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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泰迪不是一个打结的好手。他绑了个糟透了的活结,乔纳森花了很大力气才挣脱开——幸运的是,他做到了,赶在枪响之前。
他挣扎着跳了起来,伴随着那个老人低沉的咒骂,他撞在了罗珀身上。与此同时,那颗足矣决定两个人全部命运的子弹射出去了,打破了所有凝滞的空气,它擦着泰迪的脸颊嵌进了一棵树,将敲响了门的死神拒之门外。
在乔纳森见到泰迪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有了一种跪在上帝面前哭泣的冲动:在索菲亚死去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侍奉过上帝了,而在那一刻,他只想疯狂地祈祷。他的男孩受伤了,子弹划破了泰迪的大半张脸、他的耳朵也沾满了血,但是他还活着,乔纳森对自己说,他还活着,这已经足够了。
他见到泰迪举起了枪,用一种野兽般的目光望向了罗珀,在又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中,死神推开了门,但这一次并没有空手而归。
泰迪对着那具瘫软不动的躯体连开了三枪,尖锐的枪声回荡在丛林之间,比世界上任何教堂的钟声都更美妙。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唬住了所有人,雇佣兵和商人面面相觑,它们是野狼、是猎犬,如今没了主人,注定只会沦落为为了一口肉而自相残杀的境地,直到急促的喇叭声从灌木后传来,他们才如梦初醒般扣下了扳机,愤怒的子弹从枪膛中冲了出来,毫无章法地打在茂密的丛林中,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失败的恐惧。
乔纳森把泰迪从泥地上拽了过来,后者用一把手枪回应着那群无首的郊狼,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洗去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谎言与伪装,八月的哥伦比亚总是阴雨不断,每一场雨都会带来一次重生。
高大的乔木成为了最好的掩护,那辆小车在丛林中一路飞驰,雨水替他们消除了足迹,风暴掩盖了发动机的轰鸣。这片终年闷热潮湿的土地没有选择抛弃它的孩子,雨落在那个僵死的英国人身上,落在无数个拿着枪的孤儿脸上,沉重地、坚决地,洒落在所有曾经被殖民与掠夺的灵魂中,用只有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才知晓的语言像它们宣告:自由的音讯已经到来。
他们赶在黎明到来前回到了闹市之中,马丁把车遗弃在了丛林边缘,他们徒步穿过了公路和一小片荒漠,最终混在人群中溜进了城。泰迪用衣服把自己的脑袋裹了起来,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引人注目,另一方面他需要一个人静静,作为一个刚刚强杀了自己三十多年人生中的信仰的人,他表现得还算冷静。但乔纳森知道,在这之后他会需要更多安慰,拥抱、亲吻,或者是其他别的。
奥特维奥带着他们去了他的“秘密基地”,位于一个废弃的车库里面,那儿还藏着五六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用恐惧的眼神注视着乔纳森和泰迪,本能地往角落中躲闪。他们瘦极了,脏兮兮的衣服上还有尚未洗净的血污,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颤颤巍巍地将妹妹护在身后,喉咙中发出母猫般的低吼,浅绿色的眼睛里装满了愤怒与惶恐。瞧瞧我都做了什么,泰迪无法抑制地想,他近乎绝望地低下了头,上帝啊,瞧瞧我都干了什么。他感觉自己又成了那个六岁的男孩,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修道院中嚎啕大哭,离开了所有曾深爱他的和他深爱的人,蜷缩在上帝膝下,但天堂没有对他敞开大门,通往地狱之路也不属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