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㈠
我那天早上要赶第一班公交去上班,冬天啊,那么冷,天都黑透着的。我从很暖的被窝里被自己掏出来,艾尔海森给我套上各种厚实衣服。我累的说不出话,摆摆手,叫他自己呆着去。
我出去了,真的很黑,小区里只有一个早起遛狗的老太太,路过她时我看了看她的狗,是一只很大的萨摩耶,但是我不想摸它的头。
我走到小区门口,结果因为昨晚下了雨夹雪,地面冻了一层冰壳,我摔倒在地上了,裤子和衣服都是泥污。
我一下觉得整个世界都完蛋了,人生一下灰暗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是因为——总之我想我是遭报应了。不。我不想。
但我还是爬起来了,因为路边支早餐店的老板已经看到我了,我看看他,他和我打招呼。我很轻地点一下头,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希望他看见了,毕竟我真的做出回应了。
公交车站附近有一颗桃花树,今年我经过这里时,深思熟虑许久,想着要不要自杀。但是最后也没有死掉,很可惜。
于是我又想,与其看到明年的桃花更加痛苦,不如昨晚自杀掉,这样今早还不会摔跟头。
能那么早死掉太好了。也太糟糕了。
可是这么做艾尔海森会吓一跳,于是我想,那我再等等吧。因为我现在在和他合住房子。
㈡
天亮以后,我想着要不要给艾尔海森打电话。想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又耽误了工作。
但是我没有打。我不知道怎么说——打电话要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找到他的电话。想了一会儿,没拨出去。
然后我放下手机没多久,就想点一杯咖啡喝。公司楼下就有咖啡店,我出去了。我想点一杯拿铁。我常喝拿铁的,我习惯喝拿铁。
我走到楼下了,这个时候艾尔海森给我打电话了。
“学长,我给你定咖啡了。”
我问,是我常喝的拿铁吗?然后又想,他不过只是我的舍友,我们也过于暧昧了。
“不是,是橙汁美式。你说喝美式觉得苦,我点的多糖浆款。”
“可是我从没试过果汁美式。”
“何妨一试?”
我说,好吧,艾尔海森,算我服你。我按照他给的号码取了咖啡,拿到手以后没有直接喝。因为我觉得,那不是我熟悉的味道。
我拿着咖啡回到办公室了,我又改图。改图是我少有的正向习惯,但是总会很焦躁。焦躁了我就要喝东西,于是我戳开那杯美式,焦躁不安地慢慢地把它吸到嘴巴里。
哎?还不错。
咖啡液和橙汁混合起来的味道像是烤焦了的橙子肉,但是因为是加冰了的,感觉又有点像……橙汁是被一颗太阳攥出汁水的,咖啡液是一把湿润的泥土。我这么说很抽象,因为味道是很难写好的,因为那得你自己去亲自试试才行。但是其实橙汁美式很不错的。我之前不喜欢美式。我现在喜欢了。
我给艾尔海森发消息了,我说,好喝。
我又说,很好喝。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咖啡店了。他开车送我去上班的,我不会开车,这是一个理由,但是主要是因为我很困很累,我可以借此眯一会儿。
到公司了,我开门,不情愿地把自己从这暖乎的车子里拔出来。艾尔海森要把我送到楼下,我说我要去定咖啡,他说,也巧,我订了两杯。
我去了,报他的手机号。
是两杯橙汁美式。
㈢
艾尔海森没有问过我。
我之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喜欢吃东西,喜欢鲜花,虽然我不喜欢尝试新鲜的东西,但是我说,“也还不错”“那好吧”“我来试试”。
几年前我受邀去参加一个合作项目,对方请我去改造一栋大楼。我看了一下,地势复杂,经费又不多,就算要改,改起来也费力,改到一半就会因为没有经费而半途而废。
与此同时,国外有一位先生邀请我去为他爱人设计别墅,费用很高,而且他说可以叫我随心设计。我喜欢这种“在合理范围内发挥自己”的感觉。
我想了一会儿,和艾尔海森说了。那时候我和他还只是教令院的同事,曾经因为合作崩了,还闹的很不愉快。但是我就是觉得,我应该和一个人说一说。
艾尔海森和我说,遵从你自己的选择就好了。
我选择后者了。我坐飞机前往国外,设计了一套很别致的房子。算不得特别华丽,但是我放了很多舍不得花的小巧思。那位先生出手也阔绰,给了我很多钱。
最后要回国的时候,我才知道:其实这先生不是给爱人设计的房子,是给他的情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回去是坐的船。坐船一直到我们那里最繁华的临海城市。
然后我看见那栋大楼。那栋没有被我改造过的大楼,它在燃烧。
那是一整片的火光,明亮地灼烧我的眼球。整个大楼变成黑色的了,消防车哭噎着奔去,然后消防员们穿戴整齐地去赴死。孩子的哭号,大人的叹息,街边小贩的闲谈。如果我改了那栋大楼,会不会就不会发生这些了。
我回家了。拿着那笔臭钱。
我把那笔臭钱捐出去了。没有一分留给自己。那段时间我生活用的是之前的存款,后来我就没有钱了。
那栋大楼一直着火,我处理不好。它烧了几天几夜,我睡不着。
后来新闻报道,说,是那个后来的工程师私吞了很多经费,大楼内部的消防系统太老了,他们没有安。
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安的。
我会安那种很安全的消防系统,在楼顶安一个集水箱。
再后来,又闹出一件事情。
处理慈善基金的那个人,那个头头,带着上亿的捐款跑掉了。那么多的钱,都被转移了。孩子们还是在哭,很多人烧伤了,没有钱住院。他们等死,或者买一瓶农药。
我那时在坐公交,抬头一看,看到了桃花。
我给艾尔海森发消息。我说,外边有很多桃花。
他很久没有回我。后来他给我解释,说他那时候在听其他人做报告,笔尖写出火花,没时间看手机。
他没回我消息的那一会儿,我在看桃花。
我在看桃花。我只能看桃花。
㈣
我依然很害怕开花。尤其是粉红色的桃花。
其他的花倒还好,牡丹在地上,梨花又是白的。那桃花粉艳艳的,偏偏又一树都是花。而往往这一树旁边还会有桃花树,于是有很多粉色的桃花。
我十六岁那年遇到的艾尔海森,后来过了一年多我们又因为分歧分开了。再后来遇见,是在教令院工作以后了。先前听说十八岁时在桃花树下接吻会获得幸福,觉得很棒,想着一定要在十八岁的时候和别人接个吻,结果根本没有接成。
但是啊,艾尔海森那个混蛋给我讲,“既然看到桃花就很想自杀,不如等到开花以后再自杀吧,我给你买的预售的衣服还没有到呢。”
我问他,是什么颜色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是一件白色的风衣,挂着橘红色和金黄色的带子。”
我想了一下,还挺好看的。我问,那个衣服什么时候到呀?
他说,“上边写着的是,要到明年四月份呢。”
那个时候是跨年夜,外边鞭炮声很大,我有点惆怅——但是说痛苦肯定还不至于。我被艾尔海森叫到家里去,因为我那个时候把房子卖掉了,我没有地方可以住。
于是我说,那好吧,我等到开花再自杀。
然后这个时候,电视上放了一部喜剧片。是那种上个世纪的片子,带了一点黄色笑话。虽然不好笑。
艾尔海森在看他的书,我在沉默。外边鞭炮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开电视,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应该打开电视。
我顺着那个电影说话。
于是我的话给我带来一位伴侣。
我说,小学弟,你有过那种经历吗?
其实我记得答案的。他之前说,自己没有恋爱过。我觉得应该信他。
他说,有。
“很抱歉,学长。我曾经在自主解决生理需求的时候,想起了你的脸。原谅我的玷污,我很尽力地不想想起你。原谅我做不到。”
我看着他。我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小可怜艾尔海森。
我一下扑进艾尔海森怀里。或者说,我跳进艾尔海森怀里了。
我说,艾尔海森,你傻啊。
我说,艾尔海森,我真幸福啊,你能和我说这些。不为人知的那点羞耻与欲望,和我说说吧。何妨一试?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睡的。后来我就觉得,他似乎确实是我的伴侣了。
㈤
有了伴侣以后,似乎确实的,人间有点不一样了。
比如说开春的时候,艾尔海森中午突然回来了。
那天我休假,我在家里洗衣服。用的是楼下的那种普通的洗衣粉,这个便宜。
艾尔海森开门,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我一会儿。他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说,我得怎样?
他说,你得费心思在楼下小超市徘徊半天,然后拍拍我的手,说,没有喜欢的香氛洗衣粉,让我明天带你去大商场,就为一瓶好闻的洗衣粉。
我说,有香味又怎样,洗不干净。
他走进昏暗的卫生间,说,怎么不开灯。然后一下,给灯打开了。那个灯是暖光的,卫生间里一下暖洋洋起来了。
他伸手过来,把衣服拿过去洗。其实我手上也有很大力气,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做什么事都没有精气,洗衣服也慢。
他几下给衣服搓干净了,洗的是我那件普通的白衬衫。
艾尔海森给我带到商场去了。他开的车,因为我没有驾照。
他走到一家金店里了,我以为是他的哪个同事生了孩子,要我挑一款给小孩子戴。
“你看哪个好看。”他说。
我说,给谁带呀?这个时候我就感觉出来了,好像是给我买的,因为他在看金戒指。
艾尔海森说,卡维,你是傻瓜吗,你不觉得自己的伴侣给别人挑金戒指会是一件诡异的事情吗?
我趴在柜台上看了一会儿,没看到喜欢的。我又不好意思说,因为售货员一直在热情地介绍。
我看看艾尔海森。
他立马会意了,他说,我不喜欢这些,我再去别家看看。
他不说,我爱人不喜欢这些。
天哪,艾尔海森。
我和他走到另一家金店里了。
我问他,预算多少呀?因为我看上一款价格适中的戒指,虽然那个样式我不是特别喜欢。上边是一朵玫瑰花。
没有预算。你喜欢的话,金镯子也可以,教令院今天发年奖金了。艾尔海森说。
我看了一会儿,没看到特别喜欢的。
我说,再去其他家看看吧,我爱人不喜欢这些。
我出去了,艾尔海森跟在我后边。
我自己挑了一家金店,因为那个店门口放了一只玩具熊,看起来怪可爱的。我趴在柜台看了一会儿,看中一款戒指,镶嵌着红宝石的那种。它特别闪,闪的我挪不开眼睛。
我指指那个戒指,让售货员给我拿出来。
售货员小姐把钥匙插进柜台,咔哒咔哒两下,把戒指拿出来了。她伸手想给我戴上,我也确实把手伸出来了。
她看看我,我看看她。她的手很小很白,攥着那枚戒指迟迟不戴给我。
售货员小姐说,您身后的先生是……
我说,哦,他,我爱人。
艾尔海森就很自然地走过来了。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接过售货员小姐手里的戒指。他的手很宽大,不算特别白特别细腻。
他让我伸手。
我伸手。无名指微微抬起来。
我以为他会给我戴无名指。
但他给我戴在大拇指上了。戒指很宽,在我的大拇指上很显眼。
于是我的手显得特别可爱了,我总觉得我要立刻拿手做点什么,以此彰显我的手非常与众不同。
于是出门时,我拍了拍门口的小熊。
㈥
春天很快过去了,我没心思看桃花,因为突然地,教令院派了一队人,商议着把附近的桃花树砍掉,在原来的位置搭一个小小的邮局。
这还是艾尔海森给我带来的消息。那天傍晚我依旧做晚饭,吃的是我很喜欢的奶油蘑菇汤和他喜欢的肉馅饼。他敲门,我去开门。他把一个大包裹扔在地上。
“你的风衣回来了,可以试试,不喜欢就退掉。”
我说,行,然后我又赶紧回厨房做饭了——毕竟,炉火没关呀。
他脱了外衣,洗完手,就坐在餐桌旁等着吃饭。桌子上摆着一盒他买回来的苹果,因为我和他昨晚讲,苹果不是无聊的水果,苹果脆脆甜甜,我喜欢苹果。
我做饭的时候一直在看大拇指上的戒指,几度看的出神。哎呀,这就是戒指的意义吧?
饭做好以后,我把馅饼端给他。
“家附近的桃花树要被砍掉了。”艾尔海森简单地说,同时戴上塑料手套准备拿起馅饼。
我惊讶了,砍掉?它们长了十几年呢。于是我忘记提醒艾尔海森馅饼很烫了。
艾尔海森很自然地被馅饼烫了一下。“呼,好烫。”他把手缩回去。
“砍掉以后要做什么?”我问。
“听说要盖一个小邮局。”艾尔海森的回答依然简单。
“喔喔,邮局啊,那这样的话,高考以后接收录取通知书也方便多了,好事。”我这么认真地说。
艾尔海森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虽然有点坏坏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很紧张,还以为你会有很大的情感波动。”
“天啊,没看出来,你艾尔海森还会紧张——哎,不会是你让把桃花树砍掉的吧?”
“你以为我不知道'肉馅饼刚烙出来会很烫'是个常识吗?我是因为紧张你的反应才忘掉这码事——我还没那么大能耐,我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书记官,想把自己的日子过的平安稳顺。”
他把馅饼抓起来了,现在温度正好。
他吃馅饼,我去试那件预售的风衣。
“怎么样?”
“我太喜欢了!我喜欢它的收腰设计,腰上垂下来的丝带还是渐变的橘红色,是我喜欢的颜色!非要说的话,胸口这里有点空,可以加一朵胸针!”
艾尔海森很高兴,他的嘴角上升了几个像素点。我说,哎呀,你笑了。
“多嘴饶舌——怎么你不坐下来和我一起吃?”
“奶油汤吃第二遍回锅的才好吃呢——你,一会儿陪我去商场逛一逛。”
“你看上什么了,又?”
“香氛洗衣液!”
晚饭以后他开车带我去商场里了,我看他开车,莫名觉得很帅,上网一查——这车还是很贵的车!我立马觉得开车是个很帅气的事情,于是和艾尔海森讲,我要考驾照。
他挺高兴,说,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考下来。
我生气了,我觉得他看不起我。这个讨厌的学弟!作为学长我要报复他一下。
于是那天晚上我买了很多不同味道的香氛洗衣液——当然,是那种小包装的,这个芍药的也好闻,那个蔷薇的也好闻,哎呀,怎么都这么好呢。
㈦
夏天的白天很难熬,没有雪糕西瓜和空调是熬不下去的。如果在办公室里工作,那前两个就基本不可能了。
但是好在可以喝一些冷饮。
我嘛,工作的时候最喜欢喝咖啡。但是我一直觉着,冬天喝热拿铁最好,夏天应该喝冰美式——尽管以前没试过冰美式。
今天我突然想喝美式了,而且想喝甘蔗美式——唉,我真是多事呀。翻了好几家咖啡店,都没有甘蔗美式,真是没品!
我生气地把这事告诉艾尔海森了。我说,艾尔海森,他们真是没品位,甘蔗美式,加很多冰块,喝起来会是多么畅快!
他秒回的。
他说,没品位!
我盯着那个大大的感叹号笑了很久,像个傻瓜似的。我就是觉得,天啊,艾尔海森这个笨学弟还会这样啊,我以为他不会这个样子的。哎呀,我的天。
下班以后我急急忙忙地去买甘蔗了。老板说有那种榨好的甘蔗汁,我说,行啊,那我来一个——来两个,省事!
回家楼下以后又看到有卖甘蔗汁的,感觉这个很新鲜,又便宜一些,于是又买两个。
回家一看,角柜上堆满了新鲜甘蔗,一盒两盒三盒。还放着甘蔗汁。
艾尔海森,这个罪魁祸首一脸无辜从卫生间出来了,甩了甩手。哦,他刚洗完手。
“你也买甘蔗了?”
于是我笑起来了,笑个不停,跟个小疯子似的。他一开始不笑,后来被我带着笑了。
他说,卡维,好学长,你笑起来特别好看,特别明媚。我之前没见过你这么开心,我现在理解纣王了,只要能让你笑的这么开心,我做什么都行。
那天我们当然做了甘蔗美式,然后还做了什么甘蔗果冻之类的。因为甘蔗太多太多啦,我们吃不完,又把提纳里他们摇过来。
我们给提纳里他们开门的时候,隔壁邻居家正在上演苦情剧。我们的邻居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她前几日发现恋爱多年的男友出轨了,于是二话不说立马分手掉。男孩拿着一大束花,粉的黄的开的很艳,拿上来求女孩给开门。
女孩不搭理,男孩便很丧地叫起来。
“我爱你真的很久了,我就这一次,不会再犯了!”
我趁着开门的功夫,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把提纳里他们迎进来以后,我给艾尔海森说,“我还从没收过谁的花呢。”
“十有八九,她会把那束花扔掉,你可以捡回来看看。”艾尔海森这么说。
我还真的考虑了一下,我很疑虑,“我不喜欢那个配色,有点淡。”
艾尔海森对赛诺耸肩。
“你们看,卡维就这个样,老是往家里捡东西回来。”
“我是觉得这些东西很可怜嘛!他们被丢掉了,明明和主人有过那样亲近的距离——”
艾尔海森敷衍我,“那我给你买。”
“真的?”
“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我想,那我期待着了。
结果我居然忘记和大家说,我和艾尔海森恋爱了的事情。于是我收获了赛诺的茫然,妮露的吃惊,柯莱的懵懂,以及提纳里的“我就说吧”。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喝美式吗?”赛诺在嚼甘蔗。
“我现在喜欢喝美式——我喜欢橙汁美式。”
㈧
刚给提纳里他们送走,我就听见隔壁邻居打开窗户了——她开窗声音特别大,“咣”一声的。
楼下,她的前男友还在苦苦哀求。于是我这位邻居一盆水兜头下去,给那男生浇了个呱透。
我啧啧两声,把脑袋伸回来了。
这时候屋子里的电视在播新闻,报道的是去年的楼栋起火的案件。其中有一个17岁的女孩子,被从火场救出来以后受到一位工程师的资助,今年在努力学习,备考教令院的妙论派。
“我想和那位金头发的K先生一样,考到妙论派去!”
记者笑吟吟问她:“亲爱的,为什么这么说呀?”
“考到妙论派我就会有很多钱,我可以把这些钱捐出去,给那些更需要的人!”
艾尔海森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瞥了我一眼。
“哟,K先生。”
我撇撇嘴巴。哼,我乐意。
我转身往卫生间那边走,家里的香氛洗衣液快要用完了,我得再比较一下,看看下次买柑橘的好,还是栀子的好。前者适合夏天,后者比较百搭……唉,哪个都不错,好难抉择。
艾尔海森叫住我了。哼,A先生。
“做这些会让你感到舒服吗?”
这不是废话吗?我反驳他。
“卡维,你听我说。
很多时候,你遇到的困境也许只是一道浅浅的水沟,但是你很难逾越而去。这不是因为你没有这个能力,而是因为,你的善良、道德、良心较比其他人——尤其是我而言,都太浓重了。”
这是缺点吗?我问。
“不是。”
艾尔海森说。
“这是你的特点,每个人的特点不同的。”
“所以说,与对方截然不同,却又能吻合如同一瓣符契的,又相爱的——我们管这种人叫做自己的另一半。”
我说,你怎么啦,小学弟,怎么今天突然多愁善感了?
他说,没什么。
可是他明明就笑的很开心啊!可恶的艾尔海森!
㈨
又过一年以后,我和艾尔海森准备到海边旅行几天。
本来我没有这个意思的,是我秋天时联系了那个说要考到妙论派的女孩子。她没考进教令院,但是也进入了建筑工程专业学习,如今在一所很好的临海大学学习。她说她喜欢海,大海很辽阔,像母亲。
她这么一说,我未免有点嫉妒了——天啊,我还从来没有看过海。
晚饭的时候,我和艾尔海森轻描淡写地讲了这个事情,说到最后我还凡尔赛一番,我说,怪我太天才,考进教令院了,没法子到其他地方去。
艾尔海森低头吃饭。
“好,你今晚收拾一下行李,我们明天去看海。”
我说,你这么突然干嘛?我随口一说罢了。嗯,其实不算是随口一说,我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我就等着这句话呢。
“在活着的时候尽可能使自己更加舒坦,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艾尔海森还是那个死出,哼,我不喜欢。
于是我们就这么仓促出发了,第二天早上是我开的车,我之前说过的,我觉得开车很帅,我想学开车,而且车程又不算很长,五个小时就到那个临海城市了。
结果我开了一半就腰酸背痛,不得不下来歇息,让艾尔海森开车。
我坐在副驾驶,也没轻松到哪里去,因为我一直在剥橘子喂他吃,他之前和我说他晕车,于是我就不得不一直投喂他。
当然这是在骗我,他晕车他干嘛考驾照还买车?诡计多端的小学弟,骗我多和他接触一会儿罢了。唉,可惜我学长大人有大量,不和他一般计较。
我们载着那堆乱七八糟的行李箱跑了五个多小时,最后抵达市内。市内有一座植物园,特别出名。据说是上一任园长出于热爱,私人建立的,里边有各种美丽的花树之类的。它出名,主要是因为有挺多人在这儿求婚,够浪漫,我喜欢。
我和艾尔海森走进去了,走着走着就口渴。他和我说,他去给我买水。我说景区卖的水都很贵的,他说,那渴死你。
他去买水了,我四处闲逛。
园内有一个便利店,特别有意思。园长给它取名为“鲜花便利店”,卖各种花束——好像是参考了国外的什么地方,说是“如果你在这里遇见的心怡的人,就来这里买一束花,大胆地上去追求吧”。哎呀哎呀,够浪漫,我真喜欢呀。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要不要我也买一束花呢?
我从来没有被人送过花,虽然我总是觉得,被送花和自己买花是有区别的。但是艾尔海森呀和我说,有什么区别,你喜欢你就要,不喜欢就不要,人生就是这么简单。
但是我没有买,因为我被更漂亮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株很美丽的桃花树,上边盘缠着一朵槲寄生,旁边立着牌子,上边讲述了一个爱情故事:据说,在槲寄生之下接吻的恋人,会得到永恒的爱情。
这个时候,我接到艾尔海森的电话了,他问我在哪里,我和他说,我在桃花树下等你。
他说他看到我了,让我站在那里别动。
我真的不动了,但是我眼睛四处瞟,我想着,艾尔海森他会送我花吧,我猜他会。
我看到他了。
我看到艾尔海森了。
他手里拿着花。
他手里拿着一大束红艳艳的玫瑰花。
㈩
我应该高兴吗?我应该喜极而泣吗?
天啊,小学弟,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
我该说什么呢?卡维啊卡维,你就这样真正地坠入爱河了,一次又一次,和他。于是我说,我想,我愿意,我乐意,你管得着吗,我就乐意和艾尔海森一次次坠入爱河。
我曾经和艾尔海森说,等到开花以后,我再自杀。
现在开花了吗?现在开花了呀。
在看到那个人抱着花向我诚恳地、一步步走来时,我不可避免地吃惊地捂了一下嘴巴。这个姿势是手心向外的,于是我的唇触到了大拇指的那枚红宝石戒指。
这个吻很轻,像一滴眼泪,但是我很确信,我在槲寄生下,和那个人接了一次吻,就现在。
我向艾尔海森伸出手。卡维向艾尔海森伸出手。
仿佛向着过去的自己刺出了柔软的一剑。
卡维杀死了卡维。
但卡维,终于等到了,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