Chapter Text
1)
张呈直到坐上欧洲之星还在盘算着自己的年假还剩下几天,说到底,爸妈复婚这件事和欧洲之星能让他仅花两个小时就从英国到巴黎这件事一样:反直觉但很合理。所有人听说的第一反应都是:啊,这怎么可能呢?不过,早该如此了。所以,张呈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趁着自己的年假大老远跑去巴黎去看望自己正在度假的父母。然而,这次似乎不同,电话里,爸爸妈妈一改往日对他放养的个性,一个劲儿地喊他回来。俩人跟逗捧哏一样,爸爸说小明啊这大日子都不回来吗,他问这什么大日子啊?妈妈娇羞地说这是我和你爸第一次吃烧烤十五周年,诶呦那时候我们还没领养你,你还在湛江卖生蚝呢。他说妈妈首先十五年前我还是一小孩根本就卖不了生蚝,其次这个烧烤——话音未落他妈妈对着话筒喊行啦别和你爸一个德行,这次爸爸妈妈的老朋友你雷教练也来,后天你不到家有你好看的。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雷教练,这个名字太久没在张呈脑海里出现,猛一下反劲儿上来他被回忆冲得晕晕乎乎的。说是教练,其实也就是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爸妈在国外忙工作的时候就近把张呈扔到他家里学学拳击啊杂七杂八的,他管雷淞然吭哧瘪肚地叫一声教练,教练也毫不客气地一直叫他小名。他在教练家待到出国读书为止,上飞机前还把脑袋埋在教练怀里哭……想到这儿张呈觉得脸腾一下地红起来,他和教练之间的故事大多像教练家里的白搪瓷脸盆一样漂亮又上不得台面,只能偷偷藏在最温暖的角落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静静地涌上来。雷教练之后,张呈再也找不到谁能让他感到安心了。
哪怕是为了回去见见教练呢?张呈就这么一时冲动买了票上了车,直到靠着车窗坐下,他的心跳依旧会因为想起了雷教练而砰咚砰咚跳动。他好久没见雷淞然了,他回忆着自己记忆里的雷淞然——头发不长不短,留了个背头但依旧显得温顺,喜欢叼烟把屋里蒙上烟雾,又在张呈忍无可忍开窗通风的时候咂嘴叫他小南方人。除了爸妈,只有教练会叫他小明,给他的牙杯牙刷上煞有介事贴上标签写“松小明”,张呈说教练,我不姓松我姓张啊,教练咂咂嘴,把标签上的松又强行描成张。
他有点想念教练了,想要见他。欧洲之星开得比教练的破自行车稳多了,但是没关系,教练总是喜欢一大早拉他出门转悠,于是即使自行车上寒风阵阵、颠簸不平,他也能迷迷糊糊睡着。列车上就更不用说,他把自己缩进座椅里,想着雷淞然,睡着了。
2)
一觉醒来这给我干哪来了。
张呈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宿舍门口,走廊好冷,还好他因为准备去的是时尚之都巴黎而穿了一身装货长大衣,不会冻着自己。不过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自己在哪。在他自己犹豫之前,面前的门抢先一步打开,里面的人一边说着:“你别想让我帮你打水……”一边往外走,下一秒,他狠狠地撞到了张呈身上。张呈略带歉意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把怀里的这位扶起来,结果两人四目相对,张呈想说的话全都哑在了嗓子里。
他第一反应是,他见过这张脸,一瞬间abandon这个单词不停地在脑海里回荡。哦,对,自己出国前还特地找了爸妈的老友新东方名师刘肠(应该是这个字吧)补英语,把一个特级教师气得特着急,为了纪念他,张呈还给自己起了生平第一个英文名,叫刘洋。然而,面前的这个刘旸看着年轻了不止一星半点,连抬头纹都没长出来,虽然他正抬头看着张呈。
“你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宿舍里第二个人钻出门:“嘛呢堵这门口儿。”一听这个声音张呈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刘旸背后,跟新出场的这位打了个照面。
爸?爸!
张呈第一反应差点就把这句男人间友情桥梁的兴奋剂称呼说出口了,但是仔细一看,松天硕也根本年轻得不像话。这个年纪他还没戴眼镜,有点蠢蠢的戴着头带,看见门口的大高个儿,也惊了一下:“来找人的吗?是不是走错了。”
张呈还没从震惊的状态里回过神,刘旸就率先转过头接话:“诶,长这么大个儿,是不是外国人啊。”
“我看着像。”松天硕指着他,“你看这大眼睛大鼻子的。诶,跟他打个招呼呗,你不高考英语147吗?”
“会写又不一定会说。我试试嗷。”刘旸清清嗓子,“泥——嚎——”
“那个……我听得懂。”张呈终于找到一个气口弱弱地接上一句,无力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刻板地惊讶了起来。
张呈和松天硕刘旸在一番惊天动地地唠嗑后,各自都完成了自己的逻辑自洽。张呈首先陷入了对世界观的深刻怀疑中,无论怎么看,他都穿越回了九十年代的东北,回到了他爸上大学的年代。刘旸和松天硕都是会计学的学生,作为高考分数的吊车尾得以两人共享这个巨大的六人寝。所以,当张呈杵在门口,两个人理所当然地默认了他就是新来拼宿舍的学生。张呈也忍不住暗地里吐槽,自己的爸怎么能天真成这样,居然真的相信了他随口说的“不想带行李来上大学”的鬼话,还觉得这好摇滚。同时,他也想问,为什么自己爸爸的母校管理能松散到这个地步,他被领到了办公室,在名单上签了个名字就拿到了白搪瓷盆和热水瓶,外加现写的墨水还没干的学生证,张呈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爸亲自帮他领回了床上三件套:“行了,接下来你再去买点衣服啥的就行了。诶,你上大学行李不带钱总带了吧?”
张呈犹豫地掏掏大衣兜,信用卡肯定用不了,但是他从兜里拿了几张一百的法郎,他自己都震惊于自己外衣口袋居然有这个。欧元基本上在十年前——张呈的十年前就已经取代了市场。他兜里能有法郎其实是因为他毕竟在银行工作,之前觉得好玩就换了几张作为纪念。刘旸认出了是法郎,瞪大了眼睛:“还说你不是外国人?”
“这个……”张呈尬笑着,手上摩挲着这几张90年代印刷的古董币,“也是之前旅游的时候存的,这些能换多少人民币啊?”
“一张能换一百五。”刘旸舔舔嘴唇答道。
“那咱大学物价怎么样啊?”
“一顿饭有时一块,有时一块五。”
宿舍里的三个人同时盯着他手里的一千块沉默了片刻,松天硕方如梦初醒,从床铺上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冲着张呈张嘴就是一句:“从今天起你来当我俩的爹吧,爸爸。”
“我求你别乱叫!”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