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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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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02
Words:
9,45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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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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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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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极乐迪斯科]长期负责人

Summary:

那条昏暗的隧道里所有的光都会环绕在他的头上。

Notes:

*《短期罗曼史》姊妹篇

Work Text:

     锐影在绕城公路上飞驰,这条路格外平坦宽阔,警督开得很快。他拿不准,但他觉得这八成有点小超速。他看见一条条路灯柱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被甩在身后,警督看起来却格外松弛。太阳几乎全部消失在地平线后,哈里眯缝着眼睛看向车窗外,外面一定冷下来了——太阳离开的后遗症。
  但那颗太阳波及不到车子里面。警督操控着这台锐影在路上飞驰,堪称狂野的机器燃烧着粘稠的重油,发动机供给动能之余产生的热量就能让里面温暖如春。哈里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身上,将座椅靠背尽量放平,眯着的眼睛眨巴几下,几乎要睡着了。
  金接受了他。
  当时他明明失败了。他没能想出一个更加诗意的说辞,也没能想出有关医疗建议的托词,甚至他脑子抽筋,一把拔掉了锐影的车钥匙。他只是攥着车钥匙对金说爱他。
  这个词比瑞瓦肖冬季的雪还要廉价,甚至没人讨要,它就这么出现了。说出这个词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他完蛋了。金不会答应他,或许还会生他的气。
  但他又想错了。金说“知道他爱他”,并且驾车带他朝自己的公寓驶去。
  或许这就足够了。哈里半睁半闭着眼睛,在车前灯反射进车窗的微弱亮光中看向金的侧脸。他的下颌骨十分清晰,那抹红痕在颈侧依旧显眼。暖风吹得他眼皮沉重。他不舍得闭上眼睛,终究还是闭上了。
  “……警探,”猛然间他听见金的声音,他抖了一抖,猛地睁眼,“哈里。”
  “唔……嗯?”
  “感觉不舒服吗?”他抽空移开视线,往哈里的方向瞥了一眼,“有没有发热?”
  “不……”哈里摸索着座位下面的靠背调节器,摸到之后掰了一下,差点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噢——只是有点儿困。”
  他下意识看向金,他发誓自己看到了金的嘴角出现一丝笑容。
  “小心,”他只是说,声音似乎轻快了些,“我有一些东西要去买。你可以待在这里。我可以把发动机开着,不会太冷。”
  前面的路口他们向右拐,一条街上 灯火陡然变多,属于热食的蒸汽也从许多屋顶冒出来。
  这种地方让哈里感到某种恐惧,让他觉得他们二人正在过一种安稳的日子,像之前他曾经向往,曾经有过,已经失去的日子一样。他的脊背泛起一阵激灵,就好像有人用冰冷的东西抵住他的后腰。他回答得有些溃不成军,“噢,噢……好的。谢谢你。”
  说出后他忽然想起金已经禁止他说“谢谢”。果然金悄悄瞥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他减慢了速度,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停车。停稳后警督利落地解开安全带,关掉车灯。哈里的视线盯在他灵巧的手上。警督把钥匙留在车上,转身向他轻声说,“我很快就回来。”
  这本是令人安心的一句话。若是一个妈妈要暂时离开她的孩子,她便会这样告诉。这句话在他口中变得更加轻柔,温暖,又因为他朝前靠近,说话时能闻到他身上燃油和针叶林的复合味道。但哈里却恐惧得无以复加。他看着金的背后,那块车窗外面温暖的肉店,杂货店……那些东西像是被恶魔附身,是地狱的前哨站。
  一旦金一个人走下车,他就不会再回来。
  “不!”他几乎是喊出来。
  金轻轻皱起了眉,“怎么了?”
  哈里深吸了一口气,故作平静,“我只是……我想和你一起去。”
  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哈里解开了安全带,穿上外套。他终于答复,“好。”
  他平静地答应下来,右手搭在哈里的肩膀上, 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地捏了捏。他拧掉钥匙,发动机轰鸣的声音顿时消失了,安静得哈里能听到自己耳朵里发出的嗡鸣。
  哈里打开车门下车,抬头发现他站在车头旁边几米远的地方背着手看向自己。身侧面包店暖橙色的灯光点亮他的侧脸。他慢慢走到金的身边,他转过身去往店铺走去。
  走出几十米,金忽然停下,微微昂起下巴看向他。那架眼镜反着路灯与店铺的光,哈里的角度看来那两只镜片变成了白色。有些直白的眼神看得哈里有些不知所措。他歪了歪头,希望能找到一个角度避开那张不存在的白色雾膜,看见底下那双有些下垂的眼睛。片刻后警督低下头,再腰间翻找,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和钢笔,唰唰两下在某一页上写了几个词,又干净利索地将其撕下,递到哈里面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警探。”
  长期的工作和训练让哈里对这样的对话格外敏感。警督撕下纸条的一瞬间他下意识认为有人在跟着他们,而警督需要他帮忙解决一件*麻烦*事。这也是为什么他不说话反而写字,为什么那样*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己。他咽了口唾沫,缓缓接过那张已经皱皱巴巴的纸。
  他明明可以在车上跟自己说的,哈里打开纸条的时候这样想,为什么非要先到这里?他害怕自己不帮忙吗?但是他是知道自己的,自己绝不可能拒绝——
  *沃尔切克面包店——面包2条,任何你想吃的甜点,请自便
  *隔壁的牛奶店——牛奶2盒,随便什么奶酪1块,酸奶油
  *牛奶店对面的老妇人的小摊——一打鸡蛋
  啊?
  这样帮忙吗?
  哈里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向金。金此时正翻看自己的本子,似乎是昨天他就已经写下了采购清单,今天对某些物品,特别是数量做了一些修改,几乎都是翻了一番。笔迹有些混乱,哈里眯起眼睛,上面有只有寥寥几行,江郎才尽一般的——胡萝卜,土豆,鸡肉,绿叶菜……
  哈里看着警督浏览笔记,自己也没注意自己的唇角勾起一个不太熟悉的笑容。这几天哈里对他的饮食习惯有些基本的掌握——吃的很少,对碳水化合物的摄入非常谨慎,更少摄入油炸食品。食物对他来说优先级并不高,特别是在办案的时候。
  “看好了吗?”警督晃了晃他的小本子,朝哈里抬起头,“你有任何我不知道的过敏原吗?”
  这句话似乎传进了哈里耳朵里,但没能达到他的神经系统。他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警督,双眼亮晶晶的。这是他的优势,这样令人动容的表情。非要形容的话,一个人或许在看到一窝熟睡的奶猫时才会露出这样且喜且怜的表情。
  警督轻轻皱了皱眉,有些慌乱地收起本子。他那么熟悉他的枪套,这回却找了三次才把本子放回原位。“警探?”
  “不,我不过敏,”哈里决定在分开前一直盯着警督,看看他的耳朵是不是会越变越红,“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不太清楚。”
  “什么?”金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纸条。
  “这里,”哈里向他指出甜品部分,“你想吃什么?”
  金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擦擦鼻尖,“唔,我不常吃甜的。”
  哈里点点头,“但是你*想*吃什么?我想知道。”
  警督背过手去,看向虚空中不定的一个点。他在思考。
  “我的喉咙受不了太甜的东西——帮我挑一个没那么腻的东西,好吗,警探?”他的咬字总让哈里觉得神秘,像口中嚼着一层纱。
  绿色人猿笔现在派上了用场,哈里掏出那支笔,咬着下嘴唇嘟囔着写下*不要太甜*。他有些没法想象他吃甜食时候的样子,但这个插曲让他觉得静谧又快乐。在他脑海的深深处似乎有过这样的记忆,他的妈妈或者奶奶,一个看不清脸庞的胖胖的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几样最终会变成餐桌上美味菜肴的食材。
  购买食材能说明未来规划的问题。就像他的母亲会一下子购入足够一家五口人吃一个礼拜的食物,分局的咖啡角里堆着足够一个城市的人喝三天的咖啡一样,警督正在为*他们住在一起*的这种未来做最基本的规划,先从足够两人吃三到五天的面包开始。
  伴随着快乐升起的是一股没顶的恐惧。
  哈里无法想象如果他失去这个人会怎么样——即使严格来说,他只得到了金曷城不足三十分钟。
  “抱歉要让你多跑几个地方,但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金轻轻勾了勾嘴角,背过身去对他挥了挥手,往对面的杂货店走去。
  这些任务不算困难,店铺中间挨得很近。哈里圆满完成了主要任务,只差最后一个。在这种地方,不算甜的甜品实在不算好找。
  很快他走到转角处,在两间大店的小小空隙中藏着一家小店,店门很窄,像通向警督家的公寓门一样。小小的玻璃门上面画满了装饰——冒着泡的啤酒和燃烧的香烟。哈里不由自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他可以去其他地方买烟,很明显,他不需要更多关于饮酒的诱惑,格外不需要这家店的展示台上摆着的一排精美的自酿啤酒的诱惑。但他还是走了进去,他的脑子里有声音鼓励他走进去。
  他脚步不稳,晃晃悠悠地走到收银台前。厨房里面走出一个看起来有些紧张的瘦削少女,头发紧紧地编成麻花辫。她把沾着面粉的手往围裙上抹了抹,局促地抿着嘴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我们主要提供各种自酿啤酒,还有一些烟——包装烟草和散装烟草都有。”
  “噢,是的,”哈里把杂货暂时放在柜台上,掏出几个雷亚尔,“要一包烟。”
  她麻利地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烟,把零钱收进盒子里,然后在那儿站直,看着哈里,似乎欲言又止。有些急切地,哈里点燃一支烟。
  “呃,这样问可能有点冒犯,”她双手绞着围裙,眼神躲闪,“不知道您接下来忙不忙?”
  他朝她打了个稍等的手势,打开玻璃门往路上看了看。橘色的外套很好辨认,路上并没有看到金。“不算忙,”他靠在桌角吸烟,“我在等人。”
  “噢,那太好了,”她的脸忽然胀红,“其实我是想问,您要不要尝尝我做的酸奶卷——一种甜品。爸爸答应我,如果有十个客人说好吃,他就会让我把它们摆进一个柜子里,像真正的甜品店里那样。”
  哈里点点头,“我很乐意。”
  她一下子轻松下来,请哈里等一下,转身回到厨房里。她继续说着话,声音隔着一条毛毡飘出来,“……我从小就想开一家甜品店,但是现在的行情……您知道的。这是我最好的选择。但是我爸爸觉得我没法做到——因为他不喜欢吃我做的甜品——它们没有传统的蛋糕那么甜……”
  哈里挑挑眉,关于金的任务即将要结束了。
  不久她掀开帘子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盘蛋糕和一小杯酒。她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别客气,这酒算在我头上。”
  哈里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动摇了。他看看这杯酒,又转头看向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叮铃作响。
  一抹橙色的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
  金站在门口,眼镜上布满水雾。他一言不发,平静地摘下眼镜,用灰色的手帕轻轻擦拭。不知为何哈里有些紧张,实际上是*非常*紧张。他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夹着烟在那儿立正。擦眼镜的同时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即使他知道金的远视很严重,这一眼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他也觉得慌乱。
  水雾逐渐消失,金重新戴上眼镜,朝他的方向走来。说时迟那时快,哈里猛地把酒杯放回吧台上,大声地,朝那个女孩义正词严地说,“不好意思,但我正在戒酒。”
  她没说什么,轻手轻脚收回酒杯,眼神在二人中间挪来挪去。
  “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警官?”金推了推眼镜,瞥了一眼小酒杯。
  哈里地下头看向金,像个犯错的小孩儿那样轻声道,“不。你知道我在等你。”
  “我不会*逼你*戒酒,”金观察着周围,目光落在酸奶卷上的时候有些疑惑,“昨天只是……”
  “我知道,”哈里不知道该看哪里,他盯着金的黑色靴子看来看去,“戒酒是我自己的主意。”
  这时听到那个女孩的声音可谓一种救赎,“警官,我可以作证。这位先生只是来买包烟,顺便好心地留下来帮我一个忙。”
  她指着酸奶卷,向警督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又回去拿出来一盘蛋糕,挂上腼腆的笑,“请你们都尝尝吧。”
  这场插曲的走向意外地和谐起来,现在哈里正跟金坐在同一张小圆桌边,拿着银色小勺切开柔软的蛋糕。他吃掉一大块,酸奶酪融化在他的嘴里,浓郁柔软,就是像她说的那样,没那么甜。哈里皱皱眉,他不太喜欢。等会儿应该由金代替他作出评价。
  金迟迟没有吞下勺子上一小块蛋糕。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哈里……我很抱歉我错怪了你。”
  哈里睁大眼睛看着他。他一向觉得不论金对自己有着如何低的先入为主的预期,都是合理的,或许自己本来的面目要更低一点。在金走进来的一瞬间他感到的紧张中掺杂着兴奋,某一部分的他期待着被管束,像是被管束就是被爱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点头,说没关系,之后他决定不说话,一味地往嘴里塞蛋糕。
  金终于吃掉第一口蛋糕,片刻之后他挑挑眉,点点头。
  离开之前女孩喜气洋洋的拿出一个本子、一支钢笔,让金签下他的名字。哈里伸长脖子看金写字,他很快地写下*哈里和金*,没写姓。他们的名字被放在一起,哈里感到一股孩子气的得意。
  他们回到锐影里,杂货摆满了锐影后部的小箱子。沉默伴随一路,哈里靠在靠背上像之前那样观察金的侧脸,他的双眼谨慎地盯着路面,双唇紧绷。
  “……刚刚……我有些*越界*了。你是一个成年人,我应该相信你……”
  哈里呆呆地望着金,颇为诧异。这不像他,“好了,好了。我明白,金。”
  “或许是昨天的事情让我有些……紧张,”他深呼吸着,“我希望你答应我,警探,特别是今天下午你向我说了那些话。我不希望你伤害自己。”
  “为什么*特别是*?”
  金很明白怎么使用他天赐的嗓音。他轻柔地解释,“我不想时刻担心我的伴侣的安危。更何况我们都在RCM工作。”
  *伴侣*。
  哈里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得意极了,在座位上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他知道金有偷偷看他。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场,金熟练地锁上车门,又扯了一下把手。二人进入公寓大门,上楼,拍拍手让声控灯亮起来,转弯,继续上楼。金拿出钥匙开门,走廊里闪烁着暖黄色的灯光。哈里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往旁边躲开,以便不挡到亮光。
  门开了,金打开灯,从他手里接过东西,暂且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从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件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手上。
  哈里张开手掌,一只银色的小钥匙躺在那儿。
  他抬头看向金,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自己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下一次眨眼时就会啪嗒啪嗒往下掉。金正在换衣服,没注意到他,自顾自地说着,“……不要弄丢,否则我们要跑很远才能配到钥匙。只需要保管几天,我想你能做到……”
  他没有回答,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中钻出来,啪嗒啪嗒掉下来。金终于注意到,问他怎么了,声音里有些慌乱。
  怎么了?他的头很痛,胃也很痛,肌肉绞紧,像是有人钻进去像拧毛巾一样拧他的胃,刚才金说出的那个词的重量直到现在才压到了他的身上,通过这把钥匙。
  “怎么了?……是我说了什么吗?”
  “伴侣,”哈里抽泣着回答。
  “噢——如果你觉得这么说太快,太冒犯,那么……”
  哈里靠在墙上,警督不明白。他伸出手比划着,他抓着自己的胸口,他知道他现在哭得很丑很狼狈,“——这个钥匙——我很……我很紧张……我会搞砸的……”
  片刻后他的肩上搭上来一只手,“我会负责。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哈里。你不会,也没法搞砸。”
  哈里盯着他——金是懂魔法的。他已经不再想哭,然而眨眼的时候眼泪又落下来。这之后他在床上醒来看到金的侧脸或正脸或背影,他很多次想到这个夜晚,那条昏暗的走廊里所有的光都环绕在这个人的头上。
  “我可以抱你吗?”哈里抬起胳膊擦干脸上的泪。
  金点点头,“把东西收好之后,当然。”
  冰箱里渐渐被面包、牛奶、蔬菜等最踏实的东西填满。站在冰箱前看着摆放规整的食物,金似乎很满意——他双手叉着腰,“我必须告诉你,警探,我不经常做饭……”
  哈里伸长手臂关掉冰箱门,从背后一下子把他搂进怀里。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艘船,在水中漂了很久终于被扯上了岸。金在家里穿的毛衣非常柔软,体温能够轻易地透过这种细密的织物传导至哈里的皮肤上。他把脸靠在金的侧颈,昨夜有事发生的证据就在这儿。他闻到金身上散发的味道,他很少出汗,但经过一天,须后水的香气已经很淡了,机油的味道变得浓郁。金与他一起吃过甜品,现在沾上了奶油香味。他收紧手臂,金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被捏了一下的橡皮玩具。片刻,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天啊,真可爱,真舒服。
  “我可以亲你吗?”哈里蹭着他的脖颈问道。
  金停顿了一下,“可以。”
  哈里扶着金的肩膀把他转过来,手颤抖着。他闭上眼睛。二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到一起,然而就停在这里。滚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能听到金的睫毛颤抖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细细的金属声,他睁开眼睛——金摘掉了他的眼镜——“闭上眼睛,哈里。”
  他乖乖闭上眼睛。
  金的嘴唇与他的嘴唇碰在一起。
  他自然而然地用右手扣住金的后脑。
  金伸出手来环抱住他,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忽然有什么非常柔软的东西穿过他的嘴唇,撬开他的牙齿。
  他猛地睁开眼。
  “闭上眼睛,警探,”他们没有分开,金贴在他嘴唇上命令他,他们的嘴唇摩擦着,“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他应该听金的话,总是应该。闭上眼睛时他久违地感觉这世界上只存在他和金两个人。他希望明天自己可以记得今天发生的事——金的嘴唇,舌头,牙齿,呼吸间若隐若现的针叶林。他想金应该是爱自己的。即使在自己说爱他的时候他没有回应——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曾经说过不喜欢谈论私人事务……
  “什么?”
  金忽然用力推开他的肩膀,站开一步,重新戴上他的眼镜,皱着眉提高声音,“你说什么?”
  什么?哈里愣了一下,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什么叫*不论你爱不爱我,我都是爱你的*?”
  金看起来*非常*生气。他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眼睛向上盯着哈里的脸。但是这种表情一闪而过。他轻轻低了低头,胸廓扩大又缩小,抬头时面色已平静如常,“请你解释一下,警官。”
  噢……*警官*。事情变得严重起来了。哈里的眼珠转了转,他怎么都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把那句话说出来,还*刚好*在他们接吻的时候——还有比这更坏的时机吗?!
  “呃……或许是我漏听了……”
  金抱着双臂靠在冰箱门上,推了推眼镜,长长地叹气,感觉差点要闷死自己。哈里的心吊在半空。他一定知道了什么——他对自己失望了——他不会再爱自己。
  叹息的尾声消失在冰箱运转的轰隆声里。
  “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你的失忆又回来了,哈里,为什么不告诉我?”
  哈里小心地回答,他避重就轻,“唔……我记得我们……我们做爱。”
  他看到金的额头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很明显地。“还有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变得烦躁,他又用脚掌一下下地拍打着地面。
  “嗯——感觉很好,”哈里很认真地回忆着,但他的大脑不愿意配合,“特别好,实际上。还有,呃,你*特别*性感,我很爱你。”
  金静静地看着哈里,平常他做出这个表情时会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来记录嫌疑人的口供。然而现在他的耳朵尖变成深粉色,“你已经戒酒一周左右了,哈里。”金用手按揉着自己的眉头,“记忆丧失是很严重的问题,没有酒精的影响下出现的话更加严重。你应该去看医生。”
  “但是我不想——”
  好没出息,像是跟家长顶嘴的坏小孩。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金说着,站起来离开了厨房,“明天我会跟你一起去。”
  哈里感到自己的胃又在搅动,他看着金的背影,背影消失的方向是卧室,但他知道他让金失望了——金也会离开他——他又搞砸了。
  他呆立在厨房中央,电灯惨白的颜色让白墙显得刺眼,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房间外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金的声音紧随其后,“今天要早睡。我的公寓里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但是睡前你可以……”
  经过了长时间的、惊心动魄的思考,他决定要做些对自己负责的事情。像一个战士,哈里迈着大步冲了出去。金就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湿漉漉的,一手拿着毛巾,光着上身,腰间隐约可见几道浅青色的痕迹。不知为何这一瞬间他的雄心壮志忽然被浇熄了。他的脚步换了个方向,直挺挺栽倒在硬邦邦的床上。
  金看着他叹气。他觉得金在见到他之后总是叹气,他做得很不好。金把毛巾搭在头上,半个身子埋进柜子里寻找合适的厚被褥,一边嘟囔,“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容忍你不梳洗就躺在我的床上,警探。下次我会让你睡在地上。”
  或许他这么说了,或许没有。哈里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怀里抱着金的枕头,听不清楚。他的腿不停地跳痛,心也是。金把一条被子抱到床上,床立刻显得捉襟见肘。他走到门口关掉灯,屋内漆黑一片,他很熟练地回到床边,倚在床头,盖住下半身。
  “我很抱歉,”哈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他的头顶传来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这引起他的遐想——如果更近一点闻那刚刚洗过的头发的味道,会不会不一样?
  “你生病了,”金回答,“不用抱歉。”
  “我想要记起来,”哈里挪得更近了一些,伸出手揽住金的被子,“我觉得那应该是很好的记忆。”
  “我不会说昨晚感觉不好,”他听出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金拍了拍他的头,“明天会有医生帮你的。”
  “我想让你帮我,”哈里抬起头看他,不知为何他不觉得这是这种视角的首次出现,“你会帮我吗,金?”
  金沉默了片刻,说可以。
  “那我可以闻闻你的头发吗?”这两个问题根本毫无关系,只是哈里觉得他答应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也应当水到渠成。
  “唉……”他又叹了口气,“来吧。”
  于是他们靠在硬邦邦的木制床头相拥。哈里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那块皮肤裸露着,*金*的味道充斥在这块狭小的空间里。
  
  ——你站在57局门口,我的同事把你拦下来,然后告诉了我。你说你非常寂寞,不想回家,回到家会疯掉。你的眼圈是红色的,不知道是想要哭还是已经哭过。我邀请你进来,想要告诉维克玛警督你的现状。在我拨电话的时候你说你想去酒吧喝两杯。我不会让你在57局的同事面前崩溃,所以我答应了你。
  “但是我没有喝酒,”哈里提高了声音。
  ——这你倒是记得很清楚。是的,你没有。我不能让你在回到相同环境的一天摄入酒精。这对你的心理健康和身体健康都没有好处。
  “所以——?”
  “所以我*替*你喝掉了,”哈里又去触碰警督凸起的喉结,他似乎有些痒,清了清嗓子,“你来点酒,我来喝。你喝了几杯苏打水。”
  “然后呢?”
  “我把你带到这儿。”
  “然后?”
  金没有说话。哈里坐起来,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挂着很不讨喜的笑容。他看向金。
  “然后——你就知道了。”
  “但是——但是具体是如何——”
  “不要得寸进尺,警官,”金轻轻推他的肩膀,“现在,起床去洗漱,然后回来好好睡觉。”
  警督的语气带着某种不可置疑的权威。记忆在他脑海里忽隐忽现,哈里能看到五十七分局的大门,门上的徽章反射着夕阳,非常耀眼。他看到金穿过长长的走廊,夕阳在某一时刻照在他脸上,他短短的睫毛也变成金色。他看起来异常焦急。那之后的东西像传进灰域的无线电,碎片式地划过他的眼睛。
  浴室的洗手台上出现了一只新的杯子和绿色牙刷。他们共用同一支牙膏,这样口腔中的味道也会变得相似吗?哈里吐掉泡沫,洗过脸,眯着眼睛摸索毛巾,擦干脸后才发觉金不知何时靠在门口,两指夹着一支烟。
  他把毛巾放回去,冲着金挑挑眉毛。
  “没事,”金把烟灰抖落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掉,“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件事。”
  “好……的?”
  金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中间最多只剩十厘米的距离。首先金把头靠在他的胸前,然后把胳膊从他两肋旁穿过,会合后将二人的身体往一起推挤——金主动拥抱他。
  “我也爱你,”他的声音出离平静,像在阅读某本书,“以防你真的想不起昨天的事。”
  “不……”
  有神灵通过这个拥抱降临在哈里的身体里。
  “……我记得了。”
  
  酒吧里的架子鼓震得他鼓膜跳痛。他坐在吧台前,旁边坐着金。一杯苏打水和一杯橘色饮料被推到他们面前。金看着那杯橙色液体,低下头闻了闻,“龙舌兰日出。很好的选择。”
  “双份龙舌兰,”他看出警督有些为难的神色,颇在幸灾乐祸,“符合我的个人风格。”
  金端起杯子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更像是对我的报复——你想怎么喝掉它?”说完,眼睛紧紧盯着他。
  “干杯,”他举起苏打水,看着金手上的鸡尾酒咽了咽口水,“第一口。”
  玻璃杯相撞发出一声脆响,金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下一大口,喉结上下滑动,然后轻轻放下杯子,继续盯着他。
  “感觉如何?”他问。
  “还好,不算难以入口,有点甜,”不等这句话说完他就看到警督的耳朵变成淡红色。
  “第二口。”
  金喝掉第二口。
  “第三口。”
  “让我缓一下,”金皱着眉低下头,手撑在吧台上,“抱歉我没法跟上你这样专业酒鬼的速度。”片刻之后他喝了第三口。
  像这样他看着金喝掉三杯不同的酒。最开始他确实抓心挠肝,想着那些液体如果落进自己的肚子里该有多好。然而从第二杯过半,金的脸颊和脖子染上淡红色之后他的迷思便跑到了其他地方。他喜欢这样,像是他和金互相拿着对方的遥控器。他说,对方就做。
  像是金也不能离开他。
  醉酒之后的警督像之前一样沉默,他否认他喝醉,那双眼睛却出卖他。那双被眼镜稍稍放大的褐色眼珠盯着他的脸,像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他们一起走到锐影旁,金站在驾驶座旁边迟迟不打开车门。
  “怎么了?”
  金转头看他,动作慢吞吞的,“你开过锐影。”
  “是的。”
  “你有驾驶执照吗?”
  他点点头。
  “你*保证*。”
  “我保证。”
  金扶着车身缓缓走到副驾驶门口,给他打了个手势,“去开车。”
  “为什么?”他微笑着低头看,“我以为你没醉。”
  金闭上眼靠在车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我想看你开车,哈里。你会满足我这个愿望吗?”
  坐上驾驶座时他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句——“如果你把它开进海里,我保证我会亲手杀了你,哈里。”
  踩下踏板的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很重。
  在公寓楼的走廊上金走在前面,他停在一扇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默默打开锁,走进去,蹲下解开靴子,换鞋,脱掉外套,把它挂在门口的挂钩上。背心式枪套挂在他的肩上,显得他的腰身格外纤细。他一言不发,走进卧室,哈里在外面听到枪套扣子打开的咔哒声。
  哈里在他身后关上门,打开客厅的灯,瞥见桌上的暖壶,倒出一杯温凉的水。
  他轻飘飘离开卧室,走出好几步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诧,好像他不该出现在这儿。哈里很冒犯地把水递到他嘴边,“喝吧。”
  那双眼睛又追随着哈里的身影。金的嘴唇贴着玻璃杯,张合一次,念的是“哈里”。
  他的肩膀忽然放松下来,像是卸掉了一只很重的双肩包。他又向前挪了挪,张开口昂着头吞下一些水。他的嘴唇濡湿,眼睛更加濡湿,那双眼睛看着哈里,几乎让他想要逃跑。他见过这样的眼睛,它们是人被爱毒害之后的症状之一。爱化作海浪在警督的身体里翻腾,像海浪扑向岸边,爱从他的眼睛里冲出来。
  “你在这里……”金说的好似恍然大悟,“我以为……”
  这种爱产自他的本心还是酒精的副产物?哈里看着他燃烧一般通红的耳朵,已经不想思考。至少今天晚上哈里是被爱的。
  金又向前一步,“我能不能……”
  他先枕在哈里的胸口上,然后把胳膊从他两肋旁穿过,会合后将二人的身体往一起推挤,忽然金抬起了右手,在他后脑上往下压——
  他的鼻梁撞到坚硬的金属条,疼得他想流泪。金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他们的脸颊也碰到一起。
  这个吻尝起来有橘子水和酒精的味道。
  
  “……我说过很多次,”金躺在床上,哈里闭着眼睛都知道他脸红得像冻伤,“不必说得这么清晰,哈里。*我*没有失忆。”
  现在,不管警督说什么都没法浇灭哈里的兴奋,“我记得你坐在我的大腿上!你醉了,但还是*非常*小心,你抱着我的头,我们的脸颊贴在一起,你问我会不会疼!”
  警督捂住脸,长长叹出一口气。
  “你坐在那儿,脱掉了这件白色背心,”哈里几乎要笑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昨晚激情的细节更令人高兴还是知道金正在害羞更令人高兴,“我看到了你的身体——哇噢,好漂亮。”
  “闭嘴……”听起来金仍然捂着脸。
  “月光落在上面——你是天才,金,你不让我开灯——显得你非常……非常圣洁,那些能透过皮肤看到的骨头……”哈里把手伸进警督的被子里,碰到他的胸口时他颤抖,手抓着他,却放任他抚摸他记忆中每一个地方,“你好瘦,金。我可以感觉到你的心跳。还有,还有……你的乳头是深粉色的,而且它们竟然向内凹陷!但是还好我可以把它们弄出来,用我的……”
  “操……求你了,哈里,不要再说……”
  哈里蹭到他身边,“但是我爱你。我记起来了。我想说。”
  警督没再说什么,算作一种默认。
  “你教我怎么做*那些*,我紧紧握着你的腰……然后,”哈里咽了口唾沫,“当你把它放进去的时候——”
  他感到自己的脸也发着高热,“你叫着我的名字说爱我。”
  “——好多次。你长长地喘着气,却不是在叹息。*我爱你,哈里*,你说了好多次,*我爱你*,*我爱你*。”
  良久,哈里听见金轻轻笑了。气流轻轻从鼻子里跑出来,“是的。”
  他从床上撑起来,把头放在金的胸口,双手捧着金的脸。他的面颊瘦削得太过,双手捧着他的面颊时,合掌似乎就可以包裹整张脸。
  “你说了那么多次。我变得特别硬。”
  金忽然偏头吻了吻他的手心,“恭喜你,警探,你都想起来了。看来我明天不必陪你去医院了。现在睡吧。”
  哈里八分真两分超级明星地装可怜,“可是我想你在……”
  “明天我将去41分局报到,下午会去看几间更近的公寓,”金的手指轻轻拨弄他的头发,“也欢迎你来。”
  “来……看公寓吗?”
  “是的。”
  哈里的脑子忽然不想转了,“为……为什么?”
  “你也要住在那儿,我觉得你会希望参与决策。”
  他的声音像是神谕或者某种魔咒。41分局附近那间恐怖的地狱并不会因此消失,但哈里知道,从今往后那不会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