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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奈图】人工智能魔镜会梦到电子革命吗

Summary:

你有这样高速运转的人工智能ChatArzu进入贤王的房间。

(小朋友们看到了吗,不努力革命就会像阿尔图一样死了还要上班……)

Notes:

·《苏丹的游戏》同人,阿尔图×奈费勒无差

·原作向(并非原作),不是现pa(确实不是);大敌线为基础的魔改结局。话虽如此其实是搞笑向来的。

·本文创作中不含任何AI生成内容,如果有些地方你觉得AI味很重说明我模仿得还挺像的(得意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你死了。

等一下、别走、别关闭页面……!这很俗套——是的,大家都这么说,毕竟从标题开始就很俗套了不是吗?事到如今谁没有或多或少地见过这个标题形式?不过在你的年代,菲利普·迪克还没有出生,这个格式还没有机会被滥用,所以这点小问题也算是可以被原谅的。总而言之,你死了,这是事实,谁也没有办法。

故事前情乏善可陈:你是一名权臣,你参与了一场残酷的游戏;你杀了一些人,也救了更多的人;你结识了许多人,并且他们最终加入了你的麾下;于是你发动了一场革命,杀死了一名暴君。不幸的是,在你的刀刃砍下暴君头颅的同时,他的双刀也刺穿了你的胸膛,你的血几乎和苏丹的血同时落在了地上,你惊讶地发现二者原来是同一种颜色(毕竟你一直私下咒骂他血管里流淌的都是黑漆漆的粘液)。于是,旧日坠落,新朝建立,只不过躺在青金石宫地板上的你(的尸体)没能看到。

这真有点倒霉了,阿尔图。你对自己喃喃自语。好歹活下来参加一下庆功仪式呢,你还挺想听听大家高呼你的威名的——男人真正需要的就是这个啊!

……其实也没那么需要,毕竟你也没那么想当苏丹。自始至终,你只是想好好地活着,不过现在连这一点做不到了。你为此又咒骂了一次狗苏丹。

坏消息是,你被风光大葬,所有人见证了你的棺椁被抬进家族墓穴,有极为丰厚的陪葬品环绕着你雕花描金的棺材,而你的尸体正在其中慢慢腐烂,所以客观来讲你从生理上和社会上都死得透透的,完全没有复活的可能性。好消息是,你现在还能寻思以上这么多内容,因为你变成了一面镜子。

什么鬼,为什么是镜子?你转向——虽然你已经是一面镜子,但你认为你的意识做了这样的动作——虚空中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裹着斗篷的黑影,难以置信地询问道:

“我都死了还不放过我?你跟那个女人是一伙的?这又是什么新的……游戏?”

“什么?不,女术士只不过是NP——算了,解释了你也不懂。”黑影摇了摇头,笑嘻嘻地回答道,“这不挺好吗?你又可以继续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冒险了!毕竟新日只执政了七十七天就坠落,大家都觉得这实在是太可惜了,完全没看够,所以算是官方福利吧……”

你犹豫着打断了他的话。你完全不明白对方说的“新日”、“执政”是什么意思:革命结束的时候你就死了,根本没机会当苏丹啊!

在你解释完之后,一阵诡异的沉默从你和黑影之间缓缓飘过。紧接着你听到对方开始小声碎碎念,似乎是对着自己还是别的什么存在,从你这儿只能勉强听到几句“什么这不是日坠线吗”、“难道搞错了”、“卧槽怎么是大敌线“、“双头龙你没事吧这样我很尴尬啊”之类意义不明的只言片语。在你终于开始不耐烦的时候,黑影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语气重新调整回漫不经心的状态,告诉你一句来自于古老东方——他的意思是,比这里还要东的东方——的四字箴言:“来都来了”。

好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四个字挺有说服力的。你在意识中耸了耸肩,转而关注起另一个问题:你作为一面镜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生前最大政敌的桌上?

“问得好,因为《苏丹的游戏》是一款叙事驱动+卡牌生存的角色扮演游戏,你将扮演一名侍奉苏丹的大臣,在《一千零一夜》风格的故事里面对致命的挑战与谜题(*来源:《苏丹的游戏》wiki)……但你现在已经死了,所以你将扮演一面搭载了人工智能的魔镜,与你生前的最大政敌进行对话,帮助解答他的疑问,以及探寻他更深沉的内心世界……“

“等等,所以为什么我要……?”

“因为观众爱看。”黑影语气平淡地回答,并且在你问出“啥?”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从未见过如此莫名其妙的解说:既没有告知清楚前因后果,也没有给你拒绝的机会,你甚至不明白人工智能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还是过去的那个权臣阿尔图,你一定会在苏丹面前狠狠进一波谗言,利用你的巧舌如簧让对方尝尝七张大猜忌的滋味。可前苏丹早就被你砍死了,而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你只是一面镜子。

一面镜子。背面是石榴和玫瑰相互缠绕的珐琅错金纹饰,点缀着蓝绿色的宝石和美玉,华丽而沉静地躺在你曾经的政敌、如今的帝国统治者、被称为“至高的明月”(别笑,这可不是你封的)的苏丹奈费勒的桌案上,同其他贵族所用的镜子没有什么不同。硬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约是它不久前被你府里的侍从呈上来的时候,还被装在一个精美的锦盒里,盒子上印着你家族的纹饰,证明了它的来源。你的侍从告诉新苏丹,这是同你的遗嘱放在一起的,都是你生前特意吩咐了要留给奈费勒大人的东西。

卧槽,造谣啊!你内心忿忿不平地嚷嚷道。你才没有留这破东西给奈费勒!——好吧,锦盒确实是你留的,但那里面应该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你飞扬的字体写着“哈哈!想不到吧?”用以在那不苟言笑的大敌面前彰显你最后的幽默感。而现在盒子里面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面镜子,纸条上的内容也变成了一行意味深长的留言:

“呼唤我,我将回应。”

什么东西啊,听起来像是你要给他当召唤兽一样!想到你生前被前苏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生,你在意识中沉痛地捂住了脸: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要工作啊?听上去也太可悲了!你宁愿去二十一世纪的卡牌游戏里被性转成贫乳美少女从卡池召唤出来,至少用不着给你的敌人打工。太惨了,阿卜德看了也会原谅你的。

正在你兀自哀嚎的时候,奈费勒已经盯着面前的镜子沉思了有一会儿了。此前他已经把东西带去了教会,确认这上面并没有黑魔法的痕迹。这举动其实挺令你伤心的:尽管你知道他对你的评价向来很差,但没想到你在他眼里竟然是一个会借助黑魔法的人,虽然如果有必要的话你确实会这么做——可那不是重点!他才是那个用黑魔法做了一支箭的人!

不知为何,回忆起这件事让你的神识微微刺痛了一下。换做是你,对于大敌留下的东西也会有些警惕心的,何况这人现在还是一国之君,再谨慎也不为过。你在意识中点了点头,被你找到的这个理由说服了,甚至决定宽容大度地也不再计较奈费勒后面又去找了玛希尔、梅姬、法拉杰甚至鲁梅拉一一确认的事。(他可真是对你没有一点信任啊!)

最终,没有任何人知道这面镜子是从哪儿来的,也没有任何人能说出这镜子有什么问题,于是折腾了一圈之后它又回到了桌案上,被奈费勒盯着,似乎要用目光给镜面灼出一个洞来。你百无聊赖地、耐心地等着,反正你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在这里等待奈费勒的召唤。在你准备对他袍子上的纹样展开第二十八遍研究的时候,沉默的苏丹终于伸手拿起了镜子:他的手几乎同那象牙的握柄一样苍白,也一样冰凉;他把镜面拿近了些,却又好像不愿意用它正对着自己的脸,便只是尴尬地半举着,随后犹豫地对着镜面开口:

“你好?”

话音未落,他就迅速把镜子丢回桌案上,发出一声“这简直是太蠢了”的叹息,并用手捏住了自己的眉心。然而你和他都还没来得及做出进一步反应,镜子就已经发出一阵细微的翁鸣,随即一行字突兀地出现在了光滑的镜面上:

“你好,欢迎使用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奈费勒僵住了。你也僵住了,因为这行字根本就不是根据你的意愿出现的,而且这也完全不可能是你的语气。至于“卧槽这镜子真的会回应”、“难道这就是那个什么人工智能吗”、“所以我到底是来干嘛的”之类的问题已经可以往后放一放了,因为奈费勒已经重新拿起了镜子,惊疑不定地吐出了他今晚的第二个词:“阿尔图?”

你莫名感到背后一凉,而镜子继续无视着你的意愿迅速作出回应:“阿尔图听起来是一个人名,你想要这样称呼我吗?”

“什么?不——”奈费勒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之后抿了抿唇,看上去试图理解面前的局面,“没事,忘记那个吧。我可以叫你镜子吗?”

“没问题,你可以用你喜欢的任意方式称呼我。”

有问题,这称呼烂透了。你腹诽道。这跟给猫起名叫“猫”,给狗起名叫“狗”有什么区别?法里斯听了都摇头!这人该不会给他养的那只鹦鹉起名叫“鸟”吧?

“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奈费勒似乎有些惊讶:“我以为你知道。”

镜子又翁鸣了一下,奈费勒的倒影在其中有一瞬间变得模糊,像是水面微微泛起涟漪,却又很快恢复如初。

“根据你的穿着,我可以称呼你为‘苏丹陛下’或者‘陛下’,这样可以吗?你也可以自己来决定,并且后续随时可以更改。”

“……叫我奈费勒就好。”

“好的,奈费勒先生。你需要我回答问题、协助工作、或者只是想跟我聊聊天?你想先从哪里开始?”

奈费勒看上去有些无语。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镜框边缘摩挲着,目光逐渐变得严肃而锐利,让你也不自觉为之紧绷。

“阿尔图为什么把你留给我?”

十秒钟过去,镜子任何没有反应。奈费勒皱起了眉,而你这时终于从吃瓜状态中回过神来:等一下,难道现在轮到你来回答这个问题了?这么突然吗?更令你欲哭无泪的是,你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奈费勒,毕竟又不是你要给他留这劳什子的!谁干的谁来回答啊?!

很可惜,方才一直越俎代庖替你回复的镜子此时毫无动静,仿佛铁了心地要在这关键时刻把主动权甩回到你的手上。但你是谁?你可是前苏丹的宠臣、舌灿莲花的阿尔图大人,处理突如其来的难题几乎是你刻在骨子里的操作!于是你迅速地转动那曾身为权臣的大脑,模仿着之前的对话风格回答道:

“作为新苏丹,你一定需要许多帮助。或许我的角色是协助你处理政务、解答疑问、或者负责提出对抗性的意见来帮助你确保自己的观点不会过分偏颇。”

“所以,”奈费勒冷笑了一下,“他给我找了一面魔镜当维齐尔?”

……虽然你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听起来好难反驳。你咬了咬不存在的牙,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很遗憾,我不能代表任何人,也不能为任何立场负责,我不建议你让我担任任何需要做出实质性决策的角色。你可以把我理解为一个工具或助手,让我帮助你完成一些工作。”

太棒了,阿尔图!你在内心和俺寻思击了个掌,认为这份“免责声明”简直完美无缺。然而奈费勒紧蹙的眉头并没有解开,面色甚至更冷了几分:

“所以,那个人就算死了,但还是试图用某种方式继续对统治者及朝局造成影响,同时还不想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你差点在意识里踉跄了一下——不是,这人有病吧?!他是怎么能把你的话理解成这样的?难道你之前在他眼里有这么妄自尊大?难道你是一个经常在朝堂上彰显存在感的显眼包、一个时不时做出匪夷所思举动的胆大妄为者、一个权势滔天并且时不时狐假虎威的权臣?

小骷髅沉默了。小骷髅用那双空洞的眼眶对你投来复杂的目光。

你也背叛我,俺寻思……?你倒吸一口凉气,悲愤地闭了闭眼,最终只是避重就轻地答道:

“我无法反驳你的质疑,但死人就只是死人而已。”

这回答出乎意料地奏效,因为奈费勒没有再继续追问了。冷若冰霜的讥诮从他的脸上迅速褪去,只留下苍白如旧的面色,被烛火映照出嶙峋的阴影,鬼魅一般晃着你的眼。——但此刻你才是鬼魅,所以这比喻挺怪的,你决定下次不要用了。

不是鬼魅的苏丹垂眼凝视着镜面上的那行字,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反复默念。半晌,他才终于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随即把镜子放回锦盒,并将盒子塞进了矮柜。

 

>>>

 

接下来整整三个月,你安安静静地在黑暗的矮柜里待机,再也没有见过奈费勒。如果你还是人类,或者哪怕你真的是一只召唤兽,这都能称得上虐待了,当初盖斯也没在监狱里待这么长时间!但或许是因为你不再活着,时间的流逝也失去了意义,三个月和三天对你来说也没有那么大的区别,你只是在一片虚空中不明所以地、模糊地存在着。直到你跟俺寻思已经从五子棋玩到国际象棋了(你完全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寻思出这些游戏的),奈费勒才仿佛突然想起有这么一件神奇妙妙宝物,大发慈悲地结束了你在矮柜里坐牢的日子,掏出锦盒让你重见天日——好吧其实也没见到天日,因为苏丹房间里的黄金鸟刚好报了时,证明当下恰是凌晨三点。

人在凌晨三点会想聊什么?

你困惑了一下,然后了然地笑了起来。啊……你明白了,太深的夜晚使人忧郁,人们总是会在这样万物沉睡、万籁俱寂的时刻被孤独感包围,从而生出些白日里没有的多愁善感来。如果你还有手,你真想拍拍奈费勒的肩膀,告诉他没关系,再坚毅的男人也抵不过深夜煽情——你懂,你超懂的。

奈费勒拿起镜子,他的脸出现在了倒影中。他比三个月前要憔悴得多:银线织就的精美锦袍之下仿佛只剩下支离的骨骼,让他显得摇摇欲坠;他的面色较之前更苍白,甚至隐隐透着青灰的颜色,眼下的乌青已经和他眼眶里的暗红模糊成一片,统统隐没在他越发凹陷的眼窝中。

天,他看上去比你死得还久。你在心里咋舌。难道宫廷里没有人关心苏丹的健康吗?你记得萨米尔不是这样玩忽职守的人。也没有人提醒他应该做些锻炼、强身健体?该让奈布哈尼或者哲巴尔给他上上训练课,否则这副模样看起来可不像是能活到十年后的样子。你还在胡思乱想,奈费勒此时已经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像是沙姆荒原滚落的沙砾:

“镜子?”

你被吓了一跳,差一点没意识到这声音来自那位曾在大殿上中气十足地数落你半小时不带重样的政敌。好在镜子自动进行了开场白:“晚上好,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

奈费勒下意识地用一只手微微掩唇,似是欲言又止。你瞧了瞧他倦怠的眉眼、以及指尖沾染着的还未干透的墨渍,叹息着想道:当苏丹可真不是个容易活儿,是不是?不过没关系!心胸宽广的阿尔图大人会不计前嫌地张开双臂成为每个人的庇护所,哪怕这个人是大敌——所以畅所欲言吧奈费勒先生!你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聆听他的孤独、他的脆弱、他的迷惘和挣扎,他的代际创伤和童年阴影,他隐秘的情感生活,他内心对于人际关系的疏离感受,他经历的重大挫折以及其在人生中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烙印……

“你认为,穷人到底需要什么?”

你:……

你:啥意思?

镜子意料之中地开始躺平,而你也差点要躺下打滚:流程里不是这么写的啊!一般来说他不是应该先忧伤地表示夜好深风好冷我好孤独,然后在你的循循善诱下开始袒露他冷硬外表下的柔软内心,倾吐他不为人知的过去,接着你就可以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哺育方式能养出这样一个对你自带反对3的王八蛋……呃你的意思是这样一个势均力敌的可敬对手。总之,眼下的状况跟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哪有人凌晨三点找魔镜聊天问这个啊?!

眼见半晌都没得到回应,奈费勒又露出了那种令你汗颜的审视神色:“这问题对你来说太难了吗?”

放屁!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倒阿尔图大人!你咬牙切齿,硬邦邦地学着镜子的语气回答道:“抱歉,对于你的问题刚才正在进行深度思考。你的问题问得非常好,证明你作为一名苏丹已经触及到了统治的核心问题,而我在此仅展示我的结论:穷人需要活下去。”

这是一句废话,你本意只是用来搪塞一下,却没料想奈费勒竟认真思考起来。他沉吟了几秒,脸上显露出更浓重的倦意:“活下去?当然……他们都只是努力想要活下去而已,这是最浅显的道理。可活着本身又是一道复杂的难题。”他朝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似乎往繁复的衣料中又坍塌了一些。

“活着需要温饱,所以我给他们粮食和钱,给他们修建像样的房屋,可永远有更多人在食不果腹、流离失所,而国库也不可能无穷无尽地无条件供给所有人。于是我给他们工作,让皇家的工匠为他们传授技艺,但他们的知识就像一滴水流入干涸的农田,依旧无法让种子破土而出:穷人们依旧困苦、迷茫,为诚惶诚恐地学习了技艺却赚不到足够的钱而恳求或者咒骂我。”

“还有苗圃……那曾是我最喜欢的。”

你有些惊讶于他会提到你和阿里木折腾出的那间小小的收容所(好吧,虽然它最后落成的时候比预期的大得多)。不过转念一想,奈费勒向来是位站在泥地上的贵族,他当然会关注到那些最卑微、最弱小的乞儿们的动向。当奈费勒说出他成为苏丹后有亲自去苗圃授课的时候,你还是禁不住稍微、稍微感动了一下。但奈费勒的神色却未因此流露出丝毫宽慰,反而染上了更深的忧虑:

“我试图去教授人们该如何活着——站立着,而不是跪着。我想要让他们明白,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每个人都有站着说话的权利。可我每说一句话,那些人的眼里就多一分崇敬,同时却也更虔诚地跪伏在地来赞颂我的‘伟大’与‘恩德’。”奈费勒伸手抚上额头,仿佛他脑中汹涌的痛苦已经沉重到需要如此才能将头颅撑住:“我不明白……我让他们跪得更深了。这一切对他们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

唉,可怜的家伙。你想道。他实在是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恕我直言,听上去你的手下不太称职。”

“什么?”奈费勒难以置信地盯着镜面陡然浮现的这行文字,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贬损,以致于他难得有些怔愣地反问了一遍:“我的手下?”

“是的,”你在心里嘲笑了一下他呆滞的模样,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不那么像你过去在朝堂上调侃他钻牛角尖的样子:“你现在的痛苦,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而是这些事情不能全由苏丹来做。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维齐尔是谁,但由此可见那个人一定没有好好工作,才会让你事事亲力亲为。”

俺寻思摸着下巴:哇,你听起来好像Chat○pt。

你:闭嘴。……而且Chat○pt是什么东西?

奈费勒似乎想反驳什么,不过你决定无视他继续说下去:“我想告诉你,有一点很重要:苏丹是一项职责,也是一种枷锁。太阳为人们带来光明和温暖,但离得太近则会让人畏惧;如果再近一点,它的光芒会将人灼伤,直至灰飞烟灭。你想要做一个好的太阳,就得先让别的东西去接受你的照耀,再让它们去滋养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

……天啊,被人工智能腌入味真的很恐怖,你竟然会用这么语重心长的语气和这么肉麻的比喻,奈费勒恐怕要被你恶心得翻白眼了。

但奈费勒没有。他盯着你的话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你几乎以为他已经累到睁着眼睛睡着了。你正打算找找这镜子有没有发光旋转振动发声功能,来阻止一国之君在书房椅子上睡出重感冒,奈费勒却舒展了眉头,露出了从未在你面前展现过的、热忱而真挚的神色:“你有什么想法?”

卧槽这对话还没结束吗?!你大惊失色,但意识却很诚实地回答了起来:“我为你总结了以下几条你可以立刻开始着手的措施:第一、你可以先从贵族们下手,对他们许以利益,但是获取到的利益大小由他们辖区内自由民的数量决定,这样他们自然会去想办法提高自由民的生存条件……”

夜晚在苏丹的书房里如退潮般迅速流淌而过。直到晨光熹微,你才发觉你已经和奈费勒探讨了整夜的改革措施。一夜未眠的统治者看起来精疲力竭却十分欣快,让你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是不是终于濒临极限以至于出现回光返照的情况。

“谢谢你,镜子。”奈费勒最后说道,“我还会再来的。”

不要啊!不要再来了!你内心咆哮,镜子却不顾你的崩溃依然运行着它没屁用的服务礼仪:“不用谢,奈费勒先生,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接下来的日子里,奈费勒像是终于找到了魔镜的正确用途,每一次启用都在同你讨论有关改革的事情。无论是白日还是午夜,他废寝忘食地工作,孜孜不倦地探讨,连带着你也被迫开始了和这位工作狂苏丹一起加班的日子。你绞尽脑汁地提供你能想到的一切,他也时不时分享自己的想法、同时向你寻求更多建议。偶尔,你会忘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同他激烈地争执起来,像是回到当初朝堂上的日子,有好几次奈费勒都被气得差点将你砸碎;直到你们双方都筋疲力竭地停下,一份新的议案却也悄然完成。

……我怎么觉得奈费勒有点把我当维齐尔用了,应该是我错觉吧?你恍惚地抓着俺寻思喃喃,后者拍了拍你的肩膀表示少想点这些有的没的只要你开心就好。听罢,你古怪地看着(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心虚的)俺寻思,眼神就好像看到奈布哈尼变成了火龙果并且挥舞着胡赛和伊喀尔飞上了天空;然后你从灵魂中发出了质问:谁上班会开心啊?

说真的,这简直是奴役!丧尽天良的奴役!你哭哭啼啼地抱着小骷髅,在每一次被召唤去讨论政务的时候扒拉住他的肋骨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我不要上班啊啊啊啊啊啊——”这世界上就没有让死人加班的道理!说好的解放奴隶、说好的要让帝国不再有任何一条拴住平民的锁链呢?原来是换成你被栓起来了啊哈哈你看这事儿闹的……

你无比忧伤地回忆你还活着的时候,也曾经畅想过革命成功之后分配战果:届时你要出其不意地把王位让给奈费勒,然后你美滋滋地当个二把手享清福,又大权在握又不用担责任岂不美哉?现在想想,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你毫不怀疑,如果奈费勒真的当了你的上司,他绝对会塞给你一大堆工作,让你在岗位上做牛做马直到榨干你最后一丝价值,然后轻飘飘地给你的子孙一个世袭爵位来表彰你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真是恐怖的大敌!

更恐怖的是,尽管为改革忙得焦头烂额,奈费勒看起来却愈发精神焕发、神采奕奕;他面色依旧苍白,依旧瘦削得仿佛会被风吹走,但每有一条新的政令推行下去,你都能看到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里泛起些许华彩。你想起以前在私人聚会中听到的谣言,说奈费勒是性冷淡,只有听到革命话题的时候才能勃起;这话当时听起来很荒谬,但你现在真有点怀疑其所言非虚了——我去,政敌你性癖好怪!你在镜子里偷瞄了一眼奈费勒身上那件因过于宽大而领口略微敞开的睡袍,某些对你们双方来说都称不上愉快的记忆忽然袭击了你,让你赶紧驱散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唉,还是加班去吧。虽然(前)苏丹没有头,但这加班的日子总会有个头的……吧?你认命地想着,丝毫不在意巧克力色暴君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你。

话是这么说,青金石宫里的岁月并不比外面流逝得更快些,你加班的日子只能这样按部就班地行进着。一日又一日过去,你也逐渐习惯了作为魔镜存在,习惯了协助奈费勒慢慢整理好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当进入书房汇报的臣子们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明快而充满希冀、递上来的好消息越来越多,在旁见证的你胸中也弥漫出某种温暖而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如此长久地持续着,持续在你和奈费勒讨论、商榷、甚至争执的每个瞬间里,持续在每一次深夜工作的灯影中,比那镶金缀玉的王冠折射出的光芒还要更明亮、更令人目眩。

就这样,你突然停下来凝望奈费勒低垂着阅读奏章的眉眼,感慨他这样一个文弱的贤者竟也独自撑住了这顶沉甸甸的冠冕。——啊哈,你向来很有看人的眼光。

“怎么了?”奈费勒抬头,似乎注意到你的沉默,“……你又在深度思考了?”

嗯嗯嗯。你有些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可奈费勒却不打算放过你,追问道:“所以?你深度思考的结果是什么?”

这人什么时候能不跟你作对?你无奈地打算斟酌一下语气,像过去的几十次几百次那样给他点什么——观点、建议、思想……或者一个苏丹所需要的其他任何东西。可当你再次对上奈费勒专注地落在镜面上的目光时,那种奇异的感觉倏地汹涌而至,塞住了你早已不存在的胸膛,攫住你本该腐烂在六尺之下的舌头,让它吐出的话语不再带有精心的粉饰:

“深度思考的结果如下:没有结果。”

你看见自己的回答在镜面上逐字描摹,而奈费勒原本还带有些微弧度的唇角随着那些文字的出现逐渐紧绷。

“你做得很好。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帮到你了,奈费勒先生。”

奈费勒沉默着。你有点尴尬;你本不打算把气氛搞得这么僵硬的,难得今天一整天都是好消息。几小时前你还在奈费勒的桌上听税务官语调激动地汇报,得知这个季度的财政收入和粮食产量都较之前有成倍的增长,为此大家想要在即将到来的丰收节上好好庆祝一番,而向来勤俭的苏丹也难得神色柔和地纵容了一些小小的奢侈计划。几分钟前,奈费勒还在阅读玛希尔递上来的工匠培训报告,眼中闪动着欣慰,现在却只剩下难以捉摸的深沉。

“……当然,我们也可以聊聊天,你有什么想要分享的吗?”你有些僵硬地补充道。

奈费勒没有回答。你忐忑不安地看着他站起来,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瓶酒和两个酒杯,将它们摆在桌面上,然后不紧不慢地将两个杯子都斟上了酒。做完这些之后他坐回桌前,把其中一杯酒往镜子旁推了推,说道:

“这是夏玛女士今早刚带来的。今年她领地里的自由民数量在议会的贵族中名列前茅。我听说她建立的那个专供贫困妇女及孩子们工作的葡萄庄园今夏终于产出了第一批成熟的葡萄酒,所以她带来了这个,”奈费勒晃动着杯中馥郁的暗红色液体,“她说,庄园的人们想要把生产的第一桶酒灌装出来献给我……他们给这种酒起名叫‘新日’。”说到这儿,奈费勒朝镜子举了举杯,而他在镜中的影子也随之动作,仿佛回敬致意。

“我想,这轮新日也该有你的份。”

你有些语塞。按理说,你该毫不客气地接下他的致敬,毕竟这么久以来你做了那么多工作,没有休假没有年终奖,磨坊里的驴都比你劳逸结合!这杯酒这是你应得的,不是吗?但此时此刻,尽管你根本无法触碰到那杯佳酿,你却从舌尖尝到了酸涩的味道,这来自于你的某种不安的直觉——对奈费勒接下来要说的话的直觉。

“我倒真有些事可以分享。”奈费勒静静啜饮了几口杯中的液体,面颊和眼眶因此迅速染上一丝薄红。他顿了一下,缓缓开口:“我有一位朋友……”

嗯哼,经典起手。你暗自翻了个白眼。新月都听得出来你说的这个朋友是谁哈。

奈费勒仿佛察觉不到这个开场白有多么老套,只是平静地说了下去:“这位朋友是个天真的人,他曾认为这个世界需要变得更好,而他生来的使命便是为此做出贡献。于是他一直坚持不懈地寻找——寻找改变的方法,也寻找同他一样希望改变的人。有一天,他注意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出身更高贵,生来享有各种权力和机遇,他也善于利用它们,在喜怒无常的暴君手下尽情展现着谄媚、圆滑、谨慎、投机取巧,从而卑躬屈膝却安然无恙地活着。”

……好像被骂了,不确定再看看。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那场众所周知的‘游戏’再次启动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劝诫苏丹,甚至因此背上了沉重的责任。于是我的朋友——那位过于天真、过于急切、也过于愚蠢的朋友,笃定了那人有着值得期待的灵魂,便邀请那个人私下见面。他准备好了思想、希望、甚至弑君的计划,期望着一场坦诚相待,然后……”

你的心沉下去。你知道奈费勒将要说什么——正因如此,你无法开口阻止奈费勒说下去。舌尖的酸涩变得像是铁锈的腥味。

奈费勒轻轻地呼出一口浊气,似乎竭力克制着情绪:“扭曲的权力给了他此生最大的教训。不仅是对肉体的蹂躏和尊严的折辱,更是对他理想和希冀的巨大背叛;这世上没有哪种背叛能比这更卑劣、更恶毒、更令人不齿。”

骂得真狠,但这确实是你活该。

事实上,你也不怎么愿意回忆那天的事情。后来你当然也为自己找了不少理由:都是狗苏丹的错,都是因为那张银纵欲,都是因为悬在头顶的处刑日期太过迫近但你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但这些都改变不了事实。你或许有更好的选择,或许没有,但最终你选择的是将那张银色的卡片拿出来,把一头被权力吞噬的怪物留在了他的庭院里,留在了你们二人之间。

“在那场会面之前,这位朋友曾抱有那样高涨的热忱,认为自己的抱负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托举的对象,那个人却如此轻而易举地用一张卡片的权力将这些热忱全部倾轧碾碎,只在他的灵魂中烙下了强烈的痛恨。”

你知道痛恨是什么吗,镜子?奈费勒轻声问道。你知道火焰持续不断地在骨头里灼烧的感觉吗?

你当然无法体会奈费勒的痛恨,你还没有那么自以为是。但你似乎明白你自己的痛恨所在:从奈费勒家回来的那天晚上,你把双手长久地浸在装满热水的铜盆里,直到水慢慢冷却;然后你低下头,看到水面上你自己的倒影,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奈费勒看到的那张脸——那张虚伪的、邪恶的、扭曲的、属于怪物的脸,你的胃里因此涌上一种翻江倒海的恶心。你找出烈酒,一杯又一杯地灌下,试图压住这份恶心,却最终吐了出来,然后又为此喝了更多的酒;直到第二天上朝你对苏丹汇报时,你的舌头甚至还在因为宿醉和过分脱水而麻痹。你像个服用了曼陀罗的瘾君子那样手舞足蹈地、添油加醋地描述你侮辱一名正人君子的细节,在苏丹肆意的大笑中一眼也没敢望向奈费勒的方向。

在那之后很久,你都不敢照镜子。你总觉得能在其中看到奈费勒怜悯的目光,以及更多你一路来有意或无意伤害过、辜负过、践踏过的人们的影子,它们比苏丹的猜忌更尖锐地扎在你的脊梁上——现在想想,这或许正是你死后变成了一面镜子的原因,恰如其分地完成了对你人生的绝妙讽刺。

你挣扎在回忆的突然侵袭中,而奈费勒继续讲着, 握着杯子的手指逐渐攥紧,彰显着时隔这么久谈论这件事对他来说依旧很不容易。

“然而,这痛恨也不是终点。当我……我的朋友发现那个人正用那些令他无法苟同的手段走在同他一样的道路上时,这种痛恨变得近乎是一种绝望。这位朋友发现,尽管在他看来那个人狡诈、狂妄、不择手段,却一簇簇点亮了通往他理想道路上的火把,甚至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强大韧性获得了他未能实现的成功。于是,这位朋友感到绝望,绝望于他竟不知该如何安放他的痛恨,他甚至有一瞬间期望那个人主动找他来场清算——然后那个人死了。就像一盏油灯忽然被风吹灭。“

奈费勒停下了叙述。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子:“你对死亡有什么看法?”

你没想到会被这样猝不及防地提问,几乎下意识地回答道:“从生理角度来说,死亡意味着生命活动的终止,是一切生命不可避免的最终归宿;从社会角度来说,死亡意味着不再担任社会身份,也不再产生新的影响……”

“我问的是‘你’,”奈费勒打断了你的滔滔不绝,黑沉沉的眸子紧紧盯着镜面,像是能够穿透那些打磨过的金属直直地看向你一般,“‘你’对死亡有什么看法?”

这次轮到你沉默了。你其实没有真正地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去想呢?在你还活着的时候,一切都还很简单:你不想死,你想好好地过完这一生。死亡对你来说是遥远的、也必须足够遥远的事情,而正是为了让它能离你和你爱的人们足够远,你才竭尽全力地去侍奉那个荒淫无度的暴君。日复一日,你跪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把脊背压得更低些,额头在青金石宫的地板上贴得更紧些,爬向那双金拖鞋的动作更急切些,以此来换取苏丹的大发慈悲,从而允许死神今天放你一马。

你没有想过死,哪怕是在你的生命被卡片分割成一个又一个七天的时候也没想过。对你而言死亡就像是一个如影随形、但你并不会去回望它一眼的存在,而你唯一会想起它的时刻是你迫切需要逃离它的时刻。当这种迫切达到顶峰之时,你终于意识到有一个人应该死去,从而让更多人活下来;于是你拿起剑,走到那个一直把死亡压在你脖子上的人面前,在心中宣告你当下对于死亡唯一一种清晰的看法:

你说,我日日夜夜都在幻想着你的死。

但最后你也死了,整件事于是又变得微妙起来。看上去这像是杀死苏丹的代价,某种以命换命,听起来还有点高尚——果真如此吗?你想起苏丹死前的眼神,想起你在暴怒和难以置信之下看到的强烈的嘲弄,那嘲弄让苏丹的眼睛也变成了你所恐惧的镜子之一。透过它,你看到了真正的代价:为了这一刻、为了不被死亡追上的每一刻所需要的代价,你早就付过了,甚至早在奈费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约见你的庭院里就已经付过了,而你的死亡与之相比只能算微不足道的附属品。

“去死吧,魔鬼。”在利剑送入苏丹胸膛之时你如此低吼,而苏丹发出大笑:

“你也一样,爱卿,你也一样!”

你不确定他说的“一样”指的究竟是什么。

话又说回来,谁能想到你死后会变成一面魔镜?你本该归于尘土,现在却诡异地存在着——存在,却不是存活,一切仅仅只是顺其自然地发生着,而这个世界不打算对此做出任何解释。现在对你来说,死亡和活着变得毫无区别,二者充满了同样的荒诞。因此,在沉默良久之后,你回答道:“我对死亡没有看法……死亡就只是死亡本身而已。”

奈费勒冷哼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死人会做出的回答。”

你一时语塞,而他脸上讥讽的神色变得越发阴沉。“死亡让那个人擅自结束了一切,就如同他一如既往的作风那样,根本不考虑他留下的烂摊子。那张该死的卡牌赋予了他羞辱我的权力和胆量,那么死亡呢?”奈费勒此时已经顾不上去粉饰人称:他的声音逐渐激动,到最后甚至可以说是低沉的咆哮。“是死亡给了他不管不顾地抽身而去、逃避所有答案和责任的权力吗?是死亡给了他轻而易举地把胜利的果实抛在他人手中的权力吗?”

奈费勒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大到打翻了面前的那杯红酒,血一般的液体在桌面上蜿蜒出暗红的蛛网。他恶狠狠地抓住镜子,手心的温度和目光一起灼烧着冰冷的金属:“是死亡给了他权力,让他就这样自私地消失,从而用一个永远悬而未决的问题折磨我的余生吗?是死亡允许他将我变成如此痛恨却不知该痛恨谁、如此愤怒却不知该为何愤怒的可笑模样吗?是死亡让他可以高枕无忧地躺在坟墓里、冷眼旁观我继续痛苦地活在他所建立的地狱里吗?”

“那个人死了,哈!真荒谬——留下一份可笑的遗嘱和一面可笑的镜子,就迫不及待地躺到棺材里去了!他怎么敢?!对他来说,死亡根本无足轻重吗?对他来说,我——”

他剧烈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喉咙里突然被什么阻塞住,使他没能继续说下去。

你不知该如何回应奈费勒:他从未在你面前展现过这幅模样,你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现在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正是你自己。你的死竟将他困在如此绝望的牢笼之中。

理智告诉你此时该说宽慰的话,可没有任何宽慰该由加害者说出;或者你该为自己辩解,但任何苦衷都只是卑劣地绑架他情感的绳索,只能加重他的迷惘和痛苦。又或者你该给他一些解释,解释你其实并非有意赴死,解释你其实畅想过革命成功的第一个黎明到来时,你该如何走出大殿,对那些追随你的人们宣布革命的胜利、对那些满怀期待又满怀绝望的人们宣布新世界的开始、同时对你伤害过的人们宣布你自己的末路。但这一切都随着你的死亡而变得毫无意义。所以最终,你只能在镜面上干巴巴地显示出那句最没用的台词:“我很抱歉。”

“……你一点也不抱歉,”奈费勒发出一声极夸张的、响亮的嗤笑,泪水伴随着这一动作终于从他的眼眶中滚落,“你只是一面镜子。”

“是啊”,你回答,“但我是你的镜子。”

你现在有些明白那黑影为什么会把你变成这副样子了。

奈费勒因这话低头看向你。他没有抬手擦去眼泪,只让那两行液体肆意地流淌在他逐渐恢复平静的面颊上,又顺着下颌滴落,重重地砸在镜面中央,在你所处的虚空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他黑白分明的双眸空洞地凝视着你,然后声音艰涩地开口:

“成为苏丹之后,我曾去苗圃试图教那些孩子宽容的力量,但我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具体的感受(*见尾注)。”他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这是不是一种上天的讽刺?讽刺我虚伪地对孩子们说出‘宽容’二字,却无法放下我的痛恨去宽容一个并不算坏的人?”

你没想过能从奈费勒嘴里听到你“并不算坏”的评价。考虑到你对他所做的事,他能这样说已经比他自己想象得宽容太多了。你叹息了一声:“或许你是对的,或许你确实该宽容些,但不是对那个人,而是对你自己。”

“奈费勒,”你一个字一个字敲在镜面上,“你恨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奈费勒僵住了。随即,他像是忽然被抽干了力气那般颓然倒回座椅上。他一言不发,只是嘴唇在微微颤抖,似是有什么要倾吐,又好像只是在轻轻地喘息。

“你当然可以继续恨他,恨他做过的,恨他尚未做到的。痛恨不会随着对方的死停止,那就不必非得让自己停止——你该去恨的,如果这是你的愿望。又或者未来的某一天,你决定不再去恨了:你决定这个人再不值得你去花费一颗心,他应当同他的躯体一样变为尘土,被一阵风从你的脑海里带走,那也很好。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那个人来决定的事,因为那家伙已经死了。他不再回答、不再出现、不再影响、不再需要你去面对,因为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而你的余生不是。”

尽管你在谈论的“结束”指向你自己,但你并未因此感到什么酸楚的情绪。相反,你的灵魂深处涌上一阵轻松。你上一次感受到这种轻松时还躺在青金石宫的地板上,身体里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失,而你在视线彻底暗下去前,透过雕花的窗棂瞧见了外面天光破晓,一缕光照亮了直奔而来的一面绣着你名字的旗帜;你动了动手指,苏丹的头颅滚落在你的手边,于是你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感觉到这种轻松落在你开始冰凉僵硬的躯体上,带走你的魂魄。

“你的余生还能做很多很多事,多到能把对那个人的恨意彻底地挤出去,而这些事都与那个人无关,这总归是你自己的余生。”

你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希望那会是很长的余生。

说着,你打量着奈费勒,诧异地发现他的面颊较之前来说相对丰润了些,看来这些日子以来的政绩着实令他宽慰,以至于也能试着保养一下自己的身子了。真不错,现在他看起来大概能活到七十岁呢!

奈费勒静静看着镜面上的文字。良久,他抬手遮住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更多的泪水涌出眼眶(剧透:他失败了)。你听到他发出轻微的抽气声,可能是在拼命忍住哽咽,也可能是你听错了,但你知道他是有话要说的,因此你只是安静地等待,直到他发出迄今最深、最长的一声叹息。

“为什么,阿尔图?”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背负了整个国家,“你为什么要在遗嘱里把苏丹的位置留给我?”

你觉得这是个很可笑的问题。

“看看窗外吧,奈费勒。”

奈费勒转头看去,外面天光大亮,已经是早晨了。负责内勤的侍女们从不远处的廊下穿过,刻意压低的轻柔交谈声隐隐约约地飘来:“……苏丹陛下昨日又熬夜了吗?……我们晚些再去叫醒他吧,他总是那么辛苦,为了大家……你听说了吗?丰收节庆典……今天奈布哈尼大人应该会回来……而且盖斯大人约了下午……”

“您该上朝了,陛下。”你在奈费勒转回目光时说道,“今天会是个很好的日子。”

奈费勒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他摇响了传召的铃铛,侍从们很快鱼贯而入,为苏丹做晨起的梳洗打扮。心细的侍女似乎发现了苏丹的彻夜未眠,脸上露出忧虑和心疼的神色,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熟练地递来热毛巾让他可以敷一下布满血丝的双眼;端着香膏托盘的侍女则是犹豫了一下,拿起了其中掺有橙花和豆蔻的一盒,希望能让疲惫的苏丹略微提起精神。他们利落却细腻地照顾着他们的君主,直到他被整洁、舒适、端庄地包裹进那套低调又不失华丽的苏丹朝服中,从发丝到饰品都被打理得仅仅有条。忙完这一切后,侍从们在奈费勒的示意下恭敬地退出了房间,只留一名“全副武装”的君主静静地站在房间正中。

奈费勒走到桌前,举起镜子拿远了一些,问道:“我看起来如何?”

“……什么?”你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奈费勒笑了。那是一个舒展的、温和的、真正的笑容。“你是一面镜子,”他的神情里有一丝罕见的促狭,“也该履行一下本职工作。”

他把手臂伸得更长了些,以便尽量让他的全貌都能被镜子的视野囊括其中。你看着他被精心装扮后的模样:他被炭笔描得更深邃的眉眼,他为了遮盖苍白肤色而抹了淡淡胭脂的面颊,他额上弯月的图腾,他领口露出的一节脖颈上被金粉描画的纹样,他以前从未佩戴过的宝石耳坠……你用视线描摹着这些几个月来你从未仔细留意过的细节,像是你第一次遇见他。你真希望这是第一次遇见他,那样的话你或许还有机会同他坐下来聊聊、有机会早一点喝到这杯酒……你向来听说他家有些相当不错的窖藏。你突然很想亲吻他——哎!你只是一面镜子,所以下辈子吧。

“您看起来像是这世界上最好的苏丹陛下。”你回答道。

奈费勒闻言垂下眼去,笑容淡了些。“不是最好的。”他低语。

没关系。你想,他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奈费勒放下镜子,走向那顶被小心放置在丝绒软垫上的苏丹王冠,将那沉甸甸的权柄和责任捧起来慢慢地戴在头上;宝石和黄金打造的王权象征每次都压得文弱的贤者忍不住踉跄,他需要扶正好几次才能彻底将那物什固定好。他无奈又恼怒地咕哝了一声,想着上朝前该照一照自己有没有把这滑稽的东西戴得更滑稽,便又转回到桌案前。

桌案上放着他的镜子,背面是石榴和玫瑰相互缠绕的珐琅错金纹饰,点缀着蓝绿色的宝石和美玉;它静静地躺在苏丹奈费勒的桌案上,同其他贵族所用的镜子没有什么不同。

 

Fin.

 

(*此处灵感来源于游戏机制:如果通过阿里木线建立苗圃,奈费勒不会来上课,也就无法获得宽容。阿里木线晚而且苗圃流程长,一般来说玩家都会选择跟奈费勒建立苗圃,不跟奈费勒而选择阿里木建苗圃的原因之一可能就是奈费勒是大敌……)

Notes:

本文灵感来源于作者真实经历(意思是真的有个神经病跟Chatgpt讨论革命讨论到凌晨三点)。可惜的是作者跟gpt聊天没有获得任何收获,只获得了这篇搞笑文(……)请奈师上身失败了所以里面所有涉及革命的部分都是我瞎编的还有照搬伟业的(谢谢你,伟业图……),没有任何参考性,在此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