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现在时间大约是下午两点,堂堂藤校高材生轰焦冻已经和三米开外摊满一桌子的新鲜有机蔬菜、冷鲜猪肉、两只三黄鸡、满满两大塑料袋的冷冻海产和泡发类干货,以及,一袋梆硬得可以砸死人的五公斤装真空密封五常大米,对峙了将近两个小时——所谓对峙,就是他坐在沙发上打卡牌游戏,打一会儿,抬头扫一眼料理台,和那两只油亮亮的鸡遥相对视,相顾无言三秒后,默默低回了头,继续打牌;场面大抵是当代拖延癌患者和to do list之间的典型拉锯,与二战初期的静坐战差可比。
屏幕上,对面的妖刀已经贴了脸,一刀三血,砍一下,他的心跳一下,连着四刀下来直接把他残血都快砍没了,他选择在死透之前体面地跑路。这当然不是轰焦冻的正常水准,要知道,在过去的三十六小时里,他先是在天上飞了十五个小时,又在计程车里窝了一个小时,美帝冬令时和S市整整差了十三个钟,好不容易在自己的公寓里放下手机准备睡下,已经差不多是凌晨四点的事情了。结果今早九点半,门铃就响了。
轰焦冻趿拉着拖鞋,飘下床去开门,门一拉开,两个五六十岁上下、烫了头、面带N95口罩的居委会阿姨出现在他面前,一个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装订起来的名册,一个提溜着一大袋口罩,看到轰焦冻小脸干干净净啥也不带、一身格子睡衣就跑出来开门,阿姨赶紧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口罩,紧张儿子似的紧张他。“快点把口罩戴起来。”还在梦界逐流的轰焦冻云里雾里接过来,另一个阿姨开始例行盘问。
“是业主本人吗?”“嗯。”
“我看看……轰焦冻是吧。”“……嗯。”
“家里有春节期间出入过本市的人吗?”“……我就是。”
轰焦冻弱弱地举手,阿姨看了他一眼。
“从哪里回来的?”“……美国,昨晚刚回来的。”
“过去两周里有发烧没有?”“没。”
“来测个体温。”
轰听话地把脸偏过去,拿口罩的阿姨举着套了一次性胶套的电子温度计往轰耳朵里一插,拿回来读数。“三十六度九。”拿名册的阿姨刷刷记录下来,轰焦冻的手里又被塞了一包蓝色密封的医用外科口罩。
“街道里派的,一户五个,来签一下名。”轰支棱着眼皮迷迷瞪瞪飞了几个英文字儿上去,阿姨拿回去一看,又给递了回来。“签大名。”“哦。”“今年春节呆在家里少串门,少去公共场所,出门记得戴口罩,回来勤洗手,用过的口罩不要乱扔,垃圾站有专门扔口罩的地方。”阿姨人形录放带似的念经,口条好得像个AI,可惜落到轰焦冻脑子里就是一片嗡嗡嗡嗡,就听清了最后几个字“不要乱扔,有专门扔的地方”,像后脑勺被高中班主任呼了一巴掌似的猛地醒了一下,连连点头,捣头如蒜:“好的好的,记住了,谢谢阿姨。”
送走尽心尽职的居委干部,门一关,就把手里眼下的紧俏年货商品——口罩往门边鞋柜上一甩,半仙儿似的飘回去,准备睡个回笼觉。背后,外面的走廊门厅里响起隐约的敲门声,大概是在要给对门住户查人口发口罩,轰焦冻把卧室房门一拉,床上一倒,闷头就睡。
这回睡也睡得不太踏实,做了个梦,梦到二哥和家里老头儿吵架,顽固不化中年人代表轰炎司死鸭子嘴硬不肯戴口罩,两个人摆开阵势准备打一架,结果冬美姐电话接一半跑过来说别打了,刚才街道里来电话,说我们家垃圾分类分错了,口罩不是干垃圾,下次再错要罚款了!二哥一听更想打人了,正要撸袖子,门铃响了。
轰焦冻还在纳闷:那自己这会儿物理上是站在哪儿呢?然后门铃又响了。他睁开眼,眨了眨,房间里除了比上次睁眼时更亮了一点,没什么变化。拿来手机一看,十一点半,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三个未接来电,联系人都是轰冬美。轰·突然清醒·焦冻从床上弹起来,从衣帽架上扯了件毛衣往身上一披,去玄关开门。
巴掌大的电子屏里,冬美就露了双眼睛,大半张脸被白色的N95遮着,和白色的长发连成一片。视讯接通了,轰叫了声“姐”。冬美的声音被口罩挡着,有一点闷。“焦冻,我给你带了点东西过来,比较多,你方不方便下来帮姐姐一起拿一下?”“好我马上下来。”
拿出大学两年死亡赶堂练出来的换衣速度,三分钟后,轰焦冻人模狗样地出现在了地下车库——还戴上了口罩。轰冬美本人裹得严严实实,他姐本来就身材娇小,站在白色的SUV车屁股前面显得更娇小,轰往打开的后备箱一张望,生生一惊。冬美也没和弟弟多寒暄,直接就往他手上递粮油,一手大米一手橄榄油,轰怔怔接下,左右受力很平衡。
“妈说让你今年先在自己公寓里住着,安全一点,别往家里跑了,等年三十晚上来吃顿饭,平时就在公寓里自己做点东西吃。现在新鲜蔬菜不好买,我给你带一点过来你先应付着。”
说话间,冬美的手上也都拎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后备箱的箱门缓缓合上,两人往电梯厅走。进了电梯,冬美缓了一口气,背靠上镜子,轰朝姐姐看过来,两人隔着口罩,笑了一下。
“飞回来累不累啊。”“还好。”
“你这口罩?”“哦,街道早上派的。”
“妈身体怎么样?”“挺好的。”
“姐。”“嗯?”“……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焦冻。”
电梯门开了,轰拿钥匙开门,冬美把东西都放在了玄关的地上,没进来。“姐你进来坐一会儿吧?”“我就不进来了。”冬美拍拍手,拉开单肩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盒外科口罩。“你先应付着,实在要出门就带好口罩。”“家里够不够?”“够。”“老爸……”轰想起那个梦,“他带没带?”“噗。”冬美在口罩后面笑出声,“带。”“……哦。”
“我先走了,焦冻。三十见。”“谢谢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门砰一下关上了。轰换下鞋,把堆在门口的这一大堆东西全都转移到了那个看起来很高级、但大体是摆设的不锈钢料理台上。转移完,身上开始热起来,脱了羽绒服,摘下口罩,老老实实去洗手。洗完手,人也不困了,累倒还是有点累,但是不困,于是整个人在沙发角落里蜷缩成一个球状物,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一打,打到下午两点。n个小时前在飞机上吃的机餐早就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了,迫不得已,只能把两条长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走去料理台,伸手扒拉那些稀里哗啦的塑料袋,试图在众多新鲜、冷冻、泡发类食材里找出一袋速食荞麦面或者薯片什么的…………
但,是,没,有。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在跨洋视频通话的时候,仗着时差每次都和姐姐闭眼瞎吹“今天吃了xxxx”“焦冻自己做的吗!!”“啊……嗯。”搞得冬美以为自己弟弟终于向着独立生活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学会做饭!
个屁。
常年靠自力更生荞麦面和蹭吃蹭喝活到现在的选手,眼下瞅着那两只光溜溜的鸡(因为它俩特别突出),流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和他一样悲伤的还有那些冰鲜食材,放置了两个小时,冰都开始化了。
肚子又叫了一声。轰焦冻做了一个决定。他重新披上了那件刚才接待居委阿姨的毛衣,扯了个新的口罩,推开自家防盗门——
去敲了对门邻居的房门。
爆豪胜己拉开门就看到跟前杵着一个人,发色非常杀马特,半红半白,过目难忘。
“干嘛?”
轰焦冻面对男人不善的语气倒是泰然自若,过道里有点冷,他抱着手肘裹紧了身上的毛衣,露着的一双眸子对上男人赤色的眼睛,非常坦率地开口:“抱歉,打扰了,想问你可不可以帮我做顿饭?”
“啊???”
“呃……就是,我手边现在有很多很多食材,但是我不会处理。哦我可以付你钱。”
爆豪胜己二话不说,准备关门,忽然余光一扫,带到了对过从门框里露出一角的料理台。
靠,真的是,“很多很多”食材。
爆豪·也是昨晚刚飞回来·在X马鲜生APP上浏览了一上午发现人家只剩帝王蟹和小青龙·胜己,冷着脸摘下了刚围上还没捂热的围巾。
“把你东西拿过来。”
“哦!”
显然,你可以从这一段短短的对话里很快判断出来一件事:这两人认识。
说起来,这年头住高档小区的都市人,邻里之间互相能有个点头之交就不错了,按理说一个一年到头就回来两次、总共住俩月、一宅宅四周的留学生,和一个常年空中飞人、天南海北到处跑的IBD社畜,别说认识了,能打上照面都算奇迹——即使两个人就住门对门儿。
但所谓你我本无缘,全靠政策连,这话马克吐温说的。
轰焦冻一年统共回国两次,往年都平平无奇,今年倒好,先是暑假回来,碰上S市市政开始赶英超美地搞垃圾分类,后是大冬天的赶上流行病毒,举市防疫。
学生公寓住惯了的轰焦冻同学在北美就没培养起来什么垃圾分类意识,公共区域的垃圾桶里啥都有,回来被居委干部派了垃圾分类指南小册子和几卷不同色儿的垃圾袋。优等生读倒是认真研读了一下,读完小册子就扔在了一边。暑假回来的两个月,他请了个钟点工阿姨来帮自己做两顿饭,然而阿姨的垃圾分类意识显然也没比轰焦冻高到哪里去。阿姨隔天十一点来,十二点多走,完美避开小区的垃圾箱房开放时间,于是轰焦冻就隔天晚上八点下楼,卡着死线跟交论文似的去丢垃圾,也没留意看厨余垃圾那一袋里面都是啥,就整个丢进去了。
此般悠闲养老的死宅生活过了一礼拜。礼拜天,轰焦冻如常晃荡到垃圾箱房,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没留意到边上站了个人。正要松手扔垃圾,就听到身边传来一声:“等一下。”
轰闻声抬头。
借着灯,他看清楚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一头绿毛的男生,比自己矮一点,身上穿着一件马甲,上面写着几个字——“垃圾分类志愿者”。
“哦。”轰收了手,“怎么了吗?”
绿谷·因为某次被热心老阿姨逮住分类分错了于是被迫(划掉)完成一星期六小时志愿者活动的业主·出久,对着轰滴溜溜看过来的一对猫眼呆了一呆,然后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呃……先生你先让我检查一下你的垃圾袋。”
“哦。”轰老老实实把手里的垃圾袋放到地上。
绿谷拿着一根很长的金属夹子拨开了塑料袋,在里面翻了一翻,挑出来一根筒骨,轰很是新鲜地看着,毕竟他也不知道这袋垃圾里有什么。
“这个是干垃圾。”绿谷说,轰点点头。
绿谷又夹出了一袋子坚果壳——倒是用小塑料袋装好打了个结。
“这也是干垃圾。”
“哦——”轰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
“理论上你得交罚款,两百块。”绿谷爱莫能助地摊手。
轰准备掏手机扫二维码。
“但是街道说新政刚开始,要以教育为主。”轰抬头望向绿谷,对方扶额,面色沉痛。“所以这一个月先不罚款,改做义工……一星期六小时。”
…………
“我也是业主……”绿谷给了一脸懵逼的轰焦冻同学一个恳切的眼神,惺惺相惜之情尽在不言中。
于是第二周,爆豪胜己就在垃圾箱房边上碰到了(当然他当时还不知道是)自己素未谋面的邻居。
其实说起爆豪胜己,虽然也是个体面都市人,但在垃圾分类政策面前,众社畜平等——箱房开放时间早上七点到十点,晚间五点到八点,一句话,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社畜都没有扔垃圾的资格!但爆豪毕竟是个年薪七位数的社畜,在车窗玻璃上被塞了“垃圾分类包月服务,代扔30,代分代扔60”的小广告后,他果断地包了一年——虽然一年里他人在S市的时间加起来恐怕也不比留学生轰焦冻多多少。
尽管把这桩事儿外包了,但手头刚了结一笔大单、暂时闲下来一两天的社畜也有体验生活的权利嘛,于是在这个清风朗月、月明星稀的夏夜,请假两天在家自己做料理的爆豪胜己提溜着垃圾袋,踢着人字拖一手插兜下了楼。
走到箱房前,只见一个发色非常杀马特的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岔着腿玩手机。由于这个发色实在过于杀马特,爆豪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轰焦冻听到有人来,缓缓扭转过身子,最后才把视线从屏幕上扯下来。穿着志愿者小马甲、接受了两个小时社区老阿姨规范培训的轰焦冻同学悟性非常高,非常得老阿姨精髓,张口就是一句很有垃圾分类专业素养的:
“你是什么垃圾?”
爆豪胜己:???你他妈才垃圾
翌日,晨跑回来的爆豪胜己和被迫出门陪家里人去郊游的轰焦冻,在电梯门开的一瞬间世纪对视。
轰焦冻:“哦。”
鉴于一层楼只有两家,十八层的两位业主在入住两年后,终于见到了对方的脸。
但也就这一面了。算上前一天晚上匆匆一见,两面。
对着就两面之缘(还面相不善)的邻居,也敢敲门请人帮自己做饭,这种事恐怕也只有轰焦冻同学干得出来。不仅干得出来,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t.b.c-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