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第一次见维克托是研究生入学的秋天,我填好资料从教务处离开,而他正匆匆穿过走廊。我那时还不知道我们会被分到一个导师名下,同窗两年。那是个很冷的秋天,风从南岗往下吹来,天黑得早,柏油路上有一汪汪积水,人行道铺满湿漉漉的落叶。
我住在离校不远的一处小公寓里,我的资助人替我支付了学费和房租,但吃穿用度等一切开销还是自己负责,我妈那点职员薪水帮衬不了太多。代价是我毕业后要无条件入职资助人的研究所,五到十年内所有的研究成果都归他们所有。这样的卖身契并不丢人,皮尔特沃夫的学贷高得吓人,而被资助的学生少之又少。
回想起收到入学通知书和资助合同的那个晚上就像做梦一样,我妈又哭又笑,半夜起来给我收拾行李箱反倒在客厅摔了一跤。是的,卖身契实际上是一份荣耀,我从小城坐了八小时的列车才到大学门口,忐忑不安,按照信上写的地址找到暂属于我的小公寓,然后被圈养四年直到下一个地牢。
四年。四年时间足够一个年轻人熟知首都有几个区,学校附近的交通网络,哪里有杂货铺、唱片店和连锁快餐,如果你足够激情,那么还会对周边每一座公园、免费景点和博物馆了如指掌。但四年时间也足够一个年轻人认清现实,懂得项目组之间的资源差距,老板、导师和某些学生之间的裙带关系,在日复一日的试验和测数据中消磨掉心气,盘算未来需要多少年的薪资才能换一个肾脏或心脏支架——有时候近千组数据都是不够的,直到你累死为止。
专一是个好品质,我想,但安稳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切也都没有回头路了。
在这四年之中没有多少大事。大二那年我的韧带拉伤;同年冬天,我妈被误诊了乳腺癌;大三那年的四月,皮尔特沃夫和祖安开始热战。非本土的战争似乎只是一个模糊的名词,盘踞在各大头条和每日新闻频道,你知道它正在发生,还知道它好像拉动了工业制造业,但纸巾和青椒的价格并没有高多少,从公寓窗口往外望,十字路口的车比以往还多,开得更快。战争给我造成的唯一影响是,出于谨慎,我选择继续读研,然后再签了一份资助合同。
我几乎丧失了所有社交兴趣,在大学里能见到的人都差不多,何况我所在的项目组有几个还是本科同学,除了维克托。与他在教务处走廊的相遇并不足以让我多留意他,他的外貌和成绩也不足够,是他的气味,他的声音,他在的场所。
“把移液枪给我一下。”这或许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我记不清了。
他什么都没说,东西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氯水味。一股刺鼻但是安全的味道,消毒器械的味道。我发现他的头发像枯草,末端分叉。他穿得很少。但我什么也没问,实验进行得很顺畅,早点收工让我赶上了和凯特琳的聚餐。后来我发现和他一起轮班干活总是比较幸运,有时候数据很漂亮;有时候灵感乍现,可以提前为开组会打腹稿;有次下班我碰上了唱片店打折,一口气买了三张。晚上我放着新唱片,在地上摊成大字,哼歌。
我知道他身上的氯水味是从哪来的了,他确实在打扫卫生间。不过不是实验楼和教学楼的,是图书馆的卫生间,同时他还兼职整理收据表格。我给自己置办了台电脑,实在查不到资料才去了图书馆,在那里,我看到他蹲着掏拖把池里的脏东西。我本觉得他应该低着脑袋有所遮掩,但他显得一点也不尴尬,还告诉我最里面的隔间比较干净。
“我每周会擦一遍那个隔间的门。”他扔掉一团不明毛发。
最后尴尬的人变成了我。
我洗手的时候他还站在旁边涮拖把,穿着一件蓝立领纽扣外套,皮肤白到发灰,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我去还书的时候又见到他一次,他在擦卫生间镜子,目不转睛往上面喷清洁剂。我觉得他是另一种奇葩,就算把他派去送外卖,他也一样会严肃得好像自己是议员秘书。
他扫厕所这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我后来才知道。我们组有个颇为好心的女孩简妮,她会给全组人带咖啡,记得大多数人的生日,但搞笑的是有天早上她当众送了维克托一支护手霜,还是玫瑰味的。她说:“今年太冷了!总是泡消毒水你的手会裂得更快,涂这个吧。”
“你别不好意思,简妮真的很热心肠,她对谁都这样。”
“谢谢你,真的。”维克托咕哝了两句,舌音很重。他看起来非常迟钝。
冬天显得要更难捱一些,这里很少下雪但空气潮湿,我感觉我的肺里粘上一层霜。早上起来第一杯水冻得我牙齿痛,但我得强制自己保持清醒,然后一口气从公寓跑到实验室去。这座城市变得更加刻薄,行道树一片叶子也不剩,不管付没付燃气账单我都感到愤怒。这种情况下唯一眷恋实验室的是维克托,我没仔细算过,但每次我在的时候他就在,哪怕轮班表上没有他的名字。他赖在靠近暖气出风口的桌子上,有时候给我们倒热水,大多数时候在那里写写画画。他红鼻头的样子很滑稽,两眼空空,满腹心事,一件黑色大衣几乎贯穿整个季节,可怜的维克托,我知道他要省那点燃气费。但说实话,如果要靠扫厕所、蹭暖气勉强念完研究生,假如是我,我宁愿回小城市教书,在快餐店里炸薯条。他不像个人,像动物,我那时候想,只有动物会朝着温暖的巢穴前进,不管里面有什么。
剥夺人的尊严是件满足感极强的事,夺走他的时间、他的自由,限制他的行动和处所。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这种人,不像恐怖片里拍的那样夸张,迷奸、诱拐、绑架到地下室,而是一所公司的劳动合同,一张出生证明,一枚婚戒。世界上到处都是这种人,他们对此成瘾。
而我撕开维克托,从我们的第一个圣诞节开始。
我没有参加项目组的圣诞聚会,那些老掉牙又假惺惺的祝酒词让我恶心,他们还会要求我穿件很丑的驯鹿图案毛衣;凯特琳交了个女朋友,不再约我满大街溜达。我去了一家小酒吧,下楼向左直走,经过两个红绿灯。
和所有酒吧一样,这家我不记得什么名字的酒吧也放着夸张的电子舞曲,暖气开得很足,看着露出半个白净后背的金发女人,我的太阳穴砰砰直跳。破烂仿真皮沙发,庸俗。红蓝射灯,庸俗。劣质香烟味,庸俗。我缩在角落里随便要了杯酒,总得尊重一下节日氛围吧,我想。双眼放空的时候可以看到形形色色光圈在跃动、跃动、跃动,干瘪的肥大的腰肢在扭动、扭动、扭动。有人过来请我跳支舞,我会牵着她转圈,但从不脸贴着脸,胸擦着胸。就是在这样混乱失序,几乎一切都粒子化的地方,我看到维克托坐在吧台旁——
他穿得像乌鸦。他那头乱糟糟的棕色沙发变成橙红色。他喝着一杯绿不拉几的东西。
他在一个声色犬马的地方流连挥霍,身上可能还带着氯水味。
我对他的同情从未超过排斥心,莫名的敌意和愤怒很快又压过了所有。那晚我唯一的趣味可能就是盯着他,然后走到他面前,出言挑衅。
“圣诞快乐。看来你今晚过得很好了?”我装作刚刚来到这里。
“不……好吧,很好。圣诞快乐。”他说话像吃掉了自己的舌头,把脑袋转向墙面。
“一个人?”
“不。”
“你在等什么人吗?”我坐到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又要了一杯酒。
他绷紧嘴唇,装没听见。我于是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他说了些什么,又快又轻,我没听清。现在我知道他的窘迫长什么样了,他会捏紧手指头,从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笑声,眼睛盯着酒杯或者自己的脚尖。我回想起他在图书馆卫生间里的样子,那会他可没这么无地自容。如果不是他长这样,还散发出货车司机的气质,我可能会觉得他是在这里卖淫。干些下流事被戳穿才会这么无地自容。
有男人请他跳舞。他尽量不跟我产生眼神接触,跳着跳着就消失在舞池角落里了,舞池的尽头可藏着卫生间入口和后门呢。但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手头夹着的烟还没熄灭。那个男人给他点了两杯龙舌兰,他露出一点好脸色。
“这酒闻着很烈,你确定你要喝吗?”
“这酒喝下去会很暖和。”
“我从没想过你会出现在这里。”
“我之前也没想过。”他把烟按灭。
“那是今天的第几个?”
“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不喜欢和人说话,但你喜欢跟人跳探戈,是吧?”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头愣神,低头喝酒,没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他今晚什么都不会说了。我离开酒吧的时候时钟刚过十点一刻,烟味熏得我受不了。街道热热闹闹的,霓虹灯不停闪烁,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人们要唱歌跳舞直到天明。
我们尽量装作那个圣诞节夜晚不存在。事实却是我在圣诞节之后还去过那个酒吧,再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我看见他坐在同一个高脚凳上,心不在焉地抽烟喝酒。他不会刻意修饰自己,在实验室什么样,在舞池里还是一个样,皱巴巴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他像个钓鱼的人,像个车站,来往的人总是不同,他可能也从没记住过谁的名字。他的美德是来者不拒。
直到他顶着一片淤青去实验室打卡,他的整个左眼都血肿了,那张脸终于有点颜色了。简妮给他取冰袋,有点反应过度地说:“你怎么了?我的天啊,你怎么成这样了?”
大概喝醉了在街道上摔了一跤,我想说。或者别人请他喝酒,他给人甩脸色。
我说:“今天我来的时候也差点摔倒,没想到这天气能结冰。”
“撞到了床头柜。”他回答。
再不久事态变得更严重,他的淤青还没来得及散掉,整个人又得了重感冒。他烧得话都要说不利索了,把样本移来移去又忘了哪是哪,我看到他使劲揉着自己的额头,迷迷瞪瞪眨眼。女同事借他一片止痛药,导师斯坦威克批了他几天病假,他打包好自己桌上的手稿,在走廊上磨磨蹭蹭。我怀疑他没法独自下楼梯,虽然三楼下去也摔不死人。
“你要去哪?”我的出现好像不合时宜,但我享受这种不合时宜。
“没事。我没事。”他扶墙慢吞吞侧着身子下去。他像只蜗牛,而我的目光会流过他的足迹,充当那条本该发亮潮湿的印痕。他在楼下抽掉了仅剩的两根烟。
所以我说,他的气味,他的声音,他所在的地方才会让我留意这么一个怪人——
我在酒吧马桶上捡到他,就像捡到一条流浪狗。他还在发着高烧,前发黏在额头上,手指冷冰冰。那个装满实验数据和稿纸的烂双肩包挂在隔间钩子上,看起来非常被他珍视。他勉强站起来时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身体颤栗着。
“我是今天的第几个?”我知道他不喜欢这玩笑话。
“你原先住在哪?”我问。
“安置房。我的签证过期了。”
他像个天外来物,他是个火星人。他是个祖安人。从此刻开始我对战争有了实感,它会生出许多遗孤,这些咕咕哝哝的家伙能漂洋过海,白天刷厕所,晚上混酒吧。他在这干的事和出卖身体也快差不多了,想找个地方过夜,可怜巴巴,最好哪个家伙要了他,再给他一张永居证。不限种族。不限年龄。不限男女。
“那你给我干活吧。”我感觉自己疯了。我不知道那是恻隐之心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才是那个火星人,他金色的眼球颤颤的,整个人都快要垮掉。
“你别误会,我是说,你替我做做家务,实验室里多干点活。你可以睡在我公寓的沙发上,用我的厨房和洗手间。我只是给你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高兴得嘎嘎叫:“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的,真的,我不知道,真的。”
“不准抽烟,我讨厌闻到烟味。而且我不会给你房子钥匙。”
这种情况下我就是要求他每天跪着擦地板也没问题。我们有了一条口头卖身契,他要出卖两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做我奴颜婢膝、随叫随到的仆从。做个安静的洗地机,垃圾车,水电修理工具箱。他不仅不会是人,也不会是动物,他会是个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