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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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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31
Words:
7,080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61

重命名

Work Text:

(上)一个陌生男人的来信
致艾尔海森:
你还记得自己13岁那年被破格升级到初三的事情吗?你不知道,但是我记得。那年我也初三,我15岁。那是个寒风刺骨的早晨,我冒着风雪过来,手里拿着昨天晚上自己炒的蛋炒饭,没装泡沫保温袋。
老师让你坐我旁边了。老师说,卡维,你出来一下。我出去了,把蛋炒饭放在桌面上。她对我说,你是从初一跳级来的,你性格古怪,但却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我性格好,叫我多包容包容你——因为别人都不愿意和你一起同桌。
我又委屈又期待了。委屈是因为,昨晚和同桌传纸条聊的那部美剧,他还没告诉我最后男女主有没有在一起。期待是因为,老师把这样大的重任托付给我了,这说明老师相信我!我不由自主地骄傲挺起胸膛,我决定认认真真地和你相处,多关照关照你。
我回去了。大家在早读,读的内容我已经熟稔于心。早读完是休息时间,有人趴下睡觉了,有人嬉笑地出去打闹了,而我决定吃早饭——也就是我的蛋炒饭。
你歪着脑袋看我。我说,你早上不吃饭吗?那我分给你一点吧。
你说,我以为你会和别人一起吃。
我想了一下,班里大多数人和我关系都不错的,但是他们确实不乐意吃我做的饭。
你说,那我和你一起吃。
你吃了我做的蛋炒饭,吃的时候我没看蛋炒饭,你没有看我。你吃东西很慢,傻傻的小学弟。
我想起了一个很美的故事——谁吃了我做的蛋炒饭,我就要嫁给他。我和你说了,你看看我,说,这么好?吃蛋炒饭,送对象。
初三的日子不比后边的高三,初三过的更快。我和你一起考到了省重点高中。因为中考成绩放榜以后,我到学校去取录取通知书。我没有看见你,但是我看到你在学校张贴的那个宣传榜上。你的文科成绩特别好,我在你旁边,一个对立的框框里——因为我与你相反,我的理科成绩是特别好的。我看着你的名字,心头一动,想,海瑟姆,你会不会去选全文的专业呢?因为我是一定要选全理的。我有点期待我们见面了,只有一点。
我不能不忘记的,海瑟姆。那天早上你吃我做的蛋炒饭,外边大雪纷飞,好像我们居住在圣诞的水晶球里,好像我们不是待在教室里,而是在水晶球的木头小屋里。很美,也很脆弱。那样的事物是不会永远驻足的,所以我希望它从未出现过。
我偶尔会回想起来的,不是经常想起来。
在那之后的九月份,我们进入高中了。好巧,我和你在同一个班。
发现你以后的第二天,我又带蛋炒饭了。我做蛋炒饭很好吃了,谁都愿意吃。
我的同桌不比初中的同桌那么友好。他拿小眼睛斜睨我一下,问,卡维,你怎么一来就“有目标”啦?
我想解释的,我想说,我和你,我和海瑟姆可是从初中就认识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闭嘴了。我带着蛋炒饭坐到你旁边,你在睡觉,我替你把外套盖在身上。
然后教室里有小小的骚动了。对不起,海瑟姆,为你带来了这些困扰。
但是,相比较于为你带来的困扰——还是我得到的困扰更多吧!开始有同学试探我,说,卡维,你是喜欢艾尔海森吗。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因为你跟我说过,“不是所有人问你问题,你都必须回答。沉默,属于合理的权利。”
从那以后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可收拾了。我去水房接水,听到有人窃窃私语。他们说,哎,你知道吗,那个卡维,他喜欢男人。艾尔海森·纳尔吉斯,我那时候特别难过,我每天特别害怕早起上学的日子。
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窃窃私语是不能被过滤掉的,就像鱼肉里的小刺,给人一种斤斤计较的痛苦。说真的,我很荣幸我能鼓起勇气去回忆这些东西,这说明我现在走出来了。
高一下半年,我们分班了。你去学了文综,我去学了理综。我当时看着你的身影,你离开的身影。你没有回头,我想,海瑟姆,再见了。
可是我们没有真正再见。因为分班后的同学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和你的事情,我每天早上一落座,就有几个人围上来,嘻嘻哈哈地问,卡维,你是喜欢艾尔海森吗?
我本来真的不打算正面回答。后来我实在太讨厌了——他们在我最喜欢的物理课上频频回头看我,用那种看动物园里展览的猴子的眼神,很轻佻地眯一下眼睛,捂起嘴巴,哧哧地笑。这不好,这很让我难受。但是我没有办法说,因为在很多时候,无法忍受矛盾的人会被当做制造矛盾的人。
在那样的环境下,我只能保持沉默。如同溺水,或是自救,或是浮上臃肿的尸首。
后来终于有一天,我觉得我应该切割和你有关的一切事物。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睡的很满足,醒来以后到外边吃了喜欢的芝士年糕,买了一束活泼的向日葵,花了我十块钱。我特别喜欢那束向日葵,尽管过了一个多星期,它就枯萎了。但它美丽的姿态,我至今还记得。忘不掉,空缭绕。
我开始说,不是的,艾尔海森只是我一个很普通的人,他曾经是我的初中同学,现在他和我没有关系了。我很正式地和同学们这么说,有人露出那种“我懂我懂”的表情。
但是他们还是会把我们捆绑在一起,在我月考考了第一的时候,他们会说,哎呀卡维,考的这么高,又想引起艾尔海森的注意了?
我说,你们知不知道自己真的很莫名其妙。我是我自己,我是卡维·歌尔德蒙,我和艾尔海森·纳尔吉斯没有一点关系。我活着,我从不属于任何人。
艾尔海森,你应该不理解这种感情。你的一切将被桎梏,被套上枷锁,而且明明你没有做错什么。这种感觉像深夜从美梦中醒来,摸了摸脸,感受到自己的微凉的指尖。
就好像我的一切都是为你而生的,就好像我活着就是为了你。可是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卡维·歌尔德蒙,我有自己至高纯洁的理想,我是为了我自己而生的,我不应该附庸任何人——包括你。
我很恨的,我不知道应该恨谁。恨你吗?我觉得我应该恨你,但是你没有做错什么。所以,我也许应该恨我自己。可是我曾经那么骄傲,那么万丈光芒,你让我怎么直视那样不公平的痛苦?
你不知道那种心情,那种原本名列前茅,却因自我的沉沦,一步步走向平庸。老师会诧异,问,卡维你最近怎么成绩这样差,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你是哪个知识点不懂吗?我只能沉默,我不敢看老师的眼睛。你让我怎么看呢,我怕我痛哭流涕。我又要为谁而哭,我的恨到底该送给谁?
于是我说。其实我是嫉妒你的。
我开始认真学习了。此前我一度因旁人困扰不已。
清楚的恨意比朦胧的爱恋更加深刻,所以说,恨比爱更容易让人前行。
你不知道那种心情的。
我终于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接近你——我嫉妒你。我将对你的感情进行了重命名,此后旁人再也无法窥探那曾用的名字。没有人会知道,不会有人知道——包括你。
我说,我嫉妒艾尔海森。
我嫉妒他那么理性,我嫉妒他那么平静,我想要考的比他好,我不想再平庸地悬浮于成绩榜的中间位置了!
我嫉妒你,与你无关。
不是爱情,你听见了吗?
我特别刻苦地学习。早上来学校以后特别冷,我就买一瓶热牛奶,倒两倍的咖啡浓缩液。不是因为爱喝,是因为这样喝会特别清醒。我不想上课再止不住地睡觉,我想考的很高很高,我想霸占榜首。我说我要超过你,那是我唯一能正大光明接近你的理由。你听见了吗,你听懂了吗,艾尔海森·纳尔吉斯?
因为咖啡因,我每天早上起来都特别崩溃,那是一种特别浓重又虚无的死意。我一开始特别不喜欢咖啡,有一种烧焦的炭味,后来我觉得还不错。再后来我觉得咖啡很好,它见证了我坎坷的少年英雄之旅。
后来我和提纳里交好,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这让我略微消解了一点痛苦。
他从不主动问我你的事,我也当做他不知道。
我想提纳里知道的,只不过他很好,他不愿意让我难堪。
只不过,有一次提纳里给我传纸条的时候,他的一句话让我难受了。
那个时候快高考了,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学习。但我还是很认真地做作业认真地听课,有人说什么“卡维怎么那么装”,提纳里说,你管他们干嘛?我笑了,我说,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卡维!我才不管他们。
提纳里拿到纸条以后笑了一会儿。他坐我后边,他一笑,我的椅子就颤抖。于是我也笑。
他又给我传回了纸条。
卡维,你的嫉妒对艾尔海森是没有用的。
但是你的嫉妒对你自己是有用的。
提纳里这么说。
我想了一下,我说,是。
你似乎并不知道我嫉妒你,我说过,我嫉妒你,与你无关。但因为我嫉妒你,我会想要奋起直追。
多可笑啊,艾尔海森,我曾经想过,我也想在业余学习你学的全文科目,可是我那个时候落下的理科功课太多了。于是我有点丢脸,但我又想,你又不知道,我还在乎什么?
高考结束那天,我以为我会很激动。
但其实什么也没有。
就这么结束了,我对你的嫉妒,以及那一丝飘渺的,泡沫般的感情。
一切都结束了。对那些嘲讽我的同学,我也不再委屈了。昨日的梦像蒙尘的镜子碎裂了,裸露在眼前的,是晨雾的现实。
再后来我也试探着打听过你的消息,通过赛诺。赛诺本来和我不算认识,但是他和提纳里是相好,于是我也算与他算半个朋友了。赛诺说,你没有想好要去哪个大学,这时候提纳里又问我想去哪里。我想了一下,我说,我去北京吧,教令院在北京。提纳里笑了,说,那我也去北京,我和你关系那么好。
赛诺说,他原本就想去北京的,真好,我们三个一起走啦。
再后来放榜,那天我们三个连了视频,提纳里先收到的成绩。他一下叫了,然后嘴巴扁扁,大耳朵翻下来,我猜提纳里哭了。然后这个时候我的成绩也出来了,我的天啊,那是我高中三年考的最好的一次。我哭了,我当着他俩的面大哭一场。
再后来填报志愿。赛诺说你也去北京,我很不在乎地说,和我有什么关系,但我又问,你考了多少,赛诺报了一个数字,比我高二十多分。
我当时没说话——那时候我们三个聚在提纳里家里,一起填报志愿。我手边有一罐啤酒,我仰头喝了一口。我说,关我什么事。
“他是历政地,学纯文的,你是理综,比他低一些很正常。”提纳里这么说。
我哼了一声。提纳里拍拍我的头。
再后来,我们三个真的到北京去了。赛诺是在素论派,提纳里在生论派,我在妙论派。我后来听说你到知论派了,有女孩子喜欢你,给你送了向日葵。
我想起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抱着一束鲜艳的向日葵,仿佛抱着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
但是,我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再后来也有女孩子追求我,她字迹娟秀,和你字体有些像。她留了一个礼物盒子在我宿舍楼下,留的名字是“N”,送的是一瓶咖啡味道的香水。我很喜欢,想了想,又不好意思拒绝人家。我回了一封明信片,放了一瓶价格差不多的香水,是绿叶调的。
我应该忘掉你了,艾尔海森·纳尔吉斯。
你让我,或者说,你给我的嫉妒的恨意,让我高中三年没有荒废掉。我从此有了一颗韧皮的心脏,我把这颗强大的种子吞入胃囊,从此面对滔天巨浪也不会痛哭失声。
谢谢你,纳尔吉斯。
我不知道你对我是怎样的感情。但是,但是至少,请你在秋天经过金黄的麦田时,慢一些走,不要踩到它们,因为它们和我的头发是同一个颜色的。
再会,纳尔吉斯。愿你我下次在校园里偶遇时,我能淡然地看着你,点点头,打个招呼。

 

卡维·歌尔德蒙

 

年轻的金发男人拿着这封信,冒着夏日清晨的濛濛细雨,撑着透明的雨伞,说着借过借过,走进灰白色的宿舍楼。他走到三楼,把信件放在门前的收纳盒里。叩门,然后他转身离开。
过了不久,年轻的灰发男人打开了门。看起来他像是刚睡醒,头发凌乱。他把收纳盒打开,手里捏着白纸烫金的花纹信封,指纹在那署名上烙了一下。

 

(下)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来信
致卡维:
我当然记得我十三岁那年被送进初三学习的日子。外边风雪很大,我被分配到一班,教室里灯火明亮,我径直走进去,跟班主任说,我是被学校安排的跳级生。
我总是想起来,我经常回想起来。
班主任让你的同桌搬着桌子离开你身边,她说你的同桌是个淘气包子,正好叫她去讲台旁边待着。我看你帮她搬桌子,好像又伤心又有点期待。过了一会儿班主任把你叫出去谈话,我站在旁边待着。她说完就让你回去,我准备搬我的桌子和教材。我还想让你走快点,别挡我的道。
但是你没有。你帮我搬桌子,让我拿轻一点的椅子。你说我没力气,你比我年长两岁,力气大着呢。我看着你瘦削的身影,我看着。
你帮我安顿好所有东西,在早读的时候。下课了,你拿着你的蛋炒饭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吃。我想到你的那个同桌,觉得你人缘很好,还以为你会和别人一起吃。
我和你一起吃了你做的蛋炒饭。说真的,食物本身算不上可口,只能起饱腹的作用——很难吃。但是我在后来的日子里,下了晚自习又不知道该吃什么做夜宵的时候,我会给自己做蛋炒饭。
我吃完了,我不敢看你。因为你帮我搬桌子,桌子那么沉,你又算不得身体特别结实。现在一想,我怎么好意思的,你那么瘦一个人,我怎么可以让你帮我搬桌子。
好在你那时候大人有大量,不和小学弟计较。你说,谁吃了我做的蛋炒饭,我就嫁给谁。这个时候我敢抬头看你了,我发现你没有其他男生的那种拉碴胡子,你是那种干净的好看。
你吃完了,你出去接水。这个时候,你的同桌——不对,你的同桌是我,那个女生算你的前同桌(你会觉得我这么强调,很有占有欲吗?抱歉)。她过来把一张纸条扔在你桌子上,然后和其他人嬉笑着跑掉了。并非有意,我瞄了一眼,上边说的好像是一部叫做《怦然心动》的美剧。
那天晚上我回家查了这部美剧。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一部电影。由于当时它并未全国上映 所以它没有翻译字幕。我看了一个片头,就是男主对爱人一见钟情那里,但是我当时没有听懂。
于是我决定此后认真学语言。我是从中考放榜那天,正式决定高中选科组合学习纯文的。因为我看见那张榜单,我和你在对立的地方,根据我对你的客观分析,我推测你会因为对建筑的爱好去学习纯理。
高中开学,我和你在同一个班。
你一定会来找我的。于是我故意戴上耳机,假装自己在睡觉。
不,原谅我的推测过于主观。我是猜测你会来找我,但如果我处于沉睡状态,你也许会和我更加亲昵一些。
我推测你看到这里会咬牙切齿骂我混蛋,不是么。
你过来了,给我盖上了你的外套。我记得你的外套是咖啡味的,特别浓厚。那天下了晚自习,我跑去咖啡店买了一杯廉价的饮料,然后要了一大袋店里不要的咖啡渣。放在衣橱里,味道就特别浓郁了。
不是偶尔的,是经常的。
至于你说的嗤笑的同学。原谅我当时戴了隔音耳机,所以只能感受到你的衣服,好吗?
那天以后,我在水房遇到了一些不算友好的学生。指指点点,然后把斜着的牙齿露出来,问,艾尔海森,你是喜欢男人吗?我看卡维似乎很在意你。
我拿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眼睛横了一下对方,叹了口气。
他破防了,哼哼了几句骂话。很含糊,不过我也并不是很想知道。
高一下半年,我如自己所愿,选择纯文,离开你的教室。但是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面,此后会更加长久,于是我没有回头。
卡维,你那时有一直看着我的身影吗?如果没有,算我自作多情。
分班以后的某节历史课——还是在早上第一节。教室里睡了一半的学生,虽说我没有睡,但我也确实没有听讲。我早上没有吃早饭,非常饿。我想起你前几个月带的蛋炒饭,你现在做饭比以前好吃多了。米粒经了油润粒粒分明,鸡蛋开的比花好看。我很想再吃一次,哪怕我吃过比那更好吃的东西。
然后我想,艾尔海森·纳尔吉斯,你什么时候会喜欢吃这种松散的食物了?你一向很讨厌的,因为看书的时候吃这种东西很麻烦,容易洒在书上。
这个时候老师叫我回答问题了。
我不会。
她眼镜后边的小眼睛斜睨了我一下,叹口气。她八成认为我会听讲,那真是让她遗憾了,我没有。
她让我到教室后边站着,我拿着书走到后边去了。虽然我走到后边去也没有听课,我在回忆那部叫《怦然心动》的电影。
我想,居然没有一个人提醒我。
当然,他们没有提醒我答案的义务,我也无权质问他们。只不过,如果歌尔德蒙在我身边,也许会提醒我。
高二上半年的时候,我和隔壁学物化政的赛诺结识了。因为他到教室门口挨个挨个问其他人是不是艾尔海森,弄得旁人很不耐烦。我说我是艾尔海森,他铿锵有力地说:
“你好,你知道卡维吗?一个陌生的男人,他很讨厌你。”
那天阳光很好,我早上就把被子放外边晒着了。
光线打在赛诺的脸上,他像尊雕塑。我皱眉了。
“关你什么事?”
我说。
赛诺转身走了。没留下一句额外的话。
卡维,你当然知道我那时候的心情——也许知道。我回去坐着了,下一节课是地理课,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再下一节课,我花两元钱去买了个冬天用的发热包,在额头捂了一会儿,去找班主任说我发烧了。班主任立刻让我拎着书包回家去,那时候流感很严重。
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拿手机,书包没有卸下来。手机上你的朋友圈是一条死了的横线,我试探着给你发了一条消息,是一个小狗的表情包(我从没发过表情包,在此之前,那个小狗表情包是我临时下载的)。果不其然,发送不出去,消息被你拒收了。
那天下午下雨了,我的被子晾在外面,我没有收回来(后来我把它取回来时潮潮的,于是又洗了一遍,这次放烘干机里了)。我给赛诺发消息,我说为什么。没想到他偷偷带手机去学校了,赛诺说,我只负责带消息。
我走到外边去了,淋着雨去收被子。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真的发烧了。
卡维·歌尔德蒙,原谅我是在后来才知道你当时的情况。你把爱意包装为嫉妒,是因为那样庸俗的环境不允许。
很多时候,人类会把对同性的爱意理解为嫉妒,把对异性的嫉妒理解为爱意。因为前者象征绝对安全与正向的竞争,后者被视为交配的信号。
所以我想,卡维,你很聪明,你说你嫉妒我,这很好。你把爱意重命名为嫉妒,这让你有安全感。
只不过,卡维,人不是活到老以后会死,人是时时刻刻都会死。所以,亲爱的,就当作为了你自己(此处划掉)为了我,不要继续恨我了,也不要恨自己如何如何,好吗?我们的生命太过短暂,而一旦憎恨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属于幸福的那部分就变了。
我希望你幸福,即使没有我。
我想让你幸福,与你无关,但却与我有关。
高考结束以后,我又问赛诺你的消息。赛诺说,提纳里要去北京。
他这人就是这样,和我永远不会好好说话,非要拐弯抹角。提纳里是你的好友,你俩八成会一起去北京。所以我填了北京的教令院。
录取通知书发下来以后,我去改了名字。我的姓氏纳尔吉斯,我把它降掉,只保留一个N,取了你的姓氏歌尔德蒙。所以,以后你给我写信直呼大名时,需要叫“艾尔海森·N·歌尔德蒙”了,谢谢。这也算一种“重命名”,不是吗。
我们的姓氏出自黑塞的《精神与爱欲》,也巧,我们与纳尔吉斯和歌尔德蒙本人也相当吻合。你敏感,恰好我也理性。
卡维,不论如何,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活。我看到了与本我相反的可能性,那是另一种灵魂对纳尔吉斯的补充。从此以后艾尔海森不必只是纳尔吉斯,更多的,他会为了一个叫卡维的人成为歌尔德蒙。
正式进入大学学习的那天,我给自己买了一束向日葵。你曾经在删掉我的那天买了一束向日葵,于是我觉得我也应该给自己买一束。让你误会了,对不起。
来自我的,来自艾尔海森的,来自同性的这种感情,让你困扰到了吗?
于是在前几日,你过生日的那天,我送了一份礼物:一瓶咖啡味道的香水,混合着杏仁与香草的甜香气。
那是我路过香水店买的,我觉得你应该有一瓶香水。这有打扰到你吗?你喜欢它,不是吗?
我试遍了店里的所有香水,说实话,我最喜欢的是绿叶调的味道,反而这种美食调的我不太喜欢。但是卡维·歌尔德蒙给我这种感觉,所以我要买这款。
我把它送到你的宿舍房门前,留下一张署名“N”的贺卡。祝福你生日快乐,奢望这瓶香水做我的眼睛。后来你给我回礼,也巧,刚好是一瓶绿叶调的香水,它比咖啡渣好用的多。
我在食堂吃饭,剥虾时会幻想,假如坐在我对面的是你。如果是你,我会再额外点一份,我慢慢剥,你慢慢吃,不着急。又一想,这也不好,因为虾会凉掉。你从初中吃饭就总吃凉的,对胃不好。
卡维·歌尔德蒙,如果你已经对我完全失却了爱欲,请我允许我最后说一句:你讨厌阴沉的雨天,因为你父亲的遇难消息是在雨天传来的。
如果你下次再遇上阴沉天,请你高兴一点,因为阴沉的乌云是我头发的颜色。
你赢过我了,你无需再嫉妒我了。
因为我爱上你了。
如果你依然愿意,那么请你明天早上七点钟走到宿舍楼下,我会带着向日葵和勿忘我,登门拜访——我只等待一个小时。

 

你最忠诚的
艾尔海森·N·歌尔德蒙

 

年轻的金发男人拿着信,轻手轻脚地坐到书桌前,点亮了台灯。黄金般的灯光下沐浴着的,是一位“陌生男人”写来的斟酌字迹。
今夜无人入睡。他一边喝咖啡,一边慢慢地看电脑上的美剧。是那部几年前的美剧电影,叫《怦然心动》。
在这牛奶的绸缎月光中,他清醒或是混沌了一整夜。六点钟,他打开衣柜门,选了一件很喜欢的漂亮外套。他慢慢地换,同时往楼下看。
他看见某个人的脑袋像一朵小小的乌云,灰色的发丝呀慢悠悠地晃,好像微风拂过金黄的麦田,留下一朵向日葵般灿烂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