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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Temperature
鸣海对于物理学的研究不深,不明白、也不乐意了解太多关于温度的深入探讨,对他来说,温度甚至算不上是最有效测试人类生与死的方法,在战场上见过生死存亡的瞬间太多,无力的麻木感时常像汹涌的海水,没过鸣海一望无际的人生。
01. Eyes
保科的眼睛生的极妙,这是鸣海后知后觉认为的。
狭长的眼尾像一条藤蔓,顺着绵延的山丘一路往上蜿蜒生长,又恰到好处停在了山野歇息间。潺潺流水的小河边上独独长了一株花,鲜红色的花瓣像在滴血的红月亮,风只轻轻吹,一片花瓣便落进河里,循着河水的流向飘远。初见时他不甚讨厌这双眼睛,笑意盈盈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让人火大。
因此他不惜三番五次像飞蛾扑火那般迫切的想要撕开这完美的面具,只不过最后都是无功而返就是了。
但其实…鸣海又想,还是喜欢的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攻那老头看出来什么,今天是第一基地和第三基地极其罕见的联合训练,为期一周。鸣海坐在场馆高处的板凳上懒洋洋的撑着脑袋,视线从进门开始就有意跟着保科的身影走,可能盯得时间久了,一旁的奇可露忽的察觉出不对来。
“卡夫卡,你觉没觉得今天鸣海队长老是盯着保科副队长看?”
卡夫卡闻言淡定喝了口水,也跟着奇可露琢磨起来。他搭在下巴上的指节摩挲两下,眉宇一挑,说出了一句让人难以反驳的结论:“好像是这样没错,不过鸣海队长看不惯保科副队长似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是吗。”
奇可露皱了皱眉头:“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怎么说呢,也许是作为女性天生敏锐的第六感,直觉告诉她近几次鸣海看保科的眼神就很不对劲,少了以前那种嚣张跋扈剑拔弩张像小学生挑衅一般的存在,反而多了些,,暧昧…?
想到这里奇可露立马打了个恶寒——什么啊,笨蛋师傅和保科副队长有一腿?相比起相信这么地狱的笑话还不如让她相信卡夫卡明天就能变回人类逃离职场呢。她摇了摇脑袋,一拍脸颊决定不再放任自己胡思乱想,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做五十个俯卧撑去。
那头的鸣海自是不知道自家徒弟刚刚已经在脑海模拟把他和保科的地下恋情扒了个干净,还在若无其事地用一块抹布擦拭着等会训练要用的长剑。
“鸣海队长。”
早有察觉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眼前的光影被什么覆盖。鸣海抬眼望去,正好撞见刚结束又一场训练略带疲惫的一抹红,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又看见保科式招牌眯眯眼了。
“累了?”鸣海收起抹布,抬手拧开瓶盖递给保科:“喝点能量饮料补充一下吧。”
“有一点哦。”保科伸手接过,抿了一口往后倒在栏杆边上,屈肘撑着,脑袋半是后仰,从鸣海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颚线,以及,鸣海的视野渐渐往下,停在了脖颈的位置,因着叹息滚动的喉结,还有人体在刚刚结束运动后存在感十足的青筋。
鸣海蓦然收回视线。
忽然一个只要在基地碰见保科就会自动萌生出来的顽劣想法像冒泡泡那样从脑海中浮现,他一勾唇角,语气轻佻:“真可惜,原本还想和你比试一场,现在看来也不是很有那个必要。”
这么儿戏的语气,保科哪怕是闭上耳朵都能听出来他想干什么。
“激将法对我没用哦鸣海队长。”
恰逢黄昏,刺眼的光线顺着场馆四面八方的窗来,保科懒懒掀开眼皮,酒红色的瞳孔在光线下竟显得剔透,鸣海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嘛,居然一些蘑菇头不愿意就算了,正好老夫也许久没找下属切磋了。”鸣海说着站了起来,把剑扛在肩上,睨眼意味不明的朝保科看。
保科轻笑一声,回正身形先一步走在鸣海跟前,漫不经心转身回眸的瞬间鸣海霎时感觉以前那种不爽的劲儿又回来了,
那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轻蔑、戏谑,保科向来不以为意的从容。
“哈。”鸣海重重呼出一口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大脑深处被点燃的热意以胸腔为中心点环绕,顺着血液脉络遍布周身,久久挥散不去,他撩起散落的刘海,脚步被翻涌而上的情绪牵动,亦步亦趋跟在保科身后。
真是,好久没有这么热血沸腾过了。
鸣海扭着脖子热身想。
02. lágrimas
鸣海这人向来对电影电视剧这一类东西不怎么感冒,工作假日闲暇之余不是拿来打游戏,拆手办,就是在准备打游戏,拆手办的路上。倒也不是说因为年轻,因为鸣海上了年纪也照样是不爱看。
这天两人假日刚好排在了一块儿,保科心血来潮想看电影,于是大早上的窗帘就被早早拉上,造成窗外阳光明媚屋内乌漆嘛黑的景象,正巧鸣海的游戏关卡在前些日子通关了,此刻正处于闷得发慌的阶段,于是两人一合拍,决定一起看个电影。
让鸣海意外的是,这次保科选了一部纪录片,叫《蒙古草原,天气晴》,片长接近俩小时,在纪录片里不算特别长。
不知道为什么鸣海从开始就觉得这部纪录片氤氲着让人悲伤的气氛,是因为画质的关系吗?还是因为见不得生活在苦难里的人,他想不明白,扭头想问问保科有什么想法,却发现他看的极其认真,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投影幕看。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由晴转阴,室内的空调温度显得低了许多,他一手调节着空调温度,一边起身去把风扇调小,折返的时候他看见保科稍稍偏着头,眼尾还残留一抹没来得及擦去的湿。
这是…哭了?
他抬起手的动作还没收回,鸣海的身体比大脑还快,探出去的手已经替保科抹上了另一边即将盈出眼眶的泪水,他一响间很难说清楚究竟是人体象征健康的粉还是荧幕折射带来的错觉,他总觉得保科落在他指尖上的泪水是带有血色的,可眼泪为什么是红的呢?
是因为泪水是通过血管流出来的吗?所以真正想哭的时候,眼泪就混合着血。* [1]
这好像是哪个电影的台词,鸣海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那也是陪着保科一起看的,好像还挺长来着。
游神间隙,他感受到腹部的位置被一个滚烫的热源贴近,低头一看,是对方轻轻把头搭了上来。他一时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才合适。最终,他的手臂垂下环住了保科的肩膀,虽然动作有些笨拙,但就目前看来至少是不错的。
泪水的温度隔着衣服布料传来,鸣海只觉得好烫,保科的眼泪几乎要烫穿他的身体了。
鸣海队长长这么大以来没有多少安慰人的经验,他几次欲开口说点什么,最后又选择放弃,过了好一晌,他才磕磕绊绊开口:“喂蘑菇头,等会午餐想吃什么呢。”
“…”
保科沉默了一会儿:“想吃意式千层面。”
真会报菜单啊,鸣海暗自腹诽,但嘴巴上还是应了声好。
过一会儿,保科又道:“要是有鸣海队长亲自做的栗子蒙布朗吃就更好了。”
得寸进尺。
啊啊,真是麻烦死了,鸣海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清洗放过奶油的碗什么的,最讨厌了。
“行。”鸣海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感受到怀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其中又掺杂着些许得逞的意味。
鸣海发誓这人绝对是故意的,绝、对。
他咬牙切齿的想。
03. Scent
鸣海一直认为气味是除了音乐以及事务以外最能承载人类记忆的锚点。
所以当他自信满满向保科抛出第一基地的橄榄枝时,除了记得被直面拒绝的耻辱,还有对方身上萦绕的一阵,缱绻在他无数个梦境的香味。
这个疑问被他埋藏许久,他一直想问,可他和保科都忙,与此同时也一直在忘记。
他们俩也一直都有分房睡的习惯——字面意义上的。
即是说鸣海有他自己一间房,保科也有自己的一间房,鉴于有些人时常放着自己的房间不睡,每晚跑到保科房间美其名曰省电费这一事,鸣海那间房久了就成了书房,除了偶尔和保科单方面闹脾气或真正物理意义上动手打架后才会看到他出现在这个房子里睡上几晚,通常来说不会超过两个星期。
保科收拾屋子的时候一时半会把书房原先是鸣海房间的事实忘了,拉开柜子象征性通知鸣海他要开始清理书房柜子让他赶紧过来断舍离东西后,他一眼锁定被存放在角落里面四四方方的蓝丝绒盒子,那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保科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被吸引,就连客厅底下传来哒哒哒震天响的疾跑声也没能阻挡他打开盒子的动作。
只是没等保科看清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一道影子就率先抽走了里面的物件,不出意外那应该是鸣海的手,可他分明记得鸣海是在楼下打游戏来着,他不太确定的抬眼看向一旁将东西死死藏在身后气喘吁吁的鸣海,嘶,该说不该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单身二十几年兼游戏老手的阿宅手速吗,保科在疑惑之余顺手感叹了一下。
“鸣海队长这是…”
没等保科说完,那端鸣海就先气急败坏的大叫起来:“啊啊啊可恶的眯眯眼!谁允许你未经本大爷允许就私自来碰本大爷的东西的!?”
?
对了,他怎么会把这事给忘了,保科略带歉意的挠了挠头,屈肘摆手道:“嘛,这个,人有的时候忙起来了就容易把一些事情遗忘,真是不好意思。”
经过鸣海这几日的’暗中观察’,他发现保科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两人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凑在一起打游戏,保科看起来全然没有对那天盒子里的物什上心,事情好像就这样随着日子一天天过,一切看起来相安无事,鸣海本以为这场小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他们房子的外侧有一处小小的院子,保科一开始装修时想的是可以拿来种点菜或是养点花什么的,反正最后菜是没种成,洋甘菊倒是养了一盆。那里的阳光很好,保科买了个可伸缩的衣架装在那儿,此时正晒着刚洗好的窗帘。
鸣海刚从床上爬起来,大脑还没完全开机,大爷似的往院子推拉门前的吊椅一坐,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意识到自己的眼睛还不能完全睁开,他索性闭上眼睛打算原地睡回笼觉。
风和日丽,空气中漂浮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夹杂着些许他为之眷恋的、单属于保科身上的味道。兴许是受了前几日那件物什的影响,外加上他没完全清醒,突然间有关保科身上那股香味的事就这样以鸣海未曾设想的方式脱口而出。
有吗。保科放下手中的帘子,低头认真嗅了嗅自己身上以及衣服的味道,“不就是一贯用的洗衣液吗?有什么好特别的?”何况他们的沐浴露用的还是同款。
鸣海也不知道憋着什么劲儿非要在今天理清:“就是不一样,”他着急想要解释,猛的站起身来一个没注意脚下台阶直直往前倒去,待保科举着窗帘转身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昨夜应当是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小雨,天旋地转两眼昏发之际保科闻见了院子里泥土混杂着雨水的腥味,身上的衣服被土地濡湿,湿哒哒的,仿佛只身偌大的草原间,赤裸着拥抱原始的自我。
直到视野慢慢恢复清明,他才迟钝的发现自己的后脑勺好像被类似肉垫的东西垫着,他转过头想去看,却发现刚要晾晒的纱窗在跌倒推搡的过程中不小心披在了他的脸上,反应过来的世界像被隔上了一层磨砂的滤镜,太阳的光线被很好的柔和,耳边只剩下粗略的呼吸声和孜孜不倦的鸟鸣声。
保科想起从前他看过的一幅水彩画,画家很好的运用了水彩的晕染,把阿尼克城堡浸在一层近乎失焦的光晕里,当时他只觉得震撼,此刻身临其境又觉梦幻且虚无。
“弦,”保科用手推了推几乎半个身子贴在他身上的鸣海,”你好沉。”
都说面对面拥抱很好的弥补人了类右侧胸腔没有心脏的缺陷,保科认为他们虽然算不上在拥抱,但胸腔处传来难以忽视的共振,让他短暂惊叹于人类伴侣间的心跳频率原来可以如此相似。
身上人半天没有反应,保科没忍住想要掀开覆盖着自己的纱窗。
“别动。”鸣海忽而压下他的动作,不过身体倒也听话的挪开了点。
额头相抵间,保科看着近在咫尺鸣海的眼,炙热的、湿润的,每一次落在耳畔还有脸颊的呼吸温度,都带着细微的痒,所幸有层纱窗隔着,不然红了耳朵叫人看见了可是要闹笑话的。
“你是想拍电影吗鸣海队长?”保科觉得鸣海的反应实在新奇,连带着调侃的尾音都是上扬的愉悦。
“闭嘴。” 鸣海没好气道
“不过,头纱视角下的你原来是长这样吗?很特别的体验哦。”
保科老宅的后院也有一处空旷的草地,他小的时候独自练剑累了就喜欢躺在那里休息。草坪的长度总是被修剪的刚好,躺上去的时候不会特别扎。天气好的时候,他觉得土地是干燥清凉的,而下雨之后是潮湿黏糊的,不管怎么样都很好抚平了他惶恐不安的躁动,拼劲全力追逐哥哥的脚步得以在这片刻的安宁间放缓。
那个早晨的天气也像今天不错,光线穿过枫树茂密生长的树叶落在地上形成不规矩的许多个圆,一下晃到他的眼角,一下晃到他的嘴巴,好像今天起的是有点早了,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光晕好似天然的摇篮曲,他这里追一个,那里看一个,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说到底他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每天除了要上学写字还有锲而不舍的练剑,小小的身板顶天了也撑不住这繁重的任务,很快他就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兴许是身上盖着的毯子,他感觉全身上下都是暖暖的。他懒懒翻了个身,首先看见熟悉的衣服布料上或凹或凸的褶皱,再然后是母亲身上独有的香味,有光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变幻莫测从香炉流出的烟像被日头暴晒过的木头味,又像打开装着热腾腾茶水时浮起的热气。
奇怪,他不是在练剑吗?眼前场景的布局怎么更像是母亲的房间?
他猛地起身,意识到自己应该是睡了太久被母亲发现后带进屋里了,思及此他立刻起身想去练剑,但却被母亲一把按住,她说现在屋外头太热了,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再接着练。
他还是固执地想走,下一瞬母亲宽厚的掌心落在他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
听话。
这两个像是有什么魔力,保科也不再着急往外跑。他重新枕在母亲的腿上,母亲替他掖好盖在身上的毯子。
母亲房间的景色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两个孩子和丈夫的发色影响,所以她特别喜欢薰衣草这类紫色的植物,房间朝向的侧院就种满了一小片薰衣草,彼时正值下午,薰衣草的紫在大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等等,薰衣草?
保科从回忆里回神,有些不可思议的摸了摸下巴。
他们依然躺在小院里的草地上,他想起他们之所以会像现在躺着是因为刚才鸣海着急忙慌想要跟他解释什么。他一把掀开自己脸上的纱窗,坐起身看向一旁早就跟着一块儿躺下的鸣海,他问他刚刚是想和他说什么来着。
鸣海脸上的表情登时变得很精彩,不断变化扭曲的面部表情不难看出他正陷入要说还是不说的纠结。保科正思考着要不要直接问他,鸣海已经开口了:“没什么,”他停顿了一下,还是选择把他想了许久的问题问出口:“我就是觉得…你身上一直有股很好闻的香味,但我问过奇可露,她说没有这回事。”
“啊,是吗。”他若有所思半晌,平地丢出一记响雷:“所以这就是你私藏我帕子的原因吗?”
垂死病中惊坐起,鸣海猛地起身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一圈,虽说他的表情贯是精彩,但像今天全部乱作一团还是少见。被戳穿的羞耻、懊悔、气愤,还有说不上的狼狈,他低下头,用手大力搓了搓后颈,有些艰难开口道:“所以那天你还是看到了。”
“非要说的话,我一开始确实是没看清,只隐隐看到了一抹紫…不过刚刚躺在草地上的时候,我刚好想起我小的时候,因为母亲特别喜欢薰衣草,”他想了想接着说:“她偶尔兴起的时候就会在我们的手帕上绣点东西,我前些年唯一丢失的手帕,就是薰衣草图案的。”
鸣海一时失语,他认为或许现在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也未尝不可。
他的脸上发烫,从脑门腾腾升起的烟让保科短暂起了想把年糕拿出来烤的心思。他把脸埋进冰凉的掌心,厚了二十几年的脸皮头一回薄的像每个月刚发完工资后给各种游戏手办结完尾款的钱包。
——啊,这糟糕透顶的失败人生。
“…所以,”
鸣海的声音在经历院子里良久的寂静后响起,只不过他没抬起头,隔着掌心的声音像隔着好几层口罩那样闷。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奇怪。”
这话用的是肯定句。
保科想了想:“嘛这个,一开始想到的时候是有点震惊。”
鸣海的指尖动了动。
他站起身来,抖了抖掉在地上沾了泥土的纱窗,“不过,现在那都不重要了。”
鸣海一顿,刚在两指间给眼眸挪出个缝,还没等他看清保科脸上的表情就被远处保科投来精准命中头颅的纱窗挡掉了视线:“喂蘑菇头!”他手忙脚乱地扯开头上碍事的东西,好一通折腾终于卸下来后却只看见保科潇洒离去的背影。
“窗帘原本是我今天要晒的,不过既然是因为鸣海队长才弄脏的,那就有劳鸣海队长亲自处理了。”
他大手一挥,鸣海满腔的怨气也瞬间哑了火。
他自知理亏,呆愣好一阵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该干什么。
他团了团手中的纱窗,定睛瞧了几眼,而后鬼使神差地凑近闻了闻,保科身上残留的香味,萦绕在他的鼻尖。
04. Palm
和保科外在形象所呈现出的亲切外向不同,他私底下其实是个话不多的人,不排除他们俩本身都不是话多的人这个前提因素,除了在互损对方这件事上出奇执着以外。
偶尔,保科会将他无厘头的难过或是不愉快,巧妙地隐藏在一贯的沉默之下,饶是鸣海神经再怎么大条,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想不察觉到都难。
某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因为前几天听保科提了一嘴说露露的猫砂快用完了,所以放工的时候他特意去了一趟超市扛了几包回来。进屋的时候屋内黑灯瞎火的,所幸鸣海眼力不错,借着投影幕上电影完结暂停播放的微弱光源,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睡着的保科。
他停下原先想开灯的动作,转而蹑手蹑脚轻脚去到厨房处理刚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
保科一看就睡得很沉,鸣海在整理好一切甚至洗完澡出来坐在他的身边了,保科都始终维持着和他刚回到家时一样的姿势。他伸手替保科掖了掖被角,没曾想保科正好因为他的举动有了苏醒的现象。
弦。
他大大吸了一口气,手从被窝里探出来牵住鸣海搭在毯子上的手。他的体温一向偏低,此刻因为睡着变得暖呼呼的,鸣海一时间还有点感动。
“回来很久了吗?”夹杂着些许鼻音的关西腔尾音带着一丝拖长的黏意,给人一种像在撒娇的错误认知。
鸣海敏锐的察觉到保科今天的情绪不佳,通过茶几上几张发皱相叠的纸巾,他初步判断保科是因为电影中的某些情节触景生情难过了。
“刚回来没多久。”他回握住保科的手,指腹细细摩挲着对方手上常年持剑留下的茧,“刚刚又看电影了?”
“嗯..” “我好像睡了很长的时间,”他放任鸣海的动作,枕在抱枕上的脑袋调整了会儿方向,面朝鸣海的另一端,显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看样子好像又好的差不多了。
吃饱喝足的露露跳上保科为她打造的窗台上慢吞吞地伸展懒腰,然后窝在软绵绵的软垫上,悬空的尾巴晃啊晃,随着阖上的眼皮收了回去。
鸣海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挺喜欢半梦半醒状态下的保科,卸下所有防备,毫无保留的姿态。
他牵起保科的手,骨节分明的指节弯曲着,他紧了紧自身在空调下吹得久了有些冰凉的手,托在掌心上一根一根掰开对方的手指,继而将自己同个方向的手贴了上去。凭心而论,保科的手掌普遍来说称不上小,一米七一的身高作为男性来说也还算过得去,可能多长四厘米也是长,鸣海的手左右怎么看还是比保科大了一圈,当保科的手攥成拳的时候,鸣海还是轻而易举地就能把对方的手收进掌心里。
训练良好的心脏倏地发紧,鸣海挑了挑眉,发现自己对这细小的发现喜欢得紧,要不是一开始曲着腿的坐姿让腿开始发麻,他好像真有些不舍得放下。
他低下头,鸦睫在手背投下一片阴影,一个轻柔克制,像被羽毛划过的吻,庄重地落在了保科的指节上。
累了一天他本想回家打会游戏再睡,碍于周遭昏暗的环境,他也不自觉催生出丝毫困意来,但由于沙发的空间实在有限,所以即便他成功钻进了被窝也只能侧躺着入睡。
没过一会儿鸣海就感觉到自己的腰上被一只横行霸道的手搭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后背,不用想也知道是保科循着热源的方向转到他这儿来了。他一时觉得好笑,哼笑两声半握着保科的手,眼皮再次被困倦袭击,他沉沉进入梦乡中。
05. Fever
昏沉、无力,以及仿佛置身于沙漠中周身那股久久挥散不去的热。
这是鸣海醒来后的头三大感受,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是生病了。习惯性伸手想探一探身旁人的存在,却只摸了一手凉。他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半阖的眼眸眨了眨,浑浊的脑袋过了许久才悠悠想起保科已经回老家看望父母快一个星期了。
瞬间他觉得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从前单了多少年就一个人睡了多少年的生活被近两年和保科一起同居的日子影响,一时间他竟感到有些落寞,心下也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
他给长谷川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情况,没等对方回应就先挂了。
手机被随意扔在一旁的柜子上,鸣海一把卷过被子盖在自己的脸上打算多睡一会再起来吃药。没过一会儿,他又翻身到保科的位置,把脸埋进了保科的枕头上,那上面除了有他们共用的洗发水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他只在保科身上闻过的香。
可能是熟悉的味道充斥在鼻间,也可能是生病期间的各种情绪总容易被无限放大,鸣海狠狠地在被子上蹭掉自己的眼泪,暗骂自己不争气,吭哧吭哧从床上起来找药吃。
和自己独居时不同,药箱里的药总是散乱,甚至他都懒得去记药的有效期,但保科就是能轻易地把这些事做好,排放整齐的药排,标上有效日期和不舒服了该吃哪种药的便签,他拿起药片的时候,仿佛和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保科将写好的便签贴在药排上的温度重叠。
“退热药要在饭后吃哦。”
吃药前他想起保科好像说过这么一句话,那时候他应该是在通关打副本,也不知怎的就把这话记了下来。他起身晃晃悠悠去到厨房打开冰箱想给自己做点什么,分类整齐的冰箱里放着一个透明的饭盒,里面还有一块保科吃剩的栗子蛋糕。
鸣海是没什么爱吃甜的,所以当他坐在餐桌前举着叉子半天发现自己对这块蛋糕实在无从下手时,他为自己无端的举动嗤笑一声,但想到眯眯眼可能会在回来时发现自己留的蛋糕被自己吃了后那副要笑不笑嗔怒的样子,他还是对蛋糕下了手。
甜,很甜,超级无敌甜。
除了甜这个字,鸣海暂时想不到别的。
甜腻的奶油和放久了开始干瘪发硬的蛋糕胚,鸣海形同嚼蜡的同时还能抽空去想,果然外面卖的东西都这样,还不如他之前给保科做的栗子挞,虽然他先前没什么接触厨房的经验,但做出来的效果却是意外的好,而保科虽然喜甜,但对他做的这种低糖版的甜品意外接受良好。
后来他状似不经意间和自己的部下提起,除了收获他们对鸣海居然会做甜品这事感到震惊外,还得出了鸣海队长还在新手保护期阶段的结论,对此他嗤之以鼻,心想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东西能难倒本大爷吗?
其实,还真有。
就算是凶狠警惕如野猫,可一旦有了软肋,整个人就会变得柔软许多。
保科…还是保科。
他吸了吸鼻子,裹紧被子蜷缩在床上,视野一点一点被黑色占据。
讨厌的蘑菇头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滴答滴答,针落可闻的房子内,缄默的时钟带走了落在枕头上的一片湿意。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灼热的脸颊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贴近,他下意识靠近,但那东西很快就抽走了,连带着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再一次醒来,鸣海觉得自己好像睡过了一天,身体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搭上脑门想看自己退热到什么程度,比发烧贴先传来冰凉的触感的是耳边的翻书声。
“醒了吗?”
鸣海睁开眼,看见本应该多两天才会回来的保科此刻正坐在床的边上,借着小灯看手上的书。
“不在老家多待两天吗?”
他自然地倒在了保科的腿上,自发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着。
“我如果不回来的话鸣海队长是打算把自己送进医院吗?”
保科垂着脑袋笑眼眯眯看他,要不是他还在生病,保科手上拿着的那本书怕不是随时都会打在他的脑门上,鸣海幻痛了一阵,脑袋无意识往里瑟缩,正好将脸颊搭在了保科不算软和的小腹上。
“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保科喟叹:“弦,你有时候真得学会照顾自己。”他合上书,指尖穿过鸣海的黑白相间的发梢一下一下抚顺,说话时腹腔的共振引的鸣海耳朵阵阵发痒,他小幅度甩了甩脑袋,变相拒绝回答保科的问题。
良久,保科问他:“我蒸了雪梨汤,你想喝吗?”
鸣海从昏昏欲睡的状态短暂清醒过来:“让我多躺一会儿。”
“多一会儿你都是要睡着了的。”
鸣海继续嘴硬:“就一会儿。”
雪梨汤是鸣海第二天才喝上的,那天,第一基地的队员在训练时从来没觉得鸣海的心地像今天这么善良过。
06. Blood
不应该发生的。
那是他和保科冷战的第九天,保科出任务发生意外的第一天。
天空被战场的硝烟和层层叠叠的乌云搅成一片令人抑郁的灰,孩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强行将鸣海从浑噩的情绪中剥离,他抬起麻木的腿,沉重的仿佛让人灌了好几斤水泥。
太红了。
不是他一贯熟悉的、属于保科鲜活明艳的红,那是从破裂的躯体里汩汩涌出的红,把战斗服原本黑色的部分硬生生染成了刺目的红,逃脱了眼与眼之间的距离,蛮横地占据他整个视网膜,眼前被血色覆盖的世界在旋转、颠倒,有细密的液体砸在他的脸上,透心凉,他分不清那是否混杂了自己的泪水。
太烫了。
大楼坍塌的钢筋贯穿了保科的肩膀,由于角度偏低,避开了要害的位置,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温热的血顺着鸣海按压的指缝一路盘旋而下,钻入掌纹,流进腕口,真是奇怪,明明温度是极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流失,可鸣海却依旧觉得自己被灼的生疼,弯曲的血痕成了显赫的伤疤。
“弦…”
保科倚在一块摔落的还算完整的水泥板,面白如雪,唯有额角滑落的血液和半睁的红成了空白画纸上触目惊心的色彩。他看起来想动,鸣海猛地回过神,嗓音嘶哑:“别动!”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撕下战斗服上可用的布料死死摁在伤口边缘,另一只手凭经验压住周围血管尽可能减缓血液的流动,可这一系列举动明显把保科弄疼了,他低下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鸣海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用了太大的劲儿。
他一松手,保科得以喘上一口大气,只不过胸膛的起伏依旧薄弱。他听见远处队医的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直强撑的冷静游走在溃提的界限,恐惧和无措暴露无遗。他俯身和保科的前额相抵,举起的手在发颤,保科脸颊的温度好低、好低。
“活下去。”
对方带着哽咽和近乎命令的口吻让保科第一时间想笑,一笑就牵动了伤口的撕裂,他顿时被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不要乱动。鸣海捧起他的脸,令他心慌的低温,他重重合上眼,在凌乱的发旋上草草落下一吻,他似乎还说了什么,保科已经听不太清。
——求你了。
是说了这个吗?在手术台上彻底失去意识以前,保科不算特别清醒的想。
今天是他醒来的第五天,从重症病房转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
医生说钢筋是从左肩后侧斜向贯穿了前侧锁骨下方,非常惊险,好在避开了主要动脉和神经线,外加上伤口处理的及时,否则保科现在就不是在重症病房躺三天这么简单的事了。
亚白是早上过来的,她和保科一样都是属于话不多的人,例行公事和他交代完这一个礼拜发生的事后病房又恢复了初始的寂静。
但她脸上的迟疑实在好猜,保科小口抿着水,主动牵引着她把问题说出来:“亚白队长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那个…”亚白看起来欲言又止:“其实在你住院期间,鸣海队长一直有来看你,只不过都是在你休息的期间,每次他都会在病房外看着你,一看就是好几小时,奇可露让他进来过,但他拒绝了。”
保科歪了歪脑袋,仔细思量着鸣海的脑回路和脸上应该有的表情,半晌他轻轻吐出三个字:“胆小鬼。”
“所以你们…?”亚白没有问完,但保科心里对她的问题门儿清。
“就是亚白队长想的那样。”
诡异的沉默后,他听见亚白说了句我知道了。
天气很好,保科在护工的陪同下出来晒太阳。
在被医生和家里勒令待在医院卧床修养的半个月来,这片刻的自由显得弥足珍贵许多。他坐在长椅上呼吸着病房外的新鲜空气,因为时间还早,太阳的光线也很柔和,阳光撒在皮肤上的暖意让他很是惬意。
“来了这么多次,鸣海队长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说话吗?”在身后那道刻意收敛放轻的脚步欲离去前,保科张口叫停了他,语气不疾不徐,是以笃定那脚步会因为他的话语选择留下。
那脚步明显一顿,犹豫了半晌,又有要离开的迹象。
“阿勒,没想到这个时候鸣海队长倒是成了胆小鬼了呢。”保科还是太了解明海,果然那人立马像被点到什么机关,转头就扯着嗓门朝保科喊:“谁来看你这讨厌的蘑菇了!我这叫路过!路过你懂吗!?”
真是久违的、令人心安的聒噪。
他缓缓转过身,唇角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他看见鸣海激烈的情绪在触及他面容的一响间烟消云散,余下无穷无尽,要把他吞噬殆尽的晦暗。
“即便你知道那不是你的错,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去救那孩子不是吗?”朗朗晴天下,他的嗓音温和无奈,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鸣海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保科不是拎不清的人,怎么会因为一点私事耽误自己在工作上的状态?作为他的伴侣,更是他的上级,他自然是相信他的专业和判断,可他还是会忍不住责怪自己,要是当时他不那么任性,退一步好好说话的话保科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他几次无声诘问自己,在无数个辗转反侧失眠的夜晚,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游荡在崩塌的边缘。
鸣海的嘴唇动了动,找不到合适的反驳。
眼下的乌青被垂下的眼帘遮盖,他想过干脆就这样一走了之,或者用回他习惯的一惊一乍去掩盖迷茫的思绪,可当他看向保科,苍白脸上的淡然,眉宇之间的安抚之意,瞬间他虚张声势的力气被抽空,紧绷的肩膀耷拉下来,他的痛苦和无尽的后怕终于找到地方宣泄,“…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后半段话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声调低沉萎靡:“可我一想到你浑身是血躺在那里,而我什么都做不了…”他垂落在身旁的手紧攥成拳,指节深深陷入掌心间,骨节因为用力显得苍白,“我害怕你真的不在了,我,我…”他没有勇气说完,可保科还是听懂未尽话语中的隐藏台词。
窸窣,窸窣。
他赤脚踩过草地,轻盈而灵巧。
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菜粉蝶降落在一旁的花丛上,旁观的视角透过阳光的照射还能清晰的看见遍布在翅翼的纤细脉络。惯性影响,花杆因为重物的压力从而前后摆动以求平稳,这一切都安静极了,无论是蝴蝶的到来,绕过此地的风,还是他往前进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的动作。
弦。
“你还是不肯好好面对我吗?”
他终是停下脚步,只不过依然倔强的不肯抬头看保科。
但这也已经足够了,至少对保科来说。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一点一点缩小,蝴蝶收拢了翅膀,卷曲的吻管探入花蕊中,他尝试着用自己还能活动的手牵起鸣海垂在身侧的手,一根一根解开缠绕在鸣海脖颈上的绳索, “可我还在,不是吗?”
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来的有力。
鸣海的身形一颤,整个人踉跄着走前一步,两人的距离因此变得更近。他的拥抱很小心,避开了保科左肩的伤处,手臂却收得很紧,他把脸深深埋进保科的侧劲,脸颊紧贴着赤热的脉搏,他眷恋的温度和气味,熟悉的种种在颈间化作一片滚烫的湿意。
“...我好想你。”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静止,菜粉蝶吸饱了花蜜,翅膀振动几瞬飞走了,在那斑驳的树影和层层光晕间,了无痕迹。
“我也想你,以及,”保科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鸣海的后背,
“好久不见。”
07. Hoshina’s temperature
鸣海对于物理学的研究不深,不明白、也不乐意了解太多关于温度的深入探讨,对他来说,温度甚至算不上是最有效测试人类生或死的方法,直到他发现温度实际上不止于刻度,而是可以藏在亦是轻易点燃怒火的眼睛、红色的泪水、炽热的掌心,共振的心跳,一点一点,汇聚成一个具体而生动的念想。
他的生命不再麻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