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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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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02
Words:
2,18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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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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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蝶行暴風

Summary:

蝴蝶振翅,暴風成形。

Work Text:

嬴政見項少龍灰白短髮,心顛得竟比死裡逃生還劇。
師父神采飛揚,口齒便給,來往數句堵得嬴政滿腔控訴有怒難言,正正是全天下只得一個的項太傅。
但是滿頭青絲,再見已斑白。
烏黑頭髮,總非一夜白,二十年多少次來回,萬良那廝為何未曾回報?牛一樣大的眼,見的都是無關緊要之事,甚麼踢球,甚麼太傅又被夫人斥責,甚麼太傅戴假髮,甚麼太傅兒子高大威武一表人才!?留他做甚,該殺、早該殺。

嬴政心悸,像不記得自己總想著斬草除根,打破一國邊境便周延盤算一次,項少龍動向唯有親自掌握方才心安,午夜夢迴也要一次次地想,完成大業,殺死項少龍,殺死普天之下唯一知道自己是誰的人。如此便無破綻,霸業基石穩固,千秋萬代。
順理成章,嬴政能想像從此以後自己安心,不再夢見師父、過去、及母親……,不會夢中驚醒,發現諸多功業作泡影,而自己還是衣不附體面目模糊的築城苦役。再沒有渾身破綻的,少不更事的,事事需要教導的趙盤,只有嬴政,前無古人,一統天下的嬴政。
區區歲月痕跡,不應觸動嬴政,他是應承所謂天命,手握權柄即將一統天下的巨人,也是業已葬送過去的人。

但嬴政衣冠下的趙盤甚至未來得及見母親白頭。
再見到項少龍之前,趙盤未想過師父也會衰老。他自己也已不是最年青氣盛時,但他未曾想遠方的師父不再是當年模樣。他移不開目光。
自以為可以殺死師父,自以為可以抹滅項少龍易如反掌的是嬴政,而當他發現歲月竟先動作,屬於趙盤的心過於強烈地跳動。
想同做,是兩回事。秦王嬴政深怕被歲月拋諸於後,趙盤深怕歲月先行一步奪去天下最知道自己的人。

 

秦王籠中怒吼,項少龍卻覺得不過像個不如意的青少年兀自發洩,嬴政越落魄失態,離殘暴的、不聽從勸諫的帝王越遠,離當年小聰明逃不過自己算計的趙盤更近。

趙盤曾有嬰兒肥的臉變得有些清癯,他要是秦始皇了,項少龍想,真正從一心信任自己的,眼神直接澄澈的少年,理所當然變成一名必須留有後手的,將成就霸業的暴君。
應順天命,以前如孩童對乳母依賴的目光,變得鷹一般鋒利,經此一險往後怕會更鋒利,更具毀滅性。而那也是他項少龍一手促成。
項少龍過程中難細想,他要自保,要不破壞歷史發展,還要回未來,是往後越離越遠,逐漸品味究竟自己一手促成甚麼。

必須有秦始皇,但秦始皇本不必然是改名換姓的趙盤。如果講命運,命運中都有他項少龍種種促成痕跡。

寶兒說出要喚羽字的時候,項少龍感覺命運迎頭撞上。是以他令大家繼續寶兒寶兒地叫喚,長成青年,叫得像個黃口小兒。
好像這般能令烏江自刎西楚霸王退後一些。

多年間項少龍想,如果寶兒真是梟雄項羽,現在的寶兒尚稚氣未脫,無法想像未來是何豪傑,且要滅秦。項少龍反覆掂量,當他集聚避秦者,當他建造密道山寨,如寶兒走上項羽命途,身後有堅定不移同黨志士,如寶兒只是寶兒,那麼也可以同夥安隱於山林旁觀風雲變色,不要再多犧牲,延續命脈。
曾有人被逼上沒得選的命途,項少龍只希望項寶兒有得選。

項少龍生於兩千年後,卻長於兩千年前歷史洪流中,既有快意,更常是已知後話愈是莫可奈何。

原來從警,在現代最繁盛治安良好的城市,並不需要面對太多道德困境而更多是高度技術工作,可謂安穩中求刺激,也滿以為日常就是平順快樂過,失戀便失意得情願冒險抵達過去。才知道就算預知結局,身在局中,總不能獨善其身,越要前行,越總不能顧及方方面面。

項少龍乍見趙盤是陌生,越看卻越發現往日少年的輪廓浮現在近四十歲的秦王政臉上。驚恐,期盼,委屈,這樣的情緒映在趙盤從來未離開自己的雙眼上,有時幾乎像是要逼出淚來。
項少龍又覺得一統天下之君,便有私情又如何,但更有自己延遲太久,又累積太久的歉疚,一直是對天下人,現在也更對於未曾有過選擇的趙盤。

 

親疏遠近,趙盤心知肚明。師父判斷局勢總是清楚,趙盤瞭然師父除卻逃避,必衡量過殺死自己,但是培育滅秦者,令他渾身發冷,是暴怒亦是不知所措。秦之大業,難道不是有他項少龍份嗎?
避了便罷,為甚麼還要滅?趙盤看得到師父指點自己捨命相救過的青年,一如指點自己。
項羽長得就像他母親烏家千金,趙盤想道,而寡人,面容遺傳一名折損亂世的女子⋯⋯,不曾為項少龍選擇。

項少龍挾持趙盤的手其實很輕,輕得像是夜風順著水面吹拂過來便會鬆脫。

師父一向輕巧,趙盤又想,或者他於自己,於天下,就是一名終將歸去家鄉的過客,唯有於家人,方才願意駐留。
再一次,項少龍又要離開,當年年輕氣盛的嬴政放人遠遁,現在的趙盤卻知道不再相見太過容易。

但是項少龍卻剖白道多年來將趙盤看作兒子。
但是項少龍承認他無法殺嬴政,趙盤想,那即是你也不得不救寡人嗎?
但是這誠實得難堪的自白,也證明視趙盤如子為真。或許留駐項少龍於此的,不只有那些家人。
趙盤滿嘴苦澀,想,其實作為知曉命運者,師父都沒有選擇,師父最沒有選擇。

趙盤也不是少年了,早生白髮,不能永垂不朽,連師父現在的年紀都活不到。但若持續大業,若沿著師父提及天命一一行過,兩千年後,師父會遠從家鄉再來尋自己,引導紈褲街童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代皇帝。
思緒及此,趙盤心下穩妥些,最壞不過分道揚鑣十年,但十年間仍有之前所有掛記吩咐細細回味。

趙盤閉眼,深呼吸,繫緊項少龍的手,心道這秒之後我又是嬴政,如此兩千年之後,二十五年之前的趙盤,才能作他項少龍視若親子的盤兒。
還會再見,兩千年後再見。

船漸行漸遠,海風拂面,項少龍被趙盤緊握過的手還是發麻,口中說些覓到蓬萊仙島我們一家逍遙快活的胡話,心裡卻想,我不知道還能如何,不知道還能如何。
琴清聞言卻道,我們要是真能從此逍遙便好。眼神溫柔憂慮,面色淡淡,意有所指。項少龍苦笑。廷芳和寶兒石頭則張羅船艙中能登島開荒的用具。
項少龍也知道本就難令他大秦苛政寬善,可遠離中土,總是懸著。

慣性不改,嬉笑怒罵,生長二十八年的兩千年後香港是家鄉,歷險成家的古代中國又未嘗不是家。
在香港挽留不住阿清,在秦,項少龍能留的或只有琴清同廷芳,或其實她們本並非他能決定,不過湊巧幸運同伴,但他又想留住更多,更多。
有朝一日駕船返秦,項少龍知道那又將是段無可抵擋的歷史故事,既留不住,也離不開,他只能在時間洪流裏頻頻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