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Neteyam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充斥着旷日持久的炮火、翼兽的嘶鸣、翻滚猩红色波涛的海水、遮天蔽日的巨大星体……然后是尖叫、很多人的尖叫，以及……鲜血、按住他胸口的沾满鲜血的手掌、落泪的金色眼睛。
“Neteyam，bro，看着我……”
他听见压抑着哭腔的熟悉的呼唤。
“……Neteyam！”
他听见陌生的呼唤。
死里逃生般，Neteyam猛地将脑袋挣出了水面。剧烈咳喘着平复呼吸的同时，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随即注意到自己的另一只手仍死死攥着旁边人的手臂——将濒临窒息的他从水底捞上来的人。
他们身处日食下的先祖湾。湾底水生植物发出的光映着周围的岩壁，也照亮他们的脸。在摇曳的波光中，Neteyam惊讶地发现，对方是个有着与自己同样深蓝色皮肤的男孩。
而那双湿润的金色眼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谢谢你救了我。”Neteyam迟疑着开口，并未得到回应，于是他自顾自继续问道，“可我没有见过你……你也来自森林？”
除了自己的家族，他不知道还有其他外来的森林族人居住在Awa'atlu。难道战火已经波及到了别的森林部落？
男孩的目光陡然闪烁了一瞬，金色浓郁得像要滴落。而Neteyam则条件反射般体会到一种奇异的迷茫与无措。不等他弄明白缘由，那双眼睛已经真的掉下泪来。
左肩下方未愈的伤口泛起隐痛。他发觉自己没办法思考，只能无言地浮在水面，眼睁睁目睹那些大颗的泪珠相继滑落，湮没在由对方身上的生物荧光组成的星图之间。
良久，Neteyam找回语言，开始介绍自己，并尝试安慰这个多愁善感的森林男孩：“呃……我叫Neteyam，Neteyam Sully，来自Omatikaya。我们刚刚搬来的时候，也会像这样思念家乡——我有两个妹妹，更小的那个几乎和你一样爱哭，她……”
他说着，忽然兀自停了下来。一根若有似无的丝线牵扯着他的神经。
“抱歉，”他摇头，“我可能是太累了，状态不够好……父亲要是知道我带着伤跑来这里潜水，还差点淹死自己，非得罚我编几十条渔网不可。”
这话大约总算产生了一点逗乐的效果，Neteyam满意地捕捉到对方紧绷的唇线有了些许弧度，尽管是转瞬即逝的。男孩吸了吸鼻子，视线小心翼翼地停留在他左肩的伤处。那里包裹着厚实的防水藻叶，Ronal的草药正在藻叶下充分发挥着疗愈作用。
“枪伤？”男孩低声问，像在陈述事实。
“嗯，天空人。”他答道，本能地想分享更多，即便对方显然并不十分在意，“Tsahik说我是大难不死——假如子弹再向下偏离一寸，就会把我的肺打个对穿。”
“……很幸运。”男孩不甚捧场地评价道。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弯了下嘴角。
这孩子看上去不太好相处，Neteyam心想。但他并不讨厌和他说话的感觉。
对话间，他们结伴向开阔处游去。当两人不约而同发出召唤ilu的讯号时，Neteyam相当意外地发现，这个新来的森林男孩水性竟不输自己，甚至可能比他更熟悉这片海洋。
或许他该回去问问Ao'nung和Tsireya是否在他养伤期间结识了新朋友。
他们在一片离岛礁族聚落稍远的海滩上分开。
起初，Neteyam很想把这个救了他一命的孤独的森林男孩介绍给自己的家人，或者带他去见一见Ronal和Tonowari——如果他还没来得及面见他们的话。但男孩拒绝了，并表示他不擅长应付这些人际关系。
“可是你住在哪儿？你的家人呢？”Neteyam不愿放弃，他试着朝对方展露笑容，“我本来还打算……如果你没地方去，不如先住进我们家的帐篷？我们明早可以一起出海打鱼。”
他没来由地希望这个神秘的男孩能够融入他们。他身上有太多未知，吸引人去一探究竟。可对方只是怔怔地望着他，昏暗中额间的星点与眸光一齐颤动。
Neteyam有点慌，他几乎以为他又要哭了——是自己的邀请过于唐突？还是……笑得太不合时宜？也许他才刚刚在战争中失去族人，心灵非常脆弱……
他抬起手，不确定自己是想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抚慰，还是干脆抱一抱他。
而男孩避开了他的碰触，踉跄后退几步，脸上浮现出接近惧怕的茫然神色。“对不起，”他飞快地说，尾巴在身后紧张地打着摆子，“我是说，谢谢你……愿意接纳我。但我不能……”
他嗫嚅着，没有继续。
Neteyam注视着他，决定不再冒进，而是耐心等待下文。紧接着，他观察到垂在男孩脸侧的发辫上点缀着好几颗不同样式的彩色珠子，很像小时候母亲带着他收集和制作的那些……
心里那根弦再度被牵动，某种难以名状的错位感攫住他的思绪，如同一个对疏忽的提示、一次对失误的驳回。
“我没事，真的。”男孩像是暂时摆平了内心的挣扎，勉强微笑着说，“我就住在北边滩涂那片红树林里——你知道，我们会更习惯那儿的环境。”
Neteyam点点头，忽略了心中微不足道的疑虑，又问：“我可以去找你吗？我是指过几天，等我伤更好些，也等你……心情恢复一点。”
男孩似乎陷入了新一轮天人交战。他咬唇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
Neteyam目送对方离开。男孩走得很慢，步伐沉重拖曳，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他却觉得那背影轻飘得随时都可能消失。
“等等——”他想起他还没有问过对方的姓名，“你叫什么名字？”
那背影缓慢地转回身来。在日食的黑暗中，Neteyam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由他周身光点勾勒出的、比漫天星斗寂寥得多的轮廓。
“Lo'ak。”他回答，“……只是Lo'ak。”
Lo'ak。Neteyam跟着默念道。
他感受舌尖在口腔中滚动，沿着仿佛重复过千万次的轨迹，却发出陌生的音节。
天幕下，波吕斐摩斯星悄悄移动着庞然之躯。大地重见光明。
数小时前——
跪在岸边的Lo'ak闭紧双眼，用冰凉的枪管抵住了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