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高滔滔接手公司的时候,赵仲针刚念大学。他爹走得早,留下硕大一个家族企业和他娘俩“相依为命”。“相依为命”这词大概用得不恰当,因为只是两人中的一个还念念不忘依赖着对方罢了。
要赵仲针来说,母亲高滔滔是个不折不扣的“铁娘子”,既与西洋那位撒切尔夫人类似的大权在握,又和那位英国人一样毁誉参半。当然,“毁”在他们家公司里面是听不见的,“誉”倒是家里家外、堆得快有两个高滔滔高。
赵家的家族企业叫“大宋”,从赵仲针爷爷的爷爷那辈开始,一直传了快一百年,传到赵仲针手里也算个“百年老字号”。按照规矩,高滔滔只是代理董事长,等赵仲针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大宋”还是要交回他手里。这一点高滔滔和赵仲针都心知肚明。
赵仲针从小就被按照公司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养得知书达礼、聪明伶俐,聪明得有些过头以至于一眼就把公司的未来看到头。
念中学时,家里给他请了额外的经济老师。他也学着老师的样子建模型,代数据,拿电脑一算——这下可不得了,稀里哗啦一堆数字下来,最后得到的却是份亏空得“干干净净”的财报。别说继续做“百年老字号”,只怕到他上任的时候,连年终奖都发不出来。
问题出在哪?
赵仲针想来想去,耐着性子把一行行、一列列分录看个遍,惊讶于“大宋”的职位竟如此多。不提正常运营必需的要职,单是托父辈关系入职的二代、三代就要和寻常公司一般职员的数量差不多,更不用说“大宋”还有每个家族企业逃不掉的通病——家长里短和公务搅和在一块。哪个赵家孩子要结婚,哪个赵家姻亲要借钱,花来花去没的都是公司的钱。
钱自然赚得多,可再多的收入也补不完这日益庞大的空缺。
赵仲针觉得,不能让“大宋”断在自己手里。他一通电话打给现在“大宋”的执行总监,和他祖父一起创业的富弼。客套寒暄完后,这个年轻的、刚成年的继承人开门见山地问:
“富先生觉得该如何解决问题?”
接着赵仲针暗示富弼当年和他祖父赵祯的创业。尽管名叫“庆历”的计划最后胎死腹中,但赵仲针觉得这样锐意进取的人,想必能给迷茫的自己指一条明路吧。
然后他被一冷水泼回现实,富弼婉拒得毫不留情。彼时他还年轻,不明白前人梦碎时的痛彻心扉。不死心,又去问公司里的老前辈,在表达出自己对“大宋”未来的担忧后,他获得来自这些父辈人物们与富弼并无二致的建议:“做好本职工作就好”,“开源节流,多关心关心下属”······
这里哪些他赵仲针不知道呢?
他自此咬定要一改“大宋”颓势,连回开封老家办成人礼、见家中祖母时都对“改革”二字念念不忘,等到老太太喊他,还沉浸在未来如何如何的幻想里。
“仲针这孩子,还是这么好学呢。连我喊他都不听了。”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笑着盖上新出的龙井茶。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的高滔滔说起赵仲针小时候在开封老宅念书念得入了痴的趣事,全然不知一切的结局从那时就已经写定。
二、
赵仲针念大学的时候认识了正在念博士的韩维。说来也巧,天底下韩家人这么多,偏巧让他遇上这个父辈“老熟人”的儿子,两个人借着这层关系很快就熟络起来。
韩维脑瓜子灵泛,在商学院混得风生水起,几个有名的教授全都认了个遍。借着家里人曾在“大宋”工作过的关系,一毕业他就要入职,大概率是会跟着赵仲针在颍州分公司历练。课不多的时候,韩维也会听赵仲针说“大宋”的问题,和他一起分析接下来公司的路要怎么走。
“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但要是继续这样做,继续把钱花在没必要的地方,设这些个没用的职位,大宋总有一天要破产。我在想能不能用别的办法、新的运营模式,不说彻底转型,至少得多赚些钱。”
口头上说起来自然简单,但他们二人谁都明白让一辆运行了一百年的火车调转方向谈何容易。人是容易习惯的,眼下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大宋欣欣向荣的美梦里,既然这火车还在开,还在往上,哪怕前面藏着悬崖,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当下还顺心如意。
赵仲针问韩维,有什么想法吗?
韩维想了想,说:“我跟课题的时候听一个老师说过,和你的意思差不多。大概就是说‘当今之事,应在丰财’,财务问题一解决,其他的也好说。”
“的确,归根到底,大宋还是花的比挣的多。如果能有新的业务进账,压力肯定能小不少。”
韩维点头。能有一个想法合拍的人,赵仲针几乎是大喜过望,但他还是压下喜悦,静静听韩维说,只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首先解决这种问题肯定要以大宋的长期发展为目标,你看,现在最大的毛病是没有钱,开源节流,光节流肯定没有用,干涸的池塘再怎么节省也不能成为大海。那就‘开源’,开源说来简单也不简单,大宋的产业已经够完善了,我想想,餐饮、文娱、服饰以及房地产——你肯定比我更清楚这点。那我们为什么不去想点新法子?比如现在正流行的流媒体。”
“听起来没问题,但真的行得通吗?”
“行不行得通,试过就知道了吧?王教授先前在课上说,他在舒州调研过,是可行的。”韩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到某一张上课时的板书,“喏,就是这个。”
韩维照片拍得好,投影屏上的报告字字清晰,赵仲针也就一行一行看下去:
开源节流问题新解——以舒州农田经营模式为例。
三、
于是赵仲针按韩维说的,去找了院里那名叫王安石的教授。
赵仲针平时不常来上课,更多的是在自家公司颍州分部里实操,没上过王安石教的劳动经济学。念到二年级的时候,赵仲针觉得还是过意不去,和韩维讨论一下,办手续从商学院转去了文学院。好巧不巧,文学院教古代文论的司马光也是赵家的“熟人”,他一见到赵仲针,就热情地掏出一套自己从赵仲针爷爷那会就开始计划编的《资治通鉴》,说什么读史明鉴。
赵仲针没告诉家里——他觉得高滔滔其实也不在乎自己学的什么——就这么换了专业,一直到韩维带他去见王安石。
他偶尔刷学校论坛时会见到一两个有关“王教授”的帖子,大多是说他“一板一眼,不肯变通”、“给分低,挂科率高”,还有吐槽他为什么不继续在原公司任职非得来教书的。好不容易刷出一两条辩护王教授的评论,没等赵仲针看完,一连串的八卦消息就先抢占他的视野:比如说王教授私下不爱干净;比如他从原单位辞职的原因是好高骛远、惹恼上司;又或者扯到文院的苏教授,说苏教授的辞职是被他举报穿了小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赵仲针没功夫一一辨认。
比起这些四起的流言,赵仲针还是更相信韩维那天晚上说的话。
他想,一个与自己想法能如此相合的,必不是什么坏人。
韩维帮他提前约了王教授,就在校外的咖啡店。等赵仲针赶到,已经过下午的上课时间,校区范围内的人流量也变得少下来,他一个人穿过飘一路的银杏叶,踩着约定的时间点到咖啡店。站在咖啡店的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他很快就找到等在窗边的王安石。他不急着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和传言里一样,是个生活朴素的人,身上穿着简单的衬衫,留着最普通不过的发型;但又和韩维说得一样,是个心怀大志的人,即使他没有和赵仲针对视,也藏不住眼里的光。
“抱歉,让您久等了。我是赵仲针,韩维的朋友。”
年轻的赵仲针推开门,第一次和未来要并肩几年的人对上眼。两个人相隔不远,平日里上课下课一定曾在校园某处擦肩而过,但直到今天才在这小小的一角里真正见面。
“你好,王安石。”
他们双手相握,第一次贴得这样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