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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广有个孻仔。
孻仔孻心肝,龙养崽要比人还不易上千万倍呢。
虽说龙性本淫,无所不交,生子是很容易的,既没有生殖的隔离,便与牛、狼、鸟、鱼、龟……什么动物都可以结合,然后生出一堆怪东西。
敖广身为东海龙王,龙王之首,自然不屑不用如此低劣的行径。虽族类数量本来便少,雌龙更少——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或者有了道行的鲟、鲤顺着洛、伊之水逆行而上,当游到伊阙龙门时,一跃而上,要翻过去化龙。天劫实在厉害,龙门又高又宽,渡不过劫的,都被一道道天雷劈得皮肤焦黑。它们忿忿不平、心存莫大的不甘,却只好又做回低等的畜生。至于天生天养的龙么,那更是用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了。
敖广倒已忘记自己活了多少年、做了多少年的龙王,也把敖丙生母是谁全给忘记——也许是临幸过的某一条蛟——在产下蛋给育婴苑后便不知所踪。敖丙不是第一个孩子,却是唯一一个没被他杀死的。统领东海的至尊的龙王,到底也忍不住本性,以至于还和鱼蛇之类的有过两个野种,看着恶心,便索性都没留下。唯有敖丙血缘纯净,鳞角爪牙都长得像他。真正的龙蛋才使他有心情亲眼来看一看呢,它如何破开的——在龙宫中孵化了也该有百年了,淡蓝乳白的一只蛋,果然生得也比蛇蛋大上许多,早些时候不过一团混沌,尚未成型的血肉裹在壳里悬浮,懵懂朦胧。然而似乎天生便会对双亲发出一种吸引力,敖广也觉得神奇。引他耐心把爪覆在上面,心甘情愿给它注进些能带来好处的法力。
龙亦是冷血的动物,所以应和蛇蜥似的,冷漠、无情而又狂暴,并无发生哺乳行为的机会。
所免去的这一步,却与敖广为龙蛋输送法力微妙地类似了。敖广的紫炁流进去,里面小虫的形状似乎更清晰了些。乳是血做的,脱离母体以后,继续汲取血亲的血,亲子的联结依旧地紧密。它开始有了一颗石子大小的心脏,有了比海水高上一点点的体温。后来已可以透过光照隐约看见一条小龙在其中游走,蠢蠢欲动。终于有一天敖广目睹它破壳,壳上被啄出一个洞,一道道裂缝接随着应运而生,然后蛋壳破开,他的幼子终于出世了。好一条白鳞青角的小龙。
这是很奇怪的,敖广却是一条黑龙。或许在外表上他是随母亲得多吧。不过,好在这条小龙有一条真正的龙该有的身形,和他的父亲一样。虽然尚且纤细与脆弱,然而他绝对是龙,敖广相信。
敖广不知不觉产生一点舐犊之情,没养育过任何生命,所以这一点体验于这年岁万年的老龙而言何其地稀奇呢。造物不可以不曰如许奇妙而伟大——于他而言轻易地似乎不过只在挥手之间。遣云降雨、驱雷掣电、泛滥洪水……然而他所拥有的能对天地间这些物质的完全掌控,却竟不能在这一个小小的活物身上起效。
还未长大的幼兽只是一身玩性,缠在一片红珊瑚上自己与自己捉迷藏。白中泛青的毛发稀疏地粘在脊背上,随震动的海水一阵阵荡漾。倏忽地不见了,原来已躲进去,从珊瑚树的缝隙间好奇地眨眨眼睛,觑着来者。敖广拿爪去逗弄,小龙不知轻重,张口竟是一咬。左右宫侍远远地观望着,吓得浑身颤抖,又不敢上前去。却见老龙王静静地看小龙磨牙,末了换了另一只爪递给它。原来不晓得甚么天高地厚,在龙王眼中倒实在是种无知而懵懂的可爱。
越是钟灵毓秀的生物,大概需求的养分越多,所以发育得都很迟缓。三太子被龙宫的宝贝养得好好,寝宫里抬进来一张张珊瑚倚、白玉床。七彩玛瑙、璀璨水晶用来磨牙、摔碎了听响,大如车轮的夜明珠做他的夜灯,薄如蝉翼的鲛绡做了他的衣裳。
敖丙的那一对青色龙角换了三次,每一次需养百年,脱落以后便更大一圈。鳞片经珠光宝气日日的照耀抛光,从微微透明到日益坚固、铁不能侵,身形自敖广的一爪间长成能轻易卷起巨大漩涡的成兽。刚长成的青年一样,落在他向往将踏足并征服的这世界上,自然漂亮而骄傲。
可惜到底是未完全成龙的蛟龙的崽,能力在先天上犹是一点欠缺。
敖广从已经荒芜的记忆里找到与儿子年岁相仿的自己,曾经腾飞在海面上,掀起一股股滔天巨浪,在水陆不宁的战争中,杀死水里骇人的远古妖物,助天帝平定了这里的动乱,然后因此战功被天庭封为龙王。往事与那些尸骸一起沉入漆黑的海底,妖洞幽深得不能见底,只有洞口一圈的石柱上了青锈的锁链,一端束缚着封印之下生死不明的困兽。
这些英雄过往的一个个热血沸腾的故事,栩栩如生地,被刻画在锁龙潭的石壁上,由小龙仰着头,眨着一双琉璃珠般的眼睛细细地瞻仰。
“父王。”敖丙转脸,敬仰崇拜之余,一脸期待地请求他,“请您也瞧瞧我的法力吧!孩儿最近日夜都在加紧练功呢!”
敖广瞥他一眼,小东西显然兴奋难掩、跃跃欲试。
“好。”今日他也起了兴致,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敖丙心中高兴,腾空跃起,连着旋绕好几圈,结咒似的,蓄力长啸一声,口鼻中喷出一股肃杀的气息,周边的水柱瞬间冻结成冰,雕塑成一桩桩尖锥的冰棱。
好满意地,刚要摆尾看敖广反应,不想洞口中突然窜出一只恶心的蠕虫的头颈,肥肉一股一股蠕动,没有眼睛,只张开堆刺的大口,海水似乎也在一瞬间给熏得酸臭。从未见过的陌生事物,霎时间闯入视线来,挑衅地、暴躁地,要一股脑儿释放它被镇压了千年的怨愤。
敖丙慌乱中聚了法力,变出冰镖一片片向他掷去,爪子因惊惧有些发软,所以好几镖没等触及那虫,便扎进泥里。剩下的打到那蠕虫,使它吃痛,怒张着血盆大口朝小龙吞来,后者跌坐在地,呆呆地在压迫而来的阴影中睁眼,连运动四肢逃开也忘掉。
敖丙慌忙间颤声大叫:“父王——”
只见电光火石中,几道粗厉的紫雷聚作法网,缚了那大虫,痛得它摇着尾巴胡乱窜动,把周边泥沙搅得浑浊。紫色巨网索性是狠力一压,劈啪作响,顷刻间便将它撕为无数只碎片,血肉模糊。
敖丙惊魂未定,甫一张眼,只见那尸块已被烧成焦黑的炭,被旋涡吸回洞中,敖广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敖广伸手隔空一推,锁链如井绳一样直直向下坠去,他转头瞥了一眼敖丙,留下句恨铁不成钢的批语:
“学艺不精。”
可是他心里想,这孩子从小便在宫里养着,哪里见过这种怪物?是被吓着了。
倒是敖丙咬咬牙,只恨自己确实不争气。把父亲望一望,怕他嫌弃自己,几乎张牙舞爪般急着恳切地保证下来:
“是……孩儿今后一定、一定倍加努力。”
龙生龙、凤生凤,自然规律已印证了的不可动摇的真理。儿子的心脏中也许总种有一种将要推翻父亲的冲动,而敖丙心里,敖广只永远是父王。所以,他只剩下与日俱增的崇拜、希望能够获得父王认可的一种殷殷的渴望。
父王大概也对他寄予着一份期望,他教他武艺、教他念书,教他管理部众,教他攘外安内,教他做个文武双全天潢贵胄的龙三太子。
真龙的寿命是很长的,其实敖广没有人间的皇帝那样担忧江山后继无人的烦恼。但既然作为他敖广的儿子,不可以浑浑噩噩,不可以沦为平庸,不可以失却龙族的自傲。
敖丙这一生中只将父亲视作最大的偶像了。虽地上与天上都还未走遍,那无所谓的。他只知——父王就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
只不过强大如他父王,敖广到底也有无可奈何之处。龙族已俯首做了千年的忠臣,天庭虽然允许龙宫自治,然而这土皇帝做得也忒窝囊。龙也不过是成了气候的兽王,会兴风作浪,蜷在海里的一隅把漫漫无边的日子度了。某一日似乎听说外边给搅得天翻地覆,有个传令的下来,原来天庭又要改天条,天王的排位变了些,且注意各自的尊卑。要各山各海尽司其职,随时听宣。天上的事,海里头根本是无从插手,连说上句话的资格都够不上。小小龙王,画地为牢。
接旨回来,见着一直等着他的小龙,见自己脸色不好,便躲在一边攥着帘子,想问他又不敢说话。敖广心里烦躁,或许因他躲躲闪闪的扭捏,或许更出于一种莫名的自尊心,这于别人是没有必要的。无故地说他几句,他也从不顶嘴,看着他仰望的脸上一双从来都在无比崇拜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敖广心里很不是滋味。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他并不想让他知道东海之外还有着什么。
敖丙的性子被养得娇蛮却天真,再怎么样,自有他无所不能的父王托底。
在自己眼前那么乖巧的幼子,转眼便在底下跟人耍脾气,甚至偷偷化形上岸胡闹。敖广倒默许小儿的这点狡黠贪玩。龙族司雨,有兴云吐雾的神力,再怎么说也是比凡人更高位的族群,向他们要求一点崇拜和畏惧,算不得什么过分。就像皇帝要求各地纳贡进献,天界要求他们所做的那样,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微妙地,他觉得龙族该有这样的一份管束下的自由,小龙该有。
不想敖丙不知哪里学来的坏德行,竟也跟乡下的龙王似的叫嚣着要吃童男童女。兴许他以为那是某种时髦,雀跃着要亲自试上一试。
正横陈在塌上小憩,身上却感应到一些恼人的波浪,把整个水晶宫都搅得颇不安宁,抬眼向上望去,粼粼的水纹之中,正好是一个小孩,就游在海口不远处。年方不过毫毛几载,细皮嫩肉,藕似的胳膊,卷了一方红罗帕,哼着歌儿蘸水洗澡。身子在海水里泡得发白,想来撕咬下去,一定会比鱼虾更加地鲜嫩可口。
龙三太子看入了迷,连忙张牙舞爪,馋得口中生涎,扬脸对管家海夜叉李艮哼:
“我要吃。”
海夜叉无法,于是派手下一只红毛夜叉为三太子捕食去。
没想到左等右等久未拿来,晚膳的时辰早就磨蹭过了,三太子噘着龙嘴嚷饿,李艮只好疑惑地亲自浮上水去,却赫然看见岸边抛了那死夜叉的尸首。打卷的鬃发覆了面,四肢的关节全给拧碎,以一种诡异而滑稽的姿势被摆放着,像小娃儿玩厌了的玩偶娃娃。
他不免心惊,匆匆收敛了红毛夜叉的尸身,心中暗忖这凶杀的原因。转身回龙宫去,禀报给龙王。龙王面上难免诧异,然而想起近来的一桩传闻来,一时间不再多言,叫大家退下去。
敖丙不知其中门道,自然很不服气,不知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父王为何在此事上犯了怯,委委屈屈还抱怨了几句,但父王脸色一沉,难得因这样一件小事把他训斥了一顿,责令他乖乖待着不许出宫去,省得惹下什么麻烦。
可是龙三太子生性里有着一段逞强好胜,思来想去,越想越气,好不肯善罢甘休,于是自己偷偷上岸去,循着血迹残留的气味,寻着了那没吃着的小孩儿。
他脑袋上挽着两团发髻,手腕脚腕着一对金镯,颈上亦环着一只金圈,虎头虎脑的模样。手里抱着一只皮球,腰上缠着那条把龙宫搅得鸡犬不宁的红绸,无事发生一般,还眨着一双漆黑的大大眼睛,对着他笑。
这就是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小儿,也是三公子,名唤哪吒。
敖丙要讨回自以为是的公道,开口问话:
“就是你,杀了我的夜叉?”
“他要来杀我,我便杀了他。”哪吒如实地回答他,就如一个孩子回答昨日如何检拾起海边的贝壳一样简单自然。
敖丙举着流星锤发狠: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杀了他,我就要杀了你。”
“你也要来杀我么?”哪吒重复了一遍这熟悉的游戏规则,“那我只好也杀了你。”
说罢丢下皮球,摘下脖子上的金圈,解开了腰间的红绸,举起手臂,很熟稔地摆出搏斗的姿势。
这是太乙授他的神兵,看着不过是些小孩子嬉戏的把戏,然而威力绝不可以小觑。
几个来回所迸发的电光火石之间,哪吒看着他被自己给逼回龙形,在东海的上空蜷成一圈又一圈,号叫着翻起层层的海浪,微凉的雨点溅在他稚嫩的脸上,心中兴奋不已。他自降生到这世上,有一件最爱也最擅长的、却不能常做的游戏。胸中压抑已久的杀意,很不合时宜地又被敖丙所牵引,出现在他身为一个孩子的身体里。前世留下的余威,使他如有神助般,不师而通。
敖丙给哪吒摔断了骨头,这还不够,再抽去了筋,最后也是抛在沙滩上。
龙失去龙筋,皮便也松了。那上头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龙的血是金色的,于是龙三太子瘪下去的肚腹下,是一大滩金色的血洼。
敖广也没有见过,他那条给人拔去的龙筋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筋一定也是淡青色,摸上去韧,又微微发冷,像这孩子。
敖广把被抽去了筋的小龙放到珊瑚台上,胸中颇有园中精心养护的花木被无知顽童毁坏的愤怒。
敖丙浑身的痛楚,根本无法动弹,半睁半闭之间喉间呻吟一声父王,微弱地几不可闻。
敖广心中一颤,知他肉身已经极度虚弱,固不住元神,忙用法宝凝聚,叫左右帮助施法镇压。慌忙之间,却已叫一魂一魄飞散而去,霎时间消失在眼前。台上的小龙阖了眼,陷入不知何时才会转醒的沉睡中去。
敖广勃然大怒,不知哪方妖孽,竟敢擅杀龙三太子。而自己想起那个已经被证实的转世的流言,是他、是他。
于是召集四海龙王,腾云驾雾;奔向那他不愿踏足的天庭,径直往玉帝面前告御状去。
以四海的水源为要挟,若不当面严加惩治凶手,定要让全陈塘关的人给东海龙宫三太子陪葬!
玉帝虚怀纳谏、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英明裁决,于是下诏,叫天兵天将领命前去捉拿哪吒。
那孩子只望天大笑,颇有对抗天地的气势。
“哪吒,快快认罪!”
领头的那名天兵重声宣了天庭的判决,要求哪吒以死谢罪,一命换一命,绝对公平。
“我不认罪!”哪吒叉腰,怒目圆睁、手指苍穹、诘问天兵,“我替天行道杀了这祸害,我何罪之有?”
李靖在他身边,战战兢兢,身后耀武扬威的三千天兵天将,面前陈塘关如羔羊待宰的百姓,一壁逼迫、一壁瑟缩,惶恐地不知如何收场。终于作势挥起宝剑,把自己接下的怨气泄给逆子:“孽障!父母生你养你,你反倒连累父母……留你何用!”——李靖希望凭在天兵天将面前这样的表演,能央他们同意拿他这孽子换取满城百姓的性命。
敖广胜券在握,现在颇有悠然看戏的闲情。心里嘲笑,做父亲的怎么到这样失败的地步?儿子一句也不愿听你的。于是,触景便又想念起家里那条,总向自己垂着头,乖巧柔顺的小龙,于是心下苦涩化成更深的仇怨,他一定一定要为他报仇。
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李哪吒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殷夫人哭着拽住丈夫的衣袖,李靖到底不忍亲手杀死亲骨肉,浑身颤抖着,宝剑从手里滑下去,铛啷一声。
敖广紧追不舍,一步不让:“还我儿命来!”
天雷滚滚、黑云压坠。漫天弥漫的仇恨与绝望,雨似乎也是黑色的,似铅点般落在身上,射穿千万千万个透明窟窿洞。
哪吒被逼无奈,又绝不肯认错。走投无路、无话可说。普天之下能万事皆空的结局,唯有一死了之。对呀,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如何同一个死人追究呢?这事事要强的孩子,又连这死的主动权,也不屑于拱手让给刽子手。父亲仰头闭目、母亲哭天抢地……不该连累亲人、不该连累百姓,索性他该选择自己了结自己。
哪吒怒目圆睁,把宝剑架在脖子边,这短短几载人间光阴,没享够天伦之乐体会尽世间种种新奇,却先背上了惊天动地的一件血海深仇。
待他手起剑落,把自己砍出深深的一道伤口,一腔不甘的热血喷溅了一丈开外,把死闭着的城门前的石砖烫得发黑,他仰面倒下去。血衣裹着一个夭折的孩儿,血水雨水完全浸湿的布匹,一点儿不能叫狂风掀开。
李靖掩面跪下去,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敖广又岂不知,人死不能复生,一命换不了一命。但他偏要!
看着这般惨烈的画面,两个饱受丧子之痛的父亲里,只他心中涌起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不过这故事并未以这样一个惨不忍睹的结局结束,而是走向无穷无尽的一个轮回。
敖丙陷入长久的休眠中,哪吒却终于重塑肉身、死而复生。
后来不久,殷商覆灭,姬周伊始。
敖丙的魂魄入封神台受封了华盖星君,就是坐在那一颗星辰上面,与其他千万颗星星一样,随一早排好的星宿次序,在天盘上按部就班地日夜地轮转。
万物皆入封神榜,哪怕是这样一场在封神之战前的、微末的斗殴里死去的一粒炮灰。然而天道信奉着有始有终与因果循环的准则,使用这世上的生命为自己自圆其说。
敖广非常不满于这样的安排。
因这个结果就是一个讽刺,难道他儿的死,也是早就该着的——他的死的意义,不过就是为去补足天庭的职缺么?这封神榜中冥冥注定的,是多少人的命运与生死呢?
他头一次回想,反思那些已经被他丢弃的往事,想他自己过去作下的亦是草菅人命的恶行,或许这也是他的报应。
海底哪里看得到星星呢?天河把牛郎和织女分开,也把生者和死者阻隔。
商周以后,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唐宋元明清。三千年过后,无数的斗转星移、转世轮回。
人类是很有智慧的生物,这样长的时间里,他们已经不再是过去那样地弱小。一代又一代迁徙与耕种,等沧海变却为桑田、山丘终也被夷平,陆地上四处都有了他们的踪迹。他们拥有了恐怖的造物的能力,学会以武器武装并不强大的自己的血肉之躯。
敖广也披上衣装学着做人,靠着手握东海市自来水资源发家致富,摇身一变成为了德兴集团董事长,富甲一方。
只有件事时刻记挂在心,像坠着的一把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彻底打开呢?
一个犯了死刑的犯人,刽子手哄骗他说不杀他放他走;教他一刀割掉了脑袋以后,犯人竟真的一口气逃走了,逃到很远的地方,而且这样一鼓作气地活了几十年。直到某一天,这真相到底传到这人的耳朵里,整个人哗啦一下子,化成一滩血水。
敖广发现原来重生后的哪吒也不愿伏从封神榜,太乙真人偷偷把一缕魂魄藏住,教他别去投入天庭做永生永世的困兽。
龙子睚眦口衔刀剑、有怨必报的,何况他本是龙呢,这执着要远胜他这外甥。这点仇恨在千年的积蓄之中,似深山老林中覆盖在腐殖上厚厚的落叶,一日日只多不少。
行宫里养的那只白鲨,鼻子很灵。百米以外杀掉将喂它的食物,血一溶进水里,立刻嗅到这点血腥味,张着大口,撕烂了猎物,忙不迭便吞咽下去。
敖广也可以轻轻松松寻找到他那杀子仇人残留在世间的一缕血迹。
生生世世,轮回往复,血债血偿。
有的哪吒复生的身体并不知道自己是哪吒,不过是还没有觉醒的普通人,但敖广不管——这是哪吒们生来就该背负的罪孽。
这千年以来的故事仿佛已经成为根深蒂固在他心里的一个执念,复仇的路上也并不是一直都一帆风顺的。敖广的左臂,就让一股复燃的三昧真火给烧伤了。他皱皱眉,却不厌恶这使他感同身受的痛楚。在给自己疗伤的过程中,他还意外地找到了也给幼子重塑肉身的方法。
不得不说人类有个超越其他生物的特质,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会思考、会学习,会积极使用外物来做弥补。
机械师送来了重新定制好的金属脊椎,一片片由稀有的合金材料制成,生物相容性好,轻便却坚硬。他请为他安装义肢的医生再为他昏迷了三千年的儿子做上一次脊椎移植手术。
想起一个笑话。点知吸血鬼都那么有钱呢?动不动就是什么尼古拉伯爵起步。可是呀,要是人都活上两百年,就算只靠上夜班搬砖打工挣钱,也早该攒成一个富一代了。
敖广很开心。这是珍宝失而复得的无与伦比的喜悦,过去无数的失败与花费都可以不计了。
小龙又醒来,可是摔傻了似的,把前尘往事都给一股脑忘记。这也难怪,他另有很重要的一魂一魄,已从身体里散去,飞上了天当星星呀。
敖丙看见床前站着两个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喜不自胜地望着他,眼底里压着无法言喻的、浓重得他绝对理解不了的某些情绪。
敖丙懵懂无知,与其说是大病初愈,他更像是一个才呱呱坠地的婴儿。来到这个于他而言根本崭新的陌生世界,才是第一天呢。
夜叉叔柔声安慰道,少爷,你出了好大的车祸啊。你爹地费尽大神通,才给你打造了身上这副金属龙筋。
敖广索性不与他讲那些缠绕了千百年的深重的宿命。只跟他说,只记住呢,我是你daddy。
德三少爷撑起半只身子,看一边的不锈钢仪器的反射镜里病恹恹的自己,忽然觉得很无助。眨眨眼好像看见床边的男人也有一只金属做的右手,于是觉得同病一样的归属感,不再孤独地,安心下去。
他又不敢真伸手去碰这个气场里自带着威压的男人,虽然抱有一种隐约的希冀。而大约由于血缘关系那生来的吸引力,他从心里很愿意亲近这个陌生人。于是上下唇一碰,感激、快乐、血液里又被唤醒的重度依赖,缩在他又能随心叫出的这个称呼里。
“谢谢daddy。”
难得的一点温柔尽数敷在敖广脸上,眼纹舒展了些,问孩子:
“还疼不疼?”
德三公子愣了一瞬,张口不知道说什么,连忙摇摇头。那点很熟悉的爱意,从转瞬消逝的气息里被感知得到,他想他绝没有看错。
……
……
有了新的脊骨,保持人形倒也不难。只是德三公子刚适应时还费了些功夫,德老板陪着他日日做着康复训练。
敖广对这一世的敖丙可谓极尽宠溺。过去他希望他成才,然而事与愿违,历经那样的生离死别,剥离掉这些赘余的念想,他只剩下一点为人父母基本的愿望,只要孩子好好活着就好。
他好像不再是他了,但又还是他。
德三少爷做着他花天酒地、游戏人间的富二代公子哥。他的性子比起上一世是更加顽劣更甚,这回更多了点人类专有的傲慢。
他的这一次人生从青年开始,他的每一天都是自由而洒脱的,他全依他随时的想法而动作。
他的灵魂里似乎丢失了什么——确实如此——于是要在世间万物中,在可以几乎抛却掉自己累赘的肉体的一切事情上寻求刺激与新鲜。
只是这一天他碰到一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赏脸不要脸。不但自己看中他的机车没要过来,还闷声吃了个瘪,手臂上给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火给燎破了皮。
悻悻地溜回家来,当然瞒不过管家李艮的眼睛。无奈地禀明自家老板:
“又是你阿仔惹到他。”
敖丙泡在浴缸里,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又拿那个混蛋无法,气得把还剩一口威士忌的玻璃酒杯摔了个稀巴烂。
“少爷,你安心待在家里养伤,老爷叫你唔要再出去惹麻烦。”
挂了李艮谆谆叮嘱的电话,敖丙只是越想越气。
“他到底是什么人?用得着麻烦Daddy吗。”
还想带保镖去找人干架呢,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蹬了双皮鞋临走之前被蛟女仆叫住了,说是老爷找您,让收拾干净了就去后厅,别让他多等。
德三听罢秒怂,挥挥手遣散了无奈的保镖们,侧身看向穿衣镜子,乖乖让蛟女仆姐姐帮着把胸口的衬衣扣子多扣上了一颗。
来到后厅,两个大人等他多时。
不待敖广作何反应,李艮一反常态地,挺起总在主人面前微弯着的腰,像个于孩子无可奈何的长辈一样,终于开口告诉他这其中的故事。
从他魂飞魄散到如何死而复生,把德三公子一双龙眼听到瞪圆,满脸的不可思议。Daddy不愧是Daddy,这些秘密放在心底三千年,还可以一声不吭。
Daddy只是说:
“他是杀神,这一世觉醒后威力更强。凭你那点本事,根本不够他看的。你唔要招惹他。”
“管他是什么……”敖丙不知天高地厚,还是抱着一颗不肯服输的自尊心,“我自己惹出来的事,我自己担!”
敖广转过身来,轻笑一声,他总还是这么不自量力——看来教训还不够。勾勾手,示意敖丙过来说话。
不管多少次仰望父亲,敖丙总是又喜又怕。不知道父亲宽大的巴掌下一秒落下,是要托着他的下巴爱抚他,或者是干干脆脆甩在他的脸上——嗯,这次当然是后者。
好不容易拎着这小东西大敞着的衬衫衣领把他弄到眼前,他眨巴眨巴着眼,还咬着薄薄的嘴唇,害怕地吞了口唾沫,好歹也是知道自己真生气了。染的那头骚包的金毛下,露出了跟自己一样的黑色发根。德老板抬起膝盖把他一下踹下台去,他自己爬起来,就又像只小狗似的可怜兮兮地揉着肚皮哼哼,末了垂着眼噘嘴很委屈地望着自己。
也跟狗似的,不打一顿是不知道有些东西吃不得,有些事情干不了的。其实都为着他好。
德老板皱着的眼纹放松了一些,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又向他伸出刚用来扇了他一巴掌的手心,德三诚惶诚恐、又获得安慰一般,连忙握住Daddy的手站起来,胡乱擦擦嘴角的血迹。
好歹他也从不跟自己记着仇,跟他们背着仇的实在另有其人。
……
……
德三公子看见穿着一身红铠甲寻上门来的李云祥,熊熊烈焰之中他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原来就算他们不过是残魂的化身,也还和原身一样,要把所有的事迹重演一遍。
杀或者被杀,德三公子一早就从他口中与手中获得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身边的火焰越烧越大,他的脊背条件反射似的,又升起隐隐约约的灼烧的痛觉。可是想起Daddy还在密室里,他刚刚主动说要给他殿后的,总该让他挺身而出一次,从Daddy身后走出来,让他也保护一次Daddy。违背了求生的本能、克服了对杀身仇人的恐惧,他又化作漂亮而威武的龙形,张牙舞爪,拿出这生平里最后一次的勇气。
……
到底往事已经千年,再来这样一次,敖广怔怔地望向伤口又被撕裂开的小龙,他还剩下多少的魂魄可以再受一次的苦呢?
这一次甚至伤得更深,他一片片安装上去的钛合金龙筋龙骨,一样全毁在转世的哪吒手上,在高温的炙烤下融化成一滩金属水渍。
德三脖子上那只菱形的龙头项链摔碎了,那正是敖广那时用来保存他残魂的法器。
剩下的魂魄,闪动着他异常熟悉的冰蓝光芒,又在海水中冉冉升起,似乎有着奔向某个终点的使命。
这一天早该在千年以前就已经到来并且完成了,可是敖广为着强行续命,使了这法宝把敖丙的肉身与魂魄留下来。这孩子没有记忆,所以不记得他曾经魂飞魄散,居然还敢去找那杀神。岂不是白白地送了命吗?
敖广知道这小孩千年以前到如今所恒久的不甘,知道他的骄傲,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有一个埋于心底的又无法启齿的愿望。
敖丙头上刚以法力化出来的一对龙角缩了回去,几乎像初生的小龙的稚嫩。他以德三公子的样子活得久,更习惯人形,所以大喘着气变回去,苍白的皮肤上蓝色鳞片若隐若现,像个脆弱的、要变成泡沫的可怜的人鱼。
他其实不想在Daddy面前这样懦弱的,他知道他不喜欢这样,但是好痛……真的好痛。
眼见魂魄从龙身上缓缓分离,凝聚成一团光晕,势不可挡地、决绝地往水面上飘去,敖广顾不得哪吒是否要过来追杀,纵身去追死去的小龙的心。
从海底浮上去,原来现在已经天黑,东海的海面上,又降下了一场密密麻麻的龙雨,一如三千年前那般漆黑与悲哀。他很执着地想留住那团可怜的残魂,他张开口,恨不能把它吞下肚去。
他飞上天空了,向着他已经凝视了千年的、终于获得了完整的光芒的那颗星星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