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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绕过弯道,贵妇人发现,黄金巨匠没跟上来。
身后,黄金巨匠也正朝贵妇人望来,两人目光相遇,短暂地对视了一刻。她似乎也很困惑,咬着嘴唇,徒劳地调整步速。
毫无预兆地,黄金巨匠停下来,喘息着,胸口起伏,开始剧烈咳嗽。
“奥尔菲——”
“别碰余!”
黄金巨匠艰难地挤出斥责,但很快爆发出一阵新的咳嗽,不由弯下腰来。操场上的同学纷纷侧目,几个所谓的臣下也凑近了,不敢妄动。
伴随着痛苦的吞咽与干呕,贵妇人清楚地看到,粉红色的血沫,星星点点溅落到她的指缝间。
“呼……唔……”
黄金巨匠挣扎地呼吸着,发出窒息般含混的咆哮。或许是觉得痒,她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在大家的注视下,更多的血自口鼻中流下来,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体操服。
“哎呀,还真是难堪呢。”
“……贵妇人……”黄金巨匠凶狠地看过来,声调粘稠。大抵是打算作出暴君惯常的宣言吧,可无论如何尽力,都没法流畅说话。
她面无表情,右手虎口抵住脖颈,指尖掐得发白,试图抑制,但嗓音卡在喉咙里,好一会儿,才震出几个浑浊的嘶声。
纤长的睫毛颤抖着,向贵妇人投来冰冷的,极尽愤恨的眼神。
放在以往,奥尔菲的愤怒只会让贵妇人感到愉快。奥尔菲性格暴躁,却很冷静,目中无人。在被击败之前,一直保持着凝固的高傲。
正是这样的高傲,让贵妇人乐此不疲,享受着践踏强者的乐趣。
这种久违的愉快,贵妇人已经很久没品尝过了。刚才奥尔菲忿恼的目光,也未能唤起任何该有的沸腾斗心。
尤其,在凯旋门赏后。
难道我是在可怜她吗?单单浮现出这种猜想,贵妇人都有点不寒而栗。同情绝不存在于她们俩之间。她只是有点可惜。
血流渐缓,淅淅沥沥地洒在地面。
“贵妇人,你……就抓住这卑劣的机会,尽、尽情嘲笑吧,余……”
“奥尔菲同学,别再逞强了。”她实在听不下去,于心不忍地说,“至少,为了您臣民的心理健康。”
“姐姐——”
“好啦,别在原地发呆了。又不是商场里走失的小孩。”贵妇人眼睛圆圆,笑的时候也格外甜美可爱,“奥尔菲同学,我先带你去保健室吧。耽误病情可不好。”
途中,黄金巨匠烦躁地摊平耳朵,不住拿手背去擦血,蹭得到处都是。
路过的同学兴许要觉得是贵妇人把她打成这样了……
笨手笨脚的,令贵妇人想起自己的弟弟。男生小时候总是顽皮些,时不时磕碰摔伤,流血了明明怕得要死,却不愿求助。
说来,奥尔菲还更年长些,却总令人费心。贵妇人深深叹气,拉住黄金巨匠的手。黄金巨匠不爱被碰,猛烈反抗,力量对抗下,骨节似乎都发出“咔咔”的脆响。没能成功。
“奥尔菲同学,请按住鼻翼,再把头低下,仰起来的话你会呛到的。要是吞太多血,搞不好还会吐出来喔。”
“无礼!你在嘲讽余吗?”
对方不为所动,贵妇人不欲与她再纠缠,径直靠近了,自顾自拿出手帕,抹去她脸上的血痕。
黄金巨匠果真扭来扭去,不肯配合,一番动弹后又再度咳起来,血珠涟涟,温热地落在她手上。一片狼藉。
“还请您乖一些吧。”贵妇人不自觉背起耳朵,终于忍无可忍,反手扳过黄金巨匠那张精致到烦人的脸,“我知道您很不安,可否冷静下来呢?就算是王,再怎么闹脾性也于事无补。您就这么软弱吗?”
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黄金巨匠看着她。
“……暂且,容许你。”黄金巨匠扯过贵妇人的手,毫不纤细地往脸上按。
她的体温很低。
费心解释了半天没有在斗殴,战战兢兢的医师安排黄金巨匠接受检查。拍完CT后,护士想替病人整理仪容,被她吓退。
无奈,只能让身为同学的贵妇人负责。原本不打算插手,可眼看着黄金巨匠扯开拉链,随意地把外套搭在肩后,然后往脸上泼水,壮观的闪亮熔金结成湿漉漉的乱毛。种种行径不断挑战着高贵淑女的底线。
……这副样子,不可以被别人看到。
贵妇人出道以来瞄准的敌手,君临赛道的王,后冠上最闪耀的宝石,如此狼狈,无异于糟蹋贵妇人的名誉本身。
说后悔也为时已晚。贵妇人只想优雅而迅速地了结。今天和奥尔菲的接触太多了,她好像都产生了忍耐性。
这家伙本就肤色白皙,失血后更显苍白,半干的红褐血印愈发惹眼。贵妇人轻拍她的后背,引她低头,又拨开几绺白发,用纸巾小心地拭去血痕。
黄金巨匠一向受亲友粉丝们的无限敬爱,习惯被伺候,眼下虽有些忌惮,但照样理直气壮地闭上眼睛,由着她照料,不时甩动尾巴。
好几次,真想给奥尔菲一拳,最终还是忍住了。
“是运动过度导致的肺出血。不治好的话,根本没有赢的可能,只能避赛了。”
“……”
奥尔菲的话,大概会说些“余竟然也会生病”的话吧,贵妇人已经琢磨着反驳她说“没计划好训练强度,真是失态”、“这种程度就承受不住,王也不过如此”。
从法国回来后,奥尔菲攻击了黄金船和超常骏骥。这位暴君仍不习惯应对失利。
贵妇人注视着镜面里的黄金巨匠。并非预想的愤怒,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微微眯起,其中,仅是掠过一丝几乎有点像茫然的情绪。
“也就是说,王有时间好好品味自己的失败了。”
“不要得寸进尺。”黄金巨匠侧过头,贴近她,“余一时疏忽,你便要趁机僭越,出言不逊。”
“上一次,赢的人是我吧?奥尔菲同学才是败者。如果不慎忘记了,我很乐意提醒您哟。”
“王座暂借于你,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恣意妄为。”
“嗯?您是在对我提要求吗?”贵妇人自然不会退避,反而进一步拉近距离,一字一句地说,“败者就该乖乖夹紧尾巴,跪拜在王座面前。在取得下一个胜利前,您可没有耀武扬威的特权。”
“既然如此,何苦纠缠不休?余尊敬对手,不愿为难你,你却愚钝至此,不知好歹地挑衅余……”
“万一,我就是喜欢落魄的你呢?”
“口舌之快。”黄金巨匠咬牙,呼吸间还泛着隐隐的血腥味,“竟敢利用王的失态——”
“非得直白地说出来,您才会理解吗?”贵妇人冷淡地说,“不甘也好,羞愧也好,您大可以细细咀嚼作为失败者的心情。但是,要在我失去兴趣前站起来。”
黄金巨匠扣住她的后脑,慢慢地,威慑地抵着她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贵妇人不禁抽动耳朵。
“无法取得胜利的王没有价值。”黄金巨匠喃喃道,“余当然会取回一切。然而,为何……”
以现在的距离,贵妇人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她们嘴唇相碰的柔软。若即若离,可切实存在。
和一般少女都会幻想的那种初吻完全不同。洋溢甜蜜的氛围、害羞的试探、浪漫的告白、唇齿相撞后,生涩地互相道歉……全都不符合。
而且,黄金巨匠在思索的,唯有胜利。她和贵妇人一样,把胜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看她真心实意困扰的样子,贵妇人只得承认,自己确实对奥尔菲有些心软。
奥尔菲越狼狈,她赢下的那局就越一文不值。
也许是因为觉得寂寞吧。贵妇人是不击溃强者就无法从胜利中得到快乐的类型。
她叹了口气,然后——
狠狠咬下去。
黄金巨匠显然吃痛,很快朝她压过来。任何技巧与爱怜也没有的粗鲁噬咬,两个人只是在不留情面地争夺主导权。黄金巨匠用力按住她的后脑,舌尖不由分说地挤进她的口中,发出一连串暧昧的吸吮声。
刚结束训练,都还穿着体操服,一贴近就能体会到肌肤相亲的柔滑。奥尔菲更凉、更纤瘦的大腿,不讲道理地摩挲她的,又黏又痒……等到那根躁动的金尾巴都快缠过来时,贵妇人猛地推开她,喘息着,眼角与双颊都泛起薄红。
黄金巨匠伸手摸摸嘴唇,新近绽开的小伤口仍在渗血。
“……你咬我。”黄金巨匠平实地说,声音沙哑。
“生气了?”
“仍是余的胜利。王无暇计较此般微末小节。”黄金巨匠抖着耳朵,其上的吊链摇来摇去。
贵妇人笑意盈盈,“那么,是害怕了?”
“无聊的虚张声势。”黄金巨匠哼了一声,“尽情享受王的恩宠与宽容。很快,你会心服口服地迎接失败。”
口中还残留着铜锈味。奥尔菲的,和她的,血的味道。
尽管与淑女不相衬,贵妇人并不介意。
“就当作是我的小小鼓励吧。可不要忘记了,作为弱者的心情。然后,怀抱着这种心情追赶我。”
“没有王的赛场,不过是全无意义的坦途。光这种程度,你是不会满足,对吧?”
黄金巨匠轻轻抓住她的肩膀,得意地说:
“铭记王的承诺,贵妇人。下一次,余会满足你,让你彻底认识到自己的弱小。”
仿若刚才的温柔只是幻影,再睁开眼时,黄金巨匠已重新露出冷酷、暴戾的神情。层叠光圈般华美的瞳孔中,复又腾起火焰。
然而,贵妇人感受到的,却是十分真切的遗憾。甚至,胜负欲无从得偿,还有一种残虐的失落,在心底不断鼓涨。
——太可惜了。将你摧毁至此的,竟然不是我……如果是她来,一定会把奥尔菲击败得更完美、更彻底。让奥尔菲虽败犹荣,愈挫愈勇,不断挑战,再不断为她所击败,成为一个更能为她贵妇人增光添色的手下败将,而非……不体面的样子。
所以,趁早振作起来,重获能与我相配的,值得被我蹂躏的价值吧。
心怀复杂的失落与期待,贵妇人微笑着,任由黄金巨匠转身离去。
伸手摸摸自己的嘴唇,尝到血味。仔细一看,指间还蹭了不少血痕,已经干涸了,难看地结在肌肤上。
那样讨人厌的黏腻质感,为何刚才忘记了呢?贵妇人再次打开水龙头,将黄金巨匠的血尽数洗去。
不过,那甜腥的气味,一时间还挥之不去,鲜明地萦绕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