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格里高尔先生。”
格里高尔从堆积如山的资料里抬起头。
研究室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正朝他走来。步幅均匀,最终停在他桌前。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格里高尔整个吞没。
格里高尔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尽管他仍未能脱离那片阴影。
“等等,我想想……啊,对了。”
他揉了揉眉心,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流程。
“如果你想递交辞职申请,人事部比这里更合适。”
这类事他经历得太多。新人往往熬不过几天,便会哭着、喊着或满脸怒意地冲到这里,把文书摔在他桌上嚷嚷着离开。他几乎能预见后续的所有步骤。
然而,眼前的人没有动作,只是略微偏了偏头,露出些许疑惑。
“嗯……如果你只是对我不满,想对我发火,我也能理解。毕竟这三个月,你一直埋头工作,没和任何人起过冲突。”
格里高尔没等对方回应,自顾自地继续道,语速更快了些,仿佛要赶在对方行动前把话说完。
“呃,要是你实在忍不住,想在离职前揍我一顿……我也理解。虽然我没看出你有暴力倾向,但如果你真要这么做,建议事先准备好‘安瓿瓶’。这样,人事部那边……或许不会太为难你。”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平淡的声音截断了格里高尔的自言自语。
“这是新的异想体研究报告。”
男人将手中那沓纸递上前。
格里高尔顿了顿,接过来,随手搁在旁边凌乱的小桌上。
“我一直以为这些报告是由……”
他摆了摆手。
“算了。辛苦了,莫里斯。你可以回去了。”
格里高尔转身,准备重新埋进那堆资料里。身后却没有任何脚步声。
他疑惑地转回身子,抬起眼,正待开口——
“是默尔索,先生。”
格里高尔皱了皱眉,目光顺着对方挺括的制服上移,最终对上那双绿色的瞳孔。
“此外,长期久坐可能导致肌肉骨骼劳损、新陈代谢减缓、循环系统风险升高,并与多种慢性病的发病率呈正相关——”
“停,停一下。”
格里高尔迅速抬手。他截断了对方堪称完美的背诵,烦躁地抓了抓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声音里浸满被冒犯的无奈:
“你说的这些,我全都清楚。相应的防护措施我也在做,所有生理指标都维持在安全阈值之内。所以——”他吸了口气,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焦躁,朝门口方向摆了摆手,“辛苦你了,马留斯。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呃……再见。”
他转过身,手刚搭上椅背。
“我的观察能力,是这个部门最好的。”
格里高尔终于没忍住,猛地转过身来,脸色算不上好看:
“我知道。观察、直觉、不加思考——这确实是‘后巷’出来的人最擅长的生存技能。但我不需要你用这些来审视我,甚至……”
“不。”
“不……嗯?”
格里高尔被打断,一时噎住。
对方并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声调说:“我指的是新移交来的那个异想体。他们推荐我来执行首次实验。因为现有的一切理论推演,对其影响都微乎其微。”
格里高尔沉默了。
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敲击桌面,研究室内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他指尖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
“另外。”
就在这时,对方再次开口:
“今年的‘最优部门奖’,观察期已经开始了。”
“你的意思是……”
格里高尔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了。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射向对方,片刻后,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而复杂的冷笑,“呵……你这交涉手段,可不像你档案里写的那么‘缺乏社交冗余’。”
对面的人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
“我只是接到部门通知,负责转达。”
他停顿了大约两秒,在格里高尔反应过来之前,那平稳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过,鉴于您刚才的反应,我会提醒控制部的同事……在观察员面前,尽量表现得更得体一些。”
“等等,我不是——”
门已被轻轻带上。
格里高尔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散乱一地的纸张上,许久没动。研究室内惨白的灯光笼罩着他,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堆积如山的资料表面。
不得不说,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个让人摸不透的人。
不过那时也是……
是啊。那时的我,确实感到有些无聊了。
而且长时间坐在研究室里,身体也的确……开始有些吃不消。
——————
“咳嗒。”
格里高尔又一次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指尖与金属镜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和默尔索并肩站在收容单元外,透过厚重的观察窗望向内部的异想体。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格里高尔伸手去推他的眼镜框。
默尔索的目光从观察窗上移开,短暂地扫过格里高尔,又无声地转回窗前。
“您的头发需要修剪。”
他的声音平稳地切入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频嗡鸣中。
“这能减少您平均每小时七到八次将左侧刘海拨开的动作频率,同时避免因头发压迫镜架而导致眼镜持续下滑,干扰观察视线。”
格里高尔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插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他当然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为了“最优部门奖”,他已经连续数周保持日均十六小时以上的工作强度,个人仪表早已被归入“可忽略事项”。胡茬在下颌和脸颊蔓延成一片阴影,原本还算利落的棕色头发长得过了头,只能用一根实验用的橡皮筋潦草地束在脑后。这些虽不影响工作,但眼前垂下的刘海,确实越来越碍事了。
“嗯……我得先把异想体的观测报告整理成文书提交,而且还有三桩异想体相关事务待处理。恐怕抽不出时间。”他顿了顿,像是自我妥协般,声音低了下去,“不过,如果午休时间能有富余……我或许可以用办公桌抽屉里的那把剪刀,稍微处理一下。”
“那三件事我已安排控制部其他员工跟进。”默尔索的语调没有起伏,如同在汇报日程,“分配依据是他们本月个人技能发展计划中的短板项目。因此,您今日下午的工作日程中,已经清空了相关事项。”
“……”
“此外,修剪头发可以由我来完成。我的肌肉控制精度和空间判断力,在部门评估中均为最优等级。”
格里高尔彻底怔住了。他倏地抬起头,看向身侧的人。
过长刘海下的镜片反着冷光,遮住了他大半表情。他嘴唇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干涩地挤出三个字:
“……辛苦了。”
他迅速把脸别了回去,重新面向观察窗。
玻璃的倒影模糊地映出他略显狼狈的轮廓和身旁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垂落的发丝再次干扰了他的视线,但他没有抬手去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那道平静的目光并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他没有回应,只是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而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则又一次抬了起来——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镜架边缘,顿了顿,终究没有推上去。
他总是提出那些符合逻辑、难以辩驳的提议。
因此,与其费力争执,我选择了接受——接受他的建议,接受随之而来的一切。
只是如今回想,一味地全盘接受,或许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
“等等,为什么连胡子也……”
格里高尔向后仰身试图抗拒,但默尔索显然没有给他退却的余地。
“仪容整洁能提升同部门人员交互时的情绪基线。友善、得体的视觉印象有助于降低沟通阻力,从而提升整体协作效率。因此,胡子也需要全部剃净。”
一只手将他稳稳固定在椅子上,另一只手已经拿起剃刀。当冰凉的刀锋贴上皮肤时,格里高尔闭上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最终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对方处理。他感觉到刀片在皮肤上移动的轨迹——平稳、精准、毫无犹豫。
片刻之后,默尔索放下剃刀。
格里高尔从椅子上站起身,拍落了落在白大褂衣领上的细碎发茬。
视野确实清晰了许多。
他走到堆满文件的桌边,从一叠报告底下翻出一面边缘有些磨损的小镜子。
镜中映出的人几乎让他感到陌生:头发被修剪得短而利落,额前不再有任何遮挡视线的发丝;下巴和脸颊一片光洁,皮肤因为久未见光而显得有些苍白,触感陌生得让他忍不住又用指尖摩挲了一下。
格里高尔盯着镜子里那个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却也莫名显得更疲惫的自己,低声说:
“我还是不认为……胡子会影响效率。”
默尔索没有回应,只安静地收拾着周围的杂乱。
然而这一次,事实正如默尔索所说——控制部的整体协作效率在接下来一个月内显著提升,数据曲线的增幅甚至超过了格里高尔最乐观预估的数倍。
“今年的最优部门奖,得主是控制部。”
“是啊……我终于做到了。”
格里高尔的声音依旧平缓,甚至带点慵懒。
“……”
默尔索在他身边保持着沉默。
格里高尔推了推眼镜。
“呃……当然,”他清了清嗓子,补充道,“你的协助起了关键作用。还有部门的其他人……也是。”
“在您的外貌整理后,主动与您交流的员工数量增加了63%,指令响应速度平均提升了18%。这与本次获奖存在直接关联。”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研究室。门在默尔索身后无声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声响。
格里高尔向后靠在办公桌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看来你的观察力……确实不局限于异想体。”
默尔索没有接话。他站在三步开外,目光沉静地落在格里高尔脸上,像在记录某种需要持续观测的现象。
这注视持续得足够久,久到格里高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您的视力完好。”
默尔索终于开口
“您的双眼屈光度为零。移除眼镜理论上可减少无效操作,预计效率会进一步提升。”
格里高尔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是的,他早已在入职时便借助异想体的力量恢复了视力,如今的镜片没有度数,只是两块光滑的平光玻璃,一个习惯,一个标识。
“咳嗒。”
他抬起手,用食指关节缓慢而刻意地推高镜架,动作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镜片后的眼睛迎着默尔索的目光。
“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默尔索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极轻微地皱了皱眉。
片刻后,他回答:
“不知道。无法推测。”
“我在想……”
格里高尔微微低头,镜片反射出天花板冷白的光斑,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我的助手怎么偶尔会在这种地方显得……这么‘不敏锐’。”
“眼镜,是研究者的基本素养之一。”
他又推了一下镜框,动作里带着某种表演般的从容。
“而像这样——适时地调整它,能在人际交互中建立一种微妙的专业权威暗示,降低沟通时的解释成本。”
说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副备用眼镜,镜腿展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我认为我的助手有必要在这些‘软性知识’上加以补充。所以……”
格里高尔走上前,抬起手臂。
默尔索没有后退,只是在他靠近的瞬间,眼睫几不可察地垂落了一瞬。冰凉的镜架轻轻压上鼻梁,镜腿划过耳际。
“现在……”
格里高尔退后半步,声音里渗进一丝罕见的温和。
“你作为研究者、作为高智商人士的助手,也该掌握这项基础技能。”
默尔索重新睁开眼。
隔着两层透明的玻璃,他看到格里高尔正注视着自己,镜片后的眼睛里含着一抹极淡的、近乎温度的笑意。
“试试。”
那声音很轻,像在引导一个实验。
默尔索在他的注视下,抬起手。他的动作略显僵硬,但指尖落点的位置精确无误。
“咳嗒。”
金属镜架与鼻梁骨接触发出细微声响。
“……我理解了。”
默尔索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镜框。
镜片反射着灯光,在他的眼睛上覆了一层冷色的光膜,让那双总是过于清晰的绿色瞳孔隐入一片模糊的光晕之后。那一瞬间,他脸上惯有的平静似乎变成了某种更深邃的、难以解析的空白。
“哼……”
格里高尔没有忍住,一丝轻笑从喉间逸出。
那段日子令人愉悦,甚至如同缓慢起效的毒药,浸润着我的思维。
无数次“最优部门奖”、顺利的晋升、共同的研究与深夜的讨论……美好得近乎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然而万物皆有终局。
无人不知晓脑叶公司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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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片上,寒光猝然掠过。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脑叶公司的支部走廊。
他站在LCE研究部附属卫生间里。
头顶的灯管因先前的袭击而接触不良,在金属格栅后发出苟延残喘的嘶嘶声,光芒在熄灭与刺眼惨白之间剧烈抽搐,将满墙的龟裂痕迹和干涸的污渍照得忽明忽暗。
面前那面长方形的镜子已彻底化为一张惨白的蛛网,中心是被什么硬物撞击出的放射状裂口,边缘参差。每一块碎片都扭曲地映照出他的一部分——割裂的额头、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半边长满杂乱胡茬的下颌。
这些碎片勉强拼凑出一张他几乎认不出的脸:疲惫浸透了每一寸皮肤,棕发虽然勉强维持着接近短发的长度,却蓬乱倔强,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被精心计算过的利落线条。胡须在下半张脸上野蛮生长,像一片失去管理的废墟,在闪烁不定的灯光下投出凌乱的阴影。
真糟糕啊。
撑在洗手台边的双手,指节发白,正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自那场吞噬了一切的事故之后,他便很少在镜前停留超过必要时间。他知道——若是被那个人看见这副模样,免不了一场漫长而逻辑严密的“规劝”吧。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格里高尔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向上抽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扭曲的弧度。
他们用性命换我活了下来。
而我如今,却在做什么?
佩戴在他身上的E.G.O.装备上的无数黄瞳仿佛感知到了他剧烈波动的精神信号,突然同时转向镜面——无数道针尖大小的黄色光斑,透过蛛网般碎裂的镜面折射回来,交织闪烁,仿佛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正在碎片中审视着他。
他放弃了所有强制性与非强制性的休整期,近乎偏执地申请加入这次的“蛛巢焚灭讨伐战”。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研究人员踏上战场,生还只是一个无限趋近于零的微小概率。
所以说,我讨厌统计学。
格里高尔没有再看镜子。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洗手台边上那把冰冷的剪刀。
一缕。两缕。
杂乱多余的头发被他一缕缕剪断、落下,像斩断一丛丛干枯的思绪。电动剃须刀的低鸣在狭小空间内震颤,嗡鸣声贴着皮肤钻进颅骨,带走了下颌那片荒芜的痕迹。他曾试过像那个人一样,用刀片打理自己——结果只在脸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伤口,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他终究学不会那种绝对平稳的手法。
一切停止后,他看向镜中。
脸庞干净了许多,黑眼圈依旧深重如淤痕,但整张脸总算恢复了某种基础的秩序。门外传来人们整备的声响。格里高尔在镜前站定,目光冷静地审视着自己。
片刻犹豫,他抬手,摘下了眼镜。
比起研究者,战场更需要的是能打碎敌人颅骨的人。
视野恢复清晰的刹那,他在破碎镜面的一角,看见了一抹绿色。
不是E.G.O.饰品发出的荧光,那绿更深、更沉,像寂静的潭。
“默尔索——!”
他骤然转身,喊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弹回空洞的回音。
空无一人。
只有故障的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光芒抽搐。
格里高尔站在原地,呼吸在寂静中显得粗重。他多希望那不是幻觉,不是精神过载投下的残影。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
“你花的时间有些长。”
浮士德看着身边打理齐整、几乎焕然一新的格里高尔,并未过多苛责。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但你身上的E.G.O.装备……”
“不必担心我。”
格里高尔打断了她,语气干脆。
“适应性测试已经充分证明,我能驾驭它。波动在允许阈值内。”
他转向浮士德,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反倒是你,务必记住:进入蜘蛛巢后,一切行动听从我的指挥。”
浮士德微微侧头。
她读出了他平静下的躁动,本想说“比起浮士德,你才更需要保持绝对冷静”,但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他脸上浮现的笑容。
那不是调侃,也非无奈。
那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浮士德沉默着,将脸转回前方。
3……
2……
1……
传送门开启。
人们逐一踏入光芒,消失其中。
格里高尔最后回过头,望向边狱公司监控室。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周,没有停留,像进行某种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迈步向前,踏入光幕,再未回头。
此刻不该思考死亡。
但或许——
如果人死后真有天堂。
那我总该,收拾得体面一些,再去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