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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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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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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暮】掌纹相贴时我们能让渡幸福吗?

Summary:

那道疤痕早已愈合,却在手上留下了一片荧粉色的凸起。掌纹从那里断裂,新肉寄生。洒出的骨血横亘在他们二十多年的画卷上,在苏昌河振若擂鼓的脉搏中,徐徐绽放出一朵心脏似的花。

Notes:

◇全文8k一发完
◇if线:苏昌河做大家长,苏暮雨离开暗河,隐居南安的故事。(苏白友情向。)
◇在时间线上做了一些小改动

Work Text:

南安城第一场雨落下的时候,苏暮雨正拿着帕子擦拭着伞中那一柄长剑。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将伞轻放在一侧,推开木门一望,院子里药材虽然事先被他挪到屋檐下,但多多少少还是飘上些雨水,一些尚未来得及被收回屋子的就被水濡湿成深色。他手上运气,将那些湿漉漉的药材送进屋里,再就着内力将它们全部烘干。

他与苏昌河历经过惊险的蛛巢一战后,虽没有身负重伤,但内力损耗极深,二人便带上医者白鹤淮找掌柜拿了地契,回到苏昌河在南安买下的大宅子里。本想着养几日伤再走,可苏昌河刚当上大家长,三家内部诸多事务尚未摆平,容不得片刻喘息,只在此停留了一天,便又要匆匆赶回去。临走前白鹤淮给了他一瓶恢复内力的疗伤药丸,说若是用完了记得随时回来取。苏昌河抛向天空又顺势接住,白色瓷瓶被他握在手里仔细端详,片刻后眉头一挑,轻笑着道了谢,转身便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苏暮雨本还想说些关心的话,看着人渐渐走远,只是动动喉咙,一个字也没吐出来。白鹤淮看了一眼苏暮雨,伸出手拦在他面前:“你可不能跟着去啊,这内力才刚养好呢,要是随意动用,我焚膏继晷研制出来的药物可就废了。”

于是他便这样在南安城养了六个月。

实则苏暮雨本身心脉稳固,自行运功一个月便足以恢复到之前,再加之白鹤淮医术一绝,那场大战的伤在半个月已然痊愈。在南安城的这段日子里,苏暮雨磨剑的时间明显变长了,他现在不杀人,十八柄剑在他手里擦得明亮而锋利,倒是费的时间要长一些。时间一久,便时常对着剑锋上自己的倒影出神。他已和暗河再无瓜葛,这难道不是自己多年来苦苦追寻的“自由”吗?他既已得偿所愿,为何心中有时依旧空落落的?

白鹤淮在南安城倒是自在许多,每日200号人问诊,有一半都是为苏暮雨而来,容易打发,银子也来得快。剩下一百号人两个时辰便能看完,其他时间便能去市井逛逛,日子还过得算悠闲。作为药王谷辛百草的小师叔,悬丝诊脉,望闻问切,堪堪半年,就把医者名号在南安城打响了。

今日一早,南安城主家便派人匆匆来请白鹤淮登门看诊。那时白鹤淮正抱着最后一盘盛着药材的竹筛子放到院中,只听说三年未见好转,若是能痊愈,府库的金银财宝任其挑选。捞起自己的药盒便出去悬壶济世了,至今未归。

今日药铺挂上了不看诊的牌子,兴许是天气灰蒙蒙让人觉得山雨欲来,药铺便真的无人问津。

苏暮雨手腕一转收了真气,望着门前雨帘,无端忆起很多以前的事来。比如小时候父亲教他练剑,比如他在雨夜里找到湿漉漉的苏昌河,再比如他为自己取名“暮雨”的时候,鬼哭渊也同样湿漉漉的,像有无数怨灵在此哀哭。他数不清自己到底经历了多少场雨,小时候被父亲推上小木筏时大雨如注,找寻六十三号的夜里也是大雨滂沱,就连出任务也时常碰上雨天。

于是他常背一把伞。

伞对他的意义很特殊,不仅仅是隔绝,也是保护。保护小时候孤立无援的那个少城主,保护他现在想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时常想起这点,是在执行任务的雨天。苏昌河在这时便会钻进伞下,眯着眼睛看向漆黑湿冷的雨幕里,头发同样被淋湿,睫毛也挂着一滴将滴未滴的水,在和他抱怨今日的天气。后来这伞渐渐不能容纳下两个人,苏昌河悻悻地只能用内力振开雨水。再后来也鲜少有二人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了。

在南安城这段时日里,他与苏昌河常常书信往来,大多是聊的重振暗河的计划,未曾长篇大论地阐述自己的生活,连关心都是蜻蜓点水。

他虽是清闲,关心慰问的信一日能写四五封,却从未寄出手去,那些书信便也尽数压在素枕底下。未寄出的原因很简单,他若一提笔便收不回,回过神才发觉用完薄薄一沓纸。而他们之间的信鸽无法负载如此重量长途飞行,那些真挚的关心便被他自己埋藏起来,埋到枕下,埋进梦里——反正夜长梦多。在南安城每日能睡四五个时辰,再也不用眠息法刻意控制精力。

苏暮雨又回到屋子,拿起帕子沾了水便又要擦剑,恰逢此时院内传来一些动静,他只当是白鹤淮看诊回来了,便也默不作声地继续擦剑。南安不像暗河,不需要时时提心吊胆来者何人,这一点使得他略微安心,这半年来也变逐渐随意洒脱了——

不对劲。他耳间微动。来者步履稳健,定是内力极为深厚之人。他放下长剑出门,雨帘里亭亭然站着一位撑伞的白衣男子,气度不凡又儒雅随和。

“儒剑仙?”苏暮雨感到惊讶,他没想到为何今日儒剑仙会来。

儒剑仙微微一笑,解释道:“我只是途径此地,听闻执伞鬼苏暮雨在此,便过来瞧瞧。”

“今日无执伞鬼,只是苏暮雨。”苏暮雨点头回敬。

“听说你已经离开暗河了?”

“是。”

“我本以为当上大家长的会是你。”

“大家长需要的是掌控暗河的野心,这一点,昌河比我更合适。”

儒剑仙不答,一只手在腰间摸索,掏出一个瓶子抛来:“这是我方才拜访南安城城主时,白神医让我转交的。她还让我带一句话,这几日她或许暂且无法回来,务必把药材照顾好了。”

苏暮雨接过药瓶,甫一观摩,再抬头时,雨幕下已空无一人。

 

苏昌河靠在躺椅上,手上还悠哉悠哉地把玩着寸指剑。从他当上大家长此后已有半年,这半年里他协慕青羊坐稳慕家家主之位,而苏烬灰在蛛巢中身亡,苏家家主的位置至今无人接续——话是如此,但大部分都是听从苏昌河的安排。暗河里没有无名者当大家长的先例,他给破了;成为大家长之后不再属于三家任何一家的规矩,他怎么破不得?

他先前拿着钥匙去了黄泉当铺,在一众兵器甲胄中看见了无剑城那把长剑。由两块红木托举而成,光线照耀下银器闪闪发光,很是显眼。他上前掂量了一下,正要拔出剑来,掌柜突然道:“大家长,这儿虽然是暗河的宝库,但若是要取走这些东西,还需提魂殿令牌。”

彼时三官仅剩水官,但暗河换代之后提魂殿名存实亡,而苏恨水也并无继任之意,提魂殿令牌便交由他的手上,下发的大部分刺杀任务则由慕青羊和苏昌离一手操持。

有他们两个倒不算很忙。除去一些天字级的任务需要苏昌河亲征外,很多时候都包揽着苏家家主的事务。他先前未当过家主,并不知除了下发苏家的人执行任务之外,还得掌管家族里里外外的杂事。比如食物、兵器和布料的采买,这些都得派人从各地找专人提供,再一并带回。苏昌河一想到这些头都大了,他是杀手,无心去做什么账房先生,若是苏暮雨做起来,定当得心应手吧。

他先前还梦见三家一起开会,一起找寻背后势力的蛛丝马迹。梦里他是大家长,苏暮雨是苏家家主——虽说和两人之前约定的不太一样,但起码能时常碰着面。

不过……苏昌河念头一转,心里数着日子。自他们上次分别,到现在已应有半年,虽说二人也书信往来,却也只是谈谈暗河这场棋该怎么下,对苏暮雨在南安城的新生活一无所知。

苏昌河翻身而起,正算着若是此刻去找苏暮雨,能在南安城待上多少日,门外苏昌离步履匆匆,在他面前驻了足行了礼,正色道:

“影宗那边又给大家长下任务了。”

 

苏暮雨收了手上那柄油纸伞往厨房走去,将桂花糕与花见酥置放在灶台上。南安城生活闲适,苏暮雨这半年里也终于染上了人间烟火气——村口王大娘常常教他如何烹饪,可纵然是听明白了,做起来也仍差点意思。他今日闲来无事便又去造访,还顺手带了些礼物当学费。王大娘喜不自胜,又送他一只鸡练练手。

在他将最后一勺汤汁盛进碗里时,雪月剑仙执着铁马冰河突然来访。

“苏暮雨?”语气森然。

“雪月剑仙。”苏暮雨微微躬身回敬道。

“你应该去当暗河的大家长,而不是在这里蜗居。”

苏暮雨微微一笑:“今日已有人这样问过我。暗河的水太深,我不愿涉足。但你们似乎对昌河的偏见不小。他虽处事极端,但并无恶意,他做的这些,只为带领暗河走向光明罢了。”

李寒衣冷笑一声:“有偏见的是你。”

苏暮雨无声回应,端起手中那碗翡翠白玉鸡汤:“我这几日一直学习如何烹饪,今日无人替我指出问题所在,雪月剑仙来得正好。”便走出门递给她。

雪月剑仙狐疑地瞥了眼苏暮雨和手里这碗冒着油星的汤,犹豫半晌接下,用调羹送到嘴边尝了一小口,眉头微蹙,淡淡道:“咸了。”

“只是咸了?”

李寒衣双指运气,将碗送回灶台上,持剑后撤一步,对着苏暮雨行了个礼:“我还有一些要紧事,改日再来见识执伞鬼的本事。”

 

本以为这场雨落一阵子会停,到了夜里却依旧蒙蒙的下着。在风吹雨打中满城金桂竟也被催得开了花,散发出淡淡的香味。苏暮雨叹口气,这雨把空气全都染得湿黏,只怕是仓库里的粮食要受潮。正想前往粮仓,一拉开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在不远处。

“昌河?”

那是他的背影,自己绝对不可能认错。为何是背影?苏暮雨知晓苏昌河许是要离去,心下焦急,脚尖一提气便带着伞闪到他面前,一伞之下两个身影紧紧挨在一起。他抬眼一瞧,苏昌河浑身湿透,头发也被雨水打得贴在颊侧,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苏昌河反应迟钝了许多,垂立在原地默不作声,半晌才勾勾手指找回一丝知觉。他抬起眼皮望向苏暮雨,眼底依旧藏着一抹笑:“苏暮雨。”

“先别说话。”苏暮雨从见面那一刻起便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脚步虚浮,是心脉受损的迹象,苏暮雨手腕紧绷,掌下运气为他渡入体内。

他知道苏昌河行事疯狂,可在执行任务之前皆会安排妥当,无论他的目标是谁,面临的境况多么危险,他总有法子全身而退。苏暮雨心下觉得奇怪,一边渡气,一边探查苏昌河全身的脉象,待稳定后方收了手。

苏昌河左摇右晃眼看着要倒下来,他忙上前一步用身子去接。肩膀上并未传来如期而至的重量,苏昌河只是抓住他执伞的那只手,稳了稳身子,虚虚地朝他笑了两声:“衣服,别弄脏了。”

苏暮雨便又气又笑,盯着他道:“你都这样了我还会在乎脏不脏?”说罢捞起他的冰凉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既然来了又为何要走?还怕我见到你这副模样不成?”

毕竟也有半年未见,再次见面时情绪波动总是强烈。苏暮雨当然有很多话要同他说,比如暗河如今还好吗,那些家族杂事会不会太枯燥乏味,比如自己在南安城学习烹饪却总不得门道,再比如从这里出门往西走一刻钟便是南安城最好吃的零嘴铺,我记得你很爱吃。可当他扶着苏昌河转过身时,看见屋门口的东西,脑袋一片空白了。

在昏黄朦胧的灯光里,一柄剑正斜靠在屋外的木柱子上,旁边是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布袋子。他认得这柄剑,无剑城的孤品,只在少时看父亲用它使过几招,后来也随着父亲没了下落。

苏昌河笑着开口,说得断断续续:“你这么笨……定是不会和商家讨价还价,我就……多备了一些金银来,应该够用好一阵子了。怕你在南安城……太无聊,那柄剑留下来陪陪你……明早还有烂摊子要处理,本不想让你发觉的。”

“你啊……”他好像听到苏暮雨轻叹一声笑了,声音冲散在雨点啪嗒作响的伞面上。

 

二人甫一进门,苏昌河便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身子一倾便要朝门框砸下去。苏暮雨迅速蹲下身子捞过那人,眼疾手快护住对方额头,在震痛过后竟摸得一手冰凉。他心觉惊异,再一探脉,才发觉有一股阴寒真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与阎魔掌势同水火,几乎将他的内里经脉都搅成了一团。原先心脉已稳尽是假象,定是昌河不让自己担心才使的湮伤之术。

眼前这人内里亏空,再加之淋了雨水,也许风寒将这股真气逼成毒气。苏暮雨蓦地想起今早白鹤淮托儒剑仙送来的那支药瓶子,气味熟悉,正是蛛巢结束后帮助二人恢复内力的解药。他将苏昌河的头缓缓挪至自己肩上,腾出手来去腰间翻找解药。

“苏暮雨。”苏昌河的头埋在他颈间胡乱磨蹭。肌肤冰凉,呼出的气滚烫又平稳。苏暮雨肩膀瑟缩了一下,不知是被冷的还是被烫的。

“苏暮雨,我好冷。”

 

苏昌河不常做梦,对于暗河的人来说,梦境是比天字级刺杀任务更致命的存在。大概是因为梦会把人带进一个美妙的臆想世界里,进去过的人,握刀的手不再平稳,出刀不再那么果断,衣服上再也无法染血。他深知梦给人留下太多念想,才使人心不甚坚固。无名者时期许多小孩醒来总要痛哭流涕,大抵是梦见先前那些花晨月夕一样的时光。那时候苏昌河与他们一样做梦,一样醒来。也不哭,因为他的梦里什么也没有。

苏暮雨大概是在他不算糟糕的梦境里出现的第一人。暗河,一个以利益相争,生命都可以被轻贱的地方。苏暮雨拿着雨伞找到了他。后来便梦见他们常常为了一个刺杀目标要埋伏上好久,冷风吹得连手都冻僵了,几乎握不住刀刃。苏暮雨这时会拉过他的手呵气,明明他自己的指尖也不太温热。手上长久的冰凉一直持续到任务结束,滑腻腻的热血代替了原有的温度,他只是握拳,让指尖那点暖意温润地躺在手心里。

 

苏暮雨半蹲着身子,身上还靠着个身负重伤的人,一举一动皆如被绳索限制一般。在腰间掏了半晌,终于摸出那瓶子,捧着一颗棕色药丸送进那人嘴里,点了两处穴位强迫苏昌河服下,这才缓缓按着他的脊背运气。

苏暮雨脑海里乱作一团。苏昌河上次飞鸽传书已是半月前,信中提到他要覆灭影宗的计划。苏暮雨偏头看向浑身无力的苏昌河,思绪纷飞。手上的内力丝毫不减。

苏昌河呼吸渐趋平稳,但意识尚未回笼,口中还嗫嚅着什么字句,苏暮雨偏头去听,只听到一句:

“苏暮雨,没有你的彼岸真的好远好远。”

 

暗河杀手只接分派下来的任务,其余不多过问,因此暗河背后到底是哪些人掌权也知之甚少。苏昌河一腔鸿鹄之志,满心满怀要将暗河带回光明中,在他送给苏暮雨彼岸戒环的那个夜里,苏暮雨告诉他,暗河背后势力恐怕已根深蒂固,再难铲除。他想,到达彼岸必然会经历如此艰难险阻,不试过又如何清楚?

可今晚他见识到了。他不得不使出阎魔掌与对方相抗,才为这场鏖战狼狈地收了尾。而自己也身负重伤。这场惊心动魄,生死存殁的战争也不过是巨大势力的冰山一角。

劫后余生他竟然也庆幸苏暮雨已经离开暗河——或许他本就不该在暗河里做杀手,而应该成为一名行侠仗义的剑客。他这人太容易心软,道德下限比自己的上限还高。并且太固执,对于提魂殿的一些任务安排,为民除害的便接受,杀生害命的便冷硬地推掉。苏暮雨的心太澄澈太明亮了,像一轮高高挂起的月。他担心苏暮雨那点点微弱的光很快就会被熄灭,于是默不作声将那些任务一概包揽,他愿意替苏暮雨完成对方不愿做的事,灭清官,杀义士,甚至接下屠戮满门的单子,手上一条条人命堆砌成铺天盖地的业果他也满不在乎。被慕青羊算出他血孽滔天,魂契黄泉,不入轮回,不见光明的时候也不在乎,他不怕自己死后下地狱,他怕的是苏暮雨迷失本心地踏进这条河,再也找不到归途。

好一个不见光明。

苏昌河想统率三家,重见光明,苏暮雨只想自自在在过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他们本就不同路,只是他太想太想,和苏暮雨一起走到最后了。

 

“我要是真的在路上死掉了,怎么办?”

鸟尽弓藏的夜晚冷风狂吹,他和苏暮雨兜兜转转从蛛巢回到暗河。阎魔掌的至阳之气顺着浑身经脉游走,整个身子热腾腾的。他仰着头看向天上的残月,心想,从今往后不再有人在寒风凛冽的夜里为自己呵手了。同时他又庆幸自己早已过了需要被关心的时段。

苏暮雨视线循他一起望向暗河上空,正色道:“我会解散暗河,在南安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每年都给你送酒送肉来。”

苏昌河闻言便笑开了,调侃道:“那可是我未竟的理想,苏暮雨,我泉下有知肯定会被你给气活的。

……不过,要是真的发生那种事了,就像你说的,解散暗河,带我回家吧。”

苏暮雨看过来,满是担忧:“你怎么了?”

苏昌河便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他说出前面半句话就后悔了,他怕苏暮雨在他死后,被愧疚、责任或某种执念拖拽着,重新走回那条血雾弥漫的河里。去完成他未竟的事业,去替他收拾残局,甚至去为他讨个公道。苏暮雨太重情,也太固执。苏昌河宁愿他在南安城做他想当的普通人,终日只闻行人烟火气,不再过问杀人的事。

其实他想问,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苏暮雨?你不懂人间疾苦,身上还穷的叮当响,谁来打发那些骗你钱财的人?你喝完药,谁会再为你递上一颗糖?那身旧伤,又有谁替你记得?

 

苏昌河比谁都清楚,苏暮雨身上每一道伤疤的位置,来历。被六扇门三十多个捕快围攻时苏暮雨替自己挡下一剑,在自己失势之际徒手握住迎着他眼球飞刺来的短刀,甚至他也见过苏暮雨夜里望月思乡的模样。苏昌河倚在苏暮雨肩上,意识朦胧地想,若是再无人记得他肺腑里的寒湿是从何年何月的哪场冷雨里落下,无人记得他掌心那道浅痕是为护谁而留……那些伤痛,会不会就真的成了无人知晓、与生俱来的痛?

他突然很想摸一摸横亘在苏暮雨掌心的那道疤。

他也的确如愿以偿了。发凉的指尖藤蔓似的顺着苏暮雨下垂的小臂攀附,直到五指撑开对方的手指挤进掌心,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道伤疤,那道活着的碑文,谨慎又轻柔,像在对待一件仅此唯一的宝物。那道疤痕早已愈合,却在手上留下了一片荧粉色的凸起。掌纹从那里断裂,新肉寄生。有一种巨大而未知的东西横亘在这二十年的画卷上,将二人盘枝错节生长出的联系一刀斩断,留得个藕断丝连。

他五根手指依旧顺着新肉,沿着掌纹又轻又缓的向下爬,撑开苏暮雨虚拢着的五指,与他双手回扣。感觉到食指指节处卡着一截又冰又冷,凹凸不平的铁环时,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眯着眼朝双手交叠处望去——一枚嵌着幽蓝青金石的蛇纹戒环,安静又温顺地蜷缩在双指之间。

是苏昌河赠予他的,彼岸的戒环。

电光火石间他似乎明白,那庞大空洞的东西,他应该称之为什么了。

 

苏暮雨屏气凝神,内力源源不绝地输送,苏昌河湿漉漉的衣物也顺带着被烘干。待苏昌河脉象终于真正平稳下来,他才发觉自己这半蹲着接人的姿势已经保持半晌。目前浑身僵硬,稍有动静都不适应。他动动手指,另一只手掌便将他握得更紧。

他轻叹一口气,撑着身子扶眼前人一起站起来,将他送到床榻里侧去。手从指缝里一根根抽出,出门打了盆水回来,先浸湿帕子给苏昌河擦了擦脸,再用药膏给脸上其他伤口也处理了。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下,便用指风熄了屋内烛火,眼皮合上,安然入睡了。

 

第二日他睡醒已经日上三竿,醒时榻侧空无一人,想是苏昌河忙着回去料理后事。昨夜那场连绵雨不知何时停了,此刻窗外阳光明媚,空气也暖洋洋的,莺歌燕语隐约可闻,更多的是络绎不绝的来往与叫卖。那场雨催得满城金桂悄然绽放,太阳一出那香味便像炸开似的,飘了满城。

白鹤淮不知何时回来的,扣了扣苏暮雨的窗棂:“苏暮雨,谢谢你啊,帮我看好这些药材。你都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像做梦似的——算了,等你起床了我再跟你慢慢说。”

“无妨,神医进来吧。”苏暮雨做杀手的习惯依旧如影随形,起床片刻便迅速将自己收拾规整,拉开门。比白鹤淮声音更先到的是第一缕暖阳,日头正好,他的心情也随之平缓而愉悦地舒展开来。

白鹤淮快步进门,迫不及待分享此行见闻了:“昨天我去看南安城少城主,悬丝诊脉诊不清楚,我便要对他望闻问切。偏偏他又躲在纱帘后面,抱头哀嚎,说不要我看他,还有其他的……疯言疯语。我的医术自然不可能出错,当下便明白了,这个少城主指定在装疯呢。

我找几个侍卫打听了消息,才知道这个少城主,两年前因为狩猎被权贵算计,落到一个天大的井坑里束手无策,暮色将近都无人施救,此时一位姑娘下山采完药途径此处,听见人声便救下来。少城主感激涕零,第二日登门重金答谢,姑娘也是有恩有义之人,只说可为他免费看诊,竟解了少城主百会穴之痛。这一来二去呢,两人也就互生情愫了。”

白鹤淮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继续道:“可惜是南安城的少城主,权贵觊觎,多少人盘算着阴谋啊,他不想这位姑娘也卷进这场危险之中,便只能装疯自污,将自己变为无用之人,迫使姑娘放弃自己,保护对方安全。这一装,就是整整两年。”

苏暮雨神色微动,眸色晦暗:“都是可怜之人。”

“是啊……”白鹤淮若有所思,“后来我问他要了副那姑娘的画像,临近午时南安城主的人带我去樊楼吃饭,你猜猜我在门口碰见了谁?”

苏暮雨说:“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想必是碰上了这次事件的主要人物之一吧。”

“没错!我刚出大门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我识人多年从未出错,虽穿着比画布上看着简朴许多,但看起来落落大方,绝对就是那姑娘。停在门口好久好久。我跟南安城主的人打声招呼,见他走远了我才安心,上前跟那姑娘讲述我此行经历。

那姑娘心里一喜,拉上我要一起去樊楼说事。那姑娘告诉我,她早些年学救人医治之术,针线活也做得不错,后来便自己谋生,试着在三十公里外的城里开了一家绣坊,结果做得风生水起。今日只是来南安进新的一批布料,走着走着便来到了这里。恍惚了一阵子便碰上了我。

她拿来纸笔,写下了一封信,大致是自己已经寻得一位好夫婿,待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让对方莫要痴痴牵挂了。但其实她终生未嫁,也不曾与其他男人有过瓜葛,现在也只经营着那一家绣坊。

哎,我知道她的良苦用心,若是自己尚未婚配,他们二人也许会重蹈当年的覆辙,只有将他们之间的一切可能斩断了,才能各自成为自己。

她不怕权贵觊觎甚至追杀自己,她担心的是对方会因为自己付出生命。从她救下人的那一刻便没有想过要让对方以命还命,她只是希望对方好好活着。而少城主装疯迷窍也是希望她能够好好活着。

我将这封信带回去给了少城主,他看完信沉默许久,终于释怀地笑了,让侍卫带着我去南安城府的宝库。在我转身踏离房门的前一刻,却听到了一声又轻又短的呜咽。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关了门也还是能听见,真是伤心欲绝。”

白鹤淮说到这便满目愁容,撑着下巴长叹一声道:“可怜啊……明明两人如此惺惺相惜,两年了也未曾互相忘却,分开之后都能各自安好,为何偏偏在一起就不得善终呢……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苏暮雨神色松动,若有所思:“若是二人心意相通,那么即便天涯,也不过咫尺。”

“我知道。我只是有些心痛,过了这次,他们二人可能真的有缘再会了。”

“……”

白鹤淮状若无事,起身舒展开身子:“哎,昨天晚上想这件事都没睡好,我要回去睡觉了。这周药铺便歇业一周吧。”

“一周?”

“对啊。接了个大单子。这一周都得出远门一趟。昨日苏昌河应当来寻过你了,定是又带了一些金银,这段时间也够你用了。”

苏暮雨眉头微蹙,心下疑虑:“神医怎知昌河昨日来过?”

“他传书给我的啊。还让我把保护心脉回复内力的药给你。怎么?他没写信给你?”白鹤淮疑惑。

“……”

苏暮雨心下立刻了然,关于昨夜那突然来访的意义。苏昌河是个聪明人,做事之前会将计划缜密地铺排好,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告诉。同时他也太擅长捕捉人心了,在苏昌河硕大的棋盘里,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让他很多时候看起来像在不计后果地下注。因为人心脆弱易变。

可他偏偏清楚苏暮雨永远不会转头为他刺上一剑,永远信任他。苏暮雨自己也心知肚明。正如苏昌河修炼阎魔掌,自己只是担心对方会不会被反噬一样。苏暮雨总默不作声地包容他肆意放纵,放任他在自己的注视下得寸进尺,将一颗炽热跳动的心赋予蓬勃欲望,令其翻腾不休。

他忽然明白为何昌河那晚要将手与他紧紧扣住了,那儿有很早以前他保护苏昌河留下的一块疤痕。他们执行完任务,苏暮雨的手上满是鲜血,看着苏昌河冷着脸一言不发的模样,担心他一失控便把所有人都杀了,便拉着他的手,安慰道,这只是看着渗人,其实一点也感觉也没有,不信你摸一下。苏暮雨想起这件事,又拢了拢掌心。

好像还是有点疼的。

他蓦地笑了。

 

白鹤淮早已离开房间,宅子外外依旧熙熙攘攘。阳光普照,驱散了前几日的阴霾。苏暮雨沐着晨光想,是时候将家里的铺盖枕席拿去洗晒了。只是——

当他捞起素枕,要将它打包好送去驿站陈娘子铺上时,他这才后知后觉少了些什么。

 

之前藏在素枕下未送出的信,竟一封也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