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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休期的伦敦，天气同以往一样，有雾的清晨，摸得到空气的湿度，没什么变化。
但似乎总有一些人依然愿意在这种天气下出现在外面。
“打扰了，我想问一下到最近的公路或者城区要怎么走，这儿好像每条路都会让我再绕回来...”
独栋房屋的门被从内向外打开。
卡洛斯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年轻，但能看得出深深的疲惫，无意放纵其生长的胡茬，还有少眠导致的黑眼圈。但那并不像单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心理上的。
在见到卡洛斯的那一刻，他轻微挑起的眉毛带动着双眼使其睁大。
“...或者请问能不能借用一下电话？”卡洛斯仍在自顾自的说，直到他注意到面前男人的声音。
“你不该出现在这儿。”听到这句话前他先听到了两声下颌颤抖的敲击声，在很短的停顿后又回到了该有的平静，是指甲重压手心后的感觉。
“你是谁...”男人一边轻轻摇头一边说着。
“什么？”少年看着面前的人开始挠抓自己的头发。
“您还好吗？”
“你先进来吧。”在意识到卡洛斯没有动作后，男人转身说道：“我知道不该随便进别人家，但我认识你，卡洛斯。”
眼前的人退到门框的一边，示意他步入房门。
奇怪的男人，混乱的语言。
卡洛斯仍然在疑惑，他试图去理解对方碎片般的话语，但不知为何少年发现自己本该出现的戒备心在面对眼前这个男人时仿佛烟消云散。
他也确实该好好弄清楚现在的情况，道了一声谢后便走了进去。
卡洛斯注意到这里平时应该没什么人住，除了日常会用到的东西大多物品都不像曾使用过。安静，没有生气，这是他对这栋房子的第一印象。
“坐吧，所以你现在多大？”
“呃...十九，你不是认识我吗？”
“十九岁的卡洛斯·赛恩斯，比你有正式席位的时候还小。”他点着头，“但你十九岁那会儿我们还没见过几次。”男人的声音依然在轻微颤抖。
卡洛斯对面前人说的话更加听不懂了。
“看那儿。”男人越过卡洛斯的肩指向他身后的电子时钟。
卡洛斯转过头看到闪烁的电子屏幕上清晰的显示着数字。
21.12.2024
“它没坏，虽然确实挺久没用了。”声音从卡洛斯身后传来。
“你到底怎么来的这儿，应该没有人知道我现在住这里。”
“早晨，散步，这片地，就这样，我掉进什么时空隧道了吗？”卡洛斯笑着说，仿佛接受良好，“我还没问你是谁？”
“兰多·诺里斯，如果现在的你对我有印象的话。”
“我知道你，我们应该见过，你还总在推特上给我留言。”卡洛斯没有任何停顿的说出了这句话。
兰多长叹了一口气，年少时的回忆随着卡洛斯的话涌入的大脑，是啊，他很小的时候就曾主动给卡洛斯的推特评论，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卡洛斯真的记住了他。
卡洛斯并没有对眼前的人产生怀疑，只因得知这里是未来而和兰多聊了更多更多。
“你怎么对我了解那么多，我们真的只是在网上有互动吗？”卡洛斯忽然开玩笑似得说。
天啊，那张西班牙爱情骗子的脸又出现了。
“嗯...其实未来你会来到迈凯伦，我们会当两年的队友，那是我进入F1的第一年”兰多的声音越来越弱，脖颈也动了一下。
“红牛居然不知道在我和哈特利科维亚特加斯利里我才是值得被留下的那个，我什么时候离开那儿的？"
“2017日本站之后。”兰多没什么表情的说了一句，“事实上在迈凯伦之前你还去了雷诺。”
“话说回来也许我该给我爸打个电话，飞回马德里什么的，虽然见到老了几岁的自己和老爸我应该会紧张。”
兰多张开的嘴又闭上，空气安静了几秒。
“不，我相信今晚你应该住在我这儿，你会想先了解一下2024年年轻人类的生活。”兰多露出了他那无害的笑。
卡洛斯意识到了兰多话里的慌张，但看着那张脸好像有种不知名的声音在告诉自己，留下，听他的。
兰多很多天没有和人说过话了，这不像他，以往的假期他总是在不同的人群中穿梭。
但他现在走不动了。
在聊了一晚这些年发生的故事还有卡洛斯从未和他谈起的少年时的趣事后，兰多迎来了久违的正常入眠。
冬休期开始后他的睡眠一直像被消磁的磁带，噪音在脑内作响，无法连续播放。
兰多没有告诉他的是，为什么关于兰多与卡洛斯的故事，停在了今年冬天之前。
他醒来的很早，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的兰多难得见到了清晨的太阳。
阳光照在眼前，同时兰多感觉到脸上微凉的液体仍在从眼睑向下流淌。
又是这样。
自卡洛斯的事故后，他每次闭上眼都像在溺水的边缘挣扎。他经历了不止一次像这样的感觉，突然地惊醒，需要坐起来大口喘气，身为运动员他本该身体很好，可现在却连呼吸都要重新去学。
“你想吃点东西吗？”随着兰多沉重呼吸声出现的还有房间门口的的卡洛斯。
年轻人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兰多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那双像伯恩山犬一般闪亮的眼睛了。
“点外卖就好。”
“你完全不想试试让我去做饭吗？住在你家当仆人什么的，面粉在哪儿？你可别告诉我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那种东西。”
“好吧，那个更老的卡洛斯没和你说过我其实很会做煎饼吗？”
“你？你下厨吗？我不会吃你做的任何东西，我的保险可不包含这一项，你把自己的手当做菜切了的画面我可不止见过一次，我今天不想送任何人去医院。”兰多抹掉眼泪打趣笑道。
正当卡洛斯坐在客厅乱划着兰多给他的手机时，他看到兰多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你没有胡子的样子看着也像十九岁。”卡洛斯看着兰多新刮的胡子说。他今早见到兰多时就注意到了对方的异常，那一刻的反应竟是不知为什么想去逗他笑，卡洛斯不想看到面前男人脆弱的一面。
“如果不是你昨晚说我的胡子像刚从澳洲回来的丹尼尔的话，我应该还会再懒得管它们一阵子。”
“你为什么不叫我来帮你修一下。”卡洛斯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正摸着自己的胡子。
“你给我剪了头发之后你自己都觉得抱歉。”
“我居然真的干过。”
“你求我的，求了很多遍。”
“话说丹尼尔这时应该已经又回澳洲老家准备过圣诞了吧。”卡洛斯环顾四周“你今年圣诞节不和家人一起过吗？”
“呃...我今年，我今年比较想一个人过所以很久之前就和家里人说过了。”
“卡洛斯，哪个歌手的圣诞歌播放量最高？”
兰多的思绪跳的总是很快，不知是真的想到，还是在转移话题。
“...玛利亚卡累？”
兰多发出了令卡洛斯震惊的笑声。
“我很久没有听到这个了，哈哈哈哈哈！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以为你在讲西班牙语。”他把自己的眼泪都笑了出来。
卡洛斯没有选择问他为什么车队也没有给他安排商务拍摄。
"去买点东西吧，圣诞节我还没有准备什么。”
原本他没想布置的，反正已经决定了要一个人度过。
“现在吗？”
兰多上下扫了卡洛斯一眼说：“你总不能再穿这身出去，伦敦不知道要比马德里冷了多少。”
他带着卡洛斯来到了自己的衣帽间，这里很空，不长住的房子里并没有很多衣服。
卡洛斯注意到衣柜最边上挂在一起的一件白衬衫与一件黑色套头上衣，这与兰多其他的衣服风格迥异。
兰多注意到了他停下的眼神，“那是你和我一起买的。”说出这句话时兰多意外地平静，他在想当时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把这件衣服拿到了这栋房子。
“我几年以后品味怎么会变得这么烂，像被我爸传染了，我变成老卡洛斯·赛恩斯的速度那么快吗？”
他又一次把兰多逗笑了。
“但我真的能穿得下你的衣服吗？”
“嘿，我们现在差不多高好吗？，别质疑我的身高，你以为你昨晚穿的衣服是谁的？”
两人贴的更近了“你真的和我差不多高？”
“别人质疑我的身高是因为看着我长大，你又是为什么？”
两人依旧在互相打趣，卡洛斯最终拿了几件款式宽松的衣服。
兰多看着西班牙人快步走向左侧车门，拉开却没有见到他想要的驾驶位，显然他忘记了这里是英国。
“这种时候就不要和我抢驾驶位了好吗。”
“你怎么敢笃定我不了解右舵车的交通规则。”
“现在的你应该在为小红牛做测试，工作在意大利家在西班牙，我知道你在红牛青训时也总待在英国，但那时你的年龄根本没法合法上路好吗？”
“好吧你赢了。”被戳破的感觉令卡洛斯觉得有些尴尬，“你对我也太了解了，还是你们英国人都会什么摄神取念。”
车子开到超市停车场时兰多才想起来他现在不能让人知道他在这儿更不能被看到和一个长得更年轻的卡洛斯·赛恩斯在一起，他最终把购物的选择权交给了卡洛斯，让卡洛斯一个人进入超市购物，反正他其实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
“...你知道我不会去买一堆装饰品然后抗上你的车。”
卡洛斯看起来只买了些食材和速食品，天呐兰多那栋房子里简直没有任何食物存货。
在回去的路上太久没开过的车在距离兰多房子不到一英里的路上很不幸的抛了锚。
“先丢这里吧，能把它停在路边已经是我尽过的最大努力了，过会儿给拖车公司打电话让他们帮我挪走。”
“反正离得也没那么远”兰多对自己说。他下车后抬头看了看天，随后两人打开车子的后备箱拿下东西准备先走回去。
“我其实也没想布置什么的。”
“但我还是买了这个，至少让你的邻居知道你还活着。”卡洛斯举起左手拎着的袋子抖了抖，那是一个槲寄生花环。
他还是这样，撩拨所有人的心。
他们肩并肩走着，寒冷的空气通过呼吸道进入肺部，这让兰多感觉自己的脑子终于又变得清明。
“兰多，是因为卡洛斯的事吗？”卡洛斯在这时突然开口打破了已经凝聚了几分钟的空气
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无声的炸开后开始持续地嗡鸣，兰多感觉到自己的牙齿狠狠咬在了一起又迅速的张开，嘴里却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卡洛斯又不是傻子他也会上网。
“我该安慰你的，但说实话我也没想过我会那么早离开。”
“没关系，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很精彩了。”
“反正人也是随时都会死的，更何况是开赛车的我们。”
“我应该是这世上唯一能看到自己事故完整画面的已故赛车手了吧。”
“也许我们可以去趟马德里，我想看看街上那些关于我的画像。”
“话说这是你进入F1以来的第六年了吧，迈凯伦今年的车很好啊你什么时候能拿下WDC。”
卡洛斯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当他转头看向兰多时，却看到兰多的双眼正失焦的看着他，一行泪水已经存在于他的面颊之上，他在注意到卡洛斯终于看向了自己时说出了那句。
“soy lago.”
“我是湖？”卡洛斯和2020年的他一样扭着眉毛。
兰多又一次笑出了声。
但这一次他选择当场说出了：“意思是我哭了。”他顺势摸了摸卡洛斯的头。
卡洛斯微笑时眼角下垂，任何人看到了都会感觉像见到了西班牙海岸边的风。
他问向兰多为什么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以他们两个的关系兰多甚至应该会成为他的抬棺人之一。
“我没有那个勇气。”
兰多的眼泪依然在流着，他从未有对卡洛斯已经离开这件事产生实际的感觉，也许是不愿意相信，也可能是在自己骗自己，又或许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终于发挥了它该有的作用。
他们在墨西哥一同站上了领奖台，紧接着的巴西站就撞毁了他眼前的全部，一切都发生的那么不真实，像被撕毁的报纸，像丢了太多帧的影片。
距离圣诞节的日子越来越近，那日买回的花环已经被挂到了房门口。
圣诞节的前夜，伦敦下起了雪。
在这些天里两人不再吝啬笑声，他们一起打游戏，讲笑话，开赛车模拟器，兰多嘲笑卡洛斯的技术，炸厨房，卡洛斯嘲笑兰多对食物做出的亵渎。
兰多在这些日子里一直在控制自己不要去想身边这个卡洛斯的来由也不要去想他会在什么时候再次离开，他根本不想去思考这几天的日子是偷来的还是幻觉，不要去思考这些，就这样就好，就这样就好。
“要出去看看吗？”兰多对卡洛斯说，“马德里不是每年都下雪吧。”
卡洛斯笑着问兰多忘了他们一直在欧洲其他地方跑比赛的事吗，同时却已经站起来准备和他去到外面。
路很滑，兰多走着走着差点摔倒，是卡洛斯扶了他。
踩在新堆积起的雪地上，脚底传来独属于冬天的温度，呼出的空气凝结成白雾，在夜晚路灯洒下的光亮下令他们更加看不清对方。
“你知道吗，我从12岁就很关注你了。”
“我当然知道，你那么明显。”
兰多和卡洛斯说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进入F1的第一位队友是会是卡洛斯，这些天他们聊了很多事的细节，很多他们之间的经历，兰多的声音最后还是逐渐弱了下来。
“可你还是去了法拉利。”
“我相信你知道换车队是每个车手职业生涯都可能出现的事儿，我可能只是做了那时最利于自己的选择，这不代表我和你的关系会因此变淡。”
他十九岁就这么理智了吗。
兰多停下了脚步，视线从卡洛斯身上转到了看不见尽头的雪中。
“你知道吗，我其实20岁就爱上你了。”
“我当然知道，我那么聪明。”
兰多听到声音的时候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
可当他转头又想看向卡洛斯时，却只见一团被呼出的雾气。
后脑的皮肤在发麻，脑袋里的嗡鸣再一次出现，眼睛已经开始看不清东西。
颤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站立。
手指插在雪地里，动起来没有知觉。
“卡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