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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ya 快有一个星期没有睡好觉了，当那股疲惫感深入肌肉的时候，他才慢慢地意识到事情不大对劲。他试着戒掉网络，不再关心排分榜的动态，把家里的伏特加都锁到最上层上锁的柜子里。经验之谈。
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他沮丧地躺倒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无聊的比赛，无聊的广告，无聊的电影，其中一些播放着Shane客场作战的赛后回放，他才会勉强地看一会儿，大多数时候只是让机械的声音折磨他的耳朵，直到蓝色的荧光照亮了他的脸。Anya很乖，她没有吵着要吃零食，要和Ilya玩游戏，只是趴在他的大腿上，和他一起沉默好几个小时，偶尔摇动尾巴。
事情没有任何好转。他和Shane做爱的时候忍不住哭了出来。一开始只是鼻子发酸，接着他就无法控制地将眼泪掉在Shane的脸上，胸膛上，他的头发上，泪痕像水面一样反光，在漆黑的房间里覆满了他的侧脸。他张着嘴，嘴唇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当然，Shane被吓坏了，是真的吓坏了，但他很坚强，他们谈了很久，最后Shane把他抱在了怀里。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入睡，但心却越来越沉，现在这变成了两个人的事，他要为此负责。
无论是崩溃，性，安慰，还是陪伴，都一无所用。
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了。
除非。
Shane一定会恨他一辈子的。
“这是第二次了！”Ilya都能听见Shane气急败坏地大喊，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哭上很久很久。睡在他的床上，坐在他的椅子上，穿他的衣服，把球衣的名字全都改成Hollander-Rozanov，把他们的戒指串在一起，他甚至会吃麦当劳令人恶心的早餐三明治，就为了想起自己吻他时嘴唇上淡淡的油脂味，这是他该自嘲的时候了，“Rozanov即使死了还是那么自大，世界上没有人会对你这么迷恋。”但他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他甚至都不感到抱歉。
Shane会戴着那条项链，成为半人马队的队长，赢下一个又一个斯坦利杯，他的进攻会越来越激进，不顾场合地、不惜代价地摧毁对方，直到他的身上有了自己的影子。
Hayden一定会对此大吃一惊的，即便他死了还能给蒙特利尔造成这么大的麻烦。
但他还不想死。真的不想。
Shane留在渥太华的家里。但他似乎刻意地在回避Ilya，不想自己的出现给Ilya造成负担，只是注意在他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
Shane委婉地问他想不想去小屋。虽然现在是冬天，但那里有很好的保温系统和一个漂亮的室内壁炉。“你在那会感觉很舒服的。”他把手搭在Ilya的肩膀上，试图放松他紧绷的肌肉。
不。Ilya摇摇头。他不想玷污那些夏天的记忆。那里是充满了金灿灿的阳光，毫无顾忌的笑声，炙热的幸福的眼神，可以自由尽情呼吸和叫喊的地方。
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发呆。下午Shane会坐在窗边看书，或者去健身室锻炼一会。
除了每天带Anya出去散步 ，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家。在Ilya不知道的时候，Shane用手机应用和邮件处理好了一切，让工作、生活的大事小事全都照常运转，从来没有人来打扰他们。Ilya希望自己能再感激一点，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停下来，生活没有仁慈，它只会把人生吞活剥。
Shane是他能遇到的最幸运的事情，他永远不会质疑这一点。Shane给了自己一段平静的、奢侈的生活，但一阵阵无力感要把他压垮了，他的生活早就应该崩溃，把他砸得粉身碎骨，至少这还能让他发泄出来，疼得要命，但是活着，而不是一言不发地把他留在原地，让他变成一个没有心的，不知廉耻的混蛋。
如果哪一天Shane也不再留下了呢，要是他再也不能忍受停在原地打转了呢？自己又能怎么办？
他对不起Shane，对不起Shane为他做的一切。这一切都是对他的惩罚。
当Shane找到他的时候，Ilya坐在房子门口的水边。
他的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在烟灰落尽之前又深深吸了一口，手指有些颤抖。
他看着烟灰随风飘去，抵抗着跳进水里的冲动，不去想冰冷刺骨的湖水，不去想水底幽深污秽的黑暗，他不能这么做，至少在Shane的面前不能，他看起来对此一无所知。
“看，Ilya，多美的日落。”Shane轻声说。这句话像一把刀一样刺进他的耳朵，把他被吓得浑身一抖，烟头掉进了水里。“Fuck。”他努力控制住自己，避免去看他的眼神。“对不起，Shane。”
Shane也像被吓到了，但他迅速掩盖了自己的慌乱，伸出手握住Ilya的手掌，试探般地扣住他的手指。“你不用道歉，Ilya。”Shane没有看着他说，而是专注地望着眼前的日落，这里的景色让他想起了他们结婚那天的傍晚。金色的日辉落在他的脸颊上，照得他的皮肤闪闪发光，整个人都感觉无比温暖，他闭上眼睛，在Ilya身边，就能想起那一刻，那种感觉多么遥远，又多么绚烂。
他们坐在，看落日沉入山峦，直到最后一丝瑰丽的余晖在天空中消散，由夜色来连接天空与大地。
人们不会对落日感到遗憾，不会因夜晚感到绝望，就像他们不会因为新升的太阳而慌乱，不会因日光而感到无处遁形。
Shane联系了Galina，Ilya的心理治疗师。手机就放在厨房的岛台上，开着免提，Ilya站着他的旁边。
简单地了解情况之后，他们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的治疗。
Ilya看起来已经有好转的迹象了。他在主动对事情做出反应。至少尽他所能的。
Shane看着熄灭的屏幕，又看了看Ilya，他想告诉Ilya自己有多么为他开心，谢谢他让自己陪在他的身边，那股欣慰的真挚的情绪一定从他的眼神中流淌了出来。
因为Ilya倚靠着岛台，和他交换了一个吻，一个温柔而持久的吻。他对Shane的感觉只会是成百上千倍。
那一天，气氛开始松动了。Ilya拉开了半闭着的窗帘，让光线透过林子照进来，他和Anya在宽敞的客厅一起玩玩具，躺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把鼻子埋进Anya柔顺的狗毛，望着挑高的天花板发呆。
他还和Shane一起做了午饭，就像以前一样，他们一起准备了糙米饭，将蔬菜切好，煮熟，调味，又煎了三文鱼，将外皮煎至着上完美的焦褐色痕迹，用淡奶油、胡椒和柠檬调制了酱汁，最后点缀上彩色的小番茄。一顿简单明媚的午饭。
饭后他们一起享用了一杯咖啡。苦涩的味道从舌根传开时，Ilya莫名其妙地想哭。他已经不记得多久以前咖啡只是一杯咖啡——一种会让喉咙里痒痒的，苦苦的，人类本不应该享受的液体，而不是每一个早晨的例行公事，无需大脑参与的肌肉记忆，不是把混沌的意识强行聚拢在一起的药剂。他看着杯子中心的漩涡，缓慢地旋转着，他的思绪也在他的脑子里旋转着，最后化作破裂的泡沫。
“还是不要太开心得太早。”Ilya边想，边把脏碟子锅碗都放进洗碗机里，至少先和Galina谈一谈。他感到昏昏沉沉，便和Shane打了声招呼，上楼准备努力让自己睡会。
那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在Shane的怀里，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