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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01
Words:
19,933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52

走味關係

Summary:

阿達意識到當下這片段最適合作為時光的標本,便拿起之前從沒機會用的拍立得,在一瞬間框住陽光和陽光的信徒,還有他的信徒。

Notes:

ㄉㄎ,RPS,純屬腦補,請勿上升真人

靈感來自ㄉㄎ公演《走味關係》的短劇〈倉鼠之死〉

倉鼠康的AU,只是取倉鼠康康的設定,沒看過短劇也不影響觀看哦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倉鼠的平均壽命只有2~3年,但如果啾啾還活著,今天就是阿達養他的第四年。低頭看著手心裡一動不動的小倉鼠,即使阿達好久以前就做過心理準備,但也僅僅是做過,而不是做好,他仍是難以想像沒有了啾啾之後的生活。

小心翼翼將啾啾放入一個精緻的小木盒,又往裡頭鋪上柔軟的小被子和啾啾生前最喜歡吃的腰果,他久久凝視著,一滴淚水奪眶而出,眼淚沾濕了啾啾早就失去光澤的毛皮,阿達終於不忍再看,顫抖著將木盒蓋上。

「主人……不要哭……」

阿達愣住,悲傷過度會出現幻聽嗎?

「主人不要哭……」阿達不敢相信聲音是從木盒內傳出來的。

主人?該不會是啾啾他……怎麼可能!

阿達還來不及嘲笑自己荒謬的想法,他頭頂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黑影朝他砸下來。

「主人不要哭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砰!

「靠……好痛……」阿達一手摀著磕傷的額頭,另一手摸索著不知道飛到哪裡的眼鏡,恍惚之間,有人將眼鏡遞到他面前。

「喔,謝謝你。」

……欸?等一下、等一下,不對喔……

「你他媽誰啊!」

眼前的陌生男子原本還像隻好奇心重的小貓不斷東張西望,被他一吼,那雙眼睛循聲投向他,然後彎彎地瞇了起來。

雖然對方掛著純真的笑意,但足足高出他一顆頭的身高仍是讓阿達覺得充滿威脅性。還有他手上抱著像是抱枕一樣的東西……那是腰果嗎?好大!

「我是啾啾,主人!用這個角度看你好不習慣噢!」

「開什麼玩笑!啾啾他……」突然意識到不對,阿達隨即陷入慌亂,「對齁!啾啾呢?」

阿達努力無視陌生男子緊隨的視線,滿地找尋裝著啾啾身體的小木盒,他搬開所有能移動的障礙物,甚至連心裡清楚不可能塞得下的縫隙都一一檢查,依舊怎麼找都找不到。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啾啾的身體消失了,而那個憑空出現在他房間裡的男人說他是啾啾。

……啾啾真的變成人類回來了嗎?

阿達的眼睛又開始濕潤,他好掙扎,這一切毫無邏輯完全是鬼扯,可悲的是他好想相信。

「你真的是……啾啾嗎?」對上男人的目光,阿達帶著溼氣的嗓音同時充滿希望和絕望,他盯著對方臉上閃過一絲詫異,然後走近他,傾身捧住他的雙頰,就像他曾經也會對啾啾做的那樣。

「你不要哭,我真的是啾啾,你一定要相信我,好不好?」

……

「好。」

 

_

 

接受這個設定的第一步,是讓阿達先泡上一壺好茶,冷靜下頭腦,再坐下來聽對方好好把事情解釋清楚。斟好茶,阿達給男人遞去一杯,對方接下抿了一口後微皺起眉,似乎不是很喜歡的樣子。

倉鼠變成人類之後,應該可以餵他吃人類的食物了吧?

然而現在不只這問題,阿達心底還有個最大的疑問是:「啾、啾啾你怎麼會變成人類?」一開口舌頭就絆了一下,面對眼前身材高大、四肢修長的男人,他真的很難叫出啾啾的名字。

「那是因為我實在太想念主人了,主人也很想念我,所以『萬物之神』就給我一個機會回來看看你。」說這段話的時候,他每句尾音都是上揚的,聽得阿達莫名心軟。

「但,」阿達撓撓頭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是這個身體?」

「這身體有什麼不對嗎?」對方突然低沉下來的語調和緊盯的神情,完全是被冒犯到的樣子。沒想到啾啾跟他還是倉鼠的時候一樣,脾氣都不太好。

「呃、我的意思是感覺年齡不太合理,啾啾應該是個老爺爺了才對。」

「我想說變得太老有點行動不良、變得太小又有點寒酸,就決定變成這樣子了。」啾啾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情緒變得低落,「所以你其實比較喜歡老爺爺嗎?沒考慮到主人口味這麼重,真是對不起。」

「沒有喔,我沒有喜歡老爺爺,我也沒有口味重……不要因為這種原因沮喪啊你!」這結論奇怪到讓阿達澄清的語速都加快許多,但看對方掰著自帶的腰果邊吃邊配茶,根本沒在聽,阿達嘆了口氣。

「我很早就想問,你哪來這麼大顆的腰果?」

「這是『萬物之神』轉交給我的,他說這是你送我的噢!差點忘了,還有這個……」啾啾從口袋裡掏出件東西,「『萬物之神』說當他用這個BB CALL叫我的時候,我就該走了。」

BB CALL?「萬物之神」為什麼還在用這麼老派的東西?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一聽到對方要離開,他胸口倏然有被扎了根刺的錯覺?

阿達從啾啾手中拿過太久不見的呼叫器,小心翻看著,深怕它突然響起提示音,然後他瞥向身邊這個稱不上熟悉又絕不能說是陌生的存在,內心有不知名的情緒在攪和,想不到這個他用最短時間相識的人,卻讓他用最長的沉默來思慮離別。

許久,阿達問道:「那……你會待多久?」啾啾聞言隨即歛眸迴避他的注視,宛如被言辭燙傷。

「我也不確定,大概一週吧。『萬物之神』說時間到他會Call我。」

看到對方修長的雙腿開始不自覺抖動,阿達才發覺自己的手指也早放在褲子上反覆捏著。

「但是主人,」啾啾抬眸重新對上他的眼睛,「我想當我再離開的時候,就是永別了。」

那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化成刀尖抵住兩人的咽喉,阿達強嚥下唾沫,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感覺到身旁的抖動似乎愈加兇猛,卻不知道要用什麼詞彙來安慰。阿達急於做些什麼來擺脫現在的氣氛,便又去斟了杯對方甚至都不怎麼愛喝的茶。可是等茶湯全落到杯底,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茶早就涼了。

 

_

 

野生倉鼠為了覓食必須每天長途跋涉,即使馴化之後,倉鼠依然保持這個天性,所以倉鼠需要跑輪來滿足這種本能,幫助他們釋放多餘的精力,也能緩解因空間受限而產生的壓力。這一點當初阿達要養啾啾的時候已經問得很清楚,他想這就是啾啾現在在客廳來來回回走了快一個晚上的原因。

啾啾速率不斷變動的步伐和頻率來回切換的抖動將他的焦躁表露無遺,阿達沒看過哪個人類能用雙腳把情緒詮釋得這樣充分,簡直像狗狗的尾巴一樣。這是倉鼠變成人類後的後遺症嗎?

還以為那人要天荒地老地走下去,但也許是還不適應人類的身體,啾啾看起來體力開始跟不上心力,沒多久便回來軟軟地靠在沙發上。

「我好想念我的滾輪噢。」明明仍微喘著氣,卻還惦記著他的跑輪,這莫名的執著讓阿達失笑。

「要帶你去健身房用跑步機嗎?正好我之前買了會員。」

「跑步機?」啾啾歪著頭,「是像主人的划船機那樣的機器嗎?」

「呃,都是運動器材沒錯,但跑步機跟你的滾輪功能更接近……」阿達一愣,「你怎麼知道我用划船機?」

對方給他一記溫柔的眼刀,嘴唇微噘,「你忘了我是啾啾嗎?我們一起生活這麼久,你的事情我當然都知道。像是,」啾啾從沙發撐起來,開始掰著手指數著,「我知道你買了划船機,但現在就只拿它來掛髒衣服。我也知道你會在客廳練習吹小號,等練到缺氧才跑回房間跟我撒嬌說好累不想練了。還有你打遊戲有一半的時間都在迷路。喔!我還知道主人看A片的時候會先——」

阿達急忙打斷,「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是我的錯,我不該問這種蠢問題。」身邊人的輕笑聲令他耳朵迅速發燙,一副陌生面孔卻能將他所有日常甚至個人隱私都細數出來,這讓阿達怕生的本能佔了上風。不過微妙的是,他被關注被瞭解的渴望竟也莫名得到了滋養。

這不就是他一開始養寵物的理由嗎?

突然肩膀上降下輕微的重量,啾啾的腦袋沿著椅背滑落在他肩上,人高馬大的男人明明一伸展就能占據整座雙人沙發,卻偏要將自己縮得小小的,依偎在他身旁拿頭拱著他,就像從前啾啾會在放鬆的時候用臉頰輕蹭他的手心。他居然覺得這樣有點可愛。

阿達的身體不敢移動分毫,只剩眼珠子左右流轉。也不算感到彆扭……好吧,是有點彆扭,但更多的是不想打擾。這人對他似乎有奇怪的影響,總忍不住隨其心願,要焦躁就焦躁,愛撒嬌就撒嬌。阿達覺得縱容他也無妨,他可以把肩膀借給對方小憩。

話說,現在的啾啾要睡哪?讓他睡沙發的話,以他的腿長根本連躺平都難,這樣算虐待寵物嗎?但讓他睡床上也太尷尬了。

阿達扶額糾結著,身體一緊繃,靠在他肩上的人哼了聲,側頭詢問:「主人?」微帶睡意的低沉嗓音落在耳邊好似打鼓一般,讓仍在心裡拉扯的阿達一激靈,起一身雞皮疙瘩。

……呃,天氣轉涼了嗎?

這樣讓人家睡沙發確實不太好,萬一感冒了,照顧的責任還不是落在他身上。阿達一咬牙,下定決心。

「欸,想睡覺的話去房間睡。」

「我才沒有想睡覺……」啾啾抬手揉揉眼睛。

「逞什麼強?」阿達無奈,有個衝動想抓住那隻不乖的手,「不要揉眼睛了,快去吧!」

 

目送對方回房,阿達自己卻留在原地發楞,他的現實怎麼忽然變得這麼超自然?假使是做夢他也分不清這算噩夢還是美夢,但仍隱隱作痛的額角一再提醒,這一切都不能更真實。

阿達思忖著,等啾啾睡著後自己再回房,也許可以避免掉些尷尬。他已經太久沒和人同床共枕,光想到他就開始四肢僵硬,但一轉念又覺得荒謬,他躺在自己花錢買的床上理所應當,憑什麼他要這麼緊張?

突然,房裡傳來一陣不小的動靜,緊接著是啾啾帶著驚慌的叫喚:「主人!」

阿達幾乎是從沙發彈起,「發生什麼事?」他急忙推門闖入,卻見一人一貓站在房間中央互相對峙。

啾啾站在雙人床上高得像棟樓一樣,神情卻有幾分倉皇,相較之下,伏在地面的黑仔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斜睨著他。

阿達杵在門口還沒反應過來,啾啾便一個跨步下床躲到他身後,揪住他衣領拿他當盾牌。

「幹嘛?怎麼了?」這麼大一隻,自己哪遮得住他?

啾啾對著黑仔方向比劃了下:「還用問嗎?」

不是,阿達當然知道貓鼠是天敵,他也曾經為此焦灼過,但是……

「你怎麼會怕黑仔?你明明小時候還把她當馬騎欸,玩得多開心。」

那是阿達剛養啾啾沒多久的時候。他當時每天都教育黑仔,啾啾是他們家的新成員.不是玩具、更不是食物,阿達說話時總會直視黑仔的眼睛,一字一句確保她接收到自己的意圖。

然而,有天他回家發現啾啾的籠子被打開,一貓一鼠同時失蹤。那瞬間他背脊發涼,完全不敢想像啾啾的遭遇,他甚至沒勇氣去找黑仔,太害怕會看見什麼。那時阿達在床上呆坐良久,直到「喵」的一聲,黑仔路過他面前,對主人的震驚毫不在意,漫不經心的模樣卻讓阿達內心那根繃緊的弦一下鬆開。他瞪大雙眼,眼前的畫面應該只有童話才會出現,啾啾竟好端端地坐在黑仔背上,把她當成私人坐騎一樣。

阿達撲上前將啾啾捧在手心,不可思議到笑出來,苦笑間又忍不住責怪:「你們不要這樣嚇我!」

現在想起來,阿達仍覺得荒謬,但身後的啾啾只感到後怕。

「那是我聰明好不好,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一隻倉鼠為什麼懂這麼多?」

啾啾不耐地推了他一下,阿達無奈,「好啦,反正你現在變成人了,黑仔也沒法對你怎樣,不要害怕了。」他轉身又對黑仔說:「黑仔,今天委屈你一下,你去外面睡好嗎?」

黑仔不置可否,最後大概是覺得眼前的人類太過無趣,才默默走開。

「這樣可以睡了吧?」剩他們兩個人,阿達焦慮起來,原本想躲避的尷尬席捲而來,他猶豫了下,輕推啾啾上床,「你趕快睡,我要去洗個澡。」不等對方回應,隨手抓件睡衣就進了浴室。

 

_

 

打開花灑,冷水沖下來,一瞬間似乎沖走了所有的不真實感,阿達總算能喘口氣。

其實從男人出現,阿達防禦的牆就在築起或拆除之間衡量,一邊是對陌生人的觀望,一邊是對多年寵物的親暱。

聽那人一口一聲主人的叫著自己,他其實無法敞開來接受,畢竟啾啾作為人類,無論是外表還是他的低音砲,都讓阿達很難跟曾經相處的小倉鼠聯繫在一起,他甚至不能輕易叫出啾啾的名字。反觀對方,那人凝視他的目光毫不設防,帶來的肢體碰觸瑣碎又日常,甚至一再在焦慮和害怕時向他索要安慰。

阿達想,也許寵物和主人的依附關係就是不對等,主人是寵物的全部重心,寵物以主人為唯一仰賴。但當這種依附轉移到人與人之間,阿達不知道自己能否接住對方。

千萬思緒讓本來洗澡就費時的阿達在浴室待了更久,等他回房,他看到啾啾安靜躺在雙人床右側,才想起來他剛剛逃得太匆忙,忘記先幫對方準備寢具。看啾啾蜷縮著身體把腰果當成抱枕抱在懷裡,枕頭和棉被全被他推到另一側留給自己,阿達心中有小小的被照顧到的暖意。只是……

「不要把食物帶上床啦……」阿達連忙去拿乾淨的枕頭和毯子回來,他靠近啾啾悄聲說:「喂,我拿了毯子,你蓋好不要感冒了。」

啾啾似乎已經在睡著邊緣,突然被打攪只發出幾聲咕噥,阿達趁機將他懷中的零食抽出來,「還有你的腰果先給我,我幫你放旁邊,你要抱就抱這個。」邊說邊將一顆抱枕填回空隙,這顆抱枕是之前買給黑仔的,但被她嫌棄便一直閒置著。

「主人?」啾啾含糊叫著,一臉毫無防備,這種信任卻不知戳中阿達的哪根筋,他脫口而出,音量甚至稱不上和緩。

「不要再叫我主人了!」

一轉眸,對上那帶著不解與遲疑的眼睛,阿達才意識到這句措辭和語氣有多潦草。

「……不是,我的意思是,」感覺對方睡意一下被驅散不少,他心下歉疚,口氣不由得溫柔幾分,「不要叫我主人,改叫我阿達就好,好嗎?」

躺在床上的人歪著頭像在審視他,一會兒才鬆開眉頭點點頭。

「啾……」阿達欲言又止,他想問啾啾願不願意換個更合適的稱呼,一直在斟酌用什麼口吻來提起才不至於讓對方太受傷。

那人宛如能聽見他的心聲,先開口道,「你要是覺得啾啾不適合現在的我,你可以叫我康康。」

「康康?」雖然感覺只是從一組疊字換成另一組疊字,但這個名字顯然更符合眼前這人的氣質。

「嗯,或是何瑞康,這是我的本名。」

「蛤?」阿達感到鬆一口氣的同時也非常困惑,「倉鼠也有本名?」

「是之前的主人幫我取的。」說完他打了個呵欠。

「寵物店老闆取的?」為什麼幫倉鼠取一個連名帶姓的名字?

雖然有太多疑點可以吐槽,但面前那人又開始揉眼睛,昏昏欲睡,今天的怪事也不差這一樁了,有什麼事還是睡起來再說。

「好吧,算了,不吵你睡覺了……」語句到末尾只剩下氣音。「那晚安,康康。」

康康闔上雙眼,「主人晚安……」

阿達張口欲言,最後只淡淡一笑,伸手幫男人掖好被角,然後躡手躡腳躺到床的另一邊。

 

 

2.

隔天雖是休假日,但生理時鐘卻讓阿達一早就醒來,他瞇著惺忪睡眼,總覺得不太對勁,周遭除了早晨的微光和寂靜外,貌似還存在著某種凝視。通常讓他有此直覺的總是黑仔,但這次胸口上少了暖熱的重量,阿達眨了眨眼,想盡快看清去搜尋那股凝視。

他一轉身,立即對上一對亮晶晶的眸子,阿達感覺自己魂飛出去了一瞬很快又收回來,腦子一下清醒,他迅速坐起身抱怨:「……睡覺不睡覺,你盯著我幹嘛?嚇死我了!」

康康的目光隨之移動,像在關注什麼很有意思的東西。「沒想到有一天我能用這種角度看著你,真的好神奇噢。」他平穩的嗓音聽上去已經清醒一段時間,也不知道看他看了多久。

「你沒睡好?」

「嗯,主人你知道倉鼠的一生比人類快33倍嗎?倉鼠和人類的作息差太多了,我可能有時差吧。」

「時差才不是這樣用的,也不可能有人有這種時差,」阿達頓了下,又糾正道:「不是說要叫我阿達嗎?」

「好嘛~阿達~」康康佯裝輕快的語氣中帶笑,繼續撒嬌道:「肚子好餓!就算我變成人類,阿達還是不能忘記餵食,要不然太不負責任了。」

阿達調笑:「我現在棄養你還來得及嗎?」

「嗚哇好可怕!居然說出這種話。你不養我的話,我就裸體坐在你家門口跟每個鄰居哭訴我被你棄養了。」

「哭訴就哭訴幹嘛還要裸體?」他的小倉鼠性格本來就這麼惡趣味嗎?

「你管我!快起床!我餓了。」不但惡趣味還非常任性。

康康掙開糾成一團的毯子起身,剛想拉阿達下床,卻似乎感到哪裡奇怪,低頭細瞧,阿達順著他的視線下移,一陣驀然的尷尬。

「?」

對上康康好奇的目光,阿達一下體會到那些不知如何為孩子上健康教育課的家長的心情,他強裝鎮定解釋:「呃,這只是正常健康男性睡醒會有的生理反應,你習慣就好。」

康康乖巧點頭,「嗯,那阿達也有嗎?」

見對方打量,阿達立刻將棉被摀緊。

「我沒有!」

「欸?正常、健康、男性,阿達不是嗎?」康康露出憐憫的表情。

「誰不是啊!」一早就要處理好奇寶寶的各種疑問,阿達開始有點頭痛。「這不是可以互相觀摩的事情好嘛。」

「怎麼不行?」康康歪著頭回想,「以前冬天的時候,你不都會把我放在胯下取暖嗎?所以當你——」

「噓!噓!不要聊了!」阿達聞言臉頰立刻火燒一般,現在聽康康講這些感覺超奇怪。「不是肚子餓嗎?我去買早餐給你吃!」

說完,抵擋著對方的亂瞄,阿達逃出房門,沒發現康康在背後偷笑。

 

_

 

早餐因為康康和黑仔新一輪的對峙又推遲了點,等阿達把雙方哄好,再衝到附近7-11買回早餐,康康已經把他的腰果啃得差不多了。

比起茶,黑咖啡倒是很合康康的味蕾,御飯糰則徹底抓住了他的胃,看他大口大口的進食,阿達的胃口似乎也更好了些。

用餐後,康康吵著要買腰果,阿達也考慮要幫他添購衣物,並不是阿達介意把衣服借給他,只是,上衣或許還行,但兩人的腿長差距實在太大,褲子肯定穿不了。

此外,阿達昨晚睡前一直在思索,康康說他終究要離開,但,要走,阿達希望他能將從未有過的經歷帶走。他想要他有機會嘗試新的打扮,能嚐他從沒嚐過的美食,去從沒去過的地方。阿達相信天堂的存在,所以他也相信康康離開這裡會去一個更美好的地方,這段記憶至少能成為對方未來幸福生活的佐餐,而他沒帶走的東西就留給阿達當作這場奇蹟的佐證。在此之前,阿達很樂意先幫助康康去擁有他需要和他想要的。

最後阿達決定帶康康去逛大賣場,那裏可以滿足康康的全部需求。

一走進賣場,突降的室溫讓在外面走了一路的兩人都抖了抖,尤其康康滿頭大汗,阿達剛拿出紙巾要給對方擦拭,那人已自顧自大步跨向前方貨架,這裡摸摸、那裏瞧瞧,第一次出門逛街的興奮溢於言表。本來想就這麼放任他隨意逛,直到康康把人家試吃的餅乾打翻,還誤將試用的花香精油灑了滿身,阿達不得已才將那脫韁的倉鼠拉回身邊,免得東西還沒買就被趕出去。

「主人!你看那裡!」逛到一半,康康忽然指著前方雀躍跑去。阿達推著推車剛想跟上,卻瞥見走道旁有兩位女學生正盯著他竊竊私語,眼神還不斷在他和康康身上來回,阿達愣了下後猛地意識到緣由,一時羞紅了臉,趕到康康身旁搶在對方說話前先開口。

「何瑞康!就說不要再叫我主人,尤其在公共場所!被路人聽到絕對把我們當成在玩什麼奇怪PLAY的變態了……」

看著盡力壓低音量卻因惱羞失敗的阿達,康康一臉無辜。

「我太興奮了嘛,達達你看——」

「也不准叫我達達!只有我媽可以叫我達達!」

「好計較噢……好啦,你看這排都是腰果!」

對方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阿達暗忖立場完全反了。無奈看著那人在貨架前認真挑選,卻似乎找不到他想要的。

「這裡怎麼都沒有大一點的腰果?我想要大的。」康康嘀咕。

阿達失笑,「不只這裡沒有賣,應該全世界都沒有……」不忍看對方失望,他補充道:「雖然沒有大腰果,但有很多口味,你看這裡有楓糖、蜜汁、蒜香……你可以買很多好不好?」

「好吧。」

阿達耐心等待康康繼續選擇困難,並在對方試圖用各種腰果堆滿推車時制止他。然後他將康康帶往服飾區,說實話,這人就是衣架子,穿什麼都不差,見對方沒想法,阿達只好盡量打開時尚雷達幫忙作搭配。將康康推進試衣間後,阿達在簾子外有些感嘆,剛剛隨便拿幾條長褲在康康身上比對,多數都能合適,這是阿達從未體驗過的事,每次他買長褲,褲管不可能不裁剪,個子高還真令人羨慕。

簾子被拉開,阿達回頭望去,卻猛地被揪住衣領拉了進去。幾乎是跌進這個狹小空間裡,阿達還驚魂未定,一抬頭撞見康康裸著上半身,只穿著牛仔褲,他慌得退了一步,背抵在鏡子上。

「幹嘛拉我進來?衣服還不穿好!」

康康無視他的心慌,指著褲頭問:「你幫我看看,這件可以嗎?」

這種事自己判斷就好了吧……阿達默想,但基於對方是第一次逛街購物,他嘆口氣,細瞧。他皮膚怎麼這麼白呢?……不對,這不是重點。阿達搖搖頭,心底督促自己別亂看。

「尺寸好像拿小了,你覺得緊嗎?」

「嗯嗯,有點緊。」

「那我去幫你拿……」還沒說完,康康傾身靠近,馥郁的天竺葵香氣瞬間將他包圍,他就像落入一方不到五尺的溫室之中,思緒全被感官阻斷。

康康手撐在上方,俯身貼近著他,這距離讓阿達感覺自己幾乎被對方擁在身下,他甚至能看見他赤裸肌膚上被汗液浸潤的光澤。

「阿達,」康康嗓音震動的頻率跟阿達的心跳形成強烈對比。阿達憋住呼吸,幻想中溫室裡的花熱烈地開到他的雙頰。

康康凝眸,語調不緊不慢:「……你擋住鏡子了。」

阿達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當然也就不覺落空,可對方聲線裡的慵懶仍讓他心中有種莫名的怦然,他征征點頭,措辭混亂地找藉口離開。

「唰——」布簾一拉,阿達低著頭鑽出去,卻不想撞上了人,慌忙道歉,一抬頭卻發現是剛才那對女學生中的一個。

那女孩大大的眼睛先是望著他,然後掃向背後試衣間裡還沒來得及拉好布簾、上空的康康……

呃,誤會大了。

目送女孩匆忙遠離的背影,回想臨走前她曖昧的眼神,阿達摀著臉把頭埋得更深。

不知過了多久,康康走出來,他將一件黑色帽T掛在阿達身上,「這件也好小,你可以穿,我再去拿一件大號的。」

康康悠悠地走開,獨留腦袋一片泥濘的阿達腹誹著:才沒有要跟你穿情侶裝咧!……還是算親子裝?這情況到底算什麼他已經搞不清楚了。

 

_

 

第二夜的同床共枕,照理說應是一回生二回熟,但今晚的阿達反而更難入眠,連呼吸都無端帶點緊張。

也許原因出在從對面隱隱飄來的花香一直滋擾著他的鼻腔,明明睡前他和康康都有沖過澡,到底是因為對方身上的精油強烈到洗不掉,還是自己不安分的腦袋在作祟,阿達不敢確認。只能說還好康康對他心中的躁動毫無知覺,藉著夜光看去,那人閉著眼一臉安穩,阿達默默翻過身,背對那讓他心緒紊亂的源頭。

調整好呼吸節奏,阿達試圖將腦中雜念清空,某些記憶畫面像亂訊般竄入,他再一一將其趕走,就這麼反反覆覆,等他終於要慢慢步入夢土,卻感覺背後有人在用手指戳他。

「阿達?」康康低聲試探。

「……嗯?幹嘛?我以為你睡著了。」話語剛落,緊接著一段沉默。阿達覺得奇怪,卻又有些捨不得剛培養出的睡意,猶豫之際,身後的人又戳了戳他。

「阿達……你轉過來睡好不好?」那黏糊糊的嗓音聽得教人心軟,阿達依言轉身,朦朧間也無法分辨對方是什麼表情。

「怎麼了?」

「這樣有安全感。」簡短的解釋,康康隨即閉上眼睛。

看似沒有邏輯的堅持,阿達卻隱約能讀懂康康的意思,對方言輕意重的依賴讓他所有奇怪的舉動都能自圓其說。

阿達想起以前睡覺的時候,他習慣側睡的方向剛好正對著倉鼠籠子,過往晚間他總能聽見跑輪轉動的白噪音,但只要他熄燈上床,倉鼠籠內也會很快安靜下來。之前哈利聽說這件事,還笑稱他的倉鼠是小天使……依現在死而復生的戲碼來看,說不定真的是。

望著近在咫尺敞開的睡臉,忽然之間,阿達也不再那麼害怕失眠了。如果身邊還有另一個溫度作伴,就算失眠也不孤單。

 

 

3.

一天漫長的排練終於結束,提著晚餐,阿達加快了上樓的速度。

早晨出門前,他其實就不放心把康康獨自留在家,還是康康安慰他說他早就習慣了。把貓和倉鼠留在家,和有個人在家等他本質上到底有沒有區別,阿達沒法細想,但能肯定的是,後者更讓他良心不安。臨近門前阿達已經聽見屋內乒乒乓乓的聲音,還有康康大叫著黑仔的名字。

這兩個該不會打起來了吧?

「上上上!黑仔上啊!」上?上什麼?

阿達急忙摸出鑰匙開門,一進門就看到康康揮舞著拖鞋在客廳角落吆喝,黑仔則伸著爪子對地面上的黑影來回撲擊。

「黑仔加油!」康康激動吶喊,阿達想自己才離開半天,這兩個感情變這麼好?

那隻引起騷動的蟑螂大概是看情況不妙,急著尋求生路便往出口逃去。

「阿達!阿達!」

本來阿達看見蟑螂往自己方向竄來就有些慌張,被康康一叫,那極具渲染力的呼喊讓他一下繃緊神經,腳下一陣猛踩,終於啪的一聲解決掉製造這場恐慌的罪魁禍首。

「哇!」康康鼓掌起來,「好厲害!阿達好帥!」

這種崇拜的語氣和目光完全沒必要啊。阿達苦笑,認分地收拾殘局,卻又被隨之而來的稱讚誇得靦腆不已。

清理完現場,沙發上康康正抱著黑仔說悄悄話,還把腰果湊到她鼻子前試圖跟她分享零食,同仇敵愾過的情誼就是不一樣。阿達微笑,蠻好的,至少不用再擔心他們會在他不在家時吵架。

「康康,可以吃飯了,黑仔你的罐罐我也開好囉。」

康康嚐了一大口牛肉,臉色亮了起來。「這個好好吃!」

「你比較喜歡這個?」看對方一臉幸福,阿達很有成就感,又覺得對方真好養,昨晚逛街之後想說奢侈一下帶他去吃和牛,結果倒沒今天去連鎖日式快餐店隨便買的定食有反應。想起來還是過意不去,留康康一個人在家,明明他們沒多少時間相處,可劇團團長不允許他請假。

不知道這人今天都在幹嘛,不會真的一直在等他吧?如果他們立場交換,與其留在他身邊,阿達覺得自己會想去看看世界。

雖然捨不得,但他不能自私,深思熟慮後阿達開口問:「你不想離開嗎?」

「離開?」康康抬起埋頭猛吃的臉,大惑不解,「離開要去哪裡?」

「去哪裡都可以啊。有時候人就只是為了離開而出走,不一定是為了抵達。」阿達邊幫對方挑起落在嘴邊的米粒,邊說著違心之論。「外面的世界五彩繽紛,你不想把握時間到處看看嗎?」

「不想。」康康想也不想的回答讓阿達語塞。

「要是離開阿達的話,那我費盡苦心回來就沒意義了。」對方非他不可的模樣猛然驚醒了他,對康康來說,他的世界就是陳彥達。

阿達暗自唾棄自己的狹隘,本以為是設身處地為康康著想,原來都只是徒勞的揣摩,他之於對方的地位是先天性的超出他想像。

事實如此隆重,讓阿達反覆琢磨到深夜,睡前他偷偷打電話給哈利,拜託她明天幫忙跟團長請假,他給她的理由真假參半,說啾啾去世了他需要時間平復,同樣愛小動物的哈利當然願意幫忙,囑咐他無須擔心,也別太難過。她不知道現在令阿達心亂如麻的來源更加複雜。

回房之前,阿達在外面多坐了會讓情緒沉澱,他不想把陰暗的東西帶回房間。然而當他進門,卻後悔沒早點回來。

昏黃的柔光下,康康和黑仔依偎著彼此安睡,這暖洋洋的畫面將他融化。阿達拿出手機拍了幾張,又凝視良久,然後他爬上床面對康康躺下。

那是歸屬於他的位置。

 

_

 

隔日阿達起得特別早,他計畫要帶康康出外走走,想先安排好交通和餐廳。但實在過於臨時,他其實也沒什麼好主意,刪除了許多不適合的景點,最後還是挑了個熟悉的地方。

怎麼搞得像情侶在規劃初次約會行程一樣啊?然而,當他看到康康第一次搭上纜車眺望山系和茶園時眼中透出純粹的喜悅,這些遐思都顯得無關緊要了。

貓空的花季四時依序輪替,而九月的樟樹步道沿線都是耀眼的向日葵花海。

康康就像釋放天性似地在花徑間來回穿行,任自己汗如雨下,阿達懷疑這種異常興奮是因為被葵花籽包圍,但只要對方開心,他便不問緣由。

阿達意識到當下這片段最適合作為時光的標本,便拿起之前從沒機會用的拍立得,在一瞬間框住陽光和陽光的信徒,還有他的信徒。

那人注意到他,為他綻出的笑容宛如套上自帶柔光效果的濾片,阿達頓覺恍惚迷離。康康乘隙搶走相機,硬要推他到一大朵盛開的向日葵前拍照,扶著他的臉左右對準了半天終於得到滿意的成品。這還不放過他,等照片顯影出來偏要再指著它半真半假地笑說:「阿達就像太陽一樣。」

也許是吧,要不他怎麼熱得發暈吶?

拉著康康到涼亭下躲避那過剩的陽光,「作為人類,你汗腺也太發達了吧!」看對方濕了半件的上衣,阿達很怕他中暑,決定放棄戶外活動,去享受悠閒的下午茶。

走進晨曦茶坊,才落座阿達就被老闆認出來,對方熱情招待茶點和茶飲,幾款茶香氣各異,一一試喝後,阿達挑了款康康最喜歡的上了一壺。

邊吃著茶香蛋糕,阿達對好奇的康康講起年假時跟老闆相遇的經歷——關於全貓空最老的杏樹的故事。聽到阿達駕車打滑衝出路面時,康康雙目圓睜一臉後怕。

「你差點死掉欸。」那語氣讓阿達莫名心虛,試圖粉飾過去。

「也不到死掉的程度,頂多重傷……」對方的眼神遏止了他。不能開玩笑.那還是轉移焦點比較好。

「要不要加點一份肉桂捲?還是要冰淇淋?」

「……冰淇淋,焦糖口味的?」

「好啊。」

他們暢談了整個下午,中間又續了幾盞茶,對方似要自己將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都交代給他,小至幼兒園暗戀的女孩名字,大至對未來前程的迷茫。阿達忍不住說起這些年在劇團工作時遭受的為難,他也不是沒跟康康抱怨過,只是那時的康康還是隻難以往復的小倉鼠,阿達總是自顧自講著,然後幻想康康有在聽。而現在那人不只聽得專注,還句句有回應,將他所有情緒安然接住,他的傾訴欲得到從未有過的酣暢抒發。

夕暮言歸,臨走時康康說想去看看那棵全貓空最老的杏樹,阿達帶路。當康康面對杏樹,他默默掃了眼其後的坡度落差,陷入沉思。

耐不住突如其來的安靜,阿達正想說些什麼,卻聽康康對杏樹輕聲說:「謝謝你救了阿達。」

那鄭重的語氣讓阿達剎那失心。傍晚的山區帶著些微涼意,但看康康在杏樹上緩慢摩娑,樹皮鋪滿日落的顏色,那觸摸彷彿也有了溫度。

這感覺阿達不知如何形容,只覺那修長的手指同時也在自己心上摸著。

 

_

 

晚上,阿達提著捧場買的好幾盒茶葉回老家孝敬父母。早上他先給媽媽打過電話,問晚上能不能帶朋友回去吃飯,媽媽連聲答應.還說要做紅燒牛肉麵等他們回來。阿達向家人介紹康康是北藝大認識的學弟,康康順著他的話編幾個故事、開幾句玩笑,一下就融入這個小家庭。

「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康康嚐了幾口湯頭後讚不絕口,臉上真誠的驚艷把他媽媽哄得滿面春風,直笑著說這孩子嘴真甜。

此情此景讓阿達稍微放下心中的石頭,他其實有好一陣子沒回家了。明明內湖這麼近,他卻在不知不覺中讓自己越走越遠。

因為家裡雖然有父母的疼愛與姊妹的溫暖,卻也必須面對他們的擔憂和對他生活的旁敲側擊,他們甚至都不敢明問,怕傷他自尊,而阿達越意識到這點就越不敢回家,惡性循環。尤其最近劇場工作搖搖欲墜,阿達既不想說謊又不好講實話,只能逃避。可他會想家,人都會想家。

所以,還好現在有人能陪他回家,這個意外會說話討長輩開心的人,這個正在跟他姊妹交換自己糗事的人。

「欸欸欸……陳彥達本人在這裡好嗎?不要當我不存在啊。」阿達裝模作樣發發牢騷,內心卻不斷想著,還好有康康陪在他身旁。

 

 

4.

阿達從沉睡中驚醒,周圍仍是一片昏暗,還沒天亮,但好像有人在搖晃他。

「嗯?」搖晃開始變得劇烈,阿達剛想看看發生什麼事,卻忽然被一個熱源箝住,一把將他拉近到僅剩鼻息的距離。

「阿達!」他的臉被迫埋進康康的胸口,頭頂上的聲音急促中帶著無措,而晃動還未停止,窗戶同時傳來震動聲響,阿達這才意識到是地震。然而,明明這麼危急的時刻,他卻還分神想著,緊貼著自己的胸膛有多溫暖,他明知不合時宜,卻又不禁留戀這從未有過的感受,像被裹進一個安全密實的繭。等到一切重歸寧靜,阿達眨著眼等待著,康康卻似乎沒有要放開他的意思。

「康康,沒事了。」

最後他還是輕輕掙開對方,將燈切亮,那人不適應地瞇著眼,臉上還有未褪盡的畏怯,可即便這樣,剛才康康還是在第一時間將他護在身下,讓阿達有種被自己本該照顧的人反過來捧在手心的感覺。這個人真可怕,才沒幾天就用他的好給自己留下太久太深的印跡。

睡眠需要新一輪的醞釀,阿達靠在床頭回復家人朋友報平安的訊息,康康靜靜躺著,卻不閉上眼睛,看來也是睡不著,於是阿達讀了最新的地震情報和新聞給他聽。看那人的睫毛微顫,帶著雛鳥稚羽般的脆弱,他本要放在心裡的話莫名流向破口,一時無法自控地傾洩出來。

「欸,都還沒跟你道謝,謝謝你陪我回家吃飯……你大概不懂我的意思,但我真的很高興昨晚有你在。」

康康眼神驀地投向他,欲言又止.他緘靜地注視他良久,阿達都要以為對方已不打算開口。

「我懂你在說什麼。」

阿達揚起眉毛,「真的嗎?」

「嗯,其實你不用擔心,你的家人從來不想對你的工作和生活指手畫腳。但你也知道你不是個主動的人啊,」康康蹙著眉,表情認真,「他們只是害怕,當有一天你需要他們的時候,卻沒人意識到,所以才會在你回家的時候反覆確認。」

「你怎麼……你怎麼知道?」

康康露出微不可察的笑,「你又不是唯一照顧過我的人。」阿達想起之前他出國和出差時會把黑仔和康康帶回老家。

「以前阿達媽媽跟我說話時就像對你說話一樣,也許是把我當成傾訴的出口,據我所知,她從不在乎你做什麼工作或賺多少,她只擔心你有事不告訴她。」康康停頓了下,似乎在慎重考慮措辭。「你以後儘管回家吧,敞開心扉跟家人說說真心話……」那人的目光突然閃躲到另一個角落。

「畢竟,我應該也沒機會陪你回家了。」說完,康康翻過身去背對他。而阿達早已不自覺捏緊褲角,為這段話中的某種充盈和某種匱乏感到百爪撓心,還無處可逃。

他的家人一直都比他想像的更愛他,而他卻還需要別人提醒才想清楚這麼明顯的事實,阿達的內心泛起一陣愧疚,迅速往他四肢百骸擴散開。

至於那個「別人」……

阿達幾乎忘了康康最終仍要離他而去,他不是歷劫歸來,只是延遲離開。他們無端被揀選進一場奇蹟裡面,隨後注定難逃離散,就像個玩笑一樣,或像篇寫壞的童話。

盯著康康僵硬的背影,阿達的呼吸逐漸加重,他忽然佩服起康康那晚的勇氣,自己根本開不了口要他轉回身來。他只能關上燈,蜷縮著身子躺進對方的背影裡,盡量忍住別再嘆氣,要不然再怎麼寬厚的肩膀也承受不住這麼多嘆息的吹拂。

 

_

 

後半夜阿達的身體在倦怠的清醒和睡夢間來回逡巡,意識卻困在一層濃霧,只能被強逼著凝滯在原處,跟現實面面相覷。他斷斷續續地睡著和醒來,在接近天亮時去了次廁所。

回來他發現康康也睡得不太安穩,他雙腿夾著抱枕、雙臂塞滿毛毯,而那其實不算寬厚的肩膀只剩薄薄的睡衣覆蓋,感覺有些受凍。

阿達往床中央靠近、再靠近,分出自己一半的棉被。在看見那人放鬆的眉頭後,他自己的肩膀似乎也輕鬆了些,他開始無聊地算起對方臉上的痣。比較突出的在眉上有一顆,下巴也有一顆,還有小一點的在鼻側和臉頰,算著算著他發覺那些痣變成一個個黑洞,將他受困的意識吸入,接著有一團令人舒心的黑暗湧向他。

等阿達再睜開眼睛,已經接近11點了,看到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他幾乎從床上彈起。一走進客廳就聽見黑仔的呼嚕聲,黑仔正躺在康康的腿上享受他寬大的手掌在背上按摩。桌上隨意擺著五盒貓罐,全都被打開,阿達仔細看了下,一盒已經吃光,剩下四盒不完整但都只缺了很少的部分。

「你們在幹嘛?為什麼開這麼多貓罐罐?」

康康抬頭,語氣理所當然,「我們剛才在進行貓罐罐的評比呀,黑仔要從這些選項抉擇出一盒最喜歡的當早餐。」他邊說,手上的工夫仍在繼續。

「但……」阿達拾起幾盒確認,「這五盒都是同一種口味,味道不是都一樣嗎?」

「不一樣!」康康強烈反對,「每一盒貓罐罐的味道都是獨一無二的!對不對黑仔?」黑仔短促尖銳地喵了一聲,彷彿在贊同康康的論點,同時斥責阿達的膚淺。

阿達面對這兩個性情乖劣並且已經達成一致意見的寵物,只能舉手投降。他悄悄瞥向康康的臉色,已經沒了前晚的黯淡,那人拍著黑仔的屁屁笑得燦爛,彷彿昨夜的對話從未發生。阿達有些僥倖,因為他最不擅長安慰別人,撇除掉心裡那一絲無處安放的關切,他也不過是個對遺憾無可奈何的凡人。而他現在唯一可控並為此自責的是他睡掉大半個上午,虛度了和康康原本就所剩不多的時間。

「阿達,幹嘛都不說話,你生氣囉?」這邊阿達還在胡思亂想,康康卻誤將他的沉默當作不悅,整個人從沙發上坐直起來,彎曲的雙腿抖動著。黑仔從上跳了下來,在阿達腳邊繞了兩圈,輕輕蹭著他的腳踝。

「不然我把這些都拿去冰箱冰,不會浪費的。」康康的聲音怯怯的,讓阿達聽得很不是滋味,總覺得對方不應該是這樣,受自己無聊的情緒影響。然而他又想到,康康就是這樣,和黑仔一樣,他們的世界就是會為他動搖。

「我哪有生氣。」阿達趕緊澄清,再顧左右而言他,「你還沒吃吧?昨天我媽讓我打包了湯回來,我去下水餃做湯餃,快餓死了。」

阿達在廚房忙碌,不時注意又開始走來走去的康康,他一邊打量,腦中有些聯想,隨口笑說:「總覺得你很適合去跳踢踏舞,腿那麼長,又老是動來動去。」

「踢踏舞是什麼?」康康被轉移了注意力,停下腳步。

「是一種用鞋子敲擊地面發出聲音的舞蹈……要看一下嗎?」見對方有些興趣,趁水餃還沒滾,阿達用筆電找了段影片播給康康看。

等午餐上桌,康康邊吃還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但與其說他是被舞者的舞動吸引,更像是被節奏律動的魅力擄獲。阿達忍不住幻想,要是康康可以留下,他們能一起做多少事,一起學多少新的東西。他還可以帶康康進劇場看自己的演出,他想看那人在自己使出渾身解數表演下被逗笑的樣子。畢竟現在所有作品,無論線上線下、文學或電影,對康康來說都是全新的,除了物理的外在世界以外,還有創作的內在世界值得阿達帶他去領略。

恬靜的午後適合來一場電影馬拉松。阿達翻著櫥櫃和冰箱,之前買的零食不知道都跑哪去了,也許是他不知不覺吃完了,他只好叫康康先挑片,自己下樓補貨,少了飲料、零嘴怎麼看電影呢?等他回來,康康已經放著一部電影看得聚精會神。

「吼!怎麼沒等我?」扔了一瓶麥茶到康康腿上,對方只朝他咧出個羞赧卻毫無歉意的微笑。但說實在阿達根本不在意,這些經典電影基本上他早看過,他只是享受在看的同時偶爾在人家耳邊放放冷槍的感覺。將袋子裡的仙貝、洋芋片當然還有腰果堆在桌上,阿達瞟了眼螢幕畫面是老港片復古的色調,有點眼熟,卻又不是能馬上想起片名的電影。

「那個什麼什麼……不見不散嗎?」他往沙發一坐,一不小心力道太大,害正在喝茶的康康潑了點出來。「啊!抱歉抱歉。」

康康倒不介意,隨意擦了擦,然後點擊著畫面確認。「《七月十四不見不散》,我看有人推薦隨便選的。」

電影剛開始,康康還會倚在椅背上為阿達的吐槽笑一笑,隨著背景音樂營造的不安和詭異的光影切換,康康背也坐直了,跟著劇情一驚一乍。阿達在一旁偷笑,這人明明自身就是一個超自然的存在,現在還住進一具挺拔的身體裡,卻既怕蟑螂又怕鬼的,反差也太大,忍不住就想逗逗他。

於是在電影緊張的間隙,阿達突然大喝一聲,康康肩膀狠狠震了下,隨即壓抑下來。

「靠北喔!」康康嗔著瞪向他,可那羞惱的耳紅削弱了氣勢,惹得阿達更想戲弄他。

「哎喲,我家小倉鼠現在學壞會罵我靠北了。」

他家小倉鼠癟了下嘴,「陳彥達你真的很幼稚欸!」都氣到叫他陳彥達了。

阿達趕緊收斂自己過於洪亮的笑聲,低頭嘬著腮將笑意偷偷藏在眼角,並把一盤剝好的葵花籽推到康康面前示好。後面阿達一直忍著沒再去欺負人家,只是在康康開始頻繁按暫停自己嚇自己時腹誹,他印象中這部片沒恐怖到這種程度啊……

接下來那人時不時的鬼哭神號在老舊公寓奇差的隔音效果下,不僅驚動了房間裡的黑仔——她悠悠躍上椅背,尾巴安撫似地在康康後頸來回撩動——甚至連路過門口聽見叫聲的鄰居大哥都敲門來關心。最後阿達受不了,再暫停下去不曉得要看到什麼時候。也沒想太多,他在康康又要按下暫停鍵時去箝制住那隻大手,對方望向他,眼瞼瀰漫著玫瑰的濡色,沒說話就這樣任他拉著。

握著的手心濕濕涼涼的,當康康嚇到將他的手當成平安符般死死攥住,阿達感覺到一股幽微愛意從他們相連的掌紋間釋放,他發覺自己早就不知道電影演到哪,他根本從頭到尾沒在看電影,他都在看康康。他早就一直看著他,在自覺和不自覺的時候都在看著。在那人抱著兩袋腰果滿臉幸福的時候,在那人貼著纜車車窗、緊緊握著扶手,有些害怕又難掩激動的時候。他看到對方在落日下撫觸杏樹的溫柔,也在夜色中盯著對方每一顆討喜的小痣,想像它們連成獨屬於自己的第二十九星宿。

一意識到這份隱微卻篤定存在的情愫,阿達感到一陣比看任何恐怖電影都要強烈的惶恐。

現在嗎……在康康隨身攜帶的BB CALL隨時會發出巨響的時候?這種你深情也無濟於事的時機?

阿達不知如何是好,唯獨記得將手從康康的緊握中抽出。對方還以為弄痛他,手指挽留似地延伸,最後還是停在原處。

接下來的兩部電影都只剩浮光掠影。當你覺察到時間的有限性,它就無時無刻都在提醒,這種患得患失挑唆著阿達的五感,讓他平靜的面目下埋藏著蓄勢待發的焦躁,一步步侵占他的防線。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阿達聽見鈴聲時內心咯噔一下,緊盯著康康,錯愕的神情就像聽見午夜鐘聲害怕魔法消失的灰姑娘。直到反應過來是電鈴聲不是BB CALL,阿達深深吸口氣後重重吐出,起身開門。

「嗨!」門一開就迎來哈利明亮的招呼聲,「抱歉沒先打電話,剛剛出門辦完事臨時想過來看看。你還好嗎?」

「沒事,你今天也沒去排練嗎?」

「我翹掉了,你不在,團裡氣氛更奇怪了,受不了。」

「那倒是。」看哈利手上還提著個大袋子,阿達退一步讓道,「欸,先進來再說。」

「嗨!哈利。」哈利進門就看到坐在客廳的康康,臉上閃過一絲吃驚,回頭問:「陳彥達你有客人在啊?」

阿達支支吾吾,「他、他是我……親戚,這幾天借住在我家。呃,他叫何瑞康,你可以叫他康康。」他的遲疑讓哈利半信半疑,她轉頭問剛才跟她打招呼的康康:「我們認識嗎?」

如果偶爾來他家餵食小倉鼠並跟他玩一下午叫認識。

「我——」

阿達攔截住康康的回答,「沒有啦,我只是偶爾會跟他提到你。」

「幹嘛?講我壞話喔?」

「我哪敢?」阿達舉起雙手一臉無辜。

哈利笑開,將手上的提袋放在桌上,「希望你們還沒吃晚餐,我帶了伴手禮。」

阿達和康康同時問:「烤鴨嗎?」

「對啊!我超久沒吃了欸!」哈利的眉毛揚起,指著康康,「怎麼連你也猜到?陳彥達你真的沒跟他說我的畫畫、壞話嗎?」

康康又發出那種低低的笑聲,「愛吃烤鴨不算壞話吧?但吃烤鴨吃到吐可能算。還有阿達說你常常ㄆㄧㄚˊ嘴是真的欸。」

「喂!不要通通講出來!」雖然被哈利肘擊了幾下,但原本僵硬的氣氛終於轉為融洽,阿達揉了揉腰腹咧開唇角。

拉開易開罐,阿達用可樂的氣泡沖淡口中殘留的油香。螢幕正播放著《喜劇之王》的結尾,哈利聽說康康連一部周星馳的電影都沒看過時簡直不敢相信,非讓他挑一部看,現在看完還是忍不住打探他是從小家裡沒電視還是長年住在國外,問得康康難以招架。

阿達見狀,拿出撲克牌丟在桌上,「曹哈利,來輸贏啦!敢不敢?」囂張的語氣馬上吸引了哈利的注意。

然後三人從撲克牌打到桌遊,又從桌遊打到電動。哈利今晚特別背,玩什麼都輸,輸到她厭世大喊:「你們兩個是怎樣?說好要專攻我一個?」

「沒有啊!」阿達和康康脫口而出,他們的聲音在半空撞在一起,形成彼此的回音。

哈利瞪大眼睛,「你看!罪證確鑿了!」

玩到接近深夜,哈利才發覺時候不早該回家了。阿達有些擔心本想送她回去,哈利卻一再推辭。回頭瞧見康康摳著手指,像在緊張被單獨留在家的樣子,阿達幾番掙扎後還是決定留下。

送哈利到門口時,她拉住他,低聲問:「欸,這男生到底哪來的?」就知道沒這麼容易搪塞過去,哈利太聰明了。

「我不是說是親戚了嘛。」

「少來,如果他真的是你們家族的人,他基因也突變得太嚴重了吧。」哈利用手掌在他們之間比劃。

「喂!」阿達噘嘴:「沒禮貌。」

「好啦,不想說就算了。那他在做什麼工作?」

「呃……他現在沒工作。」

哈利精神一振,語速也快起來,「那他對表演有沒有興趣?我們如果要辭職出來自己做,勢必要再找個演員,最好是能跟你固定搭配的。我看他還蠻有幽默感的,要不要找他試試看?」他們去年就動了離開劇團的念頭,只是礙於資金和人手不足,才遲遲無法下決心。可是……

「我知道,我也想找到搭檔,但康康不行啦……他很快就要離開台北了。」原本稍微恢復的心情又墜崖般下沉,暫且擱置的焦躁全面復甦。

「蛤,好可惜,你跟他蠻有默契的。」哈利嘆口氣,揮手道別。阿達怔征望著哈利離去,心想,他為時已晚的喜歡才是最可惜的。

阿達過往的戀情都在很短的時間無疾而終,好像他一生的愛情,寥寥幾句就能講完,但最少他都曾勇敢過、熾熱過。可是他從沒這麼猝不及防地愛上一個人,那微微亮亮的星火甚至在他察覺的瞬間就失去燎原的可能,沒有一點能努力的空間。雖然,阿達在感情中本就有個壞習慣,總要拖到最絕望的時機才告白,但這次情況更棘手。康康本來是他的寵物,他自省這關係的質變是不是……有點扭曲?就算拋開這些,假設康康跟他有一樣的心情,那不更是一場悲劇?

好煩!為什麼神要這樣作賤他?連這麼荒謬的苦惱都要安在他身上!

阿達抱著頭坐在沙發上像個癟掉的氣球,等他聽到康康的叫喚已不知過了多久,「嗯?怎麼了?」

「你的手機響很久了,你不接嗎?」康康抱著黑仔,兩者都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阿達才意識到桌上的手機亮著,螢幕上寫著哈利大大。

「喂?怎麼了?」阿達以為對方忘了東西,兩眼將客廳掃過一遍。

哈利卻輕輕喘著氣,「我出車禍了……」一句話就令阿達背脊發涼,還沒來得及多問,哈利緊接著說:「別擔心!不是很嚴重,皮外傷而已。」可對方顫抖的聲音仍刺痛著他,早知道他就送哈利回家了,他應該送她回去的!

「只是撞我的那個男的現在態度非常惡劣,我一個人不好處理,你——」沒等哈利說完,阿達已從沙發跳起身,「你地址發給我,我馬上過去!別跟對方起衝突,先保護好自己。」

掛斷線,阿達才發覺自己心跳得厲害,每一下都將他的內疚敲出聲響。他跑進房間拿鑰匙、包包,他的斜肩包背帶卻被他猛地一抓而拉斷,他爆了句粗口,趕忙到衣櫃找備用的背包,將東西一股腦倒進去。衝出房門,康康站在客廳中央緊盯著他,阿達才想起自己多沒顧及到對方,可情況緊急他沒時間解釋。

「康康,哈利出車禍,應該是沒大礙,但我可能不會太早回來,你先睡吧。」

康康打量下阿達,臉色微變,嘴唇怔張著,「阿達、你、那個……」見康康面露遲疑,阿達猜他是不敢一個人待在家,哄道:「你不用怕,有黑仔在家陪你。」以後還是少讓康康看恐怖片……不對,哪還有以後?

「但、但是那個——」

「別鬧了!」也許是過分的歉疚和焦躁同時在內心洶湧,鬼使神差地,阿達脫口而出:「我現在沒時間處理你的問題,我要去找哈利!畢竟——」他吞了吞口水仍舊沒把後半句嚥下去,「——她才是未來會繼續陪在我身邊的人。」

一瞬間,阿達看見康康臉上閃過狐疑、錯愕,最後是受傷,那受傷的眼神如此尖銳,讓他在那樣的眼睛裡目睹自己就站在風口浪尖。對方遲遲沒有開口,看起來就是有點開不了口的模樣。

阿達忽然好想逃,於是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5.

幾乎像逃避現實,阿達一到現場就忙著送哈利去急診擦藥、檢查,離開前他狠狠瞪向肇事男子,彷彿要將所有怨念發在對方身上。候診時他沉默不語,腦筋一片空白,反常到讓滿身擦傷的哈利都反過來關心他,阿達差點要將內心的困擾全告訴哈利,但有太多難以解釋的問題,只能忍住。之後他陪著哈利作筆錄,一邊幫忙聯絡保險公司客服詢問相關事宜。阿達什麼都幫哈利想到了,就是不願再想到出門前康康的眼神。

送哈利回家後,阿達騎著車來到一片漆黑的河堤,當一陣冷風挾帶著一股悔意侵襲而來,他才發覺自己沒穿外套就出門了。

如果阿達抱著同樣的僥倖,幻想康康會像上次那樣裝作若無其事,他現在就會回家,悄悄推開房門躺到床上,無聲地對睡著的康康說一百次對不起,然後再算一次他臉上的小星星。然而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可恥,都把自身的無能為力發洩在對方身上了,還要得過且過嗎?

阿達大嘆口氣,將背包用力甩落地,背包發出沉重的悶響,阿達有些奇怪,他早就覺得今天包包特別重,只是一直沒空檢查。他拉開拉鍊,發現除了他原本就塞在裡面的旅行備品,還有些新的東西。阿達拿出兩袋綁緊的透明塑膠袋,一袋裝著兩包腰果,另一袋裝著之前找不到的他最愛吃的零食。康康幹嘛把食物藏在背包裡?撓撓頭,阿達靈光一閃——囤積食物是倉鼠的天性啊!儲備足夠的糧食能為倉鼠帶來安全感,康康甚至幫自己也準備了一份,阿達思及此不禁笑了出來,覺得那人荒謬得可愛。

阿達又拿出一件黑色帽T,是當初在賣場結帳時發現康康偷渡的商品,儘管那時他認為跟對方穿同樣的衣服很奇怪,但也就任他去了,回家他就忘了這件事,原來衣服被康康收在這裡。現在阿達倒開始想像他們穿情侶裝的樣子,自己肯定會因路人的側目而羞赧,康康可能只會為他通紅的臉感到疑惑,那阿達就會騙他說這是正常人感到幸福時才有的顏色。明明是甜蜜的幻想泡泡,在無月的暗夜下也免不了漬染些灰色。阿達將帽T抖開攤平,希望能同時抖落自己如麻的思緒,但落下的卻是一張紙片,他透過微弱的星光仔細辨認,原來是那張康康笑稱是「太陽神阿達」的拍立得。

這些東西……都是康康無論如何都想珍藏的嗎?

他那抹無光的眼神此刻卻像流星般閃現在阿達腦中,康康那時猶豫的阻攔根本不是出於害怕,而是緊張他偷偷藏起的寶藏被帶走,自己卻錯怪他。阿達一下墬入深思,直到臉頰凍得痛了,他才驚覺天色已微微轉亮。他想清楚了,他要道歉,然後他要告白。

下定決心後,阿達狠敲了下自己的腦袋。

陳彥達……你他媽真的很會挑時機欸!

 

_

 

回到家已經過六點,阿達抱著背包佇立在房間門口。康康大概還沒睡醒,阿達在想是要讓他睡飽腦袋清醒點再來面對這一切,還是現在進去殺他個措手不及。說得好像結局能有什麼不同一樣……阿達苦笑,決定先進房間,他怕自己好不容易積攢的勇氣又洩了氣,好歹再看看康康熟睡的樣子。

推開門,阿達一楞,房內只有黑仔獨自睡在兩顆枕頭中間,他快步走向浴室確認,沒有人。康康不在臥室,也不在浴室。阿達又跑回客廳,只是不死心,他感覺這瞬間的自己跟那個滿地找尋放著小倉鼠木盒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他們的結果當然也相同:什麼都找不到。康康離開了。

阿達的心像是忽然踏空整段階梯,一股失重感迎面而來,他慢慢癱坐在地,內心一片廢墟。阿達不敢相信「萬物之神」偏偏選在這時候CALL走康康,他們前一晚的對話那麼不堪,竟然就成了定局,毫無機會轉圜。如果這算懲罰他的方式,他寧願將喜歡永遠埋藏,反正早知是求之不得。但至少,阿達希望留給康康的最後印象是一聲體面的再見,而不是那副譏誚的嘴臉。

他使了幾次力氣才撐起身子踉蹌著爬進棉被裡。黑仔早已被他吵醒,等他靠近她喵叫一聲,似乎帶著慌亂和疑惑,直到黑仔舔了舔阿達的臉頰,阿達才發現自己在流淚,他乾脆就縱情地哭,橫豎也沒人在乎,就把自己哭累,哭到睡著。可是在夢裡,阿達看見另一個自己在偌大的向日葵花田間來回奔跑,一邊大叫著康康的名字。那個他跑得五內如焚、喊得撕心裂肺,有如在高濃度的二氧化碳中浮浮沉沉。失去信徒的太陽,每一絲光線都變得黯淡,最後逐漸熄滅。

於是阿達又哭了,另一個阿達也在哭。但也沒用,離開的人只是離開,從此音聲了斷,遺憾只有被留下來的人會隨身帶著。

 

「——達?阿達?」

阿達醒來時昏昏沉沉,眼皮糊得睜不開眼,但他肯定身在另一場夢中,否則他怎麼會聽見康康的聲音?

「阿達快醒醒……醒來就沒事了,只是噩夢而已。」康康的語氣如此溫柔,哄得他幾乎要相信這是真的。

然而一道熱度降落在他微涼的眼角,那裏蓄滿的濕意慢慢被那輕柔的撫觸蒸發。阿達睜開眼睛,本能抓住面前的手指,手裡這份溫熱正如他先前想像的帶著落日的餘溫,眼神一轉,對上康康擔憂的目光,阿達崩塌過的防線又再度碎裂,是夢也好,夢中夢也好,他再不將想說的話宣之於口,他就要爆炸了!

「康康——」阿達坐起身,雙手牢牢握住那隻溫暖的手,「我、我、對不起……我不該遷怒你,對你說那種話。我也不知道我那時候是怎麼了,哈利走之前說想找你一起做喜劇,我就、我想到你馬上要離開,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他語速飛快,來不及換氣的嗓音逐漸嘶啞,「即便我一直告訴自己你離開是去過更好的生活,我本來真的是這樣想的……但現在我想要你留下來,我好希望你留在我身邊!」

阿達低著頭,即使是在夢裡,他還是為這話裡的自私感到羞赧。他意識到自己還緊抓著對方的手,於是不捨地鬆開,卻發現康康在顫抖著。阿達正覺得疑惑,一陣急促的救護車鳴笛聲從窗外闖入,又迅速遠離。夢裡為什麼有救護車?這種細節也太現實了吧?

然後阿達終於反應過來。

「康康?你真的回來了?我以為、我還以為……」阿達不可置信,那些被蒸散的水氣又往他的眼眶凝聚,「拜託你答應我,等『萬物之神』CALL你的時候,你一定要先告訴我,絕對不能不告而別!你有聽到嗎?康康你答應我!」

阿達一連串沒來由的話語讓康康驚訝到只能點頭附和:「好、好我答應你,如果我要離開的話,一定會先告訴你,不要激動。」

康康抓了抓頭髮,幾根髮絲無辜地翹起來。「我也沒去哪啊……我只是想先幫你買好早餐嘛。結果忘記我沒有樓下大門的鑰匙,就被鎖在外面。還好隔壁鄰居大哥運動回來看到我還記得我,就放我進來了。」康康邊說邊將床頭的蛋餅和豆漿塞到阿達手上,阿達只是楞著,聽康康接著說:「回來我才發現你已經到家,本來想讓你多睡會,但你好像在做噩夢,一直喊著我的名字,還、還說你……,呃……」

「還說我喜歡你嗎?」阿達突然鬆了一口氣。

康康的顫抖又回來了,他輕輕點頭,眼裡卻閃爍著熠熠的光芒,如果這是唯一的線索,阿達能不能將這解讀成:康康是滿懷希望的?阿達凝視著康康,對方也凝視著他,確切的說,是緊盯著他的嘴唇,像在期待下一句,於是阿達突然有跨出下一步的動力。

「不小心說出來了呢。」他說道,臉上卻沒有懊惱的樣子,只是對蛋餅盒上的橡皮筋莫名來了興趣,不斷用手指摳著,「……那你有什麼想法嗎?」

「那算我們扯平了,不然我本來覺得好不公平!因為我的初始設定就是喜歡你!」康康語調上揚,好似終於能把憋了許久的委屈說出來。

「嗯?」

「變成人類之前,『萬物之神』問我想變成什麼樣的人,我說我想要比阿達高一點——」阿達聞言翻了個白眼,又忍不住笑場,「——然後我還要喜歡阿達。」

阿達眨了眨眼,「蛤?這算什麼設定啊?」

「你怎麼跟『萬物之神』吐槽的一樣?後來我想想,也是啦,早知道我就選立體的五官了。」康康撇撇嘴,那帶著孩子氣的言不由衷看在阿達眼裡反而覺得心疼,胸口有股暖潮驅使他湊向前輕啄下那人的額角,安撫道:「你現在的五官已經很不錯了啦。」

當他嘴唇碰到康康的時候,康康閉了下眼睛,等到再睜眼,那雙眸左瞟右瞟就是不對上他的,臉蛋浮上一層濃濃的緋色,康康瞟到落在床腳的背包,輕輕啊了一聲將背包撈起,確認裏頭的東西完好無損後,便露出微笑將其抱在胸口。阿達看見那抹笑中懷著單純的滿足,內心融化,又抑制不住再湊近,一串尖銳的嗶嗶聲卻驀地橫在他們之間。

阿達瞪大眼睛緩緩退開,康康拿出BB CALL時手都在打顫,阿達聽著不斷重複的提示音,一聲比一聲冰冷。他不敢上前,只好死守在原地,一眨不眨盯著康康的表情,他眼睜睜看著本在雙頰上的緋紅像蠕蟲一樣慢慢爬進康康的眼眶,手一鬆,豆漿咚地打翻在地。

望著豆漿慢慢滲進床底,又看回康康泛紅的眼睛,阿達全身僵硬,明明有好幾件事情該去處理,他卻什麼都沒有做,什麼都做不了。倒是康康回過神,急著拿紙去擦,阿達一把拉住他的手,嘴唇微動又噤了聲,一顆眼淚在此時從康康眼中彈了出來,他卻對著阿達綻出極其耀眼的笑容。

「阿達,你現在就算要棄養我也來不及囉!『萬物之神』答應讓我留下來了。」

阿達覺得自己要過度呼吸,他搶過康康手裡的BB CALL,看到一串意義不明的數字,他喘著氣問:「這什麼意思?」說完,如幻夢一場,手上的機器竟突然發出強烈的白光,阿達被閃得暈眩,等一切再度平靜,BB CALL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身分證,還有一疊厚厚的文件。

姓名 何瑞康
出生年月日 民國73年9月25日

晚他一年的年份,日期是當天。這代表康康在今天重生了嗎?

阿達將身分證和文件來來回回翻看好幾遍,全是何瑞康這個人就此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證明。他分不清自己是身在幻境中,還是他的現實真的出現了奇蹟中的奇蹟。一股離散後又重逢的鼻酸襲來,他卻甘願地任其宰割。康康也含著淚,這種泫然欲泣的氛圍似乎在他們之間來回傳染。

「決定好設定之後,我拜託『萬物之神』讓我留在你身邊,但祂說不行。我只好激怒祂、挑釁祂,逼祂跟我打賭。」阿達想像康康執拗地纏著「萬物之神」的樣子,破涕為笑,康康也跟著笑出來。

「最後『萬物之神』開了條件,在期限內,如果我能讓你下定決心要愛我的話,祂就答應我的請求。祂說憑我這麼機掰的個性,絕對不可能。」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也覺得不可能啊。」康康露出苦笑,「這是唯一的條件,我必須答應,但我心裡清楚這太難了,這麼短的時間,怎麼可能?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講到最後康康幾乎在喃喃自語。

這麼沒自信,真不適合他,阿達暗想。可即便對結果毫無信心,康康仍將他的去留全賭在自己的一念之間,還為了不給他壓力,從頭到尾都忍住不說。一個人身上哪來這麼多的喜歡呢?

想到這阿達就有個衝動去擁住那人,在看得見的未來裡,康康會像攀藤一樣在他心窩處扎根,他的莖蔓纏著他的肋骨,他的卷鬚爬滿他的血肉,阿達期待對方在他身上開滿甜蜜的花朵。

他幾乎要向衝動就範,康康這時卻看著地板若有所思,「阿達……我買的豆漿是有糖的噢。」

……

 

_

 

後來阿達和康康費了好大的力氣把床搬開,才把濕黏的地板處理乾淨。勞動過後,阿達還是抱緊了對方,前晚他們都沒睡好,此刻總算能相擁入眠。

等阿達起床,他的手機被打爆了,多數是來自團長的,只有一通來自哈利。掃過幾則夾雜著謾罵的私訊,阿達撥通哈利的電話。

「喂,曹哈利。」

「陳彥達!我真的受不了了啦!」哈利哀嚎,「我們同時請假,團長一早上都在群組公審我們!」

「別理他。你傷好點了嗎?」

「好點了。但怎麼可能不理他?回去排練還是要面對啊!」

「你今天沒事吧?我去找你,我們來討論辭職的事。」

哈利頓了頓,猛然聽見等了太久的好消息反而難以相信,「……真的假的?」

阿達微笑,忍不住再加點料,「真的。順便跟你介紹我男朋友。」

「蛤?蛤!你、說、什、麼——」即使把手機拿遠,阿達依舊能聽見哈利的大呼小叫,他滿意地切斷通訊。

阿達一邊竊笑,一邊考慮該不該對哈利和盤托出,這時躺在身旁的康康頂著一頭亂髮蹭了過來,問道:「男朋友?你說的是我嗎?」磁性的嗓音帶著剛睡醒那種懶散的無辜,讓阿達的笑容放大,低下頭吻去這個傻問題。

「不然還有誰?」阿達反問,繼續加深親吻的力度,康康只是扶著他的腦袋配合節奏調整呼吸,這樣的溫順讓阿達全身燥熱,難以自控地讓這個吻超出了以往他認為初次接吻時該維持的風度。他吻著那些小黑痣,接著吻向耳垂,當阿達欲往喉結進攻,卻聽見康康低笑出聲,那笑聲飽含著輕鬆和饜足,隨震動一起傳入阿達的脊髓。

「主人啊。」這稱謂出現在此刻,讓阿達的耳熱更深一層,「對寵物做出這種事,你口味果然很重嘛。」

「閉嘴。」阿達再次堵上康康的唇瓣,將那些壞笑吞嚥入腹。基於康康的表現,他決定將這次親吻的流程連同他們這段關係重頭開始。

 

END

Notes:

竟然一年沒發文了!

這篇本來只是想寫可愛的倉鼠康而已,卻為了補各種邏輯漏洞,越補越大洞……

感謝耐心看完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