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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又在同樣的時間出現了。Gregor 單手撐在窗戶邊，隔著教堂的庭院與一條街盯著對面那間咖啡廳。在角落的單人座位，那個男人今天也點了一杯咖啡跟一份三明治，Gregor 隔得距離有點遠，視力並不是太好的他沒辦法分辨那到底是什麼，但從每天看起來都相同的容器看來，對方點的東西應該都是一樣的。
他總是坐在那兒，拿著一份最新的報紙，搭配每天相同的早餐。Gregor 已經注意對方好一陣子了，一開始只是偶然進入視野的人影，到後來他逐漸發現那個男人每天都會在相同的時間出現在那裡，並一步步勾起了他的好奇心。Gregor 不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不知道對方是做什麼的，只是如同習慣般地，每天在一模一樣的時間移動到窗邊盯著對方看。
「你對人家有意思的話幹嘛不直接去搭話就好了？」Rodya 曾經向他這麼說道，Gregor 那時只是苦笑著向她揮了揮右手。
他異形的巨大右臂形似羽毛與血肉自翅膀脫離後變形的骨骼，肩胛骨處還鑲著數顆無法閉合的眼，整條臂膀微微泛著白色聖光，就如同其他天使們使用的天界武器那般。普通的人類看不見他這條手臂本來的型態——如果看見的話大概會直接發狂吧，他不知道在人類眼中它是什麼模樣，也或許那根本無法被生物的大腦正確解讀，但顯然他們看見的也不是什麼正常的形狀，從那一雙雙眼曈中映照出的厭惡與害怕便輕易說明了一切。
所以Gregor 幾乎不踏出這座教堂。除了接到神諭，不得不跟著Rodya 一起出去剷除惡靈的時候，他基本上都把自己關在教堂二樓的房間內，遠離人群，也遠離那些刺痛他的視線。
她說他是特別的。Gregor 現在瞥了眼自己的右臂，也依然覺得這簡直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好吧，不需要像其他天使們一樣麻煩的脫下貼身衣物轉變為武器確實是個優點，讓選擇展現男性人類模樣的他不需要為了隨時能使用天界武器對付惡靈而穿著袍子或蘇格蘭裙那類的、他並不太能接受的服裝，的確是件方便了許多的事情，但同時，也因為他右手特殊的構造，讓他在穿著一般上衣時，因布料遮掩了肩背上的眼而連帶犧牲了他的部分視野，於是他明明是天使，卻仍得像那些人類一樣配戴眼鏡，這件事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成了同伴之間另一種心照不宣的笑點。
不過，聽不見、看不到就與他無關了。Gregor 揣著這樣的想法，今天也一如往常地待在教堂裡，盡量不打擾任何人。
＜Gregor ？＞就在Gregor 正盯著窗外那個身影出神時，負責照看他們倆的Dante輕輕敲了幾下房門。 ＜今天天氣挺好的，你真的不出門走走嗎？我覺得一直待在這麼狹窄的空間裡，對誰都算不上健康的……＞
「神父老兄，我們可沒有生病這回事啊。」Gregor 收回視線，苦笑著朝門外回了一句。 「更何況比起出去嚇人，我還是待在這兒更好吧。」
＜才沒有這種事……人並不是都充滿著惡意的……＞
Dante 顯然是真心想要幫助他們。Gregor 望著房間裡那扇簡單的門板，沉默了片刻，才垂下眼簾，輕輕嘆了口氣。
「我也不需要憐憫。」
門外安靜了好半晌，讓Gregor 不禁笑了出來，卻不是因為有趣，而是一股蔓延開的苦澀。
他知道Dante也幫助過很多其他天使，大家在這名神父的引領下都有成長或改變，其中不少人即使早已離開，仍會時不時回到這座偏遠的小教堂，只為了向他打聲招呼，就像前幾天才來過的那兩個金髮的小不點一樣。
但是他的狀況跟其他人都不同，Gregor 的左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右臂臂膀。這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事。
＜……我不想勉強你，不過，工作還是必須完成。＞
聽見Dante 帶著幾分為難的口氣這麼說以後，Gregor 才終於拉開了房門。
「又有惡靈出現了嗎？」
＜是的，有新的神諭降下來了。嗯……我還是更希望你能夠在工作以外的時間也踏出去多看看。＞
面對 Dante 擔憂的神情，Gregor 只是笑了笑，隨即踏出房間，一邊說著，一邊順著樓梯向下走向中殿。
「不用費心了，神父老兄。你還是多注意別讓Rodya 把教堂裡所有的點心都搜刮一空吧。」
Gregor 走進門廳時，看見Rodya 已經在靠近內殿的位置上坐著等待了。她正高高興興地把手中剩下半個的小圓麵包往嘴裡塞，聽見腳步聲後鼓著被食物撐得滿滿的臉頰回過頭來，一看到 Gregor 便立刻跳起身，伸出雙手抓住他的肩膀，整個人湊了上來。
「Greg ！你又把自己悶在房間裡好幾天了！我明明邀你一起去吃好吃的那麼多次！」
身形比 Gregor 高大許多的同伴自上而下帶來了不小的壓迫感，即便那張臉上呈現更多的是憂心。Gregor 依舊露出了一貫的苦笑，抬起左手搔了搔臉側。
「嗯……你也知道我不適合去人那麼多的地方，只會掃大家的興，好吃的飯都會變得不好吃吧。」
「才沒有這種事！Greg ，飯這種東西是人愈多會愈好吃的！」
「呃、Rodya ，我覺得這件事我們可以等等再聊，先讓神父老兄告訴我們這次神諭說了什麼吧？」
Gregor 拙劣地扯開了話題，視線從Rodya 的臉上移向已經走到最前方的Dante 那兒。Rodya 顯然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即便再不情願，優先順序她還是分得清的。她鬆開了緊抓著 Gregor 肩膀的手，遲疑了幾秒，才不甘心地放下。
＜其實我也贊成Gregor 你跟Rodya 一起多出門逛逛。＞Dante 站到祭台的位置，一邊小心翼翼地展開剛拿到手的羊皮紙卷軸，一邊向兩人閒聊般說道。
＜你看，如果你們平時能夠出去主動處理掉一些威脅較小的惡靈，能夠更快收集到足夠的天堂幣幫助你們回到天界……＞
「唔，不過待在這裡其實比較有趣啊，還有很多只有人類才想的出來的美食呢！」Rodya 輕點著臉頰，顯然對於只能待在人間一點也不感到困擾。
「我是覺得待在哪邊都一樣啦。」而Gregor 則是聳了聳肩，裝作淡然的語氣間帶著一絲苦澀。
Dante 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留了片刻，最終仍是什麼也沒法再說，只能默默低下頭，開始閱讀神諭所展示的內容。
兩名天使坐在最前排的位置等了片刻，只見他們的神父皺起眉頭，困惑地以雙手舉起了那張剛剛降臨的紙卷。
＜這個……沒辦法讀出來。＞Dante 的語氣罕見地遲疑，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窘迫，他索性轉了轉紙卷的方向，將它遞給眼前的兩人。
「這是……下雨的圖案？」Rodya 好奇地接過來，捏著那張紙片左看右看，像是在試圖從那些簡略的線條裡硬是看出點端倪。片刻後，她不太高興地嘟起嘴，語氣裡滿是不滿。
「怎麼每次都這樣啊？什麼都不說清楚，這樣要怎麼找目標嘛。」
＜神諭向來如此……＞Dante 為難地低聲呢喃，同時趕緊伸手接回 Rodya 朝他這邊拋回來的紙張。＜也許……是只會在下雨天出現的惡靈？＞
「這幾天天氣不是好得很嗎？」Rodya 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整個人向後靠在長椅上，失望的神情毫不掩飾。
「那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啊？而且聽起來也不怎麼強，就算打倒了，能拿到的天堂幣應該也少得可憐吧。」
「那……我們要先等等看嗎？」Gregor 跟著抬頭望向教堂外的天空。萬里無雲，陽光甚至有些刺眼，短時間內確實沒有任何變天的跡象。
＜按照以往，神諭一旦降臨，惡靈通常不久就會現身。＞語句間不自覺帶上了一絲急切，Dante 一邊動作仔細地將羊皮紙重新捲好，一邊試圖說服眼前這兩名明顯興致缺缺的天使。
＜為了減少惡靈造成的損害，還是請你們早點行動，多留意一下周邊的狀況……＞
「知道啦～Dante。」Rodya 站起身來，隨意地揮了揮手。「要是我喜歡的店被波及，我也會很困擾的嘛！」
她的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一旁的 Gregor 則垂著那條右臂，動作略顯彆扭地用左手搔了搔後腦勺，最後什麼也沒多說，只是默默跟著從座位上站起來。
「那我們出門了。」
話音落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推開了教堂厚重的大門，光線隨之灑入，又很快被門扉隔絕在外，只留下站在原地的 Dante 朝他們揮手，低聲祝福一切順利。
照看那些被稱作吊車尾的天使，本就是他的職責。但實際上，這些孩子們並非什麼無可救藥的問題人物，大多只是性格上的偏差，或是一點又一點累積起來的誤會，導致他們被貼上了負面的標籤，扔到了人間。現在寄居在教堂的這兩名天使，正是他目前引導的對象，在共同生活了一段時間後，Dante 也逐漸整理出需要注意的重點。
如果能幫助 Rodya 收斂那股容易因衝動而犯錯的性子，她大概就不會再有太大的問題。
至於 Gregor……Dante 緩緩收回仍停留在半空中的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他方才坐著的位置，出神地看了好一會兒。那個被冠在他身上的「怠惰」，從來就不是簡單一句勸說就能解決的事。
Gregor 並非不願意配合，也不是抗拒改變，只是他早已在自己與所有人之間築起了一道高牆，厚重、堅硬，沒有縫隙，彷彿連光都無法穿透。Dante 至今仍找不到能夠推倒那座心牆的方式。
要是能有什麼突破口就好了。他在心中這麼想著，隨後收起記錄著神諭的紙卷，轉身離開了這座再次恢復空蕩的大廳。
「說真的，這種提示有跟沒有一樣嘛。」Rodya 走在 Gregor 斜前方，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抱怨。
兩人並肩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卻沒有真正的目的地。神諭給出的線索模糊得近乎敷衍，即便是低階惡靈也鮮少會明目張膽地現身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若是沿著那些陰暗、少有人跡的巷弄逐一搜尋，又未免偏離了他們此行的重點，更何況能不能找得到，還得看運氣。
「雨具店？」Gregor 隨口猜測，語調平緩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我也不太擅長這種猜謎就是了。」
然而此刻，比起急於尋找目標，周遭那些或短暫、或無意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更令他感到不適。Gregor 下意識地將右手背在身後，肩膀微微內縮，背脊不自覺地駝著，彷彿只要把身形再縮小一些，就能從這座城市的視野中消失。
「照你這個方向走的話，去氣象廳不是更容易看到那種下雨圖案嗎？」Rodya 頭也不回地開著玩笑回應。「但那種地方怎麼想都不可能誕生惡靈吧。」
像是終於受夠了這樣毫無頭緒的閒晃，她忽然一個大轉身。幸好Gregor 反射性地停下腳步，否則差點就要這麼一頭撞進對方懷裡。Rodya 雙手叉腰，神情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宣布：「我們乾脆先休息一下吧！去那邊的甜甜圈店坐著觀察情況！」
「你的目的其實只是想吃吧。」Gregor 低聲咕噥了一句，卻還是露出一個略顯無奈的微笑，並沒有真的表達反對。「好啊，你去吧。我在旁邊等你。」
Rodya 注視著同伴的目光帶上了一絲擔憂。她當然知道 Gregor 把自己封閉起來的習慣，即便兩人是在被安排到那間教堂之後才認識的，關係更像是臨時湊在一起的同事，可她並不只是敷衍了事，而是真心希望，這名總是溫和退讓的天使，有一天能跨過那道把自己與世界隔開的坎。
「……Greg，你真的不一起來嗎？」
Gregor 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並不想讓對方感到不自在，Rodya 抿起嘴，像是在心裡掙扎了幾秒，最後還是伸出手，在他肩上輕拍了一下，力道刻意放得很輕。
「那我幫你帶幾個甜甜圈。」她揚起笑容補了一句。「我挑的口味你一定會喜歡的！」
「嗯。」這次Gregor 點了點頭。「我會期待的。」
看著 Rodya 小跑著融入那間排著長隊的甜甜圈店人潮中後，Gregor 才慢慢轉身，晃到一旁巷子口的長椅邊坐下。他靠著椅背，呼出一口氣，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盒香菸。
這是不知不覺間，在人間染上的壞習慣。
他叼起一根菸，左手收好菸盒，指尖在口袋裡摸索著打火機。那辛辣的氣味、尼古丁在短短數秒內帶來的短暫安定感，讓他早已難以戒除。當他獨自待在教堂那間狹小的房間裡時，繚繞的煙霧成了他微不足道，卻確實存在的慰藉。在不安湧上來的時候，沒有它，連呼吸都顯得困難。
終於摸到兜中打火機的那一刻，他卻一個手滑，讓它掉落在地。廉價塑膠外殼在地磚上滑行了幾公分，發出清脆的聲響，最後停在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旁。Gregor 微微一愣，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已經彎下身，將打火機拾起。那人朝他走近了兩步，Gregor 始終下意識地低垂視線，只盯著那雙乾淨、筆直停在他面前的皮鞋，他一邊小聲道謝，一邊攤開左手，接過被輕放進掌心的打火機。
「不用謝。」低沉而清晰的嗓音淡淡地響起，然而對方並沒有立刻離開，察覺到這一點的 Gregor 遲疑了一瞬，才疑惑地抬起目光。
是那個每天都會出現在教堂對面咖啡廳的男人。
Gregor 本以為自己會立刻移開視線。因以往的不愉快經驗，他向來不擅長與陌生人對視，尤其是在這樣近的距離。
可那一瞬間，他卻沒有。
那男人墨綠色的目光很平靜，沒有在他的右臂做任何多餘的停留，也沒有刻意的避開，只是自然地落在他臉上，平等地看著一面之緣的陌生人。Gregor 意識到這一點時，心口微不可察地一緊。他低頭飛快地掃了自己的胸口一眼，那兒並沒有插著任何箭，也是，那些掌管愛情的傢伙擅自向同伴胸口射箭是嚴重違反規定的行為，以前便因為這樣發生了難以收拾的情況，他們應該不敢再犯才是。
……那就更奇怪了。他並沒有感覺到不舒服，反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錯覺，彷彿這個人本來就該站在這裡，彷彿他早就習慣了每天在街道的某個角落，看見那道身影。
Gregor 很快為這種想法感到可笑。他們明明連一句完整的交談都沒有過。可就在他準備開口道別的時候，話語卻在喉間停了一拍。他察覺到自己仍然握著那枚打火機，指尖的溫度透過那塑膠的外殼傳來，讓人無法忽視。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並不急著結束這次短暫的接觸。這個認知來得太過安靜，以至於 Gregor 花了好一會兒，才察覺那並不是單純的遲疑。
那個男人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而此刻的Gregor 也沒有想到該反過來詢問。安靜的沉默持續了數秒，直到異樣的聲響從不遠處傳來，分散了Gregor 的注意力。
那聲音像是……冰塊結晶的清脆聲音？他還在出神思考的時候，忽地被一個溫暖但不會壓迫的包覆感瞬間壓到牆邊，接著，鋒利的冰柱呼嘯而過，扎穿了他前一刻坐著的位置。
他的右臂比他自身更快速地進入了戰鬥的狀況，Gregor 的思考慢了一步才察覺到不對勁。
惡靈現身了。
「你沒事嗎！？」被迫貼到牆邊的Gregor 擔憂地加大了音量，是那個男人幫助了他。明明只是人類之軀，面對惡靈實在過於危險，他卻奮不顧身地先行幫他躲過了來自惡靈的突襲，Gregor 緊張地拍了拍那個人類的背，同時伸展了右臂，隨時準備以他的武器對上那個忽然現身的敵人。「接下來我會處理，你趕快去躲起來……」
「沒有問題。」那個男人如此回應道，在Gregor 還沒來得及反駁任何話語前，對方轉過身，亮白的光晃花了他的眼，在那個男人終於停下動作時，他才看清了對方套在右手上、同樣是天界武器的拳刃。
或許是過於炫目的聖光讓他短暫失焦，Gregor 眨了眼睛數次，依舊沒能徹底處理映入眼簾那些過多的資訊。
「……哈？」他瞪大了眼睛，地上滿是被切割後掉落的冰，顯然來自第二波襲擊後被擋下的殘骸，而眼前這個他見過許多次的男人正擋在他的面前，背後的翅膀因力量的展現而清晰地展開了一瞬。
「Meursault ，前來支援。」
Gregor 張著嘴，沒辦法做出任何有建設性的回答，最後他終於得以吐出的反而是非常無關緊要卻也同樣讓他難以置信的疑問。
「你從哪裡掏出來的？！」
「貼身下衣。」Meursault 誠實地回答。
「你不用先把礙事的褲子脫了嗎？！」
「現在天界配給的衣物已經不像舊款式那麼繁瑣了，在需要的時刻隨時都能取得對付惡靈的武器。」
現在的新生代天使那麼方便的嗎！？還陷在無法消化的資訊裡，Gregor 呆愣了數秒才猛然想起敵人的存在。他抬起頭，循著攻擊襲來的方向望去，下一瞬間便被那突然現身的巨大身影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層疊的龐然身軀宛如翻湧的層積雲，不斷蠕動、變形，漆黑的雲團懸浮在半空中，體積幾乎高達十層樓。雲體下方，彷彿真正的傾盆大雨傾瀉而下，雨勢毫不停歇，讓附近的路面迅速積起足以釀成災害的水量。紫色的閃光偶爾在雲霧間乍現，緊接著才傳來慢了一拍的巨大爆鳴聲，更別提如手臂般粗細的冰柱，還有鵝毛般紛飛卻鋒利無比的雪片在周遭肆意飛舞。
「好大！？」漸強的狂風令人連保持站立都逐漸吃力，Gregor 沒忍住地驚呼出聲。這種規模的惡靈極為罕見，僅憑單一人類的怨念，幾乎不可能凝聚出如此龐大而猛烈的存在，而相對地，驅逐它的難度也遠超平常。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朝甜甜圈店的方向游移，心臟因擔憂 Rodya 的安危而收緊。正當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行動時，某樣東西自他身後的巷弄中呼嘯而出，貫穿惡靈的龐大身體，隨後引爆出一聲沉重的轟響。
「因為壞天氣而趕不上人生重大事件的人們，其怨念集合而成的惡靈。」另一個男聲從巷內傳過來，手裡扶著一把長刀，身形比現在正站在Gregor 身前的天使還要再高上一截。「聽起來人類確實因而累積了不小的怨念。」
「Vespa ，你來了。」Meursault 向著對方一點頭，後者同樣回以簡短而禮貌的致意。
「你已經提早待在這座城市這麼久也沒能預防嗎？」
「除了他們接收到的神諭以外沒有任何預兆。」Meursault 搖了搖頭。
「呃，現在是什麼情況……？」Gregor 站在兩名高大的天使之間，因莫名的尷尬而縮著身子小聲問道。恰好在任何一方回答之前，他的同伴的嗓音也從另外一個方向傳來。
「Greg ！惡靈突然出現了！你還好嗎！？」
「第一印象固然重要，但現在並不是自我介紹的好時機。」個子最高的、被喚作Vespa 的男性天使說道，同時他高舉手臂，方才擲出的那柄泛著聖光的標槍破空而回，穩穩落入他的掌中。「先把惡靈驅逐吧。」
「什麼什麼？我還以為這是我們的工作的說！」好不容易跨過淹水的馬路，Rodya 氣喘吁吁地抱怨著。然而她話音未落，Vespa 早已向前一躍，宛如瞬移般地逼近那體型遠超規格的惡靈。
「能儘早處理的話對城市的損害更小。」Meursault 說著，也隨之擺好架式疾奔而出。
「Rodya ，我們也快去幫忙！」
「唔，這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啦！」
惡靈的體型實在過於巨大。
閃躲著劈來的雷，Gregor 的右臂揮斬開了惡靈身下的一角，卻沒能起到太大的作用。Rodya 跟Meursault 的攻擊也各是效果甚微，唯獨Vespa 的標槍成功在惡靈身上開了幾個沒法癒合的洞。
雨水與冰雪不斷蔓延。此刻尚未有市民直接受害，但照這樣的速度發展下去，情況只會愈來愈危險。Gregor 從惡靈身邊跳開，扯開嗓子向處在不同位置的天使同伴大吼。
「各位！我們如果不在同一時間全力出手，大概沒辦法對這傢伙造成致命傷！」
「了解。」在Gregor 喊完後，Meursault 降落在他身旁答道。大雨之中他轉動視線，與其他方向的兩名天使對上目光，對方也紛紛點頭示意。
Gregor 因為自身武器的性質，並不需要特別禱念那段加強天界武器力量的祝詞，他奔向另一側，引導惡靈的注意力，同時聽見距離最近的 Meursault 在躍上高處時，低聲而迅速地誦念：
「惡靈啊生來注定飄蕩在天地之間的魂魄願力與美的聖子其衣袍所發出的雷鳴徹底瓦解你的污穢不潔……」
那東西是能念的那麼快的嗎！？他差點兒因為對方過快的語速而在雨中絆了一跤，隨後踉蹌地躲開了擦著身子而過的冰柱，Gregor 好不容易站穩身體，抬頭看見數道白色聖光自各處沖天而起，刺破因惡靈而生的厚重烏雲。他深吸了一口氣，隨著其他幾名同伴一同舉起了自己泛著白光的右臂。
「「「「懺悔吧！！」」」」
來自左右兩側的襲擊、切穿了中央的一斬，以及自高空挾帶重力落下的重拳——惡靈在淒厲的嚎叫聲中炸成了碎片，隨後化做數枚反射著雲隙間陽光的硬幣，落在馬路上的水坑中央。
「靠著四名天使才能驅逐的惡靈竟然只值這麼一點硬幣……」Rodya 筋疲力盡地走上前，撿起那些硬幣。比起身體，她顯然在精神上更感到疲憊。
她數了數全部的數量，露出不太甘心的表情，然後將一半的硬幣交到了一旁的Vespa 手中。
「我們是接到這裡的惡靈不正常活躍的報告而來此支援的。」Vespa 一邊將清點完的硬幣放入外套內袋，一邊向靠過來的Gregor 和Rodya 說道。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Gregor 幾乎沒有任何實感，只是愣愣地聽著對方說話，大腦仍在追趕剛才的事態。這時，Meursault 也走了過來，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以後要多多指教了。」
趕到現場的 Dante 還來不及弄清所有狀況，映入眼簾的便是站在 Meursault 面前，整張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的 Gregor。
啊。他找到了。
那把足以徹底擊碎對方心牆的有力破城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