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寒衣节后的第二天原本不过是个平静的秋日。北洛在晌午时分从方文馆下山,路过村中市集,发现卖柰酒的摊子旁倒了个醉鬼。那人衣锦踏绣,装束像是来自府城一类的大地方,却不知为何光天化日的瘫在这路边,周边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北洛于是也凑过去,那人身边摆着只未饮尽的酒壶,钱袋也掉在一旁,正迷蒙地自言自语。
乡民们有关切的有问话的,有光围着他自顾自讲些村中闲事的,七嘴八舌间,那醉鬼的喃喃被盖住了大半,只有北洛轻而易举地听见了内容:一个月前,京中司天署灵台郎于御前上书,奏曰天生异象,千星尽摇,乃有血光之兆。圣人雷霆大怒,贬之于郊野,岂料十余日间,边关相继有叛军联合外夷起事,东西北五州大乱。
属于妖的本能让他身躯下意识地一震,惊讶中蓦然抬头,目光却越过那醉鬼和满地狼藉,落到市集边沿的两幢茅屋间。
那丛暗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身姿魁梧,身负大剑。一种似曾相识却又不该出现于此的压迫感激得北洛浑身绷紧,仓促中想去摸身后武器,却又想起来清晨出门时并未将佩剑无争随身携带。
等他再抬头看向那处,阴影中的人却身形一闪,霎时消失了踪迹,只余一抹赭石般发红的发色印在北洛眼帘中。
如此与世无争的栖霞村里不仅凭空冒出个胡言乱语的京官,还冒出只常世罕见的大妖,怎么不是天象有异。北洛心中隐约不安,又想起恰好也是一个月前,自己好端端在房中坐着,却忽觉身心剧痛,濒临窒息,挣扎了一时半刻后才缓慢复原的怪事。
他不愿曲寒庭夫妇担心,心中对那阵异常也隐隐有些猜测,干脆装作无事。不过,西北的战事却是传到了方文馆的。北洛皱着眉串起先后线索,不知何为天星尽摇,更不知这一切是否有所关联,只得暗自提起了十二分精神。果然一路提防到了夜里,本该深沉的天幕突然红通通地烧起半块,远处似有耀眼的火流星朝着地面滚滚而来。
——说什么天星尽摇,也不知是不是有几颗姗姗来迟,就这样砸塌了他的房子。
北洛再醒过来已到了异界。眼帘中荧光轻跃,头顶上流光溢彩,是一幅绘于穹顶之上的彩色琉璃拼画,画中一黑一白两只巨大的妖兽睚眦尽裂、相对而啸,简直能让有幸来此的客人们赞叹一声气势夺目,画得好极。
他不必猜也知道这是哪里,尽管,自从三百年前被弃于人间后,他再也没有到过此地。
那夜那位乘着火光降临的红发辟邪将他两下砸晕带回,待他醒后,却又一改先前粗暴,彬彬有礼地喊他“北洛大人”。此人眼里写满考量和试探,于是北洛也不得不打起精神,试图消化他带来的这个毫无征兆的结论:
因辟邪王在大战中重伤,他已被指为了天鹿城王位的继任者。
他本以为此地早与自己无关,就连“天鹿城”这三个字,都是凭借模糊的记忆想起来的,但很奇怪,他竟然记得玄戈,他的孪生兄长、现任的辟邪王。因一个月前与入侵天鹿城的始祖魔激战,他伤势甚笃,恐怕不久于世。
玄戈正当盛年却无妻无子,此刻也同人间的帝王般,不得不指明自己的继任者,而这个问题拥有一个最为简单、最为直接的答案,却也因为三百年的旧怨,成了一个最尴尬的答案。
北洛记忆的起始便是亲族的抛弃与追杀,他不曾将自己当过辟邪王的手足,也做惯了村野里无名无份的凡人,只觉得这局面滑稽又可气。
天鹿城将这位不言不语消极反抗的“王储”软禁在了离火殿,起初无人前来探视,两天后,有侍者偶尔来试探他,再之后,则是辟邪王的心腹亲自来游说他。北洛懒得开门,自己也支持这场软禁,只将一只喝空的银杯往门上掷去。
“你们的王怎么不自己来?如今既想起还有这门亲缘要续,却躲在王宫里指使下人当说客算什么本事?”
“王上此时不在宫中,他带伤维系护城大阵运转,又要防备近来魔族侵袭,气力难支,也实在不便前来见您。”羽林的回答自门外透入,一板一眼,竟也没有更多辩解。
北洛本想骂句“懦夫”,想想不够贴切,清清嗓子,隔着门朝外怼了声:“差劲。”
天鹿城乃两界间要隘,辟邪王与护城大阵紧紧相连,说是终身桎梏亦不过分,北洛自觉不过比凡人活得久些,武艺修为均不能支撑这样一副重担,更论要在这位置上坐个十年百年、为王为君。他本已被师门养出一副随和心性,却不料一踏上天鹿城的地界便焦躁气郁——这场迟了三百年的重逢更像是一场利用,他们又何曾将他当过同族和亲人?
旧日的亏欠无人想还,北洛说不清自己对玄戈和天鹿城是什么感情,大概有几分怨、几分恨,也有一点困惑和无奈,唯独不应该有亲近依恋。你对抛弃你的人不该有情,这是过去那些遭遇教会他的道理。
日薄西山的王与他的新王储各自僵着一股劲,这下又悄然滑走了不知多少日。
北洛除了禁足外均被好好供着,却日益觉得像兽困于网中,温吞水煮比刀山火海还要难熬。他设想自己拒不就范后终于等来玄戈亲临的时刻,是先开口痛骂还是直接上手揍他?辟邪王不见得好揍,但若羽林说的是真的,那苟延残喘的辟邪王或许也不太难对付。北洛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着实打不过,再姑且蛰伏起来伺机逃脱。他这些天在离火殿中耳听八方,又偶尔向靠近的侍者们问些问题,便料定孪生兄长简直与自己一样,对这个三百年未曾谋面的手足温情欠奉。
只是千算万算,最终彻底打开离火殿大门的仍是羽林。
“王上让您随我去古厝回廊,请一位前辈。”羽林连笑带请,客气兼礼貌,像是跟他一向这么好。
北洛不大情愿地侧身避开,却也看出此人性情如此,并非拜高踩低之辈,只是想到自己在栖霞那座被砸毁的屋子,仍觉得咬牙切齿。
他没抬步,只是皱了皱眉:“去哪里?见谁?”
羽林重复了一遍古厝回廊,并从衣袋中托出一颗含着陌生妖气的蜃珠,这回平和的语气里掺了些不容拒绝的意思。“实不相瞒,天星尽摇之后,魔域四方一直不宁,王上的力量因始祖魔造成的伤势衰弱得厉害,您未能接替他运转大阵,我们非常需要有力的援手抵御魔潮。”
一句天星尽摇,又将北洛的记忆打回人界听来的那一句疯话,他不禁睁大了些眼睛。
“到底什么是天星尽摇?”
“一种千百年一遇的星象,”羽林耐心答道,“天轨错位、陨星坠地,往往造成空间不稳,对神魔结界亦有影响,多数魔族嗅到时机,会较平日更为活跃和急躁。”
“天鹿城遭始祖魔袭击,也是因为这种异象?”北洛又问。
“谁因谁果倒未可知,不过拜那场大战所赐,此回天星尽摇带来的紊乱更烈也更久些,极大可能,也殃及人界。”
羽林这么一说,北洛便隐隐听懂了将他带出来的用意。辟邪王常年护持大阵,天鹿城又何尝不是举全族之力支撑着常世太平,这三者连为一线,实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您可以一直在此和我们僵持,但若王上垂危、天鹿阵破,您却不会对人族见死不救,”羽林也淡淡地点明了此番目的,“所以早救晚救,随我走这一趟,都不亏。”
近日城中偶有隆隆声响,北洛并非没有听见,每回异动时也能感知到魔族令人不适的气息。但那些气息很是微弱,似乎只从极高或极远的地方传来,他关在离火殿中,还未经历任何迫在眉睫的战斗。
虽然心中虽然疑惑,这样的是非大事北洛也懂分轻重,于是点点头,示意羽林走在前面。
他踏出关了自己不知多少日的宫殿时,头顶的大阵似有感应一般地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北洛抬起头,试图在空中寻找那古老的巨大存在,却什么也没看到,只得快步跟上羽林,心中自嘲,在这种时候绑回来这样一个身无长技、连自家院墙也摸不清的储君,玄戈是真的疯了。
古厝回廊正搭于人魔两界交汇的空间通路之上,这里常年盘踞着一股风暴似的旋流,乱石凌空,不见天日,越往深处走,越像是行于深海。北洛跟着羽林,除了偶有精怪发出鸣叫,四周只剩彼此的脚步错落相叠,重复单调的声响。
二人闷声低头走了一段,忽听见羽林状似无心地说:“其实,有一个办法……”
北洛抬起头。
“其实有一个办法,”羽林重复着,脚步并不停顿,“可以让王位交接得再晚一些。”
北洛的步子匆忙刹住:“我以为本就不会这么快。”
天鹿城里没人声色俱厉地前来逼他,他自然也就以为玄戈剩下的时间还很长。羽林方才那番话此时在脑海中回转了一圈,北洛才终于琢磨出一些时不我待的紧张和古怪的惶惑。
羽林所谓的“办法”仅需取用北洛一壶之量的鲜血,其中原由也简单易懂:他与玄戈同脉同源,妖力的相融性最佳,而王辟邪血液本身又有最强的祓除魔气之力,是助辟邪王补充力量的不二选择。
然而世间事物总不能完满——红发的辟邪话锋一转,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轻叹了口气:“这法子本质是取用鲜血中最纯净的妖力,而您的妖力受自己的意志所控,我们须得确认您对此心甘情愿,并无被迫或任何于王上不利的念头。”
给出一些血或妖力并不算太过分,天鹿城的疑虑显而易见,北洛低低冷哼了一声:“你们觉得我不乐意救他?”
羽林坦然应道:“虽然将您带回来的手法粗鲁了些,但自知之明我们还是有的。”
北洛的冷哼便延长成了几声冷笑。
羽林早料到要面对他的讽刺,继续迈步向前走去,似乎只将这样紧要的话题当做二人行进中的闲谈。
“当然,也有其他原因,王上受伤太重,天鹿城目前对始祖魔伤也并无根治的药物,这法子只管得了一时。或许您慷慨施救,王上依旧撑不了太久,或许未来他都要仰赖胞弟的施舍续命,那又是另一种折磨。因此王上说,如果您更愿意直接继任,天鹿城也会做好奉迎新王的准备,绝不为难。”
北洛眨眨眼,一时无话可接,暗想人间总有昏聩的君王拼尽一切妄求长生,玄戈在这方面倒是相当干脆磊落。而羽林将话说到这步,他才终于弄清了自己面临的真正选择。
“原来玄戈表面上逼我继承王位,实意却是要我好好想想,是当个大善人还是见死不救的混账。”
羽林噗嗤一下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但也不乏轻松的意味。他大概是在赞赏北洛的伶牙俐齿。
“王上觉得,过去的那些亏欠实难全数补偿,即使将自己的命交到您手中抉择,或许也不能令您释然,”他简单分辩了一句,“但就眼下局势来说,这确实已经是王上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这听起来像是玄戈的原话,在羽林诚恳的语气下,足以令北洛心生踟蹰。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这所谓的最好的东西没有让他感到快慰,却也实打实地动摇着他心中原本坚冰一般冷硬的防线。
他感到茫然和一种气闷般的不适,只得抬头四望。二人进入回廊后接连向下,如今已离地面很远,这时仰望上方,如在一口巨大古井的最深处,只能看见一小团微弱的光远远悬在空中。
“若我答应予血之事,而他的伤势也能因此控制,”北洛思忖着说,“王位就无需换人,你们不必为我这样一个无能的新王担惊受累,我也可以恢复自由身,对么?”
“我等可从未质疑过您的能力,”羽林严谨地澄清,“不过的确如您所言,王上多在世一日,您便有多一日的自由。”
“那再之后呢?他又得将我从人界绑回来?”
北洛得到了一个稍微满意些的保证,再谈下去便有了些玩笑的意味。羽林接住质问,也换上调笑的口吻:“北洛大人,您本就是我族的一员,怎么能说是将你绑回来呢?”
如此大言不惭也只有玄戈的得力心腹能做到,北洛冷笑一声。再逞口舌之快没什么用,此刻他只想哀叹自己棋差一着满盘皆输,只因为最开始没有击败羽林,便被迫卷入这淌浊水,如今竟还得去决定另一人的生与死。而天鹿城从上到下似乎都默认他合该享受这样的“权利”:要么登基为王,要么大发慈悲地剜出血肉,去救一个形同陌路的亲人的命。
——那他会对玄戈见死不救吗?
北洛只觉得脑中乱糟糟的,思考成了一件难事,仿若异乡的故土和各怀心事的族人使他像一只应激的刺猬,见谁都想刺一下,尤其当面对着玄戈相关的一切。他们甚至还未曾见面,却已令北洛觉得力不从心,在羽林托出的这个选择面前,北洛设想过的或激烈或消极的所有抵抗都没有威慑力,也毫无意义。
他的确抗拒玄戈的存在,但若叩问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他亦深知自己并不想参加孪生兄长的葬礼。
余下的旅途,他们集中精神应对回廊深处的妖灵与更密集的浮石,之后抵达此行终点,见到了那位隐居于此的大妖。任务比北洛所想要轻松得多,自称云无月的魇魅只看了他们带来的蜃珠一眼便答应了请求——与其说是请求,似乎更像是她在遵守此前与玄戈的某种约定。北洛不清楚这二位之间有怎样的约定,但他没弄明白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在处理当下最要紧的问题前,他只得搁置其他的疑虑。
回廊之中时日难辨、光阴虚幻,待他们再次来到外界,四周已是一片深沉夜色。幽幕四垂,衬得城中的楼台灯火与至高处的王焰更亮,从海中黯淡的这一端望去,像在望着另一座熠熠生辉的幻梦。
但幻梦本该宁静,而此刻云层下不时传出的隆隆闷响很快将他们拉回现实,宛如风雨前夕的沉闷雷鸣声,那是魔群在撞击天鹿大阵的屏障。
北洛在返城的长阶上仰头,只见圆月悬于正空,泛着血红幽光的云团里仿佛藏着汩汩危潮。他头一次如此面对魔群,尚未开始战斗就已被血液中的本能激得警铃大作,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始祖魔一役造成的消耗使天鹿城捉襟见肘,其余魔群却并不会因此顾惜衰弱困顿中的辟邪王与他的子民。这些生物源源不断地出现,聚集在半空与海面上,如嗜糖的虫蚁般绕着大阵边缘徘徊不散。北洛不由想起人界原野中的狼群,在极为遥远的过去,他也曾目睹它们环伺在周围,等待某一股夜风吹灭自己摇摇欲坠的命烛,等待着撕碎一只落魄虚弱的妖兽。
“怎么样,北洛大人?”羽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也停住了脚步,好整以暇地望着北洛,看上去已经猜到了他的答案,“您愿意试试那个法子吗?”
危机迫在眉睫,亦容不得再多的犹豫。北洛看着羽林,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极了,”羽林抚掌一笑,“那就随我——”
他话未说完,只听头顶上传来几声尖锐的噪音。二人闻声望去,见黑蓝的天幕裂出了一道浅浅的纹路,不过发丝般细窄,却即刻引来了一团面目模糊的魔群。它们争先恐后地朝着那道缝隙探出触肢,试图挤开更大的空间,闯进月色笼罩下的城市里,而龟裂的屏障在短暂黯淡后骤然迸出一阵强光,迅速将这些入侵者烧成了灰烬。
即便远在空中,魔物临死前的哀嚎也刺得人双耳酸疼。北洛抚了抚耳廓,见羽林拍了拍身后的佩剑,眉头同样皱起来。
“王上的力量衰竭得很快,大阵越来越脆弱了。”他说着,忽然又敏锐地转向另一侧——一团蓝紫的雾气自北洛身后飞掠而来,轻盈地落在空旷的廊桥上,聚合出一个长发如瀑的女子身形。
“霒蚀君,”羽林扬声唤她,“您也听见了,对吧?”
北洛也回头看去。化作了人形的魇魅自顾自地仰首,望向上空大阵外影影绰绰的魔群,眼睫轻眨,声线淡漠:“这些下等魔魔倒不足为惧,但若是大阵彻底碎裂,只怕会将更厉害的东西引来。”
羽林发出一声黯淡的轻叹:“王上也有这样的担忧。”
“那么按先前的商议行事罢,大阵若破,我们在乾坤阵枢上见。”
云无月微微颔首,梳弄起胸前垂落的发丝。他们二人一来一回,似已对后续安排了然于胸,并未在意夹在中间的北洛。羽林与她交换了个眼神又道了声谢,才转头招手道:“北洛大人,我先带您回王宫中,再去巽风台禀报王上。”
“等等,”北洛本试图跟上他们的谈话,听见如此安排,忽然心中一动,“我想亲自去见他一面。”
红发的辟邪一愣,很快又露出了然神情:“当然可以。”
北洛于是朝云无月肃然抱了抱拳,转身随羽林离开。他知道自己尚没有资格托付什么,不论是对魔族的战斗还是城中布防,魇魅显然都要比他这个半路王储要熟悉。云无月沉默地点点头,似乎在表达某种鼓励。魇族独特的气息使北洛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牢牢钉在自己后背,直到他们完全走进传送阵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