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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迎接千禧年,法国政府在埃菲尔铁塔底安装了两万盏闪烁的灯泡,这一璀璨的灯光秀将在整个2000年持续闪耀,成为巴黎新时代的象征。
也有些太亮了,站在宴会厅瞥向窗外的艾达想到。铁塔的灯光几乎要点亮这个雨夜,也穿过落地窗照进本就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艾达眯了眯眼,过于刺眼的灯光徒增她在人群中盯住目标的难度。
这个倒霉蛋是威斯克要除掉的人,据说是安布雷拉曾经的高层,不知何故获悉了他叛逃出安布雷拉的案底。威斯克不会容许这种隐藏的风险扩大,所以她的任务是最简单直接的杀人灭口,但这个过程却很曲折。她的任务目标或许已有了将要被暗杀的预感,在今天之前已经连续辗转了两个国家的三个城市,甚至懂得买多张机票作掩护。算得上聪明了,在所有她送去见上帝的人当中。
连续两周猫捉老鼠的游戏已经让她有些疲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有些褪色的淡红色指甲,太忙碌以至于她没时间去补上。
她短暂的走神被一下撞击打断,一个穿着白西装的男人踉跄着撞向她的手臂,艾达立即侧身闪开——她的长裙下还藏着佩刀。男人摇晃了一下,稳住身体站定,然后抬头冲她笑笑。现在艾达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微醺的、英俊的、泛着红晕的脸。抱歉,他用法语说。艾达点了点头。那男人脚步拖沓着走远了,在空气里挥了挥手。
艾达盯着他的后脑勺,直到他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转过头,发现刚才还在大厅中央和人攀谈甚欢的任务目标,那个略有点小聪明的狡猾的研究员已经不见。
该死。她蹙起眉。他会去哪儿?他会从哪儿逃跑?她环顾四周,在推杯换盏的宾客间捕捉到那道残留的影子。她立即追上去,挤过正在谈话的男男女女,来不及说抱歉。她紧追不放,指尖几乎触到了目标微微飘起的衣角,廉价的,试图融入晚宴却仍显突兀的化纤面料触感。安全门在她面前猛地弹回,沉重的撞击声在空寂的楼梯间回荡。她毫不犹豫地侧身挤入,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敲出急促而清脆的节奏。顺着楼梯向下,她瞥见下方转角一闪而过的西装下摆。她听见越来越重的喘息声,还夹杂着被绊倒的闷哼,她的手已经朝大腿上绑着的佩刀探去。
下到最后一层,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外是巴黎夜晚湿冷的空气,和哗然的雨声。艾达冲出后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颈。她的刀已经出鞘,眼前是一条昏暗的后巷,堆满湿漉漉的垃圾箱,霓虹灯的残光在积水的路面上扭曲成迷离的色块。目标的身影正踉跄着冲向巷子尽头,那里连接着更宽阔,灯光也更迷离的街道。
她没有停顿,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切入雨幕,雨水让她的丝绸长裙贴在皮肤上,但这并不能停下她已经升起的猎杀动作。她缩短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在她即将进入最有效的出手范围时,刺耳的刹车声和一声闷响同时传来。巷口一辆疾驰而过的黑色厢式货车直直撞向她,和她的目标。那个只顾回头张望,魂飞魄散的研究员,一心只想着躲避艾达的追击,全然没注意到这飞来横祸,货车直接将他撞到了墙上。而艾达反应及时,一记飞扑惊险地躲过货车,跌倒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
她迟钝了几秒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有几处擦伤。那辆货车的车头已经深陷在破烂的砖墙里,她能看见那个研究员的上半身已经被拦腰斩断。雨水让她的视线模糊。紧接着,货车车头骤然爆炸。她立即退开几步,看见冲天的火焰升上灰色的天空。
她闭上眼,叹了口气。然后转头躲在未被淋湿的屋檐下,取下颈间的项链,按了下上面伪装成宝石的按钮后放在耳边。
“他死了,但不是我做的。”她说,“一辆货车忽然冲出来把他撞死了。”
“我知道。”通讯器对面的男人说,“安布雷拉的人也想要他的命。”
“你知道?”艾达有些恼了,“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这重要吗?你的任务是除掉他。我总不能警告你所有的危险。”他的声线毫无波动。
艾达抿了抿嘴唇,一些话就在她嘴边即将出口,但她还是忍住了。
“那这项任务算我完成,最后一起结算。”她说完按掉通讯器。
远处传来警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冰冷的雨滴打在她裸露的双肩和后背,她索性脱下高跟鞋拎着一路小跑,好像把这座躁动而混乱的城市丢在身后。她回到居住的酒店,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中走进电梯。她没有羞赧之意,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很狼狈。都怪威斯克,若不是他隐瞒信息,她不至于对突如其来的意外毫无防范。也怪那个长得不错的酒鬼,若不是他莫名其妙地撞了她,她也不会走神那一两分钟……
但事已至此,再多的借口也只能是暂时的发泄。她走进房间,丢下身上隐藏的所有武器、暗器,脱下那件早已被淋湿的礼服,打了个喷嚏。然后钻进浴室,打开花洒的瞬间热气充满了整个空间,也包裹住她。她终于放松下肌肉,取出医药箱,坐在浴缸边处理好伤口。抬起头时正对着墙上的玻璃镜。水汽粘在镜面上模糊不清,她伸手擦去,看见自己的脸,以及右肩的弹痕。
于是她又想起他,想起今夜因为一个陌生人跟他相似的笑容而错失良机。她知道他不可能在巴黎,或许他现在也在美国的哪个小镇喝着啤酒呢。她笑了笑,随即又怀疑自己是否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因为一个陌生男人而想起他。
她抚摸肩上那道子弹留下的痕迹,凸起的纹路像一道过不去的沟壑。算了,停下吧,真的,她对自己说,坐进先前放好热水的浴缸里,发出满足的长叹。温暖的浴缸将她从外面的雨夜隔离,无论是现在在巴黎还是三年前在浣熊市,两个都同样让她让她感到挫败跟疲惫,虽然完成了任务却没有任何成就感。也许她只是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那为何还要想起他呢?他不该已经被丢在那个不可控的过去了吗?她暂时不想思考这个问题。
她在温暖的水池里垂下头。就小憩一会儿,她这样想。
她还是感冒了。威斯克再次跟她联络时她正裹在两床被子里。
“新任务:我需要你去城南和一个线人接头。”他还是这么开门见山。
“我拒绝。”艾达立即回答。
“……为什么?”
“我感冒了。发烧。”
威斯克沉默了。艾达怀疑他是不是在回想起人类原本是会被流感和温差打败的生物,鉴于他很热衷于用病毒拿自己的身体养蛊这点,或许也不能指望他有多体谅。
“行吧。”他最后吐出两个字,像是勉强,像是不情愿。
艾达满意地闭上眼睛。她忘记关掉手机,威斯克没再说话,她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谁料接近一分钟的沉寂后他再度开口:“等你病好再说。”
你就找不到别的人了吗,她实在很想问他。她拿起手机,发现他在这时候又挂断了。
秉承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艾达在第二天低烧未退的情况就去了第7区和威斯克指定的线人取得了他要的一份文件。她看了个大概,似乎是BSAA初创草拟的人员名单。她挑了挑眉,觉得有点意思的同时也懒得管他到底在想什么。回去路上经过剧院,橱窗上贴着话剧海报,《罗密欧和朱丽叶(科幻版)》,男女主角奇异而鲜艳的戏服以及海报上的UFO让艾达忍不住驻足。她盯着那张滑稽的海报看了会儿,旁边戴着鸭舌帽裹着大衣的路人冷哼一声:“这就是千禧年!”然后走掉。艾达便也转身离去。
她回到酒店套房,没开灯,坐在沙发上通知威斯克:“我拿到你要的名单了。”
“很好,之后发给我。加密。”
艾达抽出文件袋里那份名单重新看了看,“如果你的事都处理完,我要离开巴黎了。我也不止你一个雇主。”
“别急。我还有任务要派给你。”
艾达深吸一口气,“那我希望你尽快。”
“我知道。之后不需要你外出,你用电脑帮我查几个人就行,我会给你权限。”
“行吧。”
艾达打开台灯,就着手边的凉水吞下药丸,随后躺进柔软的棉被。
感冒药的副作用让她陷入了昏沉的睡眠,她梦见自己来到了威尼斯,但这里也不完全像威尼斯。空荡的小艇纵横交错着飘荡在河面,她坐在船上,对面不知为何坐着里昂。他划着船桨,小艇穿过桥洞。他们就像是来此旅行的一对情侣。
艾达看着面无表情的他,“你是不是想说什么?”她问。
他仍不说话,只是将船往前划,不知何时他们来到了一片湖面。他终于停下来。
“你骗了我。”他看着她,蓝色的眼睛充满了受伤的悲痛,“你骗了我。”他又重复。
“我……”她一时无措,“我并不想那么做。”
“你还丢下了我。”他继续控诉。
“我不是……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爱我吗?”他问。
爱,爱。他们算得上吗?她不知道。如果算不上,她为什么在那些莫名的瞬间想起他?如果算得上,那一晚又该怎么续写?
她始终说不出那个答案。他丧气地垂下头。
她再抬眼看他,发现眼前坐着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穿得像个王子,系着披风。
他嘟囔着:“罗密欧啊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
“里昂……?”艾达试探着叫他。
他忽然流下泪来:“爱是温柔的吗?它是太粗暴,太专横,太野蛮了;它像荆棘一样刺人。”
“里昂,里昂。”艾达轻声唤他,朝他移动了半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爱。”她叹息道,“我想我是爱你的吧。”
艾达再次醒来,时间已经快到正午。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多荒谬的梦。或许也能解释得通:那张奇怪的话剧海报,两天前的走神和回忆,不知道多久前看的莎士比亚。组合成一幅古怪的画,并非没有逻辑,但要追究起梦的逻辑也没什么意义。她起床洗漱,感觉自己的身体回到了以往的轻盈,已经大致康复。
她端了杯咖啡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威斯克给了她美国联邦政府某个服务器的后门权限,屏幕的蓝光映在她刚恢复血色的脸上,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发出稳定而疏离的轻响。她要筛选、核实、建立档案——威斯克感兴趣的名字。
这份名单,连同BSAA的草拟名单,让她隐约勾勒出威斯克棋盘的一角。他在编织一张网,网罗那些对抗过,或可能对抗生化恐怖的人。
艾达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里昂·S·肯尼迪的名字。
她犹豫两秒,点进了他的资料,几乎包含了他从出生至今的所有信息。她知道他还活着,只是没想到他成了一名特工。时间线从他1999年加入军队往前,1998年浣熊市幸存者,1996念从警校以全优成绩毕业……艾达啜了口咖啡,苦涩的味道让她更加清醒。她继续往前翻,看到他十二岁在中学的汇演合照——他碰巧也是扮演王子的那个,毫无道理的巧合。
她回忆起今早那个荒唐的梦。屏幕上,十二岁的里昂·S·肯尼迪穿着略显宽大的王子戏服,头上顶着歪斜的纸冠,对着镜头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照片有些模糊,像素粗糙,像是从某份旧年鉴上扫描下来的。难道要将这一切用冥冥中注定来解释吗?罗密欧啊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这诡异的甜腻的缠人的爱情故事还在背后追她。
她按住额角,关掉了那个页面,将他的名字从威斯克的潜在名单中彻底删除,流放到数字空间的角落里去。威斯克并未要求我将全部人的信息都交给他,我的工作是筛选,这本来就是件参杂主观的活儿。她这样为自己的私心开脱。
一个月后她终于离开了巴黎,又前往下一座城市。在高楼对面的天台,她单膝跪地,打开手提箱,金属组件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手指抚过枪管、支架、瞄准镜,每一个部件都被精准地卡入属于它的位置。不到一分钟,一把狙击步枪便在她手中组装完毕。
她将脸颊贴近枪托,冰冷的触感让人清醒。右眼对准高倍瞄准镜,十字线划过下方拥挤的街道、闪烁的广告牌、步履匆匆的行人,最终稳稳地定格在对街酒店高层的一扇落地窗上。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出一道缝隙,足够她窥见室内明亮的灯光,以及那个正与两名保镖交谈的目标——一个倒卖生化武器情报的掮客,有人想要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还有三秒艾达就会扣下扳机。子弹会在半秒过后从枪口爆发,划破空气,冲向明亮的玻璃,细密的裂纹如同蜘蛛网般在玻璃上瞬间蔓延,发出清脆而骇人的巨响。一名保镖反应过来扑向他的老板,但太迟了,飘荡的窗帘让他失去了方向,子弹弹头已经先他一步抵达目标的太阳穴。这个人的脑袋会先从左边以一种波浪状的样子爆开,就像把核弹投进湖面,他的血和脑浆会溅在另一个保镖的脸上——他比较胆小,全身僵直,说不出一句话,但他会发出今晚第一声尖叫。
肃杀的风卷过艾达的发梢,还有三秒她就会扣下扳机。霎那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离她很远。这个世界,这项任务,这把枪都仿若无物。
他这时候又在干什么?她忽然想到。他的档案停留在了1999年,多半是有人刻意为之。也许这更安全,他现在正在家里看着球赛喝啤酒,和他的朋友一起,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上的老屋里,屋外会有狗叫和虫鸣。算了,她为什么要想得那么温馨?他很可能被丢在世界上哪个角落卖命。也许哪天她再心血来潮通过那道电子密钥进入美国政府公职人员的系统后台,就会发现他的档案已经被封存。
而这不知为何刺痛了她。
她扣下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