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还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非常混,染黄毛,早读迟到,上课睡觉,作业不写,每堂课老师都会将我拿出来“做个示范”。
其实从我下面写的这些东西也能看出来,我根本没受过什么好的教育,更谈不上有什么文学素养,我只是想要记下来。
说回正题,父母也时常为了我和我的前途吵架,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真的为了我而吵架,还是只是想要为在砸完东西后摔门出去鬼混,亦或是哭一场而找个借口。
或许他们都和我一样,只是想逃离这个称不上家的两居室,只不过他们的方法都太过拙劣,竟妄想依靠两种苦涩的液体,于是我决定像老师们常在课上做的那样,给我爸妈“做个示范”。毕竟我向来都很有实践精神。
客厅里又传来熟悉的声音,窗外下着不大不小刚好能砸出噼啪声的雨。楼下绿化带里种的树即使已经因遮挡光线而被投诉过许多次,但多亏了拿钱却不干事的物业,它依旧茁壮成长,与我比邻而居,我也深感荣幸。
掐灭手上烟头,蹲上窗台,脚底的震颤震得我小腿有些麻,窗框的微微摇晃差点让我创业未办而中道崩殂。即使不学无术如我也知道声音是由物体的震动产生,而固体也可以传声。于是我便知道那恰似窗外震雷,贯穿我全身,差点将我劈落的声音并不是雷公在作威作福,而是我爸摔门而去后门发出的不满的抗议。我知道争吵进行到尾声了,只希望下去的时候不要刚好遇到爸爸。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比起等待我不知哪个膝下无儿无女又死了爸妈兄弟、坐享千万家产却无福消受的什么二姨夫家的表叔突然暴毙,而我则按继承人顺位获得了他的全部遗产,从此走上人生巅峰,我的计划是借用我那刚发了新芽的邻居过于粗壮的头发或是位置不对的手臂,以我那坏学生典型的好体质为辅,顺利地爬到地面上。
但鉴于我这位好邻居正在洗澡,他原本粗糙的皮肤此时也滑溜溜的。室外温度骤降,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身上,很快我手臂就抽了筋,脱力滑了下去。但好在有横七竖八的树枝作缓冲,再加上三楼怎样也摔不死人,我除了将凹凸不平地面上积成的小水洼里的水全部砸了出去外,并没造成任何损失——且那水洼也很快就又被填满了。
单薄的校服短袖黏在身上,又让我欣赏了一番自己引以为傲的身材。我突然想到这次出来我什么都没带,靠什么过活,卖身吗?
点兵点将是前人的最大智慧,让我们在迷茫时找到方向。我在每一个经过的路口指指点点,最终我终于觉得冷了。
前人的智慧还真让我点出了一名好将。我面前就是一栋临街的居民楼,单元门没锁,我拖着一身水像蜗牛爬过般留下一地痕迹,缓慢地蠕动了进去。
在楼梯后避风的角落里坐下,尽管水一直在滴,可声音的强度终是比不上我的脚步,声控灯很快就灭了。我坐在黑暗中,突然想起了那个童话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好吧,她至少还有几根火柴能帮她做做梦呢。
我就那样坐着,眼皮沉得需要火柴撑着才能睁开,但正如上所说我没有火柴。我很犹豫自己应不应该睡着,在这样的犹疑中,我突然惊醒。于是我便放心地睡去了。
……
诚然,我不能说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得到香甜的深眠。一缕光轻轻地打在我的眼皮上,我便醒了。
布料摩挲的声音伴着一道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声音响起:“怎么在这坐着?”
勉强撑起脑袋,刚睁开眼,还未蒸发的水珠就顺着头发落到了眼睛里,但我不想擦也懒得擦。
确认我不会再次惊醒后,停摆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作。我打量着来人。
隔着层水波看人很模糊,更别提那人还背着光。刚刚脱离黑暗的眼睛还不适应直射而来的光线,我略感不适地眯了眯眼,抬起手在眼前挡了挡。
脸看不清,从轮廓和声音判断似乎是个男人,但留着个小姑娘似的齐肩长发——虽然我的头发比他还更长一些,但好歹我都是用发绳扎起来的。
下意识以为是物业来赶人了,摇摇晃晃地起身——尽管这句话很土,但我还是要用,因为它真的很适配——声音哑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马上走。”
“我不是要赶你走。”妹妹头的声音依旧平静。
脚下不稳,我终是向前扑去,脸似乎是砸进了一层层厚厚的布料中,带着点水汽的毛绒触感惹得我耸了耸鼻子。
来自他人的温暖像黑洞般吸走了我全部的力气。尽管从小就被教育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但以我父母的德行,他们的教导确也算不上什么权威。
妹妹头愣了愣,似乎是见我开始往下滑落,双手揽住我的腰使我勉强能够保持站姿。
“没事吧?你爸妈呢?”
我摇了摇头,脑中似乎有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随着我的动作晃了晃,撞在脑腔壁上,疼得我皱紧了眉头。
可就连皱眉这个动作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是不小的体力消耗。眼部肌肉抽了几抽,终是无力地放下了闸门,将最后的清醒阻断。
意识迷蒙中,我感到我的脚后跟蹭过了一层又一层台阶。在我终于觉得我的鞋子要掉下来时,颠簸停止了。
风铃无风自动,又在锁轴转动的咔哒声后变成了一串钥匙。妹妹头的手依旧架在我腋下,若有人看到这一幕,说不定会马上报警呢。
“你有些发烧,先去洗个澡。”
他将我扶起来,靠在他肩上。我耷拉着脑袋,感到那微长的头发轻轻扫过了我的后脑勺,有些痒。
机械性地抬起膝盖跨过一道矮矮的门槛,他将我带入了一个更狭小的空间,将我按在凳子上。塑料坚硬且冰凉的触感透过廉价的校服裤子布料传到臀部的皮肤上,刺得我不由微微挺直了腰背。凳子表面似乎还覆着一层软塑料薄膜制成的印花,已经有些脱落了,不安分地翘着边,随着我的动作一起移动,感觉很诡异。
就在我想稍抬屁股将凳子上翘起的塑料片撕下时,一股力量却突然抓住我的脚腕,接着向上一抬,我便有些坐不稳的向后倒去。一只手拉了我一把,待我稳住身形,便又转而去扯我的裤子。
我一下就清醒了。裤裆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岂能如此轻易地交予他人?唰的一下站起身,妹妹头的手还搭在我裤腰上,似是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抬起头略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浴霸暖和却昏暗的光线被我悉数挡住,我眯起眼睛努力汇聚光线,却依旧看不清他的脸。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很虚假,就那样偏偏在这样一个无人的雨夜发现了楼梯后黑暗角落的我。我突然觉得眼前涌起了些什么,透明的,带着一圈又一圈的圆环,不断蠕动着,直到后颈的暖意变成灼痛,我才突然从那样怪异的状态里逃离。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扯开,无意识地用力甚至留下了几道红痕。我猛然呛咳几声,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忘记了呼吸。“抱歉……咳咳。”我沙哑着开口,“我自己来。”
他似乎觉得这很好笑,嘴角上扬,郑重地后退两步,双手作投降状举起,边摆边说:“好,好,你自己来。”
肌肉依旧无力,我挪着屁股转过身背对他,双臂交叉抓住衣角举过头顶,身体随着动作向上伸展,我便感到手上一空。
遮挡光线的衣物消失,映入眼帘首先是我交叠的手臂,然后是那张依旧逆着光的脸,嘴角带着笑意。黑色的头发随着重力垂下,发尾尖尖的。我撇了撇嘴,低下头拉扯裤子,身后的阴影便又无声地离去。
花洒被抽出,一条略有些消瘦的手臂伸到我身前打开了龙头开关,身后传来水流哗哗的响声。不一会,一股暖流便从头顶喷洒,欢快地奔腾向我全身。妹妹头不知什么时候已脱去了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衣,袖子被他拢到了手肘上方。
这匹蹄声为哗哗的怪马就这样在寂静中驰骋。
“我叫梅林。”纵马者忽然开口。他顿了顿,轻笑两声,接着说,“一名魔术师。即使你已经过了会在听到这个职业时惊讶欢喜不停缠着我要看表演的年纪,我依旧想要这样自我介绍。或许你童心未泯呢?”
“达……达尼兹。”眯了眯眼,我惬意地放松身体,心中那唯一一点防备此时也与寒冷一起顺着水流栽进了下水道。
花洒倏然被塞进我手里,一双略显冰凉的手带着泡沫插进发间,不怎么熟练地揉搓着头皮,温度差刺得我微微一颤。
“我最擅长的魔术是实现别人的愿望。”不等我回答,他便自顾自继续说道,“许个愿吧。”
眼前的蒸汽愈发浓厚,像幼儿园时班上女生穿的廉价公主裙,白纱一层叠一层,在记忆中倒是闪着点点的光——或许有镶钻吧。
“我的愿望是让你闭嘴。”脑袋里塞满了白纱裙,从我的耳朵和鼻腔里溢出,似乎嘴里也要咳出不少了。
“好吧,看来你的童心早已自立门户多年。”他将声音放低了很多,轻轻咕哝道。
我们两人都再没有说话,浴室内只剩下了细微的水声。
……
妹妹头——或者说,梅林——总之,那个救了我的家伙,体温确实有点太低了。
他给了我一件他的睡衣,又让我吃了点退烧药,便匆匆洗漱拉着我睡下了。
他家只有一张单人床,我们便背对背睡着。刚洗完澡,再加上发烧,我体温有些高,但考虑到被窝里还有一个人,也不敢随意地掀被子。我额头上冒了点汗,但好在背后的一丝冰凉还是给了我些许慰藉。
明早,烧就该退了吧——我觉得他体温低或许只是因为我太热了。
思绪不断跳跃,终于失足落下了睡眠的深渊。
……
一觉醒来,窗外太阳已经不见了踪影。打开手机,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长眠醒来后的无力感如约攀上四肢。又躺了一会,我才堪堪坐起身。
揉了揉眼,我光脚走到门边,穿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我踢飞的拖鞋,在啪嗒声中走到阳台的水槽前。
微微侧头,另一个自己也在黑暗中看了过来,是玻璃门反射出的倒影:脸上爬着些睡眠中长时间压迫导致的纹路,泛绿,那样冷不丁站着,倒有些像某些劣质三级鬼片中的一幕,但在这样的夜晚已足够惊悚。
取下皮筋,手腕上便出现一道深深的红痕,我希望不是女鬼正抓着我的手臂。试探性地抬起,毫无阻塞,便放心地扎起了头发。
拧开水龙头,水压不小,打在手上有些刺痛。我拢起水,微微躬身,朝脸上泼去。
冰冷的自来水凝固了我脑中四处流淌的思绪。下意识摩挲着脸颊上的伤疤,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在梅林家住了十多天了。
这些日子里唯一的变化就是我长胖了些。倒不是因为伙食有多好,而是泡面的热量太高,而我每天唯一的活动就是不断构建着床沙发厕所这稳固永不改变的三角结构,东西一进嘴就自然而然的变成了脂肪。
不过我本来也不胖,甚至可以说得上营养不良。这并不是因为我的父母虐待我,而是在同龄人将生活费都冲进饭卡时,我做出了更有性价比的选择——买烟。
每天按时摄入营养均衡的三餐,会将人的寿命拉长,而拉长的寿命,则意味着更多的花销。而我则用相同的价格每天按时摄入几根烟,提前将自己送入干啥都免费的天国,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我不禁咬了咬舌头。狗屎,想不到还好,瘾一被勾起来了,心头就直痒痒。梅林住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压力一看就很大,他怎么做到不抽烟的?哪怕让我闻闻味儿也行啊……
水流打在大理石台面上,有些吵闹。撇了撇嘴角,再耽误一会,他也快回来了。我关掉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朝楼下望了一眼,在啪嗒声中转身走进对面的厨房。
打开灯,站在储物柜前,我祈祷着这次不会再从脚下钻过一只老鼠或从头顶飞过一只蟑螂,一用力猛地拉开了门。
门撞上柜身发出一声闷响,吱吱呀呀摇摇晃晃几下又重回静止。如果我以后有幸能成为一名香水设计师,我绝对会设计这样一款香:前调是致幻魔药的原料苦艾草和易自燃的火焰花,中调是飞天扫帚的地肤和曼德拉草的根茎,后调是用来种植魔法植物的泥土和长满蘑菇的树桩,名字就叫“梅林的储藏室”好了,刚好梅林也是一位伟大魔法师的名字,宣传词就写“将传说装进瓶子。”
至于你问我闻起来具体是什么样,那么我会告诉你:干掉的姜蒜和辣椒、一袋吃了一半的大米、某种不知名的干草、带着泥土发了芽又长得奇形怪状的土豆以及发霉的木制柜子。
打了个喷嚏,踮起脚在最上层摸索半天,除了一手灰外,只找到一盒泡面——看来今晚上只能凑合一下了。其实从厨房能够看出梅林是会自己做饭的,只是他告诉我最近他的老板不当人,为了减少剧团亏损,硬是裁了一大批员工,然后将他这个仅剩的魔术师的演出时间延长到了晚上八点,所以我才连着吃了十几天的泡面——往好处想,他已经吃了二十几天了。
在我看来,他的老板所做的一切和每天摄入营养均衡的三餐一样,都只是在延后自己的死期,何不及时止损拿着剩下的钱去买烟——给我也行。毕竟去剧院对于现代人来说早已不是一个大众的娱乐方式,更何况还是私人的小剧院。
接满水,按开烧水壶的开关,蒸汽伴着咕嘟声从壶嘴涌出,熨平了我大脑的褶皱,让我得以从跳脱的思绪中暂时解放。我就那样盯着某个宇宙中根本不存在的地方,一直盯着,盯着。
“咔哒”一声,烧水壶自动断开开关,结束了自己的工作。直到气泡破裂的声音完全消散,我才缓缓转过头,然后差点就跳了起来。
我看着梅林的脸,带着他那惯常的笑,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也看着我。自午睡后就一直隐藏在各种声音里的、显得比平常更为剧烈的心跳在此时的寂静中完全显露身形,竟让我眼前有些发黑。
我眨了眨眼,眯缝着重新向他看去,他却已经转身离去了。
……
那天是我来到梅林家的第八十八天。
已到夏天。夏天的雨和我出走时不同,更加猛烈,伴着雷暴与大风,在某个人的人生中留下深深的印记,然后很快离去,留下满地的水和被刮倒的树。
那家剧院还是破产了。梅林去了一家马戏团工作,倒是轻松了许多,可以早早下班。但说实在的,现在竟然还有马戏团,我很震惊。这或许是一个比剧院更不靠谱的选择了,还不如做自媒体呢。待在家里的时间多了,梅林就老爱督促我多动动,但白天太热,我们就常在晚上一起出去走走。
那天,我们像往常一样沿公路步行一圈后回到了家楼下,可梅林并没向往常一样直接上楼,而是向前两步坐到了马路边。
我看他:“为什么不上去?”
他只是笑了笑,拍拍身旁让我坐下。
我暗骂了句狗屎,蹲到他左边,他点了点头,双臂撑在身后,两条腿直直伸到了马路中央。
“你不怕被车压到?”我看疯子一样看他。
“你在这住了这么久,看到这有几辆车经过?”他还是笑。
我没有回答。这片街区确实静得惊人。我平时也没见过其他邻居,要不是晚上常见四周矮楼亮起点点灯光,我真的以为只有我们两人居住。
“这么久了,你爸妈不来找你,你就不觉得奇怪?”他继续开口。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或许以为我又去哪里鬼混了吧。或者根本没发现我失踪了也说不定——看来对于连课都不听的坏学生,做个示范也是没用的。尽管如此,我并没有回答梅林这个问题,因为更让我奇怪的是,梅林什么都没问,就这样收留了我八十八天。当然,最奇怪的是,我竟然选择相信他。不过除了相信他,我还有什么选择?
“你学校应该放暑假了吧?”
“我下学期高三,所以现在大概已经开始补课了吧。”顿了顿,我又看向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在看着我,见我看向他,又把头转了回去。我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他右手上已经夹了一根正燃着的烟。但我分明没听到打火机的声音。
我的目光完全被那点光亮吸引去。厚厚一层云像即将雪崩的雪,四周很黑,那点光就显得异常炙热,简直要将我的视网膜烫化。梅林那半张我看不见的脸隐在光线里,模糊了边界,似乎融在了袅娜的烟雾里,即将随风而去。他手指很长很白,拿烟的姿势很好看。
今夜应是要下雨的,空气很潮湿,我的衣服裤子都被水汽润着黏在身上,很别扭。咽了咽唾沫,我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看我,问道:“你想很久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你刚来那天,手上有股烟臭味。”
“我一直以为你不抽烟。”
“我确实不抽。”
到这就没了下文。他又将烟递到嘴边,抿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将那我日思夜想的宝贝摁灭在了地上。
黑暗席卷而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是天上的云掉了下来,将我们俩深深地埋在了下面。
他这才扭头看向我,“我今天从同事那里新学了一招,你想试试吗。”不等我回答,他自顾自从兜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到我面前。我定睛一看,是一副塔罗牌。我以前谈过的姑娘里有喜欢这东西的。
“塔罗牌?你不是魔术师吗,还会占卜?”
“不会占卜的魔术师不是好小丑。”他转过身来面向我盘腿坐着,眨了眨右眼,嘴角向上勾起,竟有些……俏皮?“边洗牌边默念你心中的问题,直到你觉得够了,然后抽一张——我还不会牌阵,所以抽一张吧。”
我也面向他盘腿坐下。吸了点二手烟的我心情挺好,决定陪他玩一玩,于是我伸手接过了牌。
我将牌分成两半,刚准备将其屈起然后松手洗牌,梅林出声制止了我:“不能这样洗,会伤到牌身的。”
他从我手中接过牌,将牌打散,像搓碟似的有规律地转动着牌面,然后看向我:“像这样,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学着他的动作重新开始洗牌。这副牌有些劣质,又或许是因为我不太熟练,总之洗起来不太顺畅,期间有好几张翻了过来,梅林只是把它们又放回去,并示意我继续。
最后,我将牌重新堆叠在一起,并抽出了最顶部的第一张牌。
翻开牌面,是一名穿着橙色衣服的少女。她的双手遭到绑缚,双眼遭到遮蔽,身边孤零零地插着八把剑。
“宝剑八吗……”不等我发问,梅林已经开口。他笑了,直直看着我,那是他第一次那样直视我的双眼,“去探索那等待着你的道路吧,利用你内在的力量和个人的能力,将自己从目前的情况中释放出来,并且把那些曾经屈服于他人的个人能量重新召唤回来。你的信念其实才是你最大的限制。”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似乎这就是全部。
“……没了?”我带着点犹豫地问道。
“没了,我就今天下午学了一小会,这还是背的书上写的释义,你还希望我说什么?或者我看我还能不能再想起来一点。啊,有了,在两性方面……”他闭上了眼,装模做样地思考着,又接着开口。
“算了,不用了!”我莫名觉得有些气恼,干脆直接起身上楼,将梅林抛在身后。
……
我躺在床上,远处雷声隐隐。
雨迟迟没有落下,我闭上眼,眼前却是窗外那片乌云——像吸饱了水的海绵,像我出走那夜身上穿的校服,像淹没庞贝古城的火山灰。雷似乎更近了,声音响亮像皮带一下又一下抽动,像我爸摔门而去后门发出的不满的抗议。门框的震颤顺着墙壁传递到了卧室的地板上,床也随之微微抖动,竟惹得我也跟着颤抖——梅林贴着我的背倒是一如既往的安稳。
我的小腿被震得发麻,猛地坐起,四周的黑暗是那样浓稠,竟让我觉得有些行动困难。
黑暗挤占了氧气的空间,空气很稀薄。我像溺水的人那样大口汲取着氧气,可吸进鼻子里嘴里的只是火山灰,堵塞了呼吸道和食道,发苦,像有人掐着我的喉咙。我想咳嗽,却做不到。
有什么东西递到了我嘴边,我想是呼吸管,便一口咬住,猛地吸了一口。带着刺激性却熟悉无比的气体进入肺部,像突然膨胀的救生衣将我带离了深黑的海底。
一点星光随着我的呼吸时明时暗,这很有趣,我似乎控制了某颗类似太阳的恒星。
我和这颗恒星相互吸引着,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直到我们快要坠向对方时,一只宇宙的手夺走了那颗恒星。
梅林将烟屁股放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好似阿拉丁神灯里居住的灯神,随即掐灭,拉着我躺下,将我拥在怀里——尽管他比我矮——面对面,轻柔地抚着我的背:“睡吧。”
窗外一声震雷,雨哗哗落下。
……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但梅林醒得更早。他把我的校服翻了出来,我们像往常一样吃了早饭,然后他将我送到门口。今天是周一,马戏团歇业,他也就不用上班。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街上的石砖不算平整,积了一摊又一摊小水洼。叶子被风吹了一地,还有些断枝。天刚蒙蒙亮,看着远处天际的半个光点,我有些被晃了眼,直到脚下传来黏腻的触感,才惊觉自己还穿着拖鞋。
自嘲地笑笑,我回身上楼。刚准备拿钥匙开锁,却发现门虚掩着。我有些疑惑,将门打开,却没见梅林的身影。
我想他应是睡回笼觉去了,毕竟昨天晚上那么晚才睡,没注意关门也在情理之中。幸好我回来了,虽然即使遭贼这屋里也没啥可偷的。于是我便走进卧室。
被子只是凌乱地趴伏在床上,地上是一个指节长的烟头。我弯腰捡起,面前的床头柜上是一张牌。
一名穿着橙色衣服的少女站在那里,双手遭到绑缚,双眼遭到遮蔽,身边孤零零地插着八把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