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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鄰桌同學又考了第一。自上一次以一個長假為週期的座位輪替後,那有著惹眼外貌、一頭白髮泛出銀暉的校內狀元在夏油傑眼中,便從無論如何都沒法勝過的傢伙異質成次次拿滿分的隔壁鄰居。在此之前已同窗一年有餘,兩人卻像處於球體的對蹠點般交集寥寥,也未嘗有過成為鄰座的機緣;夏油傑原先以為蒼天有眼,並沒壞心眼的將他安排在最教人五味雜陳的同儕身側,可事事總有不順心的一天。
五条悟——他的現役鄰桌同學,肌膚是和毛髮如出一轍的纖白如雪,一雙於東方人而言相當罕見的靜謐藍眸宛若滄瀛,令人不禁聯想到沖繩島嶼的海與天,而他的臉蛋也是意料之中的面若桃花。完璧無瑕的容貌,玉瓷一般的少年,任誰見了都是滿心喜悅與歡迎之情——即便他總把自己的伶俐用於孩子氣的搗蛋上,那也無傷大雅。這樣一個沐於春風的存在,卻無法感染身為同齡人的夏油傑。
他並非尖刻疏離之人,甚至偶有鬼使神差與五条悟共鳴的時候——同為花漾年華的十六歲,氣味相投好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那是一次百無聊賴的數學課堂,近乎殘忍地被安排作午休過後的開胃菜,鏗鏘的報時鐘聲除卻不了學子的死氣沉沉,可講課的老教授既古板得像爬滿枯藤的石磚,脾氣又如同虎豹一般暴烈難纏,誰都不願貪圖休憩而輕率地與他做對,於是紛紛強撐起倦怠的眼皮,試圖在乏味的課中抖擻起精神。
被書卷所建囚籠禁錮的人們是如此乖順,以至於一匹膽敢遵從意志、閉目墜入夢鄉的逆狼都不存在,夏油傑心裡為這萎靡無措的空間喟嘆一聲,掩埋滿腔的不情願,用著與周遭相同的振幅翻開課本。
然後他眼角餘光便捕捉到刺眼的、宛如錯誤程序碼般的那株獨苗。成列課桌椅將坪數不大的教室割出縱流河道之感,兩排以外浸泡於窗光中的靠邊座位,一顆皎白的腦袋並未昂首,俯在表面些許凹凸的木桌,以馴良的趴姿行最忤逆師長之事。
……也太大膽了吧?數學老師的壞脾氣可是人盡皆知呢。夏油瞥見五条悟被空調吹拂而微顫的銀絲,僅僅浮現這一想法。形同生人的交情下,抱著日行一善的意圖貿然喊醒對方,恐怕會被冠以逾越、沒有分寸的標籤,況且這樣的距離著實尷尬——可以輕易瞧見兩排外的同學在幹些什麼,想要談話卻得拉開嗓子,是無法滿足交頭接耳條件的一段間隙。於是他不發一語,轉而專注於教科書裡星羅棋布的難題。低頭前,似乎瞄見五条悟前桌摩卡棕色短髮的女同學,用一副等著看好戲的神情回頭看他。夏油傑最後一次分心給面前的荒誕景象,想起那人叫做家入。家入硝子。
執教的老者步伐鏗鏘,手中一把戒尺宛若古時鐫刻武士精神的刀劍,臉上褶皺像桿壞的麵皮般扭曲推擠。他異常迅速的踱至五条悟桌邊,膽大如斗的少年仍舊沒有半點甦醒跡象——所以,那愛的懲處如期而至,木製長棍迅雷似劃過凝結緊繃的空氣,把一看就是軟絨絨的腦袋瓜當作降落點。
咚。像蒲公英一樣綻開的毛髮顯著地凹下一塊,形貌可憐。
「唔——呃!好疼!」貪眠的貓終於醒了,吃痛悲鳴起來,突如其來的痛感使他滿頭霧水,色澤恬淡的藍眼險些迸出淚花。五条悟先是揉揉頭上不容忽視的熱辣,片刻後定睛一看,才發覺一張猙獰的怒臉近在咫尺。老教授瞪視他,彷彿想用錐尖般凌厲的眼神刺入他。
「嗬啊……」五条想必是不會服軟的,摀住果仁般滾圓的頭腦防止第二次的懲戒,他眼一睜頭一歪,勾起可愛卻滿溢出挑釁想法的笑容:「樂嚴寺老師,您的脾氣是與頭髮多寡成反比的嗎?」
老者下顎長鬚宛若灰白色的瀑布,佈著些許斑點的頭頂卻寸草不生。本就氛圍緊張的講堂瞬間就要降至冰點,樂嚴寺彷彿被青少年的叛逆所震懾,戒棍自輕抖著的指間鬆脫滑落,在地面敲出清脆聲響。
而後,晦暗陰冷的怒火遲來的熊熊燃燒,老人用不符年紀的利索動作揪住五条悟後領,厲聲叱斥:「……傲慢無禮的小鬼!和我見訓導主任去!」
「您怎麼可以喊我『小鬼』呢?我會告訴主任樂嚴寺老師公然冒犯學生——呃啊,要被勒死啦!輕點——」五条悟成了對方囊中物依然不甘示弱,一張嘴便是胡言亂語,惹得樂嚴寺擒住他的力道愈加決絕。
伴著不絕於耳的喝斥聲和掙扎聲,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戲劇性地消失在外邊長廊盡頭,直到連五条悟張揚的叫喊也在耳畔隱沒,整間教室才從壓抑沉默轉為小小程度的喧鬧。五条一鬧過,這節課便算是泡湯了,對如同身陷囹圄般被綁在講堂中的學生來說反倒是解脫,象徵循規蹈矩的三角板與圓規被一股腦塞進紛飛著紙屑的抽屜,桌面恣意地擺上零食、遊戲機和《週刊少年JUMP》 。
「哇……五条超帥的對吧?雖然又被捉走了,但班裡敢挑釁老頭子的也就只有他了。我懷疑他連訓導主任都不害怕呢!」夏油傑當時的鄰桌與他關係不錯,邊從包裡摸出手機邊開口閒聊起方才的騷動。聞言,他陪笑似的莞爾:「……但我覺得上課打瞌睡和跟師長吵架並不是值得效仿的——嗯,就算樂嚴寺老師有時很嚇人,他也是我們的長輩啊。 」
「你還真是好學生耶。」
對方語氣並非調侃,而是發自肺腑的讚譽,於是夏油傑噙著淺笑作為回應,心裡卻若有似無的動搖,像黏在枝梢的枯葉被風吹過——他清晰感受到胸中微小的躁亂越發沸騰,無聲吶喊著對五条悟行為的認同與嚮往。
夏油傑不只一次有過同那些頑固老教授爭辯的念頭,他們或是守舊或是勢利,與年輕人的一腔熱血本就過於不搭嘎;數度萌生反逆之意卻未曾實行,如同旁人所說,他必須扮演德才兼備的優等生,無論在生活紀錄簿或師長的印象裡,都得形塑出一具毫無污點的軀殼——包裹住桀驁之心的殼子,能完美藏起同齡人皆有的搖擺不定自我的殼子。不是被繁重的升學壓力所迫,也並非作繭自縛;只因他早早便認知到何謂正確,選擇了最貼近真實的價值觀與生活方式,再也無法回頭、再也不打算回頭。
這樣的人生才是有意義的。
但——偶爾也想像五条悟一樣呢。那樣驕縱而燦爛,隨心而行,顯而易見的,他不是會被特定原則、觀點,乃至於信仰所拘束的人。五条悟啊,即便生在千百年前的古代也會當個無神論者吧。
向來平穩的思緒彷彿被突如其來的暴論闖入,從前的夏油只會竭力將其抑制的想法,像發怒刺蝟的針般根根豎起。
……這是為什麼呢。
「不過,真是羨慕啊。」身側同桌潛心掌中液晶螢幕一會後又倏地開口,好似意猶未盡的續起方才話題:「不論段考還是模擬測驗,五条每次都考第一名嘛。他擁有這種才華,難怪能無所顧忌的和老師拌嘴。」
直至剛剛為止都還隱晦燃燒著的焰火瞬間被澆熄。即使原先就是昭然若揭,那句無心之言卻以魯莽的方式道出冷酷現實,夏油傑猛然想起總要按捺住對五条悟憧憬之情的根本原因——升上高中以前,那個會被爭相誇讚「真是聰明」、「這次又考了第一啦?」的人,是自己。夏油不曾認為課業上的成就出自天縱英明,因為夜晚的挑燈苦讀、比同儕們加倍的用心是他最為深刻之物,也是他稍稍自豪的過人之處。漂亮的成績簡直像努力的報酬。
直到五条悟出現了——眾人見他像目睹一場絢麗的流星雨,從此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出類拔萃的奇才身上。夏油傑再也沒有拿過第一名,就算告訴自己按著步調來、不是非得在無聊的排名上爭勝,依舊踏不出那片陰霾半步。
好想贏過他、好想成為那樣遊刃有餘的天才,或者……至少得做到能與之並肩的程度才行。可是沒辦法,不論如何成倍的勤勉刻苦,都彌補不上與生俱來的差距。
烈陽僅僅只是存在,便會灼傷身旁的人。
夏油傑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那不應被世人所知的潮濕思緒嚥入喉中,毀屍滅跡。數秒後,他神色和煦,近乎慎重的開口了。
「……是啊,五条同學肯定很認真在唸書吧。」
2.
寒假後接格外緊湊沉重的高二下學期,學生們踏入校園的步伐早已不是謳歌青春的輕盈,而是苦行般的深沉。在看清楚黑板上那張嶄新的座位分配表後,夏油傑心底便彷彿響起驚蟄的春雷。由於有著遠超於平均的身高——開學前測量時已經堪堪185cm——不出所料的,他又一次被規劃在最後一排,而未嘗設想過的情況是,將要在隔壁入座的人是五条悟。
他幾乎想哀嘆起命運弄人,但這樣的安排其實再正常不過了。五条悟同樣身材纖長,比夏油傑要再多約一根手指的高度,兩人皆是末端位置的常駐選手,從前不曾有過相鄰而坐的機會實屬稀奇。幾乎沒有人對本次的座位部署提出異議——除夏油傑內心無聲的吶喊外。
牴觸歸牴觸,他也沒打算為旁人難以理解的理由形同找茬地向導師要求更換座位編排,否則,他恐怕得繪聲繪影的向師長表達「自從第一名的寶座被搶走以後,我一靠近五条同學就會渾身不舒服!請您體恤我的心情,幫我換個遠離他的位置吧!」——簡直太沒格調了。況且,他對五条悟的疙瘩也並沒大到打算交惡的地步。
所以,夏油傑一如往常端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一手提因塞滿書籍而鼓得快張口笑的單肩側背包、一手拎盛裝熱氣蒸騰肉包的透明塑膠袋,像個品學兼優的模範生一樣,悠然地坐進如今屬於他的那套課桌椅。
「早上好,夏油!我們這次坐得很近啊……真不錯。」前桌的男孩子扭頭打招呼,擠出一個憨厚卻不失禮貌的笑。他是夏油在班上最能玩得來的友人之一,這點值得慶幸。二人很快地進入青少年間漫無目的的閒聊,或是討論昨晚節目上的搞笑藝人多麼令人捧腹,或是八卦著住家對面的老夫妻幾天前又為了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大吵大鬧,聊得夏油傑幾乎要忘卻方才那一瞬矇矓的憂慮。就在此時,令他心裡下起小雨的罪魁禍首登場了。
五条悟恰好在他與友人暢聊完後轉過頭的剎那現身——皮靴敲擊地面的聲響和一頭銀髮同樣引人注目,許是被某種莫非定律所控,夏油傑腦袋尚未做出精密的分析及反應,身體便自然而然的朝向迎面而來的五条悟。
……夏油傑,你是蠢蛋嗎。沒辦法,這下也只能先發制人,和他道個早了。
「那個……早上好呀。 」
「唔?啊~」五条悟似乎有些驚訝,發出兩聲可說是討喜的喃喃——想當然爾,他的聲帶也是與其餘外在條件相同的完美——然後,張口吐出一句令人瞠目結舌的招呼:「貴安,我的新鄰居。」
「……啊?」——這是在搞什麼名堂?貴安……這輩子竟然能從男高中生的口中聽到日劇裡貴族千金使用的問候語,他是想整我嗎?
夏油傑再也沒法故作從容,整個人陷入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狀態。我現在的表情肯定像個傻瓜——他想著。
「怎麼了?我打招呼的方式很奇怪嗎……?」
「大小姐」五条悟的自知之明讓場面愈加詭譎,他柳葉般的眉不知不覺間撇成八字,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就像在為被當成異類而痛心。那委屈樣看得夏油傑心慌,陣腳大亂——怎麼回事,五条悟是這種性格嗎?雖然兩人間僅有泛泛之交,好歹也在同個屋簷下求學了一年半載,眼前這個羞澀與懊惱滿溢而出的傢伙,究竟是誰啊!
「不會啊,我覺得很……呃,別緻。」他實在無計可施,只能給出一句乾澀的答覆,與此同時,左眼眼皮幅度極小卻飛速的跳動著,像是要給這尷尬至極的場面加油添醋一般。
「噗哧……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唐突褪去那殘燭般柔弱神態,嘴都不帶捂,毫無掩飾意圖地開懷大笑;白樺樹一樣的濃密眼睫隨著他劇烈顫動,像某種放肆而優美的舞蹈。教室裡寥寥可數的學生紛紛將視線投來,有的明目張膽、堂而皇之,有的則小心翼翼如同從巷口探頭的鼠;可無論是哪種目光,對此刻的夏油傑來說都有如芒刺——哪怕是再傻愣的蠢人,這會兒都能切實的體會到自己被對方捉弄了,更何況他並不屬於笨蛋那一掛。
「你不看電視劇的嗎?還是說真的覺得這個問候語和我很適配?我就當作稱讚啦——呵呵。」
「 …… 」
耍完人的幼稚鬼滿意地拉開木椅、安然入座,肉眼可見的心情絕佳,拆下頸子上藍底雪球鳥紋樣圍巾的雙手都愉快得像在演奏樂器,而夏油傑——被作弄的倒楣蛋,沉默不語,一手拇指按住額上險些跳起的青筋,少有地將不悅表露無遺。換做平時,他大概不會如此輕易動怒,扮演傻子以博一笑對他來說沒什麼大不了,可這回碰上的是五条悟,那興許只是「覺得有趣」的玩笑話形同嘲諷,往他性情中最黯淡的那一塊澆油點火,一發不可收拾。
……這傢伙可真傲慢。夏油傑明白對方沒有半分惡意,也深知自己的評價偏頗而歪曲,這份灰色的情感卻拼了命往如墨的漆黑墜去,無可自抑。他所能做的,就只有不在明面上對五条悟態度惡劣而已。抱歉,五条同學,請原諒我不是品性至高至善的寬容之人。
「你不高興了嗎?」出乎意料的,五条悟注意到夏油微不可察的慍怒——想來他的內裡比輕飄飄的、雲似的表面還要敏銳上許多。他斂起原有的嬉鬧,純粹與真誠染上藍晶晶的杏眸,隨意往校服口袋翻了翻,五条悟捏出一粒被包裝紙裹得嚴實的四方形牛奶糖:「好嘛好嘛,是我不好,之後不會再這麼幹了……這顆糖送給你——就當作給剛才的事賠不是和第一天當同桌的見面禮吧!說起來,你是叫做傑對吧?我可以喊你傑嗎?」
拿糖果當賠禮簡直像小學生一樣啊。還有,見面禮什麼的……咱倆又不是第一天做同班同學了?——五条悟舉手投足間顯現出不應存於高中生的童稚,讓夏油傑暫且拋卻小小恩怨,對這名此前不曾有過交談的同儕產生別樣的好奇心。他知道天才往往有些古怪之處,又因格格不入而走向孤獨,也許便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吧——上帝總歸還是公平的。那麼,五条悟又會是怎麼樣的呢?這份超出常理的探索欲,連同夏油傑打算帶進墳墓裡的、許能被稱為忌忮之心的情感,隨著與五条悟本人的接觸而愈發茁壯,尖嘯著被點燃。
必須克制住這樣的心情才行——撫平心中雄起的氣燄,原先抵住額角的手也漸趨放鬆,而後,他接過五条悟滿懷期待地遞過來的糖。
「隨你怎麼叫吧。請多指教了,五条同學。」
3.
與五条悟相鄰而坐的日子並不寧靜——夏油傑早有預感,可他沒料到的是在新學期、新座位第一天,就已經風風火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早自修時他邊啃肉包邊翻開英文單字卡溫書,豬肉餡料與鹹蛋黃交織出的濃郁香氣和呆板的語文不夠適配,可他必須為幾堂課以後的開學考做準備。備考生的日常,總是無法避免得將熟悉的、令人垂涎的食物香和枯燥的試題揉合在一起。
身側的五条悟也一派輕鬆地從抽屜抽出紙筆。數秒過後,鉛筆勾勒出的石墨痕跡並未落在橫條紋的米白筆記紙上,反倒如分水嶺般蜿蜒在二人因曲起臂膀而距離極短的手肘之間。五条悟唰唰地在長桌的正中央畫出筆直豎線。
「五条同學,你這是……?」奇異的動作惹得夏油傑一陣詫然,單字卡上「STORE」一字在腦中重新排列組合成五条悟的「SATORU」,他連早飯都忘了嚼。五条悟微微撇頭、對他眨眨眼,狡黠的、甜甜的笑了,像隻壞心眼的白鼬。
「楚河漢界!」五条洋洋得意說道,拇指食指並用轉動手中作案工具,旋轉出花滑選手冰上跳躍般靈動的圓形弧線。「超過這條線的人要給對方一枚500日圓硬幣。」
「……噢,是嗎。 」——果然不該期待他的回答……不,我從最開始就不應該向他提問。夏油傑連吐槽都提不起勁,沉默半晌後,他幅度不小地挪動手臂,不以為意、肆無忌憚的越過那道中線,若干灰黑痕跡被抹開,肘尖只差幾吋便要觸及五条悟的小臂。
「哇啊啊,越界、越界!」五条悟貓叫起來——真不知誰對這荒唐的玩笑更認真。
「大少爺,又在玩跟隔壁收錢的遊戲?」眼角掛著一粒淚痣的棕髮少女忽地加入這場談話,夏油傑認出她是與五条悟交情匪淺的家入硝子——這下子自己徹底成為了局外人,他突然希望教室裡能有個為鴕鳥而挖的沙坑。家入硝子一手撐住五条悟桌上空位,用慣例的懶洋洋語氣說道:「你每次都得來這麼一回,不嫌膩嗎。」
……原來是他的習慣。夏油傑給自己安了個旁聽者的身份,暗自想著:似乎也並不令人感到意外就是了。區別在於,他只把我當成笨蛋整,或把所有人都當成笨蛋整。
「硝子!早啊!」五条悟轉頭向熟捻的女同學打招呼——用著相當正常的問候語。「我這不是在跟人家交朋友嘛。」
一直側耳傾聽的夏油傑頓時想向造物主申請關閉雙耳收音功能——這、完全不對吧!就算恰巧被分配在同一桌,我們倆一看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啊……話說,五条悟建立友誼的方式,就是一見面便連續不間斷的耍人幾次嗎?
夏油傑感覺到,自己實在拿這古靈精怪、難以捉摸的鄰座同學沒有辦法;一舉一動都在催起他的好奇,可現實意義上又是難以應付的那類人。於是他也只能順其自然。
家入硝子簡單寒暄幾句就離開、尋找座位去了,五条悟那副熱衷於人際交往的模樣讓夏油傑警覺不已;出乎意料的,他並沒側過身再來攀談,而是攤開一卷數理歷屆試題溫起書來。五条那側的桌角放置一只瓶身透明的玻璃水壺,從那冉冉上升的迷你氣泡來判斷,裡頭盛裝的並不是飲用水而是氣泡飲料——且是口味特別甜膩的那款。再望向他掛在椅背、半敞開的雙肩背包,拉鍊上懸了隻有著金黃軀體、身穿藍衣,長得像去皮馬鈴薯的布娃娃——船梨精?夏油傑險些以為那就是顆盛裝打扮的馬鈴薯玩偶,畢竟船梨精紅極一時的情景已是過去式,五条悟喜歡這隻年代久遠吉祥物一事,叫人頗為驚奇。從包裡探出稜角的除一眼便能認出的學科書籍,還有既薄也小的彩封漫畫書——夏油挺好奇五条悟會對什麼類型的漫畫感興趣,可拉鍊開口的程度不大,他便也無從得知了。
許是平時給人印象過於鬧騰,靜下來的五条悟莫名使人感到忐忑,夏油傑拼命遏止視線飄向他顯眼的白髮藍瞳和書包上的船梨精,英文單字又一次的在腦海中異動,「GOOD JOB 」掐頭去尾地變成了「GOJO」。知識三過腦門而不入,這樣的情況下根本讀不了書,於是他立誓般下定決心——雖然並不想和五条牽扯過深,但這份侷促不安仍然需要紓解——他決定主動開口搭話。
「五条同學,你不吃早餐的嗎?第一節是體育課呢。」剛脫口而出夏油傑便後悔了——這種問法就像自己是閒得發慌、打聽別人私事的煩人鄰居。可他確實反常的對這與他無關的小事相當在意,彷彿未進食的是五条悟,飢餓感卻會作用在夏油傑身上一般。好在五条悟這次並沒有笑嘻嘻的嘲弄他,反而若有所思地用筆尖敲了敲桌面後才作回覆。
「嗯——因為現在還不太餓……反正我本來就不上體育課嘛。如果午休前我就嘴饞得受不了,再偷偷遛出去買塊蛋糕填飽肚子就好。 」這話給他說得坦然,五条悟神情甚至有些眉飛色舞。
……啊。夏油傑恍然間才想起——由於身體羸弱、又患有不定時炸彈般的哮喘病,五条悟從來不參與需要龐大運動量的體育課。所幸,他如同方才家入硝子戲稱的「大少爺」,家世背景與社會地位生來便不一般,想當然也不缺接受最好治療的金錢,於是「天妒英才」變成了命運在完美人偶身上刻意留下的小小裂痕。
夏油傑凝望那雙海洋般湛藍、生氣蓬勃得不像體弱多病之人所擁有的眸子,邊輕輕頷首表示理解,點了個禮節恰如其分的頭。他思緒深處有陣微小的躁動,惡魔低語似的要他追問:五条同學不上體育課的時候,都在做些什麼呢?——感激他的理智,像西西弗斯的巨石一樣屢次壓制那沸騰的衝動。
夏油傑認為自己不需要一段單方面參雜著不甘與欽羨的複雜情誼。
——連淺嚐輒止的僥倖心理都不被容許。因為他知曉,人心是很容易淪陷的。
4.
雖然同窗一年來從未在球場上見過身著雙色運動服的五条悟,經過不久前那番談話後,夏油傑不由自主在意起那抹人群中缺失的、高挑的白色身影,以及師長點名時自然而然跳過的名字。心不在焉的後果就是被幾記犀利的球砸中背脊和後腦勺,生生把悠閒的娛樂競技玩成你死我活的攻防戰。和他交好的友人們察覺到這顯而易見的異狀,向他投來的關心中挾著些許戲謔:
「夏油,你怎麼整節課都精神恍惚、眼神渙散的啊?是昨晚忘記要開學所以熬夜瘋玩,還是作業沒寫完在緊張?」
「喂,少以己度人了,他怎麼可能那樣啦?我看是心裡掛記著喜歡的人吧……夏油,身為班裡最受女生歡迎的傢伙,快告訴我們你的暗戀對象是誰!」
「你的猜測才更奇怪吧!一般人都不敢在大考前還談戀愛了,更何況是夏油這種優等生——」
「這你就不懂了吧。愛情來臨時,就算情況再怎麼不允許,也是擋都擋不住的。」
「沒事的,我想只是開學症候群作祟罷了。」……的確在惦念著某個人,但不是有好感的女孩子就是了。如果情況能這麼簡單輕鬆,我大概會想謝天謝地吧。夏油傑用上客套的說詞以應付追問,內心禁不住苦笑;朋友們七嘴八舌的、自顧自的議論起來,甚至順水推舟般將話題扭轉至所有人喜聞樂見的戀愛上——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們,好像不管聊些什麼,最後總能不著痕跡的談至愛情。可他們終究只是一介學生,連古詩詞填空和數列的解法都沒法精準作答,男女情愛這種沒有正解的命題,又是為什麼使人如癡如醉?就像自己對五条悟懷抱的情愫,時而淺薄時而濃烈、時而明朗時而幽深——這是能單純地被歸類為友誼或艷羨的感情嗎?
早上真不該鬼迷心竅,陪他胡鬧還向他搭話的……我果然是鬆懈了。
必須負責歸還運動用具的值日生一職恰好輪班到夏油傑,下課前五分鐘,他宛如落荒而逃,牽起堆滿沾灰球體的拉車逕自走離,快步離開那不得不接受旁人起鬨、又沒法忽視缺少一人的是非之地——夏油傑向來僅是把校園視為汲取知識的泉源,此刻頭一次體會到它被稱作社會縮影的真實性;置身事外者口中吐出的每一句話都令人窒息。
如果五条同學瞧見了我這副洩氣樣,肯定會狠狠嘲笑的。夏油傑不打算再回到吵雜的球場,只是緩緩踱步在用於隔開教室的長廊,初春薄弱的陽光稀稀疏疏地灑落,夏油又不由自主想起他,他星光熠熠的銀白色髮絲、深邃幽藍的雙眸、暈染出櫻花粉的手指關節,彷若不是此間之人。他是如此深不可測。
然後,就像在回應夏油傑蛛網纏絲般紛亂的心緒,陣陣輕柔的琴音宛如經過刻意牽引,在他耳邊悠揚的繞起。原來在他漫無目的的遊走之下,擺放一把木質鋼琴的音樂教室近在咫尺——奇怪的是,若在上課期間,應有學生們無精打采的吟唱聲伴隨樂音才對。夏油傑定睛一看,裡頭果然是空空蕩蕩、幾乎不見人影,那麼演奏者想必也不是校內教師。不偏不倚被窗框遮擋住的彈琴人激發他的好奇,於是他往半開的門扉挨近了一些,透過那不大不小的空隙往裡望去。
……簡直就像某種宿命啊。看清裡頭靈巧地舞動雙手、在黑白琴鍵上跳躍翻飛的人,正是讓他魂不守舍的始作俑者後,夏油傑心中近乎招認的浮出這麼一句。五条悟平時活潑歡脫,未曾想過彈奏起樂器來也是有模有樣,稍嫌單薄卻修長的脊背隨著旋律輕快搖曳,他就像一朵初綻的曇花。夏油傑覺得自己肯定被魔鬼的琴音給奪去了心魄,因為轉瞬間他已鬼使神差踏入僅有一人忘懷獨奏的音樂教室,距離五条悟只有幾步之遙。
那雙藍眸分外專注地盯視琴鍵的黑白分明,即使夏油傑踩著刻意放輕的步伐靠近時也不曾抬眼分神過一秒,所以,他一直認為自己的逾越未被發現。沒想到——
「要來合奏一曲嗎?」五条悟手上動作未停,白裡透紅的指尖按壓撥動出細膩的音律,他頭也不回地向夏油傑發出邀請。那一剎那夏油傑彷彿幹壞事被抓個正著,幾乎想立刻轉身、倉皇而逃,可腦中的理性又悄聲提醒他,對方的話語中並不包含惡意、自己也不是犯了什麼錯才站在這裡的。
「抱歉,五条同學,我不會彈鋼琴呢。只是恰好經過音樂教室,被你的演奏給吸引,才忍不住……」
「傑!」連貫流暢的樂音嘎然而止,五条悟一聽見回話便倏地轉頭,臉頰浮起些許蘋果色澤,雙眼閃爍著歡欣的光芒。「原來是你啊……體育課結束了嗎?」
「嗯,我去歸還運動器材。」那副一見人便雀躍不已的模樣令夏油傑聯想到好動又親人的小動物,也許在不少人眼中五条悟都是這般形象。即使如此,和五条悟交談仍會令他有些緊張,夏油遏止住往後卻步的衝動,清清嗓子開口問道:「五条同學……平常體育課時都在這兒彈鋼琴嗎? 」
五条悟搖了搖頭:「不,得看我的心情。畢竟對我來說就是自習時間嘛,通常都是讀書、補眠、玩遊戲機——鋼琴還是寒假一時興起才學的呢,所以會彈的曲目也不多。」
夏油傑都不知該不該對這小少爺奢華的愛好感到驚訝了。想來五条悟的天資聰穎並不只展現在學業成績上。
「剛才那首曲子,似乎還沒彈完——」
「啊、的確是這樣沒錯,真不好意思。唔,距離下堂課還有一小段時間,暫時還不會有人來趕我們走,要不然——我從頭彈一次給傑聽?」五条悟滿臉寫著躍躍欲試。
「……誒? 這、當然好啊,那就麻煩你了。」夏油傑腦袋還未反應過來,贊同的話語便已脫口而出。他絕望地發現自己對五条悟的演出有著離奇的癡迷,而這份興味是向著那在短暫練習時間內便有聲有色的琴藝、抑或出於對演奏者不可名狀的情感,他暫時沒法梳理清楚。
「那麼~傑就坐在我旁邊吧,這是雙人的琴椅,位置大得很呢。 」五条悟高興得瞇起了眼,濃密雪白的眼睫沿著新月形狀的弧線排開,輕輕顫動,彷彿振翅的銀蝶,夏油傑盯著,頃刻間陷入恍惚迷離——原來世界上真的存在這樣的人。笑起來頰邊就會綻放惹人愛憐的紅暈,有著長而密的睫毛和清透的眼瞳,彷彿童話中神秘莫測的妖精。
「嘿——你在發什麼呆?快坐下來,時間就是金錢呀!」
「 …….!」
見夏油傑呆愣著不發一語,五条悟索性伸手揪住對方腕部,一把將他拉至自己身側、木製座椅平鋪的軟墊上,比在班級教室中相鄰而坐的距離更加貼近彼此——不如說,此刻兩人之間連提供一隻螞蟻通過的空隙都沒有。夏油傑感受到,五条悟的腿根只隔著一層輕薄布料與他緊緊相依,幾許溫熱微弱但持續不斷地傳遞、輸送,像要把人逼得血脈賁張,於是,在那之後,不論五条悟的彈奏如何精妙優美,他都已無心品茗傾聽,只記得那雙應當是溫暖如春的素手在冷冽的琴鍵上飛舞,而他幾乎是拼了命才忍耐下去抓握的衝動。
「傑,你好心不在焉哦~有點難過呢。是我彈得不夠好,還是這首曲子你不喜歡?」最後一縷琴音落下,數分鐘的古典樂曲拉上帷幕,空教室回歸一片寂靜。不過,五条悟不會讓沉默蹉跎難能可貴的悠閒時光,他機敏地察覺到身邊人的心神不寧,睜大本就滾圓的眼,腦袋往夏油傑的方向偏去——小貓盯人,盡顯無辜。
「唔?沒、沒有啊,你彈得好極了——估計是……錯覺吧,五条同學你太過專注於鋼琴,才會產生我聽得不夠專心的錯覺。 」夏油傑趕忙替自己辯解——立不住腳的說詞,幾可稱作詭辯。因為他確實六神無主的度過這場特別表演,細微的罪惡感嚙咬著心臟,考慮到與五条悟的交情尚淺,他在從實招來與禮節至上中選擇了後者。
「哼哼,你是不是在想著搪塞過關啊?」五条悟眼裡尖利地閃過一抹晶光,身子又朝前傾了傾,腦袋瓜險些就要靠上夏油傑的肩。「傑的背怎麼灰撲撲的,全是沙呀?」
「啊,這是……剛才體育課時,被球砸中了。」兩人間驟然縮短的距離讓夏油傑心跳猛地加速——清晰無比地嗅到對方淡雅的、搖曳的髮香後,他語帶倉皇,一眼也不敢看五条悟那近在咫尺的臉,腦中思緒化作四海為家的吟遊詩人,毫無規律地漫步奔逐著:五条同學為什麼老是喊我的名字呢?頻率高得不像點頭之交,彷彿和我是更加親暱、更加密切的關係……明明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說上了幾句話吧?難不成……我們在許久以前認識,只是我不記得了?
「五条同學,我曾經和你見過面嗎?呃,我的意思是說……你給我的感覺有點特別,就像……一見如故 ?」又是一次身體較頭腦迅速的行動,夏油一開口便立刻後悔——無頭蒼蠅都不見得能扔出如此突兀的提問。果不其然,五条悟那雙飽含靈巧與聰慧的眸子少見地翻攪出困惑,似乎還帶有一絲驚詫,空蕩的教室此刻徹底歸返它應有的模樣——靜默、寂寥,鴉雀無聲。就在夏油傑手足無措、心急火燎之時,仍在咀嚼那份訝異的五条悟率先啟唇,粉碎這僵直尷尬的場面。
「當然見過啊。」他淺粉色的薄唇又勾成令人傾心的形狀,珠貝般的齒若隱若現,溫潤而無瑕,一抹看不透是發自真心、抑或虛應故事的微笑。「咱們是同班同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少說也見過上百次面。」
「……不是這個意思!你是故意的吧?」夏油傑也沒忍住的啞然失笑——驀地,他發覺與五条悟獨處的短短十數分鐘裡,竟將方才課堂上人際交往施加於心的壓力一掃而空,可分明球場上的夥伴才是被他視為友人的對象。
「哈哈哈哈——我也沒有說錯呀?」五条悟開懷而笑,這會兒是勝利的、得逞的笑,他雙頰的酡紅向外泛至耳根,像鬆軟的、草莓味的煎餅表面,也像電視劇裡情竇初開的女主角,純摯卻又易引人遐想;夏油傑感到有著熾熱之意的冷汗順著額尖淌下,彷彿要把此刻的記憶帶離。然後,五条悟斂起那絕算不上莊重的笑容,原先靠得極近的軀體退卻幾吋——空氣好似降溫幾分,卻恰當地停留在令人舒適的程度。
……怎麼突然神秘兮兮的?與五条悟間的距離拉遠把夏油傑的心搏頻率稍稍導回正軌,他卻荒誕地萌生些許失落。
「接下來的話題比較偏向我的個人喜好——你就當成一個新穎的觀點,聽聽就好。」五条悟開口,頗有正襟危坐之勢。「傑,你相信命運嗎?或者說……緣分。」
「唔——是說輪迴、前世今生……之類的嗎?」夏油傑了無頭緒地回答——姑且當作五条悟對玄幻話題感興趣吧。「我沒特別思考過這些……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不信吧。 」
「我想也是。那麼,你肯定沒聽過『千年修煉』的傳說吧?」
「的確沒有,那是……?」
「是一個淒美、哀婉,卻浪漫的故事唷。」那雙藍眸在稀弱的窗光下閃閃爍爍,噙著不濃不淡的興致,五条悟在張口展述前,不忘對著夏油傑展露令人安心的笑靨。
從前有一少女,出身名門、才貌雙全,卻對人們介紹給她的王公貴族、富家子弟全無興趣——她始終認為自己的心上人尚未出現。直到某日,女孩在廟會的人聲鼎沸、萬千人群中驚鴻一瞥,看見了她等候已久的、命中注定的「他」,可擁擠人流如潮水,轉眼間「他」便消失無蹤。在那之後,不論少女如何尋覓、打聽、踏破鐵鞋,也再沒有見到對方的機緣了。
揣著一顆痴戀之心,她向慈悲的佛祈禱,日日夜夜盼著、求著,只為能與意中人再次重逢。終於,這份竭誠打動了佛——祂向女孩提問,若想再見那名男子,必須放棄此世所有的榮華富貴、幸福與愛,還需歷經五百年刻苦的修煉,妳不會後悔嗎?少女不假思索,堅定地回答:佛祖,我願意,且絕不後悔。
於是女孩變作一塊荒郊的巨石,百年來的孤苦伶仃,僅有風吹日曬常伴左右。她幾乎以為自己會在絕望中瘋魔,直到第五百年姍姍而來,採石隊鄰經此地,將她鑿成一柄龐大的石條、運進城中——他們正在建造一座石橋,而女孩化身的石成了橋上的護欄。落成那天,「他」終於出現——他行色匆忙地飛奔而過,少女目不轉睛地凝望那個她苦等五百年的男人,卻仍然轉瞬即逝,眨眼間便連模糊的背影都見不著。少女未得到饜足的心迎來前所未有的虛無,而佛再度顯現。
妳又再次見到他,這下滿意了嗎?女孩說,不,我心依然悲苦,為什麼我只是一根橋上的護欄?倘若我是鋪於大橋中央的石條,也就能夠摸他一下了!
不僅僅想看見他,妳還想碰觸到他?若真如此,需再修煉五百年,妳願意嗎?
——我願意。
然後少女化為立於官道中的樹,人群熙來攘往、來去匆匆,而她只是靜默地等候。第二個五百年的最後一天,「他」再一次映入少女眼簾——那日天氣酷熱、而樹影茂密蔥鬱,他興起小憩片刻的念頭,於是在盤根錯節的樹底下輕坐,手掌輕撫冰涼的枝幹。如願以償的女孩癡纏地望著他,雖無法傾訴千年來無窮無盡的愛戀與柔情,能夠觸碰、撫摸心悅之人,她便心滿意足。男子離開後,佛出現了。
——見到了他、又能觸摸到他,妳心願已了了嗎?還是說……如若妳期望成為他的妻子,就得再修煉……
……我當然非常、非常想與他結為連理、白頭偕老,但是,現在這樣就夠了。雖然我深愛著他,卻並不一定得成為他的妻子——況且,他現在的夫人,想必也和我一樣,受過那些煎熬與苦痛吧?
佛祖綻放出欣慰的笑容。
這樣最好了。因為,有另個男人因為希冀著能看妳一眼,已經修煉兩千年……如此一來,他便能少受一千年的痛楚與折磨了。
「 …… 」
「如何,傑有什麼感想嗎? 」見夏油沉默不語,五条悟眨巴雙眼,俯首輕靠住透出冷意的琴身,貼在椅上軟墊的臀與腿又向後移動一點。夏油傑思忖片刻,順著頜線捋了捋唇齒與下顎之間那寸肌膚,若有所思地開口。
「總覺得……情愛之事,就像上天造來拘禁人類的囚籠啊。」
「誒~?令人耳目一新的見解呢。你是怎麼想的?」五条悟饒富興致地問。
「少女不過是在人海中見到心上人一眼,從此以後,等待著她的只有數不盡的磨難……簡直像著了魔。平心而論,確實是個淒豔的愛情故事,但考慮現實層面的話……應該會有不少人和我一樣,絕對不願意那麼做吧。」夏油傑沉思般說道,隨後就與五条悟那張雪色的、猜不透想法的臉孔直直對上,一股羞赧之意突地上竄,他頰邊冒汗,有些不好意思的補上一句:「啊、我是不是太認真啦?抱歉……」——五条同學會不會覺得,我把輕鬆的話題變得嚴肅又無趣呢。
「沒事、沒事,很有傑的風格嘛。我也認同你的話哦?」五条悟腦袋偏了個俏皮的弧度,如同偶像發放粉絲福利般動動半邊的眼,彷彿有幾點星子要從裡頭併出。很有我的風格……?用了似乎很了解我的口吻呢。夏油傑內心有若干疑惑,同時後知後覺的發現,身邊人方才後挪的身體悄悄地又湊近,幾乎像是在撒嬌。
「五条同學也是不願為愛情而捨棄一切的類型啊。」
「嗯——畢竟人生漫漫,即便除去談情說愛,還有夢想、抱負、志向……充滿意義的事情千千萬萬啊。不過,這則傳說令我在意的也並非『少女』之愛——傑,你還記得最開始我問你的問題嗎?」說出後半段話時,五条悟用著故弄玄虛的語氣,像小孩子同朋友分享鮮為人知的機密。
「你說的是……『命運』?」夏油傑將腦中記憶搗鼓拌勻,精準地揪出方才那段縈繞著悠閒、卻參和幾分神秘感的對話。五条悟的腦袋以一種輕盈節奏來回地下點、上抬,以表讚許,想來是對他的答覆滿意無比。在本應煩悶沉寂的、必須應付漫天試卷的高二下學期,他是如何能做到一舉一動都散發著光采的?彷彿不過是長了高個子的孩童,夏油傑忍不住想。
「不覺得以光陰煉作緣分的觀點很有意思嗎?為求夙願以償,人類變成了石頭、變成樹,生生世世,直到最後,再次為人。」五条悟說著,難掩目中振奮。「令人不禁想像,我和傑被安排在同桌,甚至在課間的閒暇時光,坐在這裡談天說地……或許,也是被命運的線給牽引著的。」
「五条同學是指——我們的相遇是『命中注定』,是歷經千百年的砥礪前行才修得的緣嗎?」夏油傑眼裡含蓄地流轉著笑意,他自發地往五条悟的方向靠攏了些,一陣似有似無的沙沙聲後,兩片裹住腿部的布料再度如膠似漆。可這份曖昧的距離感下潛藏著的,是他暗流洶湧般隱晦的歉意——原來五条悟對於被分配為夏油傑的鄰桌這件事感到如此喜悅。可我卻直到不久前還認為自己很倒楣……有點愧疚呢。但,對五条悟那份冗雜的情緒,任誰都無法在短時間內弭平、理清吧。
「嗯?不是啦,那也太苦情了吧……剛剛不是確認過了,咱倆都不是那類型的人啊~這樣好了,我打個比方。」五条悟沒有躲開夏油傑的靠近,只是淘氣地擺著食指,對他的話表示否定:「我所說的 『命運』,意思是……也許你和我,曾經是兩條水中悠游的魚,相遇相知、惺惺相惜,而這份緣雋永地留存至今,所以,我就出現在傑隔壁的座位,『一見如故』啦——誒,你笑什麼!」
「不……只是覺得,你原來是這般崇尚浪漫的人啊。」見五条悟癟起花瓣般的雙唇、狀似賭氣,夏油傑汗顏著解釋,宛若在贖罪:「若是水裡的魚真能如五条同學所說,在情感的碰撞中相互理解、相濡以沫,會是很夢幻的一件事情吧。」
「……傑果然是在笑我想法太天真。可別小看生命的奧妙啊!魚也是有情的。」五条悟面上仍有不服,掄起作成拳狀的掌,用蜻蜓點水的力度玩鬧似的敲夏油傑肩,指甲陷進拳頭中,於是人的手中唯一銳利的部位也被柔軟的皮膚包裹,使他那輕微的捶打就像貓足底的肉墊。恍然間夏油卻覺得,自己血肉之下的骨骼連同靈魂一起,被銀髮的精靈打趣地敲著,每敲一次都叩響叮噹的鈴聲——興許是受五条悟浪漫詩意的思維所薰陶。
「嘿,如果拿魚比喻對你來說不夠實際,換成武士如何?那種並肩作戰的感覺也很不錯吧,鎌倉或者江戶時代的……唔,傑覺得咱倆誰是巫師、誰是武士?」五条鬼精地拿食指捻捻自己下巴,思路跳脫如奔騰野馬,彷彿他的腦中有片廣闊無垠的綠茵草原,任憑靈感馳騁。
「五条同學,你還是歷史宅啊?」夏油傑腦裡浮現白髮少年身披寬大狩衣、手持彩扇、衣袂隨風起舞的模樣——五条悟那副不染纖塵的長相,倒是與古卷裡描繪神職人員的聖潔與不凡相當適配。
「哎呀,傑你怎麼老是取笑我!可惡,我一定找個機會加倍奉還……!」五条悟雖氣勢洶洶地嚷嚷著,卻因紅粉雙頰鼓成滾圓飽滿的蛋粒狀而顯得全無威懾力,看得夏油心底捲起一陣酥麻的得意感,他卯足了意志力才堪堪斂住忘形的笑容。就視作討回稍早給調皮野貓得了逞的公道吧——至於五条悟口中的「報復」,他拭目以待。
「那麼,五条同學,我也會等著你的。」
「……嗯?啊、這樣……」出乎意料的,五条悟並沒興致勃勃的應和,似乎連夏油傑語氣中細微的、有意逗弄他的心思都沒發覺,眉梢撇成破碎的枝幹,神色是混濁的詫異與些許悻然,像是對夏油方才說出口的話感到不可置信。迷離的眼神在平靜如海的藍眸中擺晃,看得人心神不寧。
夏油傑心頭一悚。在兩人短暫、稍縱即逝的相處時光裡,他已經習慣五条的熱情、風趣與率真——即便不明白對方為何要對萍水之緣的自己赤誠以待。而在意識到五条悟並沒有義務向他解釋態度的變換時,失落感便如颶風般呼嘯而來。
……從前,我怎麼就沒想過和他熟絡到一定程度呢。不必成為心腹之交,只要是能夠在察覺不對勁的時候,給予關心和慰問的身份就好了——突如其來的懊悔,突如其來的渴望。夏油傑相當明瞭,這一切的源頭——潘朵拉盒子般的,他從不對外揭示的自尊。這份執拗的尊嚴與自愛,險些被五条悟毫不掩飾的輝芒燃燒殆盡。那就像一柄溫暖卻鋒利的刀刃。
叮——咚——噹——咚。在耳畔響徹的鐘聲極具威懾力,彷彿當頭棒喝,是最嚴厲的告誡,向著兩條脫離正軌、恣意飄游,任憑水流將自己推往寬闊汪洋的魚。夏油傑感覺到佈於肌膚之上的寒毛倏地顫動——也許是幻覺。
「啊~下課了耶。」鐘響仍在樑柱與空教室間迴盪,五条悟已經抹去剛才那積滿霧霾的神態,明朗如初。他很快地站起身,眨眼眨得俏皮,語調也溢出朝氣。「走廊馬上就會人來人往、吵吵鬧鬧的……咱們也快離開吧,待會課堂上還有考試呢。」
在那之後的一整天,夏油傑不論應試開學考抑或上下課,皆是心猿意馬、坐立難安,而身旁的五条卻沒事人一樣,埋於書頁的層層疊疊時就像在拒絕旁人親近;課堂中,他自顧自地在老師眼皮子底下,用七彩的色紙捏出千羽鶴和幸運星。五条悟鮮少在課堂上與夏油搭話,卻悄悄給他扔了幾顆斑斕的紙星星,像是與遞糖果相同性質的、某種笨拙羞澀的示好——夏油傑愈發地感覺,五条悟像一粒臥於河畔的鵝卵石,將陽光當作調料的溪水沖刷著石面,洗禮後的石頭濕漉而溫暖,旁人卻如何也摸不透它原來應有的溫度。
5.
那種……近似親暱的閒聊,令人不禁懷疑——他們真的是第一次與對方說話嗎?可在此之前,他確實不曾與五条悟有過交談,就連目光的交會都寥寥無幾。黃昏時分,校園內外與街道上遍佈返家的少年少女,各個步履輕盈、如釋重負,而夏油傑卻在橙黃的暮色裡蹣跚前行,仍在為同一個人心亂如麻。向來成績優異的他未曾遇過這樣難解、甚至可說是難以名狀的命題,彷彿將要溺斃在五条悟眼裡的藍海,孤立無援、束手無策。
稍早,向晚的夕色浸染教室內外沉悶的空氣,學子們紛紛在薄暮之中作鳥獸散,逃離課業與人群的囹圄。五条悟在披上砂糖褐色的羊毛外套、背起掛著船梨精娃娃的包準備離座時,模樣雀躍地對夏油傑喊了聲「明天見~!」就噠噠離去,銀白倩影消失在長廊盡頭。而一瞬間夏油竟冒出詢問對方「五条同學是走路還是搭地鐵回家呢?」的念頭。不過,這一想法剎那間便被捻熄。
——像他那樣的貴公子,沒有家裡司機的接送才奇怪吧。
「請問——你正在為感情所苦嗎?」一道不急不徐的、沙啞的陌生嗓音。
「誒 ?誰……」夏油傑轉頭一看,一名被鼠尾草色斗篷包裹著的老婦正在人煙稀少的街邊擺攤,攤子由一把矮桌鋪著亞麻布匹搭建而成,桌上卻是除了以紅色墨水書寫「占卜」二字的小型告示板外,空空如也。由於萬千思緒紛亂混雜,他今日不如往常與三兩好友結伴步行,而是挑了個繁榮之景已被埋沒在過往裡的老舊商店街,獨自一人繞路回家。這條窄巷是日光難以照射之地,晦暗、陳舊又潮濕,兩旁店鋪多數都已關門大吉,平日可見的活物僅有年邁瘦削的野狗,以及在沒被拆掉的違章建築邊上築巢的鳥媽媽,若非夏油傑是個頭不小的男高中生,恐怕也不敢在這種冷清出詭譎感的地方落單。想不到難得走一遭,就碰上絕不該被劃分在正常範疇內的……不過,人不可貌相嘛。夏油傑想著,對老者擺出他面對旁人時最擅長的、不會出錯的應酬笑:「……嗯,友情上的算嗎?」
那名老婦未被衣料和灰髮掩蓋的褐色瞳孔透出一股凜冽,一種掠食者盯上獵物的眼神,於是夏油傑索性拉開擺放在她空無一物攤位前的木凳,面不改色地入座。他本應果斷的、頭也不回的走離,可潛意識喃喃著在耳邊低語,要他聽從命運的指揮。希望這名「女巫」的良心能多到讓他待會仍有餘裕買晚飯。老婦見他幾乎踏進圈套,神態也絲毫未改,只是扳開雙唇露出一口東缺西殘的黃牙。
「請說出你心中那名女性的外貌特徵。」
「這……不是女孩子。只是班級裡的,最近有些在意的同學。」我可不是來做戀愛諮詢的啊。不過,冀望在這種攤位得到正經回答,說出去也會讓人嘲笑願者上鉤吧。
「請你描述她的外貌特徵。」她像一台人型複讀機,正在不厭其煩地馴服真正的人類。
「呃、那個……他長得比我高一點,但是身體很差,平時飲食似乎也不怎麼注重健康;眼睛像萬里無雲的天空一樣藍,頭髮是冬日大雪般的白——有這樣長相的東方人很少見,對吧。」夏油傑有些艱難的開口,錯愕地發現自己對「向他人敘述五条悟的資訊」本能地反感,就像一種……保護欲。
「對方令你在意的行為是什麼?」老婦人像波瀾不起的死海水面,未對夏油傑絞盡腦汁的描繪給出任何反應,只是機械式地拋出下一個問題。夏油對此有些不悅,卻精明的全無表現在臉面上。
「……我們其實並不熟悉。同班將近兩年,直到最近才在因緣際會之下,第一次有了真正意義上的閒談。但是,他卻給我本不應存在我倆之間的親暱感……他非常頑皮,喜歡惡作劇——這點也許對誰都是如此,可他之於我的態度只能用『開誠佈公』來形容,而最使我難以釋懷的是,那份直率裡仍帶著若有似無的距離感……我能夠輕易的接近他,卻沒法真正觸及。」夏油傑愈說愈感到自己滑稽無比——向一個對他荷包虎視眈眈的老神棍抒發青春期支離的愁緒,簡直與虎謀皮般的不智。
老嫗沉默不語聽他告解,待夏油傑吁吁的喘著氣、閉上嘴後,伸出了生滿斑紋與褶皺的、蒼白削瘦的手——連動作都顫顫巍巍,她捧住了夏油骨節分明的掌。老人的手心冷得幾乎有股死意,他不禁憶起音樂教室裡被五条悟輕巧地牽住腕部時,從對方肌膚湧現、流淌而來的鮮活與暖意。
「你的情況有兩種可能性。」她徐徐說著,聲調枯朽,彷彿氣管早已結成化石。「那個人是別有居心接近你,才百般對你和顏悅色、佯裝真情。欺騙、利用、背叛,或者其他……我認為你不會想知道。」
「噢、這樣……」果然不該對結果抱有期待。五条同學……那樣的身份、那樣的天賦,旁人可望而不可及對存在,說是實質上的什麼也不缺也沒問題,又怎可能會有欺瞞、擺佈我的必要?至於背叛——到底仍是淺淡如水的關係,根本容納不下這種濃墨重彩的詞彙吧。
「另外一種情況——」老婦閒下的那隻手以不符脆弱模樣的方式暴起,直勾勾指向夏油鼻尖,宛若在控訴:「他是你曾經的愛人,但你已經不記得了。」
「咦?」夏油傑面上啞口無言,心裡情緒則高空彈跳似的大起大落:我才不是那種混帳啊……!別說過去的愛人了,這輩子都還沒和人心意相通過呢——在夏油的觀念裡,愛情作為可左右人生大事的一種濃烈的、黏稠的情感,即使容易受青春期的激素所控,也應當是嚴肅而縝密的,所以,過去他從未接受過旁人多少帶有輕率與衝動的表白,初戀的芽不曾開花結果。況且,那些對他抱持好感的愛慕者裡也從沒有過男性——這點夏油傑有一百萬分的肯定。
分明已經與她解釋過,我求解的既不是愛情、對象也並非女子……她這番話若非胡謅過關,那就只能是有弦外之音了。唉……說到底,我會坐在這兒,也不過是碰碰運氣罷了——「占卜」非但沒有替他消去心中雜質,反倒愈加紛亂含混,像具有侵略性的藤蔓般恣意生長。夏油傑對自己方才的「靈機一動」嘆了口氣,對方報價出驚人的2500日幣時也顧不得心疼錢包,匆忙將灰藍紙鈔塞進老人乾枯的手後便想轉身離去。在他踏出第一腳脫逃的步伐前,那神神叨叨的老婦又倏地開口,像是猛然想起些什麼。
「你也得釐清對『他』的情感才行。 」
6.
這一天,夏油傑沒和班上的死黨們結伴回家,也沒有在幽靜的暗巷裡被故弄玄虛的占卜師攔截。放學時分,五条悟與他,兩個立直身體頭顱就會磕碰到門框頂部的男子高中生,在空蕩出落寞感的長廊間如胡桃鉗木偶般並排站著,畫面稱得上詼諧。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這是夏油傑斜著眼悄悄瞄向身旁的五条悟、瞧見他昳麗的臉上毫無悔意地寫滿一派輕鬆前,萌生的最後一個想法。
稍早,粗曠的臉上掛著兩只墨黑鏡片的班導師揚聲宣布,今天是校園大掃除的日子,再負重前行的考生都得動起身來,為班級、為學校的整潔勞心勞力。然後,就如同每一次開學時不由分說的座位分配,無從得知是隨機抑或居心安排的打掃分組明瞭無比地書寫於佈告上。夏油傑湊前一看,他負責的區域是教室地板與內外廁走廊的打理,兩兩一組,一人掃、一人拖;夥伴僅用學號精簡的被標示,夏油正抽絲剝繭著從記憶裡尋出對應號碼的人物,一句歡快的、有著春日氣息的招呼聲便自身後傳來。
「傑,和我一組的人是你吧?掃教室和走廊的。咱們最近可真有緣,不是嗎?」五条悟以神采奕奕的幅度揮著手,牛奶色的眼睫撲棱著在兩顆海藍寶石上扇,他像一匹被邱比特吻過而欣喜的小鹿。夏油傑略略一愣,在腦中不可自抑地爆出諸如五条翱翔在琴鍵間的手、陡然浮現出的迴避態度,和老婦不知所云的占卜結果等等回想前,終止潮濕而無謂的思考。他可不願做個對已過去之事耿耿於懷的庸俗人。原來這會兒他的搭檔仍是五条悟,是啊,毫不意外。或許連上天也焦急的想撮合他們彼此熟識吧——至於原因,若說神明有著能被人類情感的摩擦與牴觸取悅的壞心眼,倒也能夠講得通。
「是啊……這是好事。」瞧見五条悟那過於白淨的臉頰再度浮現兩片海棠的淺紅,夏油傑快要以為自己落入臆想的漩渦。壓制住詢問「五条同學怎麼總是臉紅呢?」的魔鬼般衝勁,他耗費比平時更多的精力去維持臉皮上的神色自若。直至對方走近至他身旁,才真正確認那泛粉的嫣紅並非少年內容不堪的幻夢,也不是為躲避現實而凝聚成形的虛像。可愛的紅暈是童話性的存在,銀髮的精靈,春天的精靈。
「喂、喂~傑,你怎麼老發呆呀?在想喜歡的人?」五条悟偏了偏頭,手指慣性地輕附下巴,幾乎像是要在夏油傑眼中把自己擺弄成與他最親近的模樣。夏油傑感到一陣浪潮般的暈眩,自下而上侵襲、包圍、浸染他——難道是昨晚溫書到深夜,將近兩點才爬上床的緣故……我的體質有那麼不耐熬嗎?現在感覺頭重腳輕的,真是……
「傑……?」臂膀被一道謹慎卻堅定的觸碰輕輕捏住,夏油傑抬眼前便猜到這及時雨般的支撐源自於誰。他晃晃腦袋,像要煽動起方才化為一團漿糊的理智,然後抬起頭,迎上那雙將如藍色糖霜般融化開來、微微茫茫盈著哀傷的眼眸。五条悟是輕易掉淚的那種人嗎?恐怕不是吧,可又有什麼依據去斷定呢。五条力道和緩地掐著他小臂,試圖成為正搖搖欲倒的夏油的人形支點,淡粉的指尖並未如常人使力時那般泛白,不知是因他的肌膚本就似雪而不似血色,還是這份令人寧神的力量對他來說彌足輕鬆。
「……謝謝。我昨晚沒睡好,所以才會……現在已經沒事了。」夏油傑恢復了精神,噙著淺笑與實誠的感激回報給眼裡好似閃爍波光的五条悟,輕抽開被對方施以溫柔的手臂,證明自己的健康無虞——說起來,真正身子孱弱的人是五条才對,狀況差到讓對方憂心不已,夏油傑不禁後知後覺的升起一股羞慚。見他不再如方才那般岌岌可危,五条悟的神態終於轉回原有的燦爛。
「別太勉強自己哦?唔,硝子妳鏡子借我一下……傑,你看,黑眼圈都跑出來了~」五条悟轉過身,向座位近在咫尺的家入硝子借來一只小巧玲瓏的梳妝鏡,笑嘻嘻地對準夏油傑的臉湊過來——家入雖二話不說便把物品遞給五条,投來的目光卻五味雜陳,夏油傑畢竟與她不甚熟識,難以透過那帶有沉著氣息的五官解讀出對方心思。五条悟那輕車熟路向友人借來美妝用品、又再自然不過地捧著的模樣反倒更令他在意——女子高中生般的行徑啊。
整頓教室的工作二人達成共識,夏油傑負責掃地、五条悟拖,原以為像五条那樣的少爺會是溫室裡嬌柔的玫瑰,對家務活一竅不通,沒想到他掄起掃具時也是俐落幹練,在比預想更短的時間、負責其他區域的同學仍在忙前忙後時,便已將內外打理得乾乾淨淨。為方便清掃,課桌椅早早地被搬離教室,兩人只得坐在敞開的窗框邊稍作歇息。介於不久前精神不濟、危如累卵的慘況,夏油傑不打算在這稍縱即逝的休憩時光裡耗費腦細胞,把剛下意識掏出的單字卡塞回褲管上的口袋裡,這會他便是徹底的閒人,於是側頭看向應當也閒了下來的五条。
「看!我在洗手台底下找到了好東西。」五条悟同樣端坐於窗邊,像捕獲獵物的貓般眉飛色舞,雙腿擺動得如同空氣裡的划槳,在與夏油四目相接以後便姿態靈巧地躍下,亮出掌中那因老舊而泛黃的皮革球體——一顆想必是因遺忘與丟失而久久未發揮作用的棒球。夏油傑心中第一反應是輕淺的失笑:髒兮兮的球算什麼好東西?而後他對上野貓滿溢著稚氣的雙瞳,頃刻間便如雨過天青般除去所有疑慮。赤子之心,何其珍貴。
「怎麼會有顆棒球……喂、等等,你——!」沒給夏油傑說完整句話的時間,五条悟便反射似的把那將塵土烙印其身的髒球扔過來,動作行雲流水得讓人猜想他是否是個經常玩拋接遊戲的狗主人。棒球行進的軌道倒是規規矩矩,以平而直的弧線飛馳而來,夏油傑沒費太多力便穩當地接住——他特意瞄了眼大面積地與球面接觸的手掌,發現並沒被染成難以言述的漆黑後,倍感安心的、直勾勾的把球拋了回去——瞄準五条悟所在之處。
模糊的球影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口子,像要把人與人間的隔閡撕裂。夏油傑沒法讀出自己此刻的表情——可他認為,大概是不知上一次是在什麼時候的開懷大笑,放進畢業紀念冊會變成把柄的、一點也不帥氣的笑。
五条悟應該也要同樣平穩、同樣得心應手的接住那球的——夏油傑本以為是這樣的,而事實告訴他對方永遠有數不盡的出其不意。五条提起被閒置於一邊的掃帚——頗有劍客握刀之勢、揮出充滿江湖豪情的一棍,分寸不差地擊中風馳電掣而來的棒球。擊球作用力奏效,它在不算寬闊卻空蕩的教室上空勾勒出彩虹般的弧形,直至磕碰到前方黑板的墨綠色表面後才消停的落下。夏油傑視線始終緊黏著那顆像不長眼子彈一樣的球,而它彷彿經過五条悟的縝密計算似的,沒有碰壞任何無辜物品。
「唔哇——這能算是全壘打吧?傑,你看看我打得怎麼樣?很厲害吧!」打出漂亮一記的五条悟雙眼放光地叫喚道,興奮的、連珠炮似的向先一步前去撿球的夏油傑問道——雖說比起提問,更像是趾高氣昂的陳述事實。
「是完美的一球呢。五条同學平時不參與體育課,卻能打得這麼順暢自然,真是了不起。」夏油一面撿球一面毫無保留的誇讚,卻刻意別過頭、避開五条悟想必正熾熱燃燒著的視線,因他感受到自己的雙頰湧現暖意,甚至伴隨著幾滴燥熱汗珠、水染似的暈向各打了一只圓釘的雙耳——自己臉紅起來肯定是不如五条悟那般可愛討喜的,所以還是別讓人見笑的好。
至於原因——誰知道呢。或許是五条悟驕陽般綻放的笑靨過於耀眼,令他想起了哪位電視明星或乃木坂46成員吧?比起自己,夏油傑對五条雙頰上常帶有的玫瑰色紅暈更富興致。
「哼哼,我是看著電視學的哦?話說,傑要不要也來試試看——」五条悟似乎全然沒有察覺夏油的焦灼,仍興高采烈的邀請他加入這場由打掃工具與破爛舊球所組成的遊戲。夏油傑深吸一口氣,抹去黏在額間的、讓他細長髮絲與皮膚糾纏不休的汗滴,才轉頭對五条悟報以如平常一般的微笑。
「倒也不是不想……只是,砸中東西或打到人的話怎麼辦?」
「現在教室裡只有我倆嘛。桌椅也全都搬出去了,只要控制好力道,窗和燈沒那麼容易被砸壞。還有……傑不會打中我的,對吧?」五条悟真真鉅細靡遺的分析起來,眼神卻在說出後半段話時突地閃爍晶光,有意無意的向夏油傑眨眨雪扇般的眼睫,令人難以分辨其中包含的是撒嬌抑或找碴之意。夏油感覺方才費了點勁才平復的心緒再度像煮沸的水那樣躁動,握住球體的五指似有似無的顫抖——他於是又捏緊了些,而未等他找出適當的詞彙回覆,五条悟又擺擺手、維持不變笑容接續自己的話語:「我開玩笑的啦~放心吧,你打出什麼樣的球我都會接住的。傑居然被我說得都愣住了……我都要憋不住笑了呢!」
你根本也沒有要忍著的意思吧。夏油傑心裡好笑地腹誹——而他對於在教室內玩耍的憂慮其實也並不深厚,相當清楚只要克制力道便不易產生破壞。於是他把球扔給距離幾步之外的五条悟——對方輕巧的接住了,白皙手臂舉得老高。真像個小孩一樣啊,夏油傑不知第幾次有了這樣的想法。而自己是被感染得也重拾稚嫩的童心、還是揣懷著陪小孩子玩的心情呢?答案或許也已不必在意。
多年以後,他也許會在某間濱海大學的教室裡被帶有淡淡鹽味的微風吹拂,更久之後,會在有著煙火氣的商業大樓規律地打卡上下班,而在忙碌不堪的日子裡,他會想起昔日同樣繁忙、人人快被被試卷壓垮的高中時代,曾認識過如同自童話走出般的精靈少年,改變了他在此之前顯得尋常平淡的人生。
7.
「……你們倆在做什麼?」彷彿要生生將空氣強扯開來般,一道渾雄的中年男人嗓音自大敞的教室門口傳來,那熟悉的威嚴音調,將兩個酣暢淋漓揮灑青春的男孩從片刻歡愉中連拉帶扯、連根拔起。夜蛾老師——他們的班導師將門推開時,五条投出的一記軌道筆直、力度適中的球正好在行進路上,而夏油傑一瞧見師長的身影便沒法專注,所以,那顆原就是衝他而來的棒球愣是敲中頭頂,後腦勺的髮圈像掙脫釣竿的魚般解開,一頭束成丸狀的烏髮散成披肩。
「哎呀!」五条悟用著比平時更高一些的聲調,像受驚的貓般叫出聲,湊過來時蒲公英一樣的腦袋晃晃悠悠,似乎連那頭上的雪絲都在緊張兮兮:「你沒有受傷吧?疼不疼?」
「我沒事……也許現在更該關心的是門口的老師?」那記球的殺傷力並不大,攪亂夏油整齊梳理的造型後便失去力氣,甚至被迎面砸中之處也沒激發多少痛覺,於是五条悟滿臉憂心忡忡反倒逗得他有些想笑,可夜蛾正道雙眼迸射的寒光又使人如坐針氈。一經提醒,五条悟那張雛貓臉便升起些許慌忙之色——夏油傑第一次知道無法無天的大少爺也有這種時候。面對導師森冷的、質問的目光,五条對他使使眼神,一副「接下來全交給我就行」的模樣——反正眼下也想不到更好對策,不如就相信對方的急中生智吧。夏油傑思索片刻後,讚許地微微頷首。五条悟開朗地笑了,圓圓的藍眼珠彎成半月。
鼻尖嗅到鈴蘭花那般淡雅的洗髮精香氣、後頸一道柔軟陌生的觸感——五条悟伸手搭上夏油傑的肩,把他拉至親暱得令人羞怯的距離,兩人演起勾肩搭背的架勢宛若莫逆之交。五条悟手握成拳狀、有模有樣地在嘴邊虛捶兩下,像發表一場盛大演說前的準備動作,然後他清清喉嚨,開口:「老師你看,傑他好像……被我丟的球砸成傻子了,連痛覺都感受不到!你說這該怎麼辦才好?要不先別管其他的了,我趕緊扶他去保健室看看——」
……等等,對著夜蛾老師說這話真的沒問題嗎?雖然他是我們朝夕相處的班導師,可那脾氣也是學生們公認的不敢恭維啊!——夏油傑剛剛平復下的心情瞬間又如雷鳴般驟起,不可置信看向近在咫尺的五条的臉——那珍珠色澤的肌膚上沁著幾滴汗珠,睫毛像白孔雀在祟動羽毛般顫慄,原來他心裡也沒底。夏油不知該感嘆天才少年也無法在這種情況下臨機應變,還是該擔憂現下包含自己在內的兩人處境。
「哇啊,不妙……老師看起來很生氣的樣子,抱歉啦、傑,咱們只能聽天由命了,哈哈……」
「……我怎麼覺得五条同學說的話得佔很大責任呢?」夏油傑終於沒忍住地出聲吐槽,帶著一絲毫無辦法的苦笑。不過,早在夜蛾正道拉開教室門時他便已做好認命準備,給予五条悟的信任更多也是出於好奇——而那在導師的盛怒之下顯得枉費唇舌的努力竟有些許逗趣。
夜蛾老師想當然爾地發火了——像角鬥場的公牛似的,彷彿能看見鮮紅的怒意在全黑鏡片掩蓋之下灼燒。五条、夏油二人被斥責得狗血淋頭,彷彿兩株遭洪水潑濕而無能為力的小草,夏油傑始終不發一語地接受「教誨」,而平素與導師走得近的五条悟在認供之中參雜幾句拙劣的、意圖得到緩刑的說詞,反而挨了夜蛾正道落於他頭頂、直擊靈魂的一捶,夏油傑都想欽佩他敢於接近正噴發中的火山的勇氣了。
「……你們兩個,放學後沒有打工或補習吧?」把五条悟敲成一粒委屈泛淚的雪花小糰子後,夜蛾的情緒似乎稍稍平緩了些,他像勾住貓脖子上的吊牌般揪住少年有些寬鬆的衣領,而五条悟光顧著抱頭哀叫「暴力禁止!」,沒工夫像被樂嚴寺擒拿時那般費勁掙扎。兩人在夜蛾正道些許寬容的提問下用力卻謹慎地點點頭。
「那麼,最後一堂課結束後,你們倆在教室外的走廊站著反省……十五分鐘,就算抵銷了。唉,現在鄰近大考、時間緊湊,我也不想太責難學生偶然的玩心。」夜蛾正道語重心長,他鬆開掌握住五条悟的那隻手,後者竟也沒有趁此良機溜之大吉,而是悄聲無息的站回夏油身側。「只是,想紓解壓力也得好好挑時間和地點才行,你們是高中生,再怎麼愛鬧,這方面我想也不必我多做指導了。現在就先回去上課吧,不過……悟,你先留下來,我還有事要問你。」
「咦?老師,我沒事的啦,最近可是精神得很呢!剛剛你也看見了——唔、不對,剛才的事還是先忘掉比較好……總之,就讓我跟傑一起回去嘛~」五条悟把尾音拉得像勾絲的芝士那樣長、那樣綿密,同齡的夏油傑捕捉到那點青少年撒嬌賣俏的企圖,心裡想著若自己處於夜蛾立場,肯定會忍不住就順從了他;而更令人介意的是,兩人間將要談論的話題似乎圍繞五条悟的健康而展開,所以,身為局外人的夏油會被支開。
「老師、還有五条同學,那我就先走了。」他抓住夜蛾給五条悟答覆的空隙間開口。五条悟聞言又哀嚎幾聲,本就如同一潭清泉的眼眸真真像要捲起波瀾,可他意外對夜蛾正道的話語相當依從,在對方沒有強硬阻攔的情況下也並未隨著夏油傑一同走出導師辦公室。
而夏油卻不如平常那般做不會違抗師長的優等生,踏出辦公室、捎上身後掛著「夜蛾正道」四字名牌的鋁門後,他沒有依照吩咐立刻返回教室,反鬼使神差踏著近乎無聲的步伐,將一邊耳朵貼上隔音功能並不完善的薄牆,傾聽另一側五条與夜蛾認為不需讓他人知曉的秘話。夏油傑當然知道竊聽不可取,可他卻著魔似的不滿於被排除在談論五条悟密切之事的外頭,就像個誤入純樸農村的都市人,從頭到腳都在表明我和這兒格格不入。就憑他和五条的關係,不被邀請至談論私事的會談裡也是理所應當——從前,他也不曾對班上這名從未聊過半句的陌生同儕身體狀況感到好奇,可現在的夏油傑就是破天荒的對此萌生出不滿、渴望與企圖,那份欲求在沒有邊界的心田裡瘋長,到了最後就快要說服自己有權利旁聽關於五条悟的一切。
彷彿能隔著牆壁瞧見偷摸伏於另一側的夏油傑,五条悟和夜蛾正道的交談聲可說是細若蚊蚋,恐怕只有機敏的狗兒豎起雙耳才能聽清。夏油像貪眠的無尾熊抱樹般攀附、服貼在蒙灰的牆面——他相當慶幸沒有人會因為無所事事而晃悠至教師辦公室附近,否則這副滑稽的模樣將公諸於世。在他幾乎要把五官都嵌入壁中的一番努力下,終於能將裡頭窸窣的談話聲聽清幾許——
「——開學以後都沒有再發作嗎?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夜蛾正道語氣關切謹慎,令人難以想像他方才還浸泡在因倆小子倒的亂而生的怒氣之中。
「唔嗯——上一次啊……差不多在寒假過了一半時?畢竟這次的冬天很淘氣嘛,每天的氣溫都跟抽籤似的,有時根本感受不出已經入冬,有時又像要把人凍成雪糕一樣……溫差太大了,為防哮喘突發,我幾乎出不了門,夜裡也常因呼吸困難而無法入眠呢。」五条悟對自己的病症侃侃而談,語氣輕巧隨性到令人心碎的程度,連本只是悄聲蟄伏於外、拼了命想汲取一點對話內容而猙獰了五官的夏油傑,也因這番淡如雲霧的表達而舒展雙眉,展成哀痛的河流。夜蛾正道也沒有立即回話,如同所有聽聞這番自述的人會有的反應那般陷入沉默。
「 …… 」
「但是我早就習慣了啦!氣候不穩定,病情也跟著搗亂是難免的嘛。而且,我利用時間學習了鋼琴,所以就算成天待在家裡也不會無事可做唷。只是……難得的長假,卻沒法親自帶家裡那兩個孩子出去溜達,好可惜呢——我還買了新飛盤的說。」話題像搖曳的風箏線般輕易地被五条悟帶偏,不經意透露出的資訊驗證先前「他是個擅於拋接球遊戲的狗主人」猜想。即便語氣同平時一般隨性而明朗,夏油傑卻覺得,五条悟正不著痕跡地讓本應沉重的對話不被陰霾圍繞——他是刻意為之。是不想讓人為他擔心也好,不願過份與人討論自身病痛也罷——
夏油傑腦裡浮現數次形影於自己身側的五条悟。他頎長、在些許寬鬆的制服包裹下卻稍顯單薄的軀體,星光於湖面閃耀般的漂亮眼睛,朝陽一樣毫無顧忌地朝夏油伸去的手,綻出的笑。他那樣完美無瑕,好像海中孕育生長了幾百、幾千年的珊瑚石,任誰發掘至此都會視若珍寶——可他竟也是如此孱弱,彷彿被美麗與天賦蠶食了血肉,連攝取氧氣都要用盡力氣。
——你是這樣脆弱又強韌地活著的嗎?
突地,夏油傑湧現一陣破門而入的想像。他想不顧一切地去感知、觸摸,將那縷頑強不屈的靈魂擁進懷中,即便毫無理由。
「不過啊~我現在超——級活蹦亂跳的喔?上學以後天氣變得暖和,我那喘不過氣的毛病也就不怎麼作祟了,很神奇吧?明明初春的天是最變幻無常的。而且——因為最近交了新朋友,我的身體和心靈正雙雙活躍著哦!」五条悟拔高音調,彷彿交響樂在剎那間進入澎湃高潮之處,夏油傑總感覺能穿過薄牆透視到裡頭那人神采飛揚的、蕩漾著粉紅的貓臉。五条並沒點名口中的「新朋友」為何人,可夏油傑卻在這一單詞入耳後,心臟如紮死的繩結般揪緊。不論是成為治癒他人的存在,抑或在五条悟心中佔有一席之地,都不會是他膽敢去妄想的天方夜譚。他的掌心近乎興奮的泌出一滴汗。
——別高興得太早了。也許五条同學所指並非……不,應該說,不是我才正常吧?
「新朋友……是指傑嗎?」久未表態的夜蛾正道甫一開口便是露骨的提問——或許只對夏油來說格外裸露,他心頭冉冉升起一縷狼煙,像在出征一場情感的戰役,而五条悟就快要若無其事的將他一擊斃命。夏油傑全神貫注凝聽那將由少年的清脆音色所交織而成的答案,想知道他對夜蛾直白的試探會旋轉著指向正或反,想洞悉能被五条悟放在心尖上的會是什麼人。而在繃緊感繚繞全身的剎那,夏油傑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五条的理解和認識,遠不及如今已滔天翻湧的、對他整個人的好奇心與著迷。
著迷——我嗎?對五条悟……一個我還不甚熟悉、與我相同性別的人?為什麼?這是有可能的嗎?換算成數學概念的話機率會是多少,向五条同學求教的話,他也許能夠演算出來吧;但是,這種事情是能夠用概率去推演挖掘的嗎?
「……這樣啊。那麼,你也得與他好好相處才行,別和人家吵起來了。」
「咦~現在是還沒有吵過啦……但俗話不是都說,『越吵感情越好』嗎——經歷過波折的友誼,也會變得更堅固吧?啊、難道說……是因為鄰近大考,老師也緊張兮兮了起來,才會變成愛講道理的大人了嗎。」
「悟,你……!」
事與願違,五条並沒用與往常一般嘹亮元氣的嗓音答覆夜蛾正道,夏油傑卯足了勁也只聽見師長略帶欣慰的話語、少年而後俏皮又鬼精的玩笑話,和最後夜蛾充斥著「拿他沒輒」的吁嗟聲,隻字片語,無法從其中參透正解——夏油猜想著辦公室裡的五条悟方才是否對夜蛾老師使力的頷首或搖頭,作為那道問題的回覆。
「我開個玩笑嘛!不過,老師你啊——最近確實挺緊繃的,對吧?脾氣也變得更……好啦,我不提這個了!嗯……我想說的是,班裡的大家都正為了志願和理想奮鬥著——我也很努力哦,所以,老師稍微放鬆一點也可以唷。」五条悟道出這話時,用詞仍是一如既往的靈活頑皮,卻透出與他年紀及作風不大相符的成熟、沉穩,總是起落不定的音調也轉為平緩,令人猜想他或許是個經常需要哄孩子的人——不過,就五条同學的性格來看,應該會是獨生子吧?雖然他也沒有提過就是了。夏油傑有些草率的做此結論。
「 …… 」或許是學生突然地關心令他有些許錯愕,夜蛾正道再度陷進短暫的默然,半晌後他開口,言詞間似乎也帶著一絲語重心長之意——「……悟,你有這般聰穎機靈的頭腦,又願意用功讀書,實屬難得。我通常不會給學生絕對的肯定,避免讓他們把目標訂得太高、最終導致受傷,但如果是你的話……我認為與你最相稱的忠告是——別太勉強。即使身為老師,也不能否認唸書所帶來的疲勞,以及由此而生的對健康的影響,當然,我不會比你本人還更明瞭自己的身體狀況。」
「……!」凝滯著的空氣似乎被五条悟倒抽了一口,他有片刻如他雪塑一般的外表那樣安靜,像飛機在跑道上緩衝的瞬間,而後,他才歡快無比的應道:「嗯……老師,謝謝你!」
那音調清亮悅耳,宛如雪季節慶裡輕輕晃曳的銀鈴。即便隔有一層薄牆、聲音像化開的燭蠟般朦朧不清,夏油傑仍聽得陣陣目眩神迷——他自然而然在腦裡摹繪出五条悟的一顰一笑;向上彎起時如弦月般溫潤的唇形、目中含情時波光打轉的藍色瞳孔、精靈一樣的濃長眉眼,和於潔白之上漾出嫣紅的貓臉蛋。他想得暈眩,想得心臟都要因為過熱而迎來一場慘烈的爆破,而導火索僅是連軟呢細語都稱不上的少年嗓音。與五条悟只相隔一牆、相距幾尺,夏油看不見他、摸不著他,就好似那人整個的存在都似近若遠一般。
——我們是烈焰與灰燼,抑或星火與乾柴?
「老~師,現在可以走了吧,上課時間都過了好幾分鐘耶……哎呀,這堂是音樂課?遲到太久的話,歌姬肯定會毫不猶豫給可憐的我記個曠課——我必須得走了,那就下次再聊囉!」五条悟的聲調突地拔高、帶有幾分匆忙,同時裡頭響起皮鞋敲打地面的噠噠聲。
「你好好和她解釋,自己被班導師留下了就行……等等、悟!你對歌姬老師的稱呼——」
「掰掰啦~!老師!」沒有理會夜蛾正道於混亂中揪住的那根尖刺,少年用清朗音調做了個不容置喙的道別,辦公室鋁門在一陣扭動的聲響後倏地被掀開。然後——「砰」的一聲。
「嗚啊啊——!好、好疼!」
緩過神來時夏油傑已經四肢臉部雙雙朝上,天花板在朦朧的視線裡如抽象派鉅作般歪曲變形,他感覺後腦勺劇痛得像要洩出滾燙漿液,身體承受懷中某個柔軟之物的重量而動彈不得,頭昏眼花的,夏油傑甚至連哀嚎都喊不出口。肆無忌憚伏在肚皮上的傢伙小動物般不安份地蠕動著,他不由自主抬起仍舊酸澀的手,反射性地擒住——掌中傳來軟絨絨的毛髮觸感,那東西似乎被這一舉動給驚擾,愈發厲害的掙扎著。夏油傑沒法看清在臂膀間倉皇祟動的究竟是何方神聖,只是與對方拉鋸戰般的越箍越緊。
「放、放開我……!頭要被擰下來啦~!你是傑、對吧?我是五条……五条悟!你抓到我的頭髮了——!」一陣熟悉的、直到剛剛為止都在牆壁另一側模糊迴盪的聲音,如今在夏油傑懷裡淒慘地嚎叫著——他這才察覺空氣中蕩漾著的淡雅洗髮精氣味,與從前和五条近得快要失去分寸時能嗅到的香如出一轍。一瞬間夏油傑竟萌生出無視對方請求、牢牢摟住五条悟的心思,所幸最終是理智佔了上風,他很快地鬆了手,那隻可憐兮兮的白兔倏地抬起腦袋湊過來,整個人還跨坐於夏油傑麻木得近乎失去知覺的下身。與那對藍眼珠幾乎零距離的四目相交時,夏油大腦瀕臨當機,像忘記備份的文件那樣空白而無助——他只能擠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傑,你為什麼在這裡呀——夜蛾老師不是早讓你先回去上課了嗎?」沒等人反應過來,五条悟迅速抬頭、把逼近的腦袋瓜收回,像一隻雪梟確認對方是同伴後的滿意之舉。他將平貼於地面、在夏油傑兩側堪堪對折的雙腿打直,搖搖晃晃起身、站立,邊向癱倒在地的夏油傑伸出援手、邊好笑的拋出問句,比起疑惑,眼中流轉著的更多是驚喜與好奇。「難道說……我們模範生傑君不打算當乖孩子了、想偷偷翹課,被我抓了個正著?」
「唔,這……」夏油傑如獲救命稻草般握住對方舒展開來的手,膚色稍深的手背覆上五条悟那幾近於乳白的掌心,他心頭陣陣顫慄,恍若要裂成數片怵目驚心的肉瓣——五条悟的手掌同尋常男性那般寬大、骨骼分明,小臂上能見到清晰的肌理線條,卻不如一般健康的男高中生那樣飽滿厚實,輕捏都生怕透過皮肉按至骨骼。他風采飛揚的神韻和不容質疑的美麗,包裹著病懨懨的身體。意識到這一事實後,夏油傑心中湧出一股肝腸寸斷之意,攥住五条悟的手不住地哆嗦,好像一鬆開他就會在自己面前散逸至虛無般。
「……傑,你的手在發抖?因為天氣太冷了嗎……我的圍巾很暖和的,你要不要——」五条開口時語氣帶有些許慌忙,很快卻又轉成彷彿超脫年齡的冷靜與沉著,沒被握住的、閒下的手撫慰似地輕搭上夏油傑的肩,像要傳遞令人安心的力量。夏油傑卻只感覺那偶然的、不經意中顯露的成熟,更使自己悲痛得心膽俱裂。他鼓足勇氣般放開緊抓住的五条悟的手,然後伸長仍顫慄不止的雙臂,將那具虛弱的軀體摟入懷中——白髮少年要比他高上幾公分,夏油傑能清楚無比地感受到對方柔軟的臉頰輕擦過他打著釘的耳側。
「……傑?」溫暖的氣息伴隨五条悟有些緊張的語氣,在夏油傑頰邊化為蒸騰的泡影——五条似乎亂了陣腳,這一刻無法再扮演那個喜歡嬉笑著捉弄人、又總能用沉穩模樣安撫他人的角色。於是乎夏油傑環抱得更緊,像要把五条悟當作養分拆吃入腹那樣緊,而對方連一絲掙扎都不願使。
「悟……五条、同學。」他不由自主將那甜糯的三個音節脫口而出,形似親暱,卻馬上又窘迫地改口回素來習慣的、符合兩人關係疏密的稱呼。不知是否為錯覺,五条悟在被喊到名字時有些失措,軟絨髮絲蹭過夏油傑的額尖。
「我……深知以自己的立場,全然沒有資格對五条同學說這些話。但是,我非常、非常希望你可以……好好的吃飯、好好的休息,好好的——活著。」夏油傑幾乎把整張臉都悶進五条悟的頸項與肩頭,以致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欲將齒牙鑿碎般逼近破裂。實在太突然了、五条同學肯定會認為我是個怪人、說不準再不會把我的名字說出口……不,也許連普通的交談都不願意了吧。夏油沒法阻止無盡冰冷的思緒在心尖肆虐生長,可臂彎間五条悟的溫度又是如此切實、溫暖,所以他只能將自己深深埋進那有著寬容之意的、單薄的肩,像糖霜化進蛋糕裡,像暴浪中尋找港灣的船隻。
「……誒?」五条悟有一瞬陷入無以應對的沉默中,只能發出動物廝聲般的呢喃,不語地看著在他頸子上摩挲的夏油傑。數秒後,他有些淘氣地失笑、輕拍對方顫抖的背脊,就好像方才夏油濃烈而熾熱、彷彿精神將要瓦解般的話語不過是少年人脾性使然:「還真不想被長得比我矮的人勸告要好好吃飯呢——不過,傑,謝謝你。雖然我覺得自己應該比你所認為的要健康許多,但是……我也想回應你的期望。」
「唔、應該說,能夠像這樣被傑關心……我很高興。但還是得再強調一次,我現在很有精神!不是什麼易碎的玻璃玩偶哦?你們都太緊張兮兮了啦——話說,為什麼傑的話跟剛才夜蛾老師講的幾乎一模一樣……」五条悟頓了頓,也不等夏油傑回覆,便活力滿滿的、連珠炮似的開口吐出一長串話,甚至過份敏銳地捕捉到夏油與夜蛾正道話題的重合性,所幸他只是自言自語般地嘀咕了一陣,並沒持續追問。
「……五条同學。」夏油傑終於情願鬆開、收回緊攬住五条悟的手臂,向後退了半步,拉開方才過分親暱的距離——而對方並沒有如童話裡的小美人魚般化為舊日的虛影。他清清喉嚨、彷彿想形塑回一些作為優等生的顏面,與平時同樣溫文儒雅、如今卻略顯僵硬的笑重回臉上:「抱歉……我剛才太衝動、太失禮了,嚇了你一跳吧?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得趕緊回去上課才行。」
「還有……那些話,請別太放在心上。」夏油傑轉身、踏出謹慎的步伐,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下欲將邁步的雙足,在離五条悟不足一公尺的前方,既輕且緩、卻令人感受到其中意志堅如磐石,自言自語般細聲道:「……雖然,我並不是隨口說說。」
8.
放學時分,黃昏替世界披上光輝閃爍的、橙紅相間的衣裳,宛若新嫁娘頰邊瑰麗的紅暈,教職員與學生在夕色之中熙來攘往、歡聲笑語,踏上返家的歸途——唯有懲處在身的五条悟、夏油傑二人,在整條長廊噠噠的步行聲中屹立於人群之外,肩並著肩,大型展示品般的僵直著。這一光景引來同儕們為數不少的歡笑與議論——畢竟,同時兩位名列前茅的學生惹怒師長、而後又乖乖受罰的情況,在轉瞬即逝的青春裡能遇上幾次呢?
「悟就算了,夏油你怎麼也和他一起罰站呀?這應該是你第一次像這樣被老師罰吧……真稀奇。你們兩人,在打掃時間究竟幹了什麼瘋事啊?」一名性格較為外向、似乎與五条悟交情不錯的少年在踏向敞開的教室門口前,滿臉好奇向彷彿被束縛於一方空間的二人問道。夏油聞言僅是套上應酬般微笑,本能地想抗拒並不熟捻的傢伙來搭話——他雖能算上能言善道,卻也對與自身幾乎毫無關聯的人強行產生聯繫沒有興趣。然後他突地想起,當初五条悟也是像這樣旁若無人的接近自己、理所當然闖進他除爭取優秀分數外乏善可陳的生命,然後拆解重構了他的一切。
……不,五条同學和這個人不一樣。他人只是微風拂面般的路過,彷彿觀賞馬戲團裡雜耍的動物,給予目光、回饋與少許報酬;而五条悟……擅自撬開心門時也絲毫沒有誤入的自覺,自顧自的在他的世界裡放聲大笑、恣意奔跑、弄得天翻地覆,就像片片春櫻落入心底。
「唔——該從哪兒說起好呢~?嗯,起因是我在洗手台底下發現了一顆舊得像發霉麵包的球,剛好手邊就有掃帚、拖把等可以當『球棍』的掃具,我就向傑提議,咱們來打個棒球吧!玩得太高興了,直接被夜蛾老師抓了個現行呢。」五条悟回答得倒是泰然自若,全然不對敘述闖禍過程感到害臊,甚至透出一絲得意洋洋——想來他在那短短數分鐘的遊戲內獲得相當充實的快樂。夏油傑心中升起一股感激,雖然被鉅細靡遺地揭露糗事令他尷尬不已,可五条悟等同於代替他接下旁人遞來的、他並不想回答的話稍。
「這樣啊——難道說像你們這樣胡鬧,就能考得好成績嗎?如果這就是訣竅,那我願意天天做!」那人很隨意的拋出一句玩笑,夏油傑卻彷彿皮肉被釘上數根針刺般心頭一緊,額面險些就要跳出青筋。這傢伙究竟在說些什麼啊?對他而言,能夠決定未來、甚至一生走向的學習成績豈是如此輕浮之物?那麼我每日每夜的刻苦又算什麼——
數秒以後,他立即震驚於那份異樣的偏執與憤慨——雖然無人能夠察覺,可他竟被一個無心的笑話勾起怒火,著實使人驚愕——我以前是這樣銳利的人嗎?還是被某種不可名狀之物吞噬了度量與品格?完全……搞不懂。於是夏油傑幅度極小的垂下頭,對自我的質疑催生沮喪,在他心裡孕育出灰敗之色。五条悟明亮的藍眼珠好像迅速地朝他瞥了一瞬後,才開口回答那人的胡話。
「你這是什麼歪理呀~別想啦,唸書可是很重要的哦?我和傑也是因為把書讀好了,才能夠在閒暇之餘放鬆一下呀。」五条悟的話語靈巧生動,言談間不忘淘氣地眨眨眼、動動眉毛,既沒有委屈自己、被他人之說牽著走,也恰到好處地反駁對方的妄言。
「哎呀——這我當然也知道……真羨慕你們啊,鄰近大考還能這般遊刃有餘。不過,說到棒球——悟,等你哪天身體狀況好轉到穩定狀態,咱們再來打場貨真價實的、大草坪上的棒球吧!以你的聰明腦袋,肯定連運動都很在行。」
「那就拜託你到時再邀請我啦。」
五条悟與那在夏油眼中已面目可憎的少年有說有笑,甚而對將來規劃侃侃而談,夏油傑在一旁扮演沉默的旁聽人,一如往昔的、朝陽一樣的笑臉映入眼簾,他卻感覺心裡像被打翻了什麼似的不是滋味。斜陽穿透窗,把五条悟牛奶色的肌膚染上橙汁般鮮豔色澤,看不清他的雙頰是否如同與夏油傑相處時泛著紅暈。
……如果說,五条同學在別人面前,也會像那樣紅著一張臉歡聲笑語的話,那麼我的存在……於他而言,便也只是茫茫人海中、沒有特殊之處的,偶然的相遇嗎?
所幸那與夏油傑毫無關係的對話在幾分鐘內便塵埃落定,惹人厭的傢伙歸心似箭,短短寒暄幾句就踩著輕盈步伐離去,放學後的走廊終於回歸它應有的寧靜。暮色佔有靜寂的校園,長廊間二人足底的影跡被勾勒得像黑板樹那樣纖長,長得彷彿能刺穿牆壁向外延伸般。夏油傑在這理應尋常卻滲出詭譎的情境中選擇不發一語,好像和五条之間又築起無可跨越的牆,他搞不懂自己是喪失了與其攀談的信心,抑或心知肚明——對方會毫不猶豫地敲碎隔閡,闖進來,像一場初春的暴雨,勢不可擋。
「傑你看,地上的影子拉得好長呢。我們像不像黃昏裡的兩個巨人?」五条悟在霞色洗禮之中偏了偏頭,微彎著腰,雙手像是要藏匿些什麼般的交疊於背後,言語打趣,似乎有意不讓場面陷入無聲的僵局——他肯定察覺到了氣氛中異樣的稜角。
「……不,我覺得更像荒野女巫手下的黑色橡膠人。」夏油傑將最先浮於他腦海的念頭——經典動畫電影裡的角色——脫口而出,回話時並未抬眼、與那對水色玻璃珠匯合——許是被某種近似膽怯的情愫所驅使,他想。
「——噗哈哈哈!抱歉……你的說法、傳神到令我想笑,所以……」誰能猜想到五条悟會直白地、不帶掩飾地在幾乎凍結的氛圍中放聲大笑?夏油傑再一次愣於原地——好像每每與五条相處時,他都會數度捲入這般狀態,甚至沒法猜透是精妙絕倫的巧合抑或對方的刻意為之。
五条悟白饅頭似的雙頰被倏地大張、露齒而笑的嘴給佔據,他笑得好像就要泛淚——喜極而泣?可這是連淚都能給人逼出來的好事嗎?不過,五条悟的情緒波動本就異於常人……哪天他說了自己出生於外星也不奇怪吧。思緒紊亂、恍恍惚惚間,映入夏油傑眼底的五条悟似乎暈開了新嫁娘的紅暈——羞澀卻難掩激情的、含情脈脈的,在臉頰上可愛地怒放。
「 !……五条、同學……」夏油傑再沒有餘裕顧慮晦暗不明的情緒,被鐐銬緊縛的心臟上膛了一把大聲公,拼了命想將遭到抑遏的言語傾灑而出:「你……」
「怎麼了,傑?」五条悟圓溜溜的雙眼閃著晶光,他的嘴闔成殘月般優美的形狀,比方才熱烈放肆的笑要恬靜上許多,神態卻仍帶有野鹿一樣的生動之意。
「我、我早就想說……!五条同學你,笑起來……的時候,很耀眼。會變成、粉紅色的,我指的是,臉頰……」夏油傑的音量從蠻勇似的放聲喊出,逐漸縮成連飛過的蚊蟲都無法聽聞的低喃,直至最後他都快搞不懂自己究竟想說些什麼。他五指撐開覆於面部,臉蛋燙得像要燃起焰火,不敢望向那雙絢麗得像在審視人的藍眼睛,害怕裡頭會盤旋著不解與反感,只能絕望地、破罐子破摔地道出於事無補的說詞:「……對不起,也許是我……看錯了吧。我的意思是……你的笑容,很有活力。」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好丟人。沒辦法直視他的雙眼了。
「……!」五条悟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哼,這樣細微又中性的反應讓人判斷不出他的態度——說是嫌惡卻過於溫和,說他喜悅卻又太過淡薄。夏油傑難耐如千隻螻蟻爬過心扉,卻連最簡單的抬眼確認都提不起勇氣。腳底橡膠人一樣的黑影在視線裡顫慄,變成模糊歪扭的幾何,彷彿嘲諷著他的踟躕不前。
「五条同學,我——」他的言語和嘴唇有著相同的乾澀,內心根本沒有架構完成的語句能夠吐出。像一條喪氣的落水犬。
「——傑,謝謝你啦~」五条悟佐有笑意的回應及時雨般的給了他台階下,原先進退兩難的夏油不必勉強湊出混亂的言辭,也不需收回任何已脫口而出的話語。那句「謝謝」和五条平時的作風同樣坦然輕鬆,卻帶有一絲微乎其微的謹慎——甚至是珍重之意。
「不,這……」夏油傑燥熱的情緒趨緩,雖然仍有些鼓動不安,大腦卻已能照常運行、編織詞彙,也不再以手遮面:「……五条同學應該經常能聽見這些讚美吧,畢竟——唔,我是說,我沒有別的意思。」
他終於做足了心裡建設——以近乎怒睜的氣勢看向五条離他僅有一步之遙的臉,然後赫然地發覺,對方全身上下的淺白色素浸於橙得刺目的殘陽霞光之中,好像就要被殘忍地吞噬。為什麼這樣盈滿生命力的存在,卻總是給人縹緲無比、會在夢醒後消逝的感覺呢?
「是嗎?」五条悟嘟起被夕色塗過的粉紅嘴唇,偌大的杏眸骨碌碌地轉,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夏油傑還沒分清他是被自己的哪句話激發了求知欲,五条悟便又搶拍似的開口:「對外表的誇獎倒是確實……從小到大,好像聽過無數遍呢~嘿嘿。」
「你還真得意呀。」夏油擠出一縷苦笑以回應五条悟滿臉的神采奕奕。早該想到的,像他那般姣好的面容,旁人給予的讚譽想必是數不勝數……我掙扎著、猶豫著,把五臟六腑都洗淨般掏出來的真心話,對五条悟來說只是再習慣不過的他人之讚美,能夠真摯而喜悅、卻也是輕輕鬆鬆的收下。
只要想起這一事實,夏油傑內心便如吞飲整桶冷水般冰涼,與將欲離去的冬季同樣凜冽。他垂眼,幾乎想把五条悟霞色中搖曳的身姿全數藏入自己細長的眸子裡。
那樣明媚奪目的笑、熠熠生輝的眼神,是否也曾照亮過無數人的世界?如果,能夠只讓我一個人看見的話——
「嘿,怎麼又低著頭不說話?」五条悟衝著他笑嘻嘻地開口,破壞那不著邊際的臆想,像能射下太陽、雲彩與巨龍的弓那樣直白有力,把夏油傑自雜亂無章的思緒中搖醒:「傑真的好奇怪唷——平時臉上的表情都像是有所修飾過、常常一個人默默陷入沉思,偶爾也會說出像大人一樣的話。和我玩球時卻笑得那麼開心,露出與年齡相符的幼稚表情……就跟額前那搓瀏海一樣奇怪!」
「……是嗎。」在那彷彿被蜂蜜醃漬過的、動人得刺眼的笑容前,夏油傑無法如平時那般,對任何對話都應付裕如。心裡略微不滿地反駁著「最幼稚的傢伙可不是我吧」和「說誰瀏海奇怪呢」諸如此類,卻半句都未化為真切的言語吐露出口。他只是沉默著,好似在給對方猜數道沒有提示的燈謎。
「誒——傑真是突然變得很沒勁啊。明明也才短短十五分鐘的罰站呢,你知不知道上次樂嚴寺老師把我抓到訓導處,和主任一起毫不留情地訓斥我整整半個小時……」可惜的是,五条悟並未接下那賭氣般拋去的情緒,在一個純真中混有些許刻意的感嘆後,猛地開啟另一道話稍。夏油傑察覺不到他嬉鬧中的弦外之音,只當是沒心沒肺、無憂無慮的天才少年讀不懂他人之苦。既無法瞭解,也不存在必須去瞭解的理由——我和五条悟,果然是不同世界的人吧。他想著。
「——總之,偶爾被老師罰罰站就當體驗人生啦!你也別太介意了……唔,要不然咱們來聊些有趣的話題?」五条悟精力旺盛得像夜行的貓,像是全然沒有碰觸到夏油那如山巒跌宕起伏的惆悵,卻仍捧著鼓動的心臟想親近他、貼近他。夏油傑煩悶之情漸漲,像缺了口的船舶被倒海而來的鹹水侵襲,可五条悟雙目流動的星辰讓他沒能斬釘截鐵拒絕,只是任由自己沉陷於那道對任何人都熠耀灼灼的天河之中。
——在你諱莫如深的眼底,我是什麼樣的存在呢?一顆奮力自轉、在浩瀚寰宇裡依然顯得平平無奇的小行星?
「五条同學倒是說說,你有哪些『有趣的話題』呢?」夏油傑光是吐出這句話及維持神態的穩定便已耗盡氣力;而五条悟圓亮眼眸閃過一絲狡黠的晶光,像惡作劇得逞般露出一片朱紅的舌,語氣輕快、如同編織一個如夢似幻的玩笑:「我們來把自己的秘密告訴對方吧!」
「……什麼?」夏油傑感覺自己全身的細胞都建構成瞠目結舌的模樣,不假思索冒出的問句讓他像個懶於動腦思考的傻瓜。五条悟見他這般反應,面上笑意愈加縱情,令人懷疑雪片一樣的眉眼間是否正孵育出由喜悅凝結而成的淚花。
「你一副『這傢伙腦袋是不是有問題』的表情耶?好傷人哦——傑。」那張貓臉裝模作樣的擠出委屈姿態——精緻的五官上演一場癟腳的戲碼,卻不得不承認旁人見他仍如見西施捧心,憐愛至極、凝視至極,彷彿供人賞玩的藝術品。
「不、不是……」夏油快要追趕不上那如風一般捉摸不定的思路,只能任憑對方將自己推往未知的長流,六神無主、魂不守舍。「哪有人會……唔,如果能隨意告訴別人的話,就不算秘密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五条嘴上順從著夏油傑生澀的反駁,眼神卻清澈明澄得不像對自己方才的提議持有疑慮,果然,他眨眨眼、笑嘻嘻地說道:「也許該換個講法——你看,咱們一同在課上玩鬧過、也聊過很有意思的事,現在又一起被老師教訓、被懲處,可以算是同舟共濟的夥伴了吧?但是,仔細一想,我和傑對彼此幾乎是一無所知——這樣怎麼能算是好同學、好朋友呢?為了不留遺憾,把與自己有關的、對方大概率不知道的事情說出來吧!這就像……一個個微不足道的小秘密被拆穿了,對不對?」
「類似於自我介紹嗎……我不討厭這個提議——應該說,我對五条同學的事,其實也有點好奇……」在五条悟躍動的言語裡捕捉到一絲平穩的足跡,夏油傑總算也放平心態,回話的言辭語序逐漸步入正軌,道出後半句話時卻不可自制地生出一股忸怩——五条悟對「想互相了解」的直言不諱令他如春芽初綻般喜悅,可反過來要坦白自己抱有相同心情……實在難堪又窘迫,他彷彿一幅缺塊的拼圖畫作,象徵快樂與希望的部件在那唯一的豁口不斷補上又掉落,將他一點一滴的解構。
「太好啦——看來我們離心靈相通也不遠了!」一句簡單的應允就能把大白貓哄得樂不可支,險些要迷惘在心中歧路的夏油傑不由得有些艷羨,坦率又實誠的性子是多麼迷人,好像即使前方烏雲密佈,他也會化為甘露清洗生命裡的污漬。我好像總是在羨慕五条同學呢……不過,那如飛鳥般自逸的靈魂,很少人能不對其產生嚮往吧。
「那麼,既然提議的人是我,就由我來起頭吧!之後再換傑……唔,我想想哦~」五条悟興致勃勃、躍躍欲試,雀躍的模樣就像剛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他毛絨的腦袋瓜彷彿隨時都運轉飛快,思忖片刻,很快便拍案叫絕似的喊出聲:「有了有了!週二早上,我不是遲了要三十分鐘才到校嗎?當時給老師的理由是路上塞車堵得嚴重,其實啊——那天我是徒步上學,很巧地發現路邊行道樹上有隻受困的小貓,牠怕得都快縮成一顆橘黃色毬藻了……所以,身為NICE GUY的我就義不容辭爬上去拯救牠啦!過程我不多做贅述了,總之,抵達學校時發現已經遲到許久,乾脆先去廁所把沾滿灰塵和樹葉的校服換掉,就完全沒人發現我剛因為爬樹整得全身狼狽不堪啦~」
「哇……沒想到五条同學你——竟然會爬樹 ?」夏油傑語氣裡帶著不可置信——無論是不將上課擺於最前順位,或是五条悟這種連制服領帶都靈巧地打了個俊逸的結的人,竟對會將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爬樹一事毫無顧忌。他想像那雙纖瘦的手臂攀上粗糙曲折的枝,以卵擊石般的脆弱易碎。「呃、那個……雖然這麼問可能有點奇怪,但……五条同學,你沒有在爬的過程中受傷吧?」
「真是的,把我當成什麼了嘛?」五条悟鼓起紅撲撲的臉頰,似乎對夏油的疑問滿是不服氣——「我只是身體不怎麼好,又不是碰到點凹凸不平的東西就會碎掉!別看我這樣,我還挺擅長爬上爬下的噢?無非就是會弄髒衣服和臉這點很麻煩——」
「不好意思……因為我真的很驚訝。你還真是什麼都會呢。」皮孩子大少爺嗎……像是只會出現在影劇與動畫片裡的角色類型,套用在五条悟身上卻並不令人感到不切實際——也許他本該是沾上人間煙火氣的入世仙靈?
……不對,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再怎麼遙不可及,五条同學終究也是和我一樣的人類高中生啊。夏油傑對自己愈漸天馬行空、彷彿被那淘氣的小精靈給帶偏了的想像不置可否。
「好啦,我已經率先攤牌囉!接下來換傑——」沒給夏油傑太多時間沉澱在旁人無從得知的思緒中,五条悟像匯報活動行程的主持人般催促他開口。夏油才恍然想起,倘若這是一局兩人間的回合制對弈遊戲,便已經輪到自己了。
「……啊!想到了。月初的時候,那款萬眾矚目的經典遊戲續作上市了,我當天就拿著攢了許久的零用錢買下,後來卻因為難度太高,重來好幾次都破不了關,直到現在都沒再碰過……」夏油傑邊說邊感到雙頰愈發燥熱,沒法通關的遊戲索性放棄了,也許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稀鬆平常的事,可他或許生來就擁有比常人更難以計數的自尊,曝露短處比獻出真情更使他窘迫難受。夏油的脖頸垂得和落於雙肩的髮尾一樣低,他沒敢去看身旁五条悟被暮光染得橙紅的臉,不是擔憂心中的小鹿撞開胸膛奔騰衝出,而是不願面對旁人得知他弱點的反應。
——我究竟是怎麼了?明明是這麼普通的、別人大概一聽就忘的小事,卻唯獨不想被五条同學知道……
「哦……?」五条悟不知是被他別扭怪異的態度挑起了好奇心,抑或娛樂話題精準地命中他的興趣,一聲略帶驚喜的輕呼後,他抬手比了個英文字母的「V」形,兩眼瞇成銀白彎月,笑著說:「我也和傑一樣,上市的第一天就買下那款遊戲了哦!這次的關卡確實繁複又冗長,很耗人時間和精力呢。我大概是熬了一整晚的夜……直到隔日凌晨,太陽剛爬上山頭時才全部通關吧?幸好那天是週末,我才能一口氣玩完!」
……啊。
我又再一次輸給你了嗎。輸給那與生俱來的奇才,在那輪名為五条悟的燦陽前化為灰燼。
——果然,換作是你的話就能輕易辦到吧……不論是我拼盡全力才能勉強維持住的成績,還是被設計得刁難人的遊戲關卡。困境與挑戰,於我而言是阻礙去路的頑石,對「五条悟」來說,卻是伸手推倒成列的骨牌那般輕而易舉啊。
像飛鳥一樣的你,是為了什麼而願意停在我身邊呢?出於仁慈和憐憫?
「是嗎,果然……五条同學已經通關了啊。還真是沒有什麼事能夠難倒你呢。」夏油傑艱難開口,唇齒間像有異物藕斷絲連,阻止他吐露那些本該不為人知的情緒,可他卻像已經離弦的箭矢般,沒法懸崖勒馬。
「當我還在原地掙扎不已時,你已經飛速抵達終點了。」他感覺唾液快要在口腔裡乾涸。
「——每次都是這樣,令人無法……不在意。只要看著你……心裡就會無法遏止的湧現出不甘心,想著若是能夠成為『五条悟』的話,也許碰到任何事都能迎刃而解,就像圈圈叉叉的遊戲那樣簡單……」
「 …… 」面對夏油傑反常的、刺人的傾訴,五条悟僅是不發一語,藍得像雨後晴天的眼珠被幾絲垂下的睫眸遮掩,讀不出那一潭清泉裡的情緒——如同凜冬結冰的湖面。
「……啊、我……」——我在做什麼?我怎麼能把這些事情說出口、甚至是告訴本人?湧上腦的那股熱勁蒸發得比霜雪化去的速度更快,夏油傑被濃厚的悔意與驚惶淹沒,隨之而來的是比方才更為詭譎的衝動——側過身,越過興許只有他在堅持的、無形的距離,攫住五条潔白的手腕,侷促感推動夏油微小地使力,像要成為捕獲困獸的囚籠。
「抱歉,我……剛才腦子不夠清醒。那些話,請不要太在意。」夏油傑感覺自己言語生澀勉強,就像分泌不出唾沫而瀕臨乾涸的舌面;心臟的加速跳動不為怦然,只是與顫慄的手臂相同振幅的哆嗦著。他捉住五条悟,彷彿是想捉回沙漏裡溜走的時間。
「……傑,為什麼?」意料之外的,五条悟並沒有抽開被近乎失禮地握住的手,只是任憑夏油傑沁出冷汗的掌心貼上皮膚,摩挲出些許癢意。他眼中的靛色未起波瀾,像早春裡靜靜綻開的一朵矢車菊,連能使其搖曳的微風都不曾吹過。夏油傑沒有聽懂那句嘎然而止的問話。
「五条同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總是這樣呢。」五条道出這話時神色近乎超然,澄明如鏡的雙眼專心致志地望著夏油傑,卻又像在透過他看著哪些旁人不可視之物,彷彿穿越了時間與閱歷的束縛,如今的他不是只需煩惱制服領帶該怎麼綁才夠帥氣的稚氣男高中生,而是某種更為疲憊老成的存在。
「……對我身體狀況的關照也好,坦白那些本不該告訴我的心情也好,傑老是要我別放心上。但是——」他抿緊花瓣般的薄唇,深吸一口氣後才繼續說:「這些難為情的話,全都是鼓足了勇氣、拼盡全力,才好不容易說出來的吧……我怎麼能輕飄飄的忘掉?你又是為什麼……總在顯現出真實的自己以後,便急著否定?」
「……傑。」五条悟的語氣並不咄咄逼人,字裡行間含有一股不易察覺的柔情,夏油傑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刺耳話語被對方近似縱容地嚥入喉中,化為水面上一縷平和的漣漪,可這無法消解他的罪惡感,在五条超乎常人的穩重舉止前,他忽然覺得心中黑影密佈。
——我究竟有什麼資格被你這樣珍重以待?
「我相信傑也明白,說出口的話……不論是帶給他人溫暖和治癒、或者刺痛了另一顆心臟,都是沒辦法收回去的。所以,不要為了再也無法修改的事情……否定仍然有著無限可能的自己。還有啊——」
五条悟濃睫密佈的眼瞼周遭再度暈開了胭脂般的紅暈。
「不管是關心還是一言難盡的情緒……傑能夠毫不迴避的向我坦露心中想法,我真的非常、非常開心哦。都想誇你一句『了不起!』了呢。」他的笑容燦爛生輝,像渾身佈滿絨毛的羔羊那樣惹人憐愛。
「……哈哈、五条同學,你是在裝大人嗎?」夏油傑終於還是忍俊不禁,氣氛徹底由緊繃窒息轉為自在愜意,方才強忍著不堪也想阻止五条悟斷然離去而牢牢握住的手,更是隨著他鬆懈下來的情緒倏地鬆脫。
明明一不小心就把不該說的事情脫口而出了。明明應該會被迴避、被討厭的……但是,所有的忐忑不安如今都化為虛驚一場。
莫非,五条悟是能捎來好運的精靈?
「裝大人是傑愛做的事情才對吧。」五条悟歌唱般拋出一句調侃,又用同樣輕鬆的語氣開口說:「那麼接下來到我啦~唔,不過啊,剛才傑說的話很不得了——那是真正的秘密,對吧?所以……現在的我,是不是得說出同等程度的事才足夠誠意呢?」
「誒?」這個荒唐的遊戲還要繼續下去嗎?夏油傑不知對此該是無奈還是驚喜——也許更多是已習慣、適應於五条悟盤曲離奇的腦迴路。「這……倒是不必,五条同學你不用勉強自己哦?」
而五条悟對夏油傑堪堪替他架起的台階下置若罔聞:「……但是,我也不知道哪種『秘密』才能與傑的剖白匹敵呢。這樣好了、關於我的事情你儘管問,我全~部都會回答的!」
「咦?這……」夏油傑聞言為之一愣。這可是能媲美「我什麼都願意做」的危險發言啊……五条悟肯定也清楚這一點,因為那雙倒映出夏油身影的藍眼聰慧依然,甚至蹦出幾許振奮歡躍的光芒——或許,他並非打算將自己的一切開誠佈公、對任何問話來者不拒,而是有那麼一個和夏油傑相似的、憋在心中已久的情愫……急需吐露?
他琢磨著對方的意圖,像在盛開的矢車菊叢裡尋找最初播下種子的栽花人——不,這道命題並沒有那麼艱難,因為五条悟以他超出外表的閱歷活得相當純然,答案也許比半空掉落的硬幣會停在表面或裏面還更簡單,但夏油傑不敢妄下定論。
「唔,一時之間想不到能問些什麼……畢竟,我可沒有挖掘別人隱私的喜好啊。」夏油傑試探性地開口,將決定權歸還給五条。實際上,他打出的是一張虛實參半的安全牌——不具有怪癖為真,可對於五条悟……他有著滿腹的求知欲與探索欲。想剝開五条悟、想參透五条悟,而對方竟親自給予垂憐,這本該是個能對捉摸不定的野貓有進一步了解的絕佳機會,可夏油不願再將自己泥濘的冀望公諸於世——他在五条面前的模樣已經足夠不堪。
「什麼嘛,傑對我就半點好奇心都沒有嗎?」端麗的五官被情緒擠成不甘心的形狀,五条悟佯裝生氣地噘起粉唇,雙手插上被制服外套遮掩曲線的腰際,像個嬌豔欲滴脾氣卻大的千金小姐。半晌後他又斂起那副戲劇性模樣,狡黠的笑容重回貓臉:「我真的任何問題都會回答你哦?就連我是同性戀這種事都——」
「……什麼?」話鋒扭轉得過於唐突,像對空鳴槍的子彈居然改變航道擊中自己的耳朵,詭譎得不像現實。夏油傑忍不住打破作為優等生遵守的戒律之一——不可中斷他人之語句。而在被這句話正中紅心以後,自心底倏地抽升的想法竟是——再一次抓住五条悟的手。白髮少年的貓臉上沒有一絲逃跑之意,可夏油傑卻戰戰兢兢地感到將要面臨一次失去。或許害怕得想逃離的人並不是五条同學,而是我。
我猜不透五条悟,也讀不懂我自己。
「……傑果然不知道啊。真不知該說你是乖學生,還是孤陋寡聞呢?」五条悟開口時伴隨著近似竊笑的窸窣聲。夏油傑察覺他的用詞有些脫離同齡人談話間該有的詞彙——更像是一名調皮的成年教師正在對學生說話,心中頓時盈起一股夾雜著依戀與不滿的複雜情緒,並不想被相同年紀的人當作孩子,卻又享溺於這種毫無理由被柔和對待的感覺。
「我當然不知道啊……你又沒有說過。或者,你只沒對我說過——」他賭氣般說著,視線偏移、越過五条悟,落在對方身後一寸被殘陽塗成血色的地板——免得他老想著去揪住那隻象牙筷子似的手臂。
「嗯?我的確沒有說過啊。因為這件事不是我說的。」五条悟淺色的眉若有所思地曲折,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故弄玄虛,每一句回答都再再給夏油心中的疑惑添磚加瓦。夏油傑感到一股惱火油然而生,費了一番功夫才遏止住出手拽住對方領口的衝動——那隻被領子包裹了一半的白皙脖頸興許也是制止他的原因之一。
……冷靜點。我不能再對他造成任何形式的傷害了。一想到會被不帶猶豫的諒解,心臟就如千刀萬剮般劇痛。
「……五条同學,請你不要再戲弄我了。我承認我不僅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也抱有十足的好奇……但是,我不會逼迫你開口的。所以,希望你能滿足我——或者,果斷地拒絕我。」夏油傑斟酌著說出口的每一字、每一句,好在他的言語能力較常人豐富純熟,很快便拼湊出不帶攻擊性、卻又讓對方無從迴避的句式。
「哎呀,看見傑難得顯露笨蛋模樣,我就忍不住想搗蛋——抱歉啦!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認真起來了。那麼,我就『滿足』你一下吧。」夏油傑的說詞果然奏效,五条的語調一如既往輕快無比,卻已收起玩鬧的神情,眼裡打轉著近似於誠懇的波動。
「謝謝你——我會洗耳恭聽。」這句話發自肺腑,如要把心臟也一併掏出。
「欸?倒也不必這樣——並不是什麼太重要的事情,過於嚴肅的話傑會失望的哦。」五条悟在正式展開話題前最後一次的打趣,而夏油傑並未因對方仍帶有笑意的言語產生半分動搖。
「嗯——我想想哦……一切是從剛升上二年級那會兒開始的。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上學期初有個剛入學的一年級被譽為新晉校花,大家都說她長得像乃木坂46的哪個成員來著?不記得了。總之,雖然我沒怎麼關注,但也有所耳聞。」
五条悟侃侃而談時音調放低了些許,想來他平常與外表同樣惹人注目的聲音,與時時高亢歡騰的情緒脫不了關係。夏油傑思索著,想起在甫成為許多人前輩的上個學期,確實有名鬧得校裡沸沸揚揚的新生。雖然自己並沒參與,可記憶依稀地告訴他彼時班上也有不少人總在談論那個後輩。
「……後來,那個人向我告白了。我在鞋櫃裡發現了一封放得很含蓄的信紙……打開、讀完以後,我費了一番勁才得知她的班級姓名,找了個合適的時機認真地拒絕了——在此之前,我甚至連她本人都沒有見過,只是大略知道一年級有個風雲人物。」
因外貌、敬仰抑或距離感所生的愛慕之情啊……畢竟五条悟的外在條件出類拔萃,而這樣單薄的戀心在現代似乎屢見不鮮,具有優越特質的人一輩子總得收到幾次令人一頭霧水的表白。直至目前為止,都是稀鬆平常到流俗的發展呢,夏油傑想著。
「我想她應該是個情緒穩定又堅強的人吧。被我婉拒後,她接受得很坦然,也沒有表露出一點難過。原本事情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去,最多也只有幾個一年級對我們倆沒湊成對感到失望——老實說,我不明白為什麼!也許小孩子就是特別喜歡起鬨吧。」
高一生嘛……是許多人情竇初開的年紀,理所當然也會樂見生活中出現能比翼翱翔的鴛鴦,更何況這個組合一聽便是俊男美女。思緒至此,夏油傑突然玄妙地醞釀出一股笑意——他捂住嘴,用掌心爬著的繭覆去失禮的弧度。
「直到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五条他從來不答應女生的告白誒,就連那種級別的美女都……究竟是帥氣的傢伙標準更高,還是……』,出現了這樣子的流言呢。」五条悟低低說著,身體向後靠上堆滿雜物與書籍的置物櫃,乳白色的腦袋跟著後傾,頸項之間露出男性性徵的喉結,像一粒小巧的珠貝。
「啊,是這樣……」夏油傑心中湧起一陣微弱的扼腕之意——在此之前,他對這件事聞所未聞。也許是因愈加清晰的升學壓力模糊他的視聽,一心埋首於書堆與試卷之中,其餘的沸沸揚揚全都充耳不聞——又或者他原就對五条悟知之甚少。但是,若我早已知曉此事,甚至……加入討論行列,想必也沒辦法親耳聽五条同學娓娓道來了吧。夏油竟不知該慶幸還是唏噓。
「原本只是個窸窸窣窣的、幾乎沒人當真的臆測,不足以對我的日常生活造成影響,打算置之不理。但——也許是有些看我不順眼的傢伙、嗯,你知道的,那種無緣無故就惹到別人的情況也是常有的事。於是,最後傳言演變成『我看他根本是對異性沒有興趣吧?』、『早就想說了,畢竟長了張像女人一樣的臉』、『又捲又翹的睫毛難道是為了什麼目的刻意燙的?比女孩子還精緻……』、『上回看見他放學後和校外的男人廝混呢』,諸如此類,跟編小說台詞似的。」五条悟的眼眸再次變得深邃,好像有蒼藍的漩渦在裡頭旋轉。
「……實在太過份了。」夏油傑語調凝重,他看進五条悟雙眼裡頭的深不見底,意圖從中抽出近似於委屈和憂傷的情緒——無端被人記恨重傷,再如何胸襟寬大的都該對此懷有怨懟。可那對像玻璃珠一樣的眸子淡然依舊,甚至存有一絲憋笑意味——彷彿在譏笑造謠者的愚蠢與乳臭未乾。
「我……」夏油傑在一片靜默之中有些艱困地開口:「我對五条同學的印象是……光鮮亮麗、無所不能又受歡迎,所以,從沒想過還會有人對你保有無以名狀的惡意。」
道出這句話時他的心裡也拷問般的拉動沉寂的鐘——雖然程度與本質皆是大相逕庭,但,毫無理由的視人如眼中釘、沒有道理地反感受盡世間恩寵的存在,不正與夏油傑曾經暗湧著的、對五条的想法如出一轍嗎?他只是較旁人更加擅長抑制自己罷了。
我和那些人又有多大區別呢……
夏油義憤填膺的情緒被洶洶的歉意與負疚感沖淡了。
「其實越是處於這樣定位的人越容易面臨那些事哦,畢竟一舉一動都在眾人目光之下嘛。人類是既複雜又不完滿的生物,有時做出的事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呢。」五条悟並未察覺同儕千折百轉的心理活動,他在一個俏皮地眨眼後重拾笑容,嘴角彎成眉月形狀,一點沒有談論沉重話題應有的模樣。夏油傑心底翻湧著又捲起一股激昂。
「五条同學從沒想著反駁他們嗎?以你的人脈和身份,替自己辯解不僅不是難事,我認為絕大多數的人都會相信你。」
五条悟搖了搖像純白色蒲公英一樣的頭顱:「雖然嚼舌根的傢伙變多了,風浪卻也沒大到能傷害我的程度。不如說,那種只能以議論我來取樂的人根本不值得在意嘛~出面解釋的話,就好像我真的被那些話給影響了,豈不是順了他們的心意?」
「……你是這麼想的啊。雖然不能說是錯了,但……」破碎的言詞在喉頭艱辛地滾動,夏油傑上下排的牙齒無意識地貼上舌,他反反覆覆地嚥下口腔中的唾液,彷彿它們能夠沖淡滿腹的酸楚。「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只是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對於你所說的任何事。 」
這些話應該讓對你抱有純粹情感的人來說才對……抱歉了。
「都是已經過去的事情哦?你看現在——進入了最關鍵、最緊湊的時候,人人忙著備考,再也不會有人閒得發慌討論五条悟是不是喜歡男人啦。傑完全不必為此煩惱的,本來也就與你無關啊~」看出夏油傑言語中的困頓與遲疑,五条悟展露出格外明媚的笑容,向日葵一樣地綻放於逐漸邁入夜色的晨昏之中,只為了洗去對方滿面的陰霾。「而且……我也要說聲不好意思。傑應該沒想到實際上會是這種話題吧?你還記得原先想知道的事是什麼嗎?」
「啊……!」一經提醒,夏油傑猛地憶起五条悟最開始的驚天發言——
我真的任何問題都會回答你哦?就連我是同性戀這種事都——
本來只是好奇五条同學是否真如他所說——我這是……被他擺了一道嗎!
「嘿嘿,看樣子是想起來了呀。不好意思啦~傑,不小心又耍了你……你不會生氣吧?生氣的話,我會哭的!」五条悟像作完亂且毫無悔意的貓般吐出一截舌頭,手握拳狀輕敲自己腦殼——模樣相當可愛,夏油傑幾乎要把上當的原因歸咎於自己的疏忽。
「不過啊,對同性的看法這件事……我想先保密,因為傑在我開放儘管發問的時候主動棄權啦!」五条悟豎起食指貼在仍露出紅舌的唇瓣間,眼神調皮得像偷溜進櫥櫃吃光零食的孩童:「下次有機會的話,我再告訴你~現在該說的是——明天見啦,傑!」
然後,在夏油傑尚未將任何回覆的話語組織完全前,銀髮少年像機靈的鳥雀般踏著輕盈步伐,連蹦帶跳的往教室門口奔去——那道倩影自夏油視線消失前,眷戀似的微微側頭,留下一抹嫣研明艷的笑,一個美麗而雋永的道別。
韶光易逝,包含教室在內的周遭已然被漆黑夜幕覆上,兩人相處的時間遠遠超過被規訓而不得不蹉跎的十五分鐘。夏油傑只能傻愣在原處,腦裡不斷倒帶播放著五条悟的每一句話。
「有機會再告訴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9.
夜裡,夏油傑規矩地在晚飯後端坐於收拾整齊的書桌前,按照自己規劃的考前日程表溫書——與他開學以來的每一天別無二致,可這會兒不論是歷屆試題上爛熟於心的考點、或今早老師趕車般向前推動的最新進度,他都無法順利地透過雙眼輸送至大腦;不是因為本日的研讀內容是他較不擅長的數理,也並非白天花費過多氣力導致精疲力竭,而是——
在向晚的一片金黃橙紅中仍然泛著雪色的髮絲和眼睫、彷彿有蔚藍汪洋在裡頭掀起波瀾的眼珠,溫潤柔軟的手和絕對會露出貝齒的開懷笑容。此時此刻,那淘氣又迷人的身影烙印般佔據了夏油傑的腦袋,像某種防禦機制一樣把所有知識彈開。
比起絞盡腦汁找出正確公式代入題目運算,他更想知道五条悟的言行舉止有沒有像數學方程式那樣固定的運轉規則;量子之間的糾纏碰撞,是否也和人與人的交際那樣複雜難解?不論夏油傑再如何想將自己埋入書卷、心無旁騖地栽進為目標而奮鬥的狀態中,那雙蘊含著萬里晴空的藍眼珠便會猛烈地闖入,像一個絢爛無比的夢魘。
是我不好,應該在五条同學從我面前溜走的時候就抓住他,好好問個清楚的。以體力和肌肉的發育程度來看,他應該是掙脫不了我的掌握……不對,我究竟在想些什麼啊?說到底,我幹嘛在意他喜不喜歡男生?是想確認他對我的看法嗎……?
五条悟那句故弄玄虛的玩笑至今仍縈繞心頭。
——啊啊,好煩躁。本來在我犯蠢把心裡話全說出口時,我們這段時間勉強建立起的情誼就該結束了。但是他卻一笑置之……對我來說,算是恩惠還是懲罰呢?
夏油傑為時已晚的意識到今夜的讀書計畫多半是毀了,於是果斷拋下孤伶伶攤開在桌上的那本練習簿,躺進床鋪懷裡時後腦勺的綁髮隨之散落,用一副相當不規矩的樣子研磨著大概也不太正經的事情。
能像五条同學那樣……把吃過的苦,雲淡風輕地變作閒聊的話題真是帥氣啊。總覺得世界上並不存在能夠擊垮他的事物——即便他說僅僅只是「不在乎」罷了,可不去介意很多事情是一項很了不得的才能。
換作是我的話就沒辦法呢。無法不對處處勝於我、一次次把我的天才夢搗毀的五条同學產生混有雜質的想法,也因此連請他向我全盤托出的勇氣都失去了。夏油傑在一片消沉中沒來由地感到頭暈目眩,他扶著額、挺起身,往床邊的書桌方向探去,想藉由飲下剛沖泡好的速溶咖啡讓自己保持神智清醒。
彷彿全世界都在與他作對般,夏油傑正打算移動下身,腳踝便與放置在床沿的書包迎面撞上,微弱的衝擊力不至於將他絆倒,卻讓那半敞開的包晃蕩著往旁一撲,嘔吐似的將裡頭教科書、文具、錢包等物一股腦傾出。
「……呃,真倒楣。」叨擾情緒的事接二連三地來報道,心力交瘁之下,夏油未像平時那般束起的髮成結交纏得愈發凌亂,眉頭緊鎖,像孩童拿蠟筆在白紙上塗鴉出的雜線那樣歪扭,全然沒有在外形塑出的好學生模樣。他忙不迭伏下身撿拾一地狼籍,眼尖地發現一個並不屬他個人物品的東西也被方才的騷動波及,自書包的底部滾落而出。「唔,這是……?」
「啊,是五条同學給我的……」那是一顆用有著鮮明圖樣的色紙所摺成的幸運星,小得和一粒塞牙縫都不夠的豆子大差不差,又因終日睡在書包底層而被壓成扁而塌的形狀,簡直可說是面目全非,若不是五条悟在課上使勁給一疊厚厚色紙施法的逗趣模樣仍然記憶猶新,夏油傑恐怕沒法認出。
「我記得他給了我不少……」夏油傑停下收拾的動作,一雙手伸進如今只剩半滿的包挖掘找尋,果然,在黏有幾片橡皮擦屑的底層捏出幾張表面凹凸不平的摺紙星星。沒有一個逃過被碾成醜陋小紙團的命運——當初五条笑嘻嘻的把這些丟給他,甚至精準的擊中額角、側臉、鼻翼後才落於夏油桌面,他只是隨性地將其攢進手心、往掛在椅上的書包投擲,而後,幾乎不再想起。
忽然,夏油傑從包裡掏到一粒被擠壓得格外猙獰的、皺巴巴的紙星星,它面貌扭曲得翻了個身,隱去正面的五顏六色,露出僅有一片純白的色紙反面。幾許螢光色的墨鏡棲身於崎嶇的褶皺間——夏油傑匆匆的、小心翼翼的將其攤開,發現五条悟用果凍色澤的筆在上頭畫了個咧嘴大笑的表情符號。
「哇……畢竟人們也經常在紙星星上寫願望祈求實現嘛。不過,五条同學只是在裡頭畫畫……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呢?」喃喃自語著,夏油傑反射動作般將那些其貌不揚的紙團張張拆開。
——吐出舌頭譏笑的臉、掛著墨鏡得意洋洋的表情、不知被誰惹到而把白眼翻出幾個跟斗的臉……還有,用兩根橫線代表眼睛、一搓長瀏海格外顯眼的臉。五条悟在每顆幸運星裡頭都藏了一張生動的臉,彷彿要用這些童趣的圖畫向夏油傑打招呼。
……原來這些紙星星不是他用來打發時間隨便摺著玩的嗎。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給予相對應的珍惜……就像從前,為了那點自尊,對與「五条悟」相關的一切不聞不問、避之唯恐不及,直至現在才蜻蜓點水般觸及他舉重若輕的艱辛。
高挑卻纖瘦到令人害怕摸下去是一副骨架的五条悟,被人以惡意相待卻只是笑著搖搖頭、讓一切隨風而去的五条悟;而不是回回考試都刺眼的佔據在校排第一的五条悟……是名為「五条悟」的人類,而不是一具用以盛裝才華的容器。
心臟好痛……頭也是,昏昏沉沉的。是用腦過度的副作用嗎?明明書裡的字半個都沒讀進去。夏油傑齜著牙硬是撐起了身,動作頹喪的臥回床榻,連散亂的長髮卡進被褥的皺摺都沒工夫管。眼皮像終曲後的帷幕一樣緩慢下墜,他懶得起身熄燈——反正待會他的世界就會陷入黑暗。
縮小的視野愈漸模糊不清,夏油傑使出最後一絲力氣翻過身,讓仍夾在棉被裡左右為難的髮絲得以脫逃,然後,他沒來由的想著——我是沒辦法的,但……五条同學的睫毛既長且密,不知道他闔眼前會不會先見到一根根細絲,像楊柳一樣遮擋視線呢……
……睫毛。又捲又翹的、女孩子似的睫毛,像柔軟的天鵝絨一樣,明明就非常漂亮迷人啊。怎麼會有人連這點都捨得拿來說嘴?
啊——我好像……在更早之前、在還不願讓五条同學闖入生活的的時候,就對他小扇一樣的睫毛有微弱卻特別的印象了。果然是因為銀白色的毛髮格外引人矚目嗎?但是,在他身上生長得最恣意絢爛的、鋒利到動人的,分明也不是睫毛吧。我曾無意間見到什麼,才能在心中留下小小的波動……
驀地,夏油傑腦海裡浮出一幀誕生之時在許久以前的片段,因記憶的含糊與他此刻的神智不清,畫面像壞掉的電視螢幕般充斥雜訊——不值得信任的回憶,卻讓他篤定無比。夏油傑相信自己不會認錯,畢竟,這輩子能遇到幾個像五条那樣的人?恐怕連最拙劣粗糙的仿製品都找不到吧。
浮沉於腦海之中的、記憶裡的五条悟,並沒露出一張稚嫩貓臉,僅憑那棉花球一樣的後腦勺、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鼠灰色制服外套,以及側過身仍能瞧見的長長睫毛,夏油傑就能辨認出那是他如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班同學。那天放學他與友人結伴返家,在熙熙攘攘的校門口,驚鴻一瞥般,與平時別無二致的五条悟的背影闖入視線之內——當時……大概只是隨意地往某個方向一瞅吧。夏油傑想。
放學時分的五条悟並非隻身一人,卻也沒有與應當與他同行的對象——如年齡相仿的同儕等——呆在一起。少年端坐於校外牆邊的花圃磁磚上,像隻對四周瞭若指掌的野貓,身前吊兒郎當站著一名年歲稍長的魁岸男子,自夏油的角度望去能將他的外表特徵盡收眼底——那人面貌生得英俊,卻滿溢著生人勿近的氣息;一頭黑髮修剪得俐落率性,卻連疙皺的襯衣下擺都沒藏進褲頭,是無法稱之為不拘小節的隨意。而他最醒目、最令人警戒的錨點在於唇邊那道傷疤,凜冽而兇殘,使他愈發像一匹獰惡的黑狼。
疤痕像一種終生罪證,彷彿最初那把刀劃過的並不只有皮膚血肉,而是連同生命的軌跡都一塊被割開了。中年男人因臉上的烙印而顯陰氣森森,面對著五条悟卻目光如炬,眼中滾動一股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嘴角勾起的弧度與地痞流氓的譏笑毫無區別,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高中生應當交集的「大人」。沒法看清的銀髮男孩的臉,正躍然怎樣的表情呢?最終,仍只有他在躁動空氣裡輕盈舞動著的長睫清晰可見。
彼時的夏油傑對五条悟想法僅有令他羞愧不已的污泥,認為五条於他而言是個形似肉中刺的生命的過客,所以他什麼也沒多想,那幅光景變成忙碌日常裡不足為奇的一筆。
然而……然而,此時此刻,五条悟對他而言,再也不是僅僅存在便會啃噬腐化自尊心的存在,再也不只是某種將殘忍現實一股腦倒進夏油傑認知裡的符號;五条是他氣候無常的心田裡一棵永保綻放的櫻花樹、暗流湧動的心海裡不畏浪濤聳立的燈塔……或許,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我並非唯一無二的觸碰到五条同學軟柔率真之處的人……當然,甚至也不會是第一個。
「上回看見他放學後和校外的男人廝混呢……」
夏油傑腦裡閃過他藉由五条悟——被議論人之口聽聞的傳言。這種曾給當事人引來困擾的流言蜚語實在不值、也不應作為參考,但——僅止於假設,倘若那份被五条視若無睹、作為懸念讓夏油心神不寧的「謠傳」……實際上是「事實」的話,又將如何?
假使如此,那名對夏油傑來說身份不詳、古怪莫測的刀疤男子,極高機率會是——五条悟心許之人?五条同學會對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對象抱有好感……嗎?啊、不過,他的性格爛漫純真,就像眼裡沒有一絲混濁的初生之犢,確實更容易被成年人獨有的老練氣息吸引,或者說,受那張經社會打磨錘煉而擅於編織謊話的嘴蠱惑——不對,我怎麼能隨便臆測五条同學交付戀心的人呢?他肯定是經過縝密思量,才能毫無保留的走入一段戀情……
……是啊,五条悟與我年齡相仿,同樣是年少氣盛的高中生,會耐不住地在沉悶課堂上踰矩玩鬧,會和意趣相投的夥伴相遇相知,會為了理想中麥穗般金黃燦爛的未來而埋頭苦讀……當然,也會受青春期的激素驅使而開了情竇。
五条悟像浩瀚滄海裡懷抱永恆而活的不死水母。亙古、生動且迷人……很輕易就會有人傾心於他,而他也將被催生出名為「愛」的情感。這分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卻……只要一想到他或許有個惺惺相惜、情投意合的戀人,心臟便會如被利刃千刀萬剮般劇痛、如被粗繩綁縛緊扭般絞痛,彷彿鮮血流盡也沒法填平空虛那樣的疼。
如果這是一種病,那我肯定已經無藥可救了吧;如果我……放棄般的伏下身段,以羔羊跪乳之姿向五条悟祈求,他會願意忘卻一切,棲身於我、成為只屬於我的解藥嗎?
……即使我耗盡少年芳華、甚至一輩子的時光,恐怕都湊不夠問出口的勇氣吧。
10.
「這是在做什麼……教室裡怎麼這麼熱鬧?」冷冽的清晨裡,夏油傑在鐘聲鳴響的前一刻踏進本該寧靜的課堂,卻盛大的被整個空間的喧鬧吵雜所迎接,與預期中破壞一片秩序的尷尬情景大相逕庭,夏油的疑惑中帶有些許慶幸,他信步走近一名正端著手機觀看球賽轉播的友人,出聲詢問。「我才剛到而已,所以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今早氣溫低得嚇人,忍不住多睡了一會兒,結果就……」——實際情況是想著五条的事輾轉難眠,連帶扭曲了晨起時的生理時鐘。他用一句不易引人起疑的藉口搪塞過關。
「哦——夏油!沒想到有天還能看見你賴床和差點遲到啊,真稀奇。這節的老師臨時有事趕不及上課,所以就變成自習時間啦~太幸運了,是不是?」對方因全神貫注盯著屏幕上運動員的一舉一動,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開口時連眼神都未給夏油傑分毫。夏油理解的微微頷首,在那人肩膀上輕拍兩下以示感謝,而後他轉身,於喧囂的包圍中走向自己位於末排的座位。他的心臟正發著顫怦怦狂跳。
意料之外的,與他比鄰的那套桌椅上空空如也。掛有船梨精的書包乖順地依著椅背,敞開的口子露出半本語文作業簿,課桌上躺著一只外型相當標準的紙飛機和幾顆包裝華麗的太妃糖。想來五条悟早早便到了教室,在對他來說或許已經習以為常的自修時間不見蹤影。夏油傑哆嗦的心如釋重負般緩和下來,卻被一陣失落的潮水浸濕——本以為今早能和五条同學打上招呼,在唸書前小聊一會的……不過,下堂課以前他肯定會回來的,也不差這一點時間吧。
夏油傑從塑膠袋子裡抽出夾有火腿的三明治,邊進食邊攤開一張尚未做錯題訂正的小考試卷,一支紅筆勤奮地搖擺,可在極短的幾十秒後,那雙清空般藍眼又暴風襲捲的闖進心門——或許心門早已裂開大洞,本該裝滿實用卻乏味知識的地方成了野貓的地盤,只是夏油傑仍在懸崖勒馬的否認,想神不知鬼不覺的抱起貓往窗外放。
……根本沒辦法不想著他啊。空蕩的座位實在太招人分心了——好吧、好吧。我承認自己想見五条悟的念頭,比專注於複習的意志強烈許多……唉,倘若無法滿足這份欲求,恐怕又得像昨晚一樣讀不進半個字了。想在上課時間找到同班同學,理應不是什麼難事。
「那個,你有沒有看見五条同學去哪了?我有事情想問他,不過來得太晚,完全沒看到他往哪兒跑呢。」夏油傑指尖戳戳前桌人的背脊,小心翼翼問道——他無謂的又編織了另一樁理由,深怕內心戲劇性的起伏波動被旁人察覺。
「五条嗎?咦,他本來是在座位上折紙飛機的,怎麼突然就消失無蹤了……真像隻捉摸不定的貓。」前座的友人轉過頭來,見到夏油傑身側的空位置後露出與他如出一轍的納悶表情,夏油傑剎那間黯淡了心神——看來,要找著神出鬼沒的同班同學沒有那麼容易。也許我該乖乖坐在這裡等他出現,閒下來的時間恰好能拿來補眠——夏油正這麼想著,於四周飄渺不定的視線倏地與一對栗色眸子交匯,彷彿兩顆小行星在浩瀚寰宇裡因爆裂而產生接觸。不像五条悟那樣色素淡薄又美得張揚,卻同樣滾圓的、如杏仁一般的眼,眼下一顆淚痣點綴,使她整張臉透出一股神秘——是那名與五条走得頗近的女同學,家入硝子。
夏油傑才意識到,身高在同齡女孩間屬鶴立雞群的家入硝子,被分配的位置與他和五条悟並肩而坐的最後一排相聚不遠。夏油傑對這位行事低調、語調中洋溢慵懶感的女同學知之甚少,對她的認識興許只有「和五条交情不錯」,在此之前也不曾有過交談——她想必不是五条悟那種頭一次就能聊得從容自在的類型,所以,方才一瞬間的對視簡直詭譎得令人心顫,就像……暗號。
家入只往夏油方向瞥了一眼便不再投來目光,少女眼下的痣被搖動的棕色髮絲遮遮掩掩,像在無聲之中向夏油傑發出提示——我知道五条悟在哪,與其兀自想破頭,不如放下身段來問問我。也許是被雜念沖昏腦袋而產生的錯覺,可他決定即使如此也得將錯就錯。
「家入同學。五条同學現在不在教室呢……妳知道他去哪裡了嗎?」夏油傑擺出飽含應酬意圖的笑,強裝鎮定、故作冷靜地與家入硝子攀談——像一根羽毛落於水面,家入硝子抬起的、與夏油傑四目相接的雙瞳幾乎波瀾未起,倒是她隔壁座位上染了一頭蜂蜜淺金色的鬈髮女同學,紅著雙頰往兩人偷摸瞄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夏油傑對那人有著薄弱的記憶——她偶爾會利用零碎的時間來與他攀談,興許是對他抱有一點並不濃烈的欣賞之意。但夏油傑如今沒功夫做出符合禮節的回應,他破罐子破摔般緊盯著家入硝子,盯得像審視獵物的鷹隼。「很抱歉這麼突然的向妳發問……我只是,直覺妳可能會知道。」
——可真正的獵物還不在現場呢。他鬼使神差地想著。
「……哈!追求個人都要扭捏地找個託詞掩飾,五条那小子真有的好受了。」驀地,家入硝子唇齒之間擠出音量極小極小的字句,教室裡肆無忌憚談天玩樂的響聲過於紛擾,夏油傑沒法聽清那張塗了淺色唇膏的嘴究竟說了什麼,僅有雙眼能告訴他,這名女同學方才似乎用饒富興味的神態譏嘲了自己。夏油傑按捺住被輕易挑開門匣的怒火,用不變的微笑循循善誘般問:「不好意思……?四周的聲音太大了,我剛剛沒聽清。」
「這種事情我也不知道啦。我又沒在五条身上裝GPS啊?」家入硝子這回倒是沒再刁難,相當隨性地表露態度,然後,在夏油傑都還沒來得及湧現沮喪之情前,她又神秘兮兮的開口:「不過啊,那傢伙可喜歡往頂樓的天台跑了。不介意得爬幾層樓梯的話,可以去試試運氣。」
——啊,這就是明晃晃的旨意吧。夏油傑心裡好似有邱比特撲朔著翅膀、拉弓射出愛之箭,替他在錯綜複雜的情坎間指引正確方向。他感覺兩邊的頰都燃燒般發燙,汗滴在頜線和喉頭之上靈活舞蹈著,然後滾落。夏油開口時,語調不自覺比平時要輕快幾分:「這、這樣嗎?那麼我就去碰個運氣吧……啊、星座運勢似乎有說水瓶座今日適宜交友呢——多謝妳了,家入同學!」
轉眼間夏油傑的身影便於教室中消失。家入硝子不可置信地望向他連殘影都沒留下的方纏所站之處,喃喃自語道:「……到底誰問他星座和運勢了啊?」
「吶、吶,硝子,傑君他很帥對吧?還有他要去找的……悟君也是,果然帥哥們都會成為朋友啊~」一旁蜂蜜髮色的少女兩眼綻放桃花似的湊過來,用飄然又甜膩的語氣感嘆著:「好羨慕妳哦,可以和他們兩個關係那麼好……」
「……喂,我跟剛剛那位一點都不熟好嗎?那應該是他們倆之間的遊戲吧,有什麼好羨慕的。 」家入硝子滿臉寫著不以為然,她輕捻耳側的深棕髮絲、繞上指尖摩挲旋轉,用相同平淡的口吻評價道:「那兩人給我的感覺就像幼兒園還沒畢業。妳說說,究竟哪裡帥氣了?」
11.
教學大樓櫛比鱗次的共有五層,而夏油和五条的教室坐落於二樓,高中校園裡沒有設置方便上下移動的電梯,想抵達頂端的天台只能一步一階梯地付出汗水。於此之前,夏油傑在校內的足跡從未踏至樓頂、也不曾生出造訪的念頭——現在早就不流行電視劇裡的在屋子最上方偷偷摸摸談戀愛或告白啦!他一面梨牛般氣喘吁吁一面想著——倘若是五条同學的話,會喜歡這樣有些過時卻浪漫不減的場合也算情理之中……不對,我怎麼就假定在屋頂上只會……五条同學不是獨自一人上去的嗎?除非有誰早早地先行上樓,在那兒等待著他。
夏油傑腦裡不祥地閃過那名嘴邊帶疤的中年男子,原先滿是幹勁的步履剎那間遲疑了幾分。他搖搖頭,抹去浸濕髮絲與臉龐的汗珠,毅然決然地又邁出向上的步伐。
就讓我再當一次笨蛋吧。
通往樓頂的那道開口半開半掩著,像被挖走一口、吞入腹中的盒裝糕點,風聲蕭蕭穿過縫隙,用鐵製門板演奏屬於自然的旋律。想來是上一名到訪者並沒有足夠細膩地將門稍上,而是漫不經心鬆開緊握門把的那隻手,讓勤勞吹拂的風將它蓋上,就像罐頭包裝被封住那樣。又或者,這是處處珠璣的解謎遊戲,關得不完全的大門其實是給予後來者的提示——狼煙般的、信號槍般的,彷彿用歡騰的嗓音聲聲呼喚著:快來吧,我就在這裡。
夏油傑緊緊攢住被歲月磨得斑駁鏽蝕的金屬門把,聽天由命似的旋轉它、向前推動,門扉敞開時伴隨著刺耳的刮地聲響,他不假思索地信步向前,踏入掩蓋於後頭的穹頂之下。高處總是不勝寒的,而初春早晨的冷意更是呼嘯而來般悍然,堪堪凍入人類皮囊裡的骨髓與血液,夏油傑輕捏耷拉著的制服袖管,口中呼出幾團白霧,無可抑制地打了兩個顫。
他從沒想像過屋頂之上竟如此遼闊。地板因鮮少有人探訪而蓄滿肉眼可見的塵土,越過頭頂高懸著的淒冽清空銜住幾片雲,澄藍和蒼白無窮無盡地向外延展,一望無際,彷彿校園是用規範及課業鍛造而成的囚籠,而此處是唯一能卸下鐐銬和學生身份的避難所。
天台邊緣想當然爾的被成列鐵製欄杆環繞著,約有半個人那麼高,一根根佇立得像朝會時分被迫挺直著立正的學生。有著纖長身段和棉花糖般後腦勺的背影,亭亭盈盈地倚在那肩並著肩的金屬桿子上,直勾勾映入推開門的夏油傑眼簾,彷彿掛於空中的明月將倒影投至水面與人間。
——不會錯的,這兒就是屬於他的應許之地……家入硝子告訴他的話,一句也沒有胡謅。
「五条……同學!」他連額間如雨般落下的汗液都顧不得擦去,開口說話時因先前的使勁爬梯而顯得七零八落、上氣不接下氣,仍然難掩語中欣喜之意:「終、終於找到你了,呼……爬樓梯可真累人啊。」
「……傑?你怎麼會來這兒?」夏油剛開口喚出姓氏,俯臥於杆的貓很快地便挺直背脊、身子往後方旋去,語調不如平時那般輕盈靈巧,含著一絲意外,雪絲般的銀髮也在寒風包覆中略帶訝異地抖擻著。他白潤的脖頸委身於那條厚而暖的雪球鳥圍巾中,饅頭似的雙頰卻依舊像碾碎漿果那樣泛染出薄紅。雖然五条同學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卻令人禁不住想他會不會凍得很難受呢——少年長褲底下繡有雲杉紋樣的翠綠色毛襪悄悄露出一截,沒有讓乳白的纖細小腿暴露於刺骨空氣中,卻被夏油傑眼利的盯住,腦海裡剎那間飄過這麼一句。
「唔、這是……我……一到學校,看見五条同學不在隔壁的位置,心裡就感到像長了疙瘩一樣奇怪……因為想趕緊見到你、我還去問了家入同學。是她告訴我你喜歡待在天台上的。」——此刻的五条悟像隻隨時會受驚遁逃的小兔子,夏油傑如履薄冰般邁出無聲的步伐,有些彆扭地將前因後果從實招出。坦白地說,「想見你」並非曖昧不明到需要他如此謹慎的一句話吧?無論親人、友人……抑或戀人,只要是能透過貼近而升溫的兩顆心,以「想見你」作為這段關係的註腳都再適合不過。可夏油傑心中千思萬緒滾作一團,如綿密纏繞的蛛絲,他沒法釐清自己與五条悟間的交情是否足夠與這句話相匹配。
「啊、啊——原來如此,傑是想我了?」五条悟的貓臉褪去方才的詫異之色,語調恢復成熟悉的歡欣雀躍,與身後藍天同樣清朗的色彩在眼眸裡悠悠蕩漾,溫潤通紅的雙頰像春天的第一枝櫻在他臉龐盛放。
「差、差不多吧……」夏油傑對那雙率真清透的藍眸沒有半點抵抗力,害臊感如熾熱的焰般燃起,言詞和唇齒都變得黏糊又含糊。
「好開心呐——傑君為了見人家還大老遠跑來頂樓~☆」五条悟模仿著電視劇裡女高中生說話的調調,竟絕妙地仿出了嬌嗔到令人心癢的精髓,像一隻毫無理由向飼主討食的貓。夏油傑把半個身體都倚靠在隔絕地面與虛無的鐵欄杆上,五条悟便往他的方向撒潑似的擠過去,二人被冷風醃得發涼的手肘隔著幾層衣料依偎著,極近的距離,幾乎可用纏綿悱惻來形容。
「沒什麼……反正我也沒有其他事好做,難得不必上課的時間,光是拿來唸書也太沉悶了。我倒是有點好奇,五条同學為什麼沒事就往天台上跑呢?」夏油傑警覺自己不應再被牽著鼻子走,否則最後走向肯定又是被五条悟給耍著玩,於是他像外壘手般十拿九穩的承接那飛躍而來的話稍,以簡短的兩三句替其畫上句點,然後微不可察的將話題引至另一方向。
「因為這裡既寬闊又安靜嘛~學校裡到處都是人,鬧哄哄的,而空無一人的頂樓只會有白鴿們溫柔的振翅聲,很容易就能讓心寧靜下來。而且,站在天台向下俯瞰的話,所有人都會變得非常渺小,像一隻隻排列在道路上的螞蟻……不覺得很有趣嗎?閒來無事喜歡觀察螞蟻的也大有人在呀,或許就是著迷於這份遙遙凝視另一種生命體的感覺呢。」五条悟毫不吝嗇的向夏油傑開口,分享自己寄託於這處的情感。夏油對此感到些許詫異——原來五条是在紛紛擾擾生活中追求片刻安寧的人嗎?還以為他只要在熱鬧人群中便能汲取足夠能量了。
「唔……這樣,我算不算是闖進了你的『祕密基地』?五条同學來到這兒,應該不是打算和人聊天的吧。真不好意思……」恍然間,夏油傑發覺自己身為「不速之客」,心頭升起一股羞赧之意,面帶窘迫地、五指並用地輕撓丸子頭底下同樣漆黑的後腦勺,幾縷烏絲被他摸得從髮帶的綁縛中叛逆脫逃,原先規矩的髮型變得稍嫌凌亂,彷彿照映了他的心理活動。五条悟在旁近乎目不轉睛的盯著,藍眼珠裡的那片湖翻湧著不容忽視的犀利,像鎖定了目標的野貓一般——頃刻間,他幾乎像是要伸長爪子,去揭開緊捆住夏油傑一頭亂翹長髮的束帶,拆卸那人用於埋葬真我的好學生形象,如同他拆解一道又一道繁瑣艱難的數學題。
——然而,五条悟最終並沒有探出手,只是任憑烏黑如墨的髮絲凝結於凍人的空氣中。
「……嗯……不會啦。沒關係的——應該說,是傑的話沒關係。」五条悟淡紅的面頰藏進茸茸的圍巾布料中,開口時他反常地沒與夏油四目相交,澄澈的眸子向迢迢的、沒有盡頭的遠處眺望,彷彿要與那同樣藍得令人目眩的天空融為一體。「傑應該有看見我桌上那隻紙飛機吧?本來是想把它拿來這兒玩的,但我摺完以後先在教室測試了一會,居然完全飛不起來呢~好奇怪,我明明摺得非常標準呀!」
「哎?真可惜,那個紙飛機的形狀既漂亮又工整呢。」話鋒再次被五条帶偏,夏油傑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得依從地回應對方。但,他在唐突調轉的話題中捕捉到了微乎其微的羞澀——五条悟與他交談時,向來都是圓睜美得過分的雙眼、像對自己的討喜有著清晰認知的小動物般瞧著他,可方才在道出「是傑的話沒關係」時,五条少見的撇過頭、別開雙目,像要掩蓋什麼似的那樣靦腆忸怩。思緒至此,夏油傑竟不由自主的溢出些許得意,眼中的五条悟彷彿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嬌花。
「……傑,你那是什麼表情啊?愉悅~?怪滲人的。」夏油傑那洋洋自得的神態果然被眼尖的貓給揪住,五条雙頰上桃子色的紅暈依舊,卻毫不留情的挖苦了一番。而後,他很快便又勾起了慣常的、春日暖陽般的笑意:「唔——不過,你能夠這麼高興也算好事一樁。」
「誒……」縱使早已看慣由五条花瓣似的粉潤雙唇所構成的彎月狀微笑,夏油傑的心跳速率仍隨著他嘴角抬起的弧度而不止,陷入短暫的茫然——實在太可愛、太過動人了,笑起來時的嘴唇就像雨後天晴的彩虹一樣啊。若我能被他允許的話……不僅僅只是看著,而是體會到那想必如棉絮般柔軟的觸感的話……
反正這兒四下無人?
「喂、你又在打什麼壞主意了?眼神越來越猖狂了哦——」五条悟調笑的話語碾碎不切實際的幻想,圓溜溜的眼珠率真無比的瞅向夏油傑,雖然嘴上嬉鬧不止,卻全然沒有察覺對方在剛才那一瞬萌生的不可告人念頭。一陣澎湃的恥意自腳底往上飛竄,很快便將夏油混濁不清的思緒啃咬、舔舐、全數嚥下。
——我剛剛究竟在盤算著什麼?是想在沒人能看見的地方……未經同意的親吻五条同學嗎?這、我……雖然我最後什麼也沒做……幸好如此。
「……對不起。」——我真是個令自己也羞愧不堪的傢伙啊。
「……等等,我是開玩笑的啦?!天啊,你怎麼突然這麼消沉……不需要跟我道歉哦,傑?」五条悟被夏油突如其來的、如不定時炸彈被引爆般的沮喪感嚇得不輕,直到方才還饒富興味嬉笑著的貓臉瞬間亂了方寸,連濃密的眼睫都隨之撲朔發顫。彷彿是想緩和凝重的氣氛和夏油傑的低落,他旋即又擺著手、晃悠著腦袋提議道:「說到壞主意……我有個好玩的點子,是只能在天台做的事情唷~不過需要一個人陪我才能實行——傑,你願意幫個忙嗎?啊,可能會把你嚇一跳就是了。」
「唔,可以是可以……不過,你想做什麼?」光是被那對炯炯有神的雙眸滿懷期待看著,夏油傑便盡數失去了招架之力,他也顧不得像情場失意的喪家犬那般自怨自艾,略含疑惑、卻不帶半點猶豫地回應五条悟的問話。
「這是秘密~嘿嘿。這樣才有驚喜感嘛!傑你不要馬上又擺出一副興致缺缺的表情!我會告訴你該做些什麼的——」夏油傑聞言擺出意興闌珊的模樣,用以對付五条悟的故弄玄虛——總不能讓這隻淘氣又愛鬧的野貓次次都佔據上風。這一辦法似乎奏了效,五条雖沒將保密於心的「點子」脫口而出,卻很快便準備進入正題——
他拉住夏油傑原先安置於橫條欄杆上的臂膀——夏油對此似乎有些發愣,十根指頭僵硬地微微瑟縮,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五条悟便古靈精怪的眨眨眼、吐出半截舌頭,迅速進行至下一步驟——二人華爾滋起舞般旋轉一圈,徐徐微風掀起屋頂堆積的塵埃與枝葉,恍然間恰似落英繽紛。數秒之後,對兩名男高中生來說都相當輕盈的一次繞圈動作被畫上休止符,五条悟那被布料皺摺模糊了曲線的脊背和後腰脫力般靠上鐵製圍欄,貓臉直愣愣面對著脖頸面頰全數漲紅的同班同學,纖柔身軀夾在傳來涼意的鐵杆與夏油傑散發熱意的軀體之間,他好像要將自己推進無處可逃的路數。
「五条同學、你這是……咦?」如此黏糊的距離讓夏油心跳頻率再一次亂了拍,耗盡畢生魄力擠出半句問話,甫一開口就又因五条悟的舉止而喪失言語能力——那曾在琴鍵上優美跳躍的細緻雙手,輕牽住夏油傑相較之下顯得陽剛的腕處,然後輕巧地將其搭上自己的腰肢——雖是極輕極柔、半點力氣也沒使出的一次觸碰,可掌心與每一根手指都在五条悟腰際的衣料上留下摺痕,夏油傑心想,底下潔白脆弱的肌膚會不會也被捏得塌陷一片呢?那樣可就糟糕了。我好像在握著一件珍稀又易碎的珠寶製品。
「天氣這麼冷,傑的手卻暖融融的呢。」五条悟喃喃自語般低聲感嘆,他已鬆開捉住夏油腕部的手,姿態悠然地垂落在身體兩側。夏油傑的掌心寬厚、覆有幾許令其觸感粗糙的薄繭,手背零散爬著幾根凸起的、形似枝條的靜脈血管,毫無疑問是一雙剛毅的手,環繞住五条悟如柳的腰時卻含蓄無比、謹慎之至,生怕一使勁就會把人揉碎似的。他拋卻方才乳臭未乾般的慌張,用沉著許多的語氣問道:「……這就是五条同學口中『好玩的點子』嗎?」
「——當然不是!傑把我當成多無趣的人了?不過,現在差不多可以開始啦~你可別被嚇得心臟漏跳哦?」
「什麼意思……?」
「三、二、一……嘿!」
五条悟在涼風中咧開與春櫻同樣粉潤的唇,露出嫣紅口腔和裡頭白得發亮的貝齒,笑得爽朗又狡黠。然後,就在夏油傑還完全沒弄懂那顆蓬鬆軟柔的貓腦袋究竟在打些什麼算盤時,本就比他要高上幾公分的五条突地踮起腳尖,厚質的運動鞋底與地板之間從服貼到抽離僅花費幾秒鐘時間;五条悟整個人騰躍般傾落,實際上他也的確耗費力氣往後蹬腳了——不要命似的縱身向後,於是夏油傑感受到那輕盈的軀體像掙脫羅網的魚般自兩掌之間滑落,他的身段實在太過修長,天台的鐵質圍欄僅有一個小學生那麼高,根本阻擋不住恣意墜去的高個少年。
「喂!!你是瘋了不成?!」所幸,在發生無可挽回的離地、脫節、墜落之前,夏油傑以迅雷般的速度及虎豹咬合似的臂力將五条緊擁入懷——不過,與其稱之為擁抱,不如說是把人給牢牢地鑲嵌在臂膀之中,像彈珠卡在汽水瓶口一樣動彈不得。夏油傑的髮帶在方才的頃刻間鬆落,因束縛而變形彎曲的髮絲散亂地疏開,如楊柳垂枝般散在懷中人軟呢的胴體之上。他幾乎將半張臉都埋進五条悟那被他掐出深痕的腰間衣褶中,鼻間充斥使人目眩的淡香,假若發生在日常或戀愛喜劇肯定是會被封為「幸運色狼」的橋段,可此刻夏油傑心中僅有五条悟幾乎要在自己面前墜下的驚懼,冷汗涔涔沁濕對方包裹腹部處的制服,看起來就像他把頭藏進五条悟襟懷之中淚灑了一場。
「哇……傑,你好激動……」五条悟半段身子還虛浮在連雲朵都不會緩然飄過的凌空中,雪色髮絲被不可抗的地球引力驅使著向下耷拉,這副情景與電影裡及時拽住意圖輕生者的場面別無二致,兩人卻把這樣的畫面展演出駭人的情愛感——黑髮的男孩千均一髮的、嚎泣著摟緊折翼天使般只能往下墜落的愛人,銀髮少年在半空中晃曳,粉紅的臉蛋仍在悠悠地綻放笑靨。詭譎的片場裡孵育出一絲浪漫之意。
夏油傑將全身力氣凝聚於臂膀,肌理分明的皮膚上彈起根根異色青筋,他彷彿要將畢生的專注與蠻勁於此刻獻出般,奮力地、憤怒地將五条悟懸空的軀體拉回安穩的地面。五条剪裁合身、沒有再經修改的基本款貼腿褲管輕輕擦過他,然後落足在屋頂的磁磚鋪地上。像是害怕對方再次胡來似的,夏油傑緊掐住五条悟腰桿的十指尚未鬆動,宛如一只囚住小獸的獵器;那瓷器一樣潔白的膚與皮肯定已被過於激烈的觸碰弄得慘不忍睹了吧,可方才的情況根本沒有給他留下溫柔的餘裕。確認了此時此刻五条悟安全無虞,夏油傑渾身失力般的連站姿都難以維持,寬闊褲腿下的雙足患了懼高症似的顫慄,連頭顱也哆嗦著匿進五条悟略顯單薄的胸坎處,僅有與對方肌膚相接著的手掌仍紋絲不動。
「……傑,你……哭了嗎?對不起哦,我沒料到你的反應會那麼大。」五条悟垂下眼,白樺樹叢般的眉睫輕緩地覆蓋上冰藍色瞳孔,他以一種憐惜又歉疚的神色,凝神注視著將他當作憑依而死死黏住般攬牢自己的夏油傑。
「……我沒有哭,悟,我沒有。」夏油傑聲調筋疲力竭似的低沉沙啞,茫然之中將五条悟名字裡最能表述親暱的三個音節脫口而出,語氣中卻未帶有含糊不清的鼻音或泣音,足以印證他所言屬實。五条悟聞言,少見地陷入沉默——直覺如豎起寒毛般告訴他,現在不是自己該開口說話的時候。
「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做這麼不要命的事?」夏油傑的質問疲憊、衰弱卻堅硬無比,彷若野獸的低吼。
「因為這種懸浮在半空中的感覺很刺激、也很有趣嘛……所以我才需要傑的幫忙啊。」五条悟坦白的模樣有些神似大鬧一場後不得已認錯的幼童——當然,他的神情比小孩子要自洽從容許多,道出這話時嘴角還噙著淺淺的、花蕊般的笑意。
「那麼,為什麼不事先和我說……這裡是頂樓,若是我反應不夠快、沒能即時拽住你,或者力氣不足以支撐你全身重量的話,真的會送命……這可不是能與『驚喜感』放在同一個天秤上衡量的東西吧?」
「如果傑沒有拉住我,我肯定會手腳並用的卡上這道欄杆,或者——唔,鉗住你的腰也是可以的吧……別看我這樣,在迅速反應方面我還蠻在行的哦?而且,這棟大樓的旁邊恰好就是學校的游泳池,即便真從這裡掉下去了,也只會墜進水池子裡——」
「——不要隨意就做出這種假設啊。」夏油傑的語調仍然苦澀,可他終於情願釋放重重捏在五条悟腰間的那雙手,抬起烏髮凌亂披著的頭,以近乎決絕的目光逼近那對深不可測的海藍,直至二人的心臟都快要透過緊貼的胸腔黏稠地相連。夏油做出此一舉動以後,五条悟晶亮的眼神陡然增添幾分繾綣之意,本就泛著薄紅的雙頰像要浮誇的滴出鮮血,視線在頃刻間微不可察地往旁飄移,似乎不願與這矮了他幾公分的同班同學四目交匯,陷入了難得一見的心慌之中。
「悟,你……對『自己絕對不會喪命』一事,為什麼能夠如此的胸有成竹、信誓旦旦?我無法理解……明明是不確定因素這麼高的事情。」夏油傑的雙手搭上五条身後的鐵欄杆——他並沒有碰觸到對方,僅是以近似於環繞的方式讓人無處可逃。
「……因為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五条悟開口時,音色比平時歡快的調子要低上幾分——他是一個很容易分辨出什麼時候處於嚴肅狀態的人。
「這份情感你應該要給對你來說既重要又特別的人才對。信任就和性命一樣,是不能隨隨便便就投擲出去的東西啊。嗯,我說過的……說我希望你能夠好好的活著,這當然也包括了不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悟你應該能懂的吧。」
——不僅如此,最使我惴惴不安、滿腹猜疑的是,我……真的擁有能讓你交託信賴與生命的權利嗎?為什麼是我?你為何而選擇了我?
「喂,你……」五条是近乎乖順的被夏油傑圈困在臂彎與鐵杆之中的空間裡,可在聽聞夏油略帶勸告意味的語重心長後,原先鎮靜沉著的神態赫然一變,轉為有些氣憤的模樣——在此之前,好像從未見過他在任何時候、任何人面前表露出類似於發火的情緒。一對如月的唇翕張時卻只湊出幾個急促的短音,在迎上夏油傑倦怠的、寫滿疑惑的臉以後,先前的怒意與將欲傳達的話語也嘎然而止了:「……不,沒什麼。」
「悟,你能把衣服掀起來給我看看嗎?呃……不是要做奇怪的事,只是……剛才抱你抱得太用力,我想確認一下有沒有弄傷你。」夏油傑緩和了語氣,收回用於限制住五条行動的兩隻手臂,也不再擺出咄咄逼人的態度——提出要求時,甚至還含有一點赧赧之情。畢竟,即使是兩名同性,突然地讓人褪去衣物、坦誠相待還是不可避免的會覺得窘迫,更何況自己對五条悟的感情非比尋常——
「唔,怎麼又把我想得這麼脆弱?不過當然沒問題啦~客倌請看!」或許五条悟坦然的應允是最使人感到侷促的——畢竟,只要他不覺得難為情,懊惱的就得是別人了。他用玩角色扮演般嬉笑的姿態捏住不夠平整的制服下擺——連肚臍和褲頭附近的尾扣也在方才的紛亂之中脫離了拘束——然後,神色自若地拉起遮掩腹部的衣料。
「哇……真好笑。」
「……悟、這……我……」
白皙溫潤的小腹上橫著一道紅中帶紫的、雖色調淺淡卻顯得格外刺眼的掐痕,五条悟的腰肢纖瘦,被兩掌抓握而留下的印跡幾乎能環繞他正、背面整整一圈——最使人心中忐忑的是,那微弱的創痕看起來並不像施暴的證據,估計也不會蔓延出痛楚折磨身體的主人,卻彷彿是某種劇烈愛撫留下的餘溫,生在少年人純真無瑕的胴體上,像被夜鶯之血染紅的白玫瑰,滲出些許曖昧與豔情。
「對、對不起……我真是太粗魯了。悟,這裡會疼嗎……?」夏油傑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隻手,輕觸那潔白之上星星點點的碎紅,像牛乳被灑上蔓越莓果粒,不夠適配卻能碰撞出別樣的韻味。雖說在方才的千鈞一髮之際,他確實沒功夫去控制抓握五条悟的力道,可見到親手在一副清瘦身軀上造就的痕跡時仍令夏油傑倍感自責,摸過那片細膩光滑的指頭都在不住哆嗦。五条悟在他的輕撫下像打著呼嚕的小貓般咯咯笑著,把眉眼眯成了色澤純潔的雪片,樂呵地說:「完~全不會痛哦,倒是傑摸得我有點癢呢……啊哈哈……」
「……但還是得給淤傷的地方抹個藥才是。放著不管的話,也難保它不會突然刺痛起來——我送你去醫務室吧?悟。」夏油傑發現自己無法將視線從那煽情的紅痕上移去,於是輕拍五条揪緊衣角的手示意他鬆開。有了一層制服布料的遮掩以後,同班同學的身體好像也不再如剛才那般煽動人心,他才勉強尋回一些理智與言語能力,向眼前仍在毫無來由傻樂著的貓提出建議。
「哎呀,都說了別老把我當成一碰即碎的瓷娃娃啦~而且,如果去醫務室的話……肯定會被問這道傷是怎麼來的吧?我該怎麼回答呢,說傑欺侮我嗎?哈哈哈——」那張紅潤的貓臉蛋笑得沒心沒肺,卻是一副因夏油對他關切有加而心花怒放的模樣,夏油傑聞言則心頭一震——那種形貌的傷痕,恐怕不會被旁人視作欺凌與暴力行為結成的果,而是被誤以為他倆曾不可告人、不明所以的有過纏綿,無論如何,都並非世俗眼光中兩名同齡男高中生應與之相關的詞彙。
「你也覺得我說的對吧,傑?所以別太在意啦。你的心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纖細呢,不過,與我相處的時候自在一點也是可以的哦?就把我當成……嗯……那種,童年時候會一起捉蟲子、在河邊戲水,夜裡一同躺在草地上仰望滿天星星的玩伴!」五条悟道出此話時滿臉的眉飛色舞,眼中光輝熠熠,就好像他在年紀尚幼時切實的與對方度過無數個春夏秋冬、有過無數甘美芳醇的記憶般,那樣純摯而稚嫩的情感彌足珍貴,卻令夏油傑止不了地納悶、禁不住地狐疑——為什麼五条悟會對自己抱有這種閃爍的情意?說到底,兩人也只不過是換了位置以後才逐漸熟絡起來的、連「普通朋友」都難以稱上的同學關係罷了,若是追溯到在音樂教室裡初次的閒聊談天,甚至能發覺五条打一開始展現出的態度與親暱程度,處處充斥著不合理性——不,不對,完全不對。
是我自己選擇沉溺進那雙眼中廣闊無邊的藍海,亦是我的腦子瘋魔似的、揮之不去地浮現白髮少年的身姿,就連此時此刻與悟的相處、二人之間黏稠又危險的距離感,不也全都是因我擅自闖入他本應獨自度過的閒暇時光所造就的嗎?我……既無法自拔地狂戀著似乎遙不可及的存在,又屢次迴避對方努力想抹消的那份「遙不可及」,難道我只是想如信徒般供奉一名僅可遠觀的神祉嗎?倘若如此,悟那份與凡人無異的情愫該何去何從?
——五条悟腰際那道繾綣的、嫣紅的印記,雖已被層層布料遮蔽掩蓋、目不可視,卻像審判罪狀的證物般銘刻在夏油傑心底。而後他又想起,當自己委婉卻鋒利地向五条道出,他應將「信任」給予對他而言更加特殊、更值得託付的對象時,那張貓臉上微微揚起的慍怒與驚愕。
或許……或許我確實是一個卑鄙至極的人。
「……正因為對象是你,我才沒辦法變得草率啊。這不過是我的個人想法……但,你不應該被任何人粗糙的對待。沒有人可以那樣對你。」夏油將不知為何而生的酸澀連同唾沫一併嚥入腹中,滾動的喉結像在洗去愁緒,他垂下被幾縷髮絲遮擋住視線的眸子,模樣像極了被滂沱大雨洗禮過後有些失意的流浪犬。
「……等等?傑,我不是那個意——」五条似乎因他的話而生出些許心慌,開口時語氣變得匆促,連頰邊的兩抹嬌紅也被塗上蒼白之色。
「抱歉……對你說了很多奇怪的話。我們回去上課吧,悟。」沒等五条悟把話說完整,夏油傑便探出一隻手牽住了他的,動作輕柔且謹慎;兩片被寒風滲得冰涼的掌心相吻般貼合,竟也孕育出些許宛如雪中燭火的暖意。起初,夏油能清晰地感受到五根纖指在擒握之下的不安和躁動,可在二人推推拉拉、步伐緩慢地踏進天台通往下一層樓的階梯時,五条悟已在不知不覺中懷著某種安定的情緒回握了他,在既漫長又過於短暫的歸途之中沒有人開口說話,長廊間四面八方湧來師長授課聲、學子喧鬧聲與窗外的蟲鳴鳥吟,似乎都無法參入這片毫無雜質的寂靜中,直至一人鞋尖輕敲上教室緊閉的門扉,發出沉沉的、警示般的「哐」一聲,兩雙眼眸不約而同地向對方瞧去。
深不見底的靜謐凝結成模糊的依戀,此刻交握的手便是無法輕易斷去、捨去、離去的蓮藕絲,在毫無旁人紛擾之處沉默地纏綿交織。數秒以後,五条悟淺淺地噙著彎月般微笑,率先將不斷迴盪於二人心中、卻誰也不願承認的話語脫口而出:
「……差不多該鬆手啦,傑。」
12.
在五条悟玩命似的向一片藍天縱身躍去、自己歇斯底里般狂亂地緊軛住他時,夏油傑看見那張標緻的小臉充滿不確定性地在虛無中晃曳著、大笑著,像一只風箏恣意地凌空而行,而他是手中攢緊箏線的人,哪怕僅是稍有鬆懈,便會再也見不到那隻向無法觸及的遠方展翼而去的飛鳥。
正如五条所述,與這棟教學大樓比鄰的是校內建有的一座廣闊泳池,與滄海汪洋不同,人造水池在無人使用時也不會生氣勃勃地捲起浪濤,更不可能如溪流般柔緩地淌下,而在兩人悄悄爬上天台的那節自習時間,恰好沒有任何班級的游泳課正在進行——於是,摟緊了悠悠懸空著的五条的夏油傑,自上而下地望去,就好像懷裡銀色頭髮的少年正徜徉在十幾米之下那片與他眸子同樣澄淨的水,兩者彷彿要如一滴雨落進荷塘那般合二為一。
——不,不要……不可以。
在那短短一瞬中萌生的想法,或許只能寫入自己心中的日記本,像陪葬品一樣帶進墳墓了——夏油在那時候憶起了「浮舟」,登場於紫氏部所著經典之作《源氏物語》一書裡的少女,浮舟。
稍早之前的某日,夏油傑在一次的自修時間裡早早地將計畫中的進度溫習完畢,心境輕鬆的同時,也因方才花費大把心思解開艱困複雜的題目而染上些許倦意,想起下一堂課的授課教師是分外嚴肅的類型,現在不管是繼續研讀另一份卷子或索性趴下入眠,恐怕都將對待會兒不容懈怠的精神力造成影響。於是夏油自木桌的抽屜中抽出一冊《源氏物語》——閱讀是他在鄰近大考的緊迫日子裡,唯一允許自己能夠偶爾享受的樂趣。他特意挑了一卷情節已經爛熟於心的書籍,不必聚精會神地去咀嚼每字每句也能把內容理解得大差不差,如此便能讓大腦獲得最為閒適的休憩。
「傑,你在讀課外書呀?給我看看、給我看看——是《源氏物語》啊,第四十九帖……唔,傑已經看到『宇治十帖』的部分啦~那麼主角差不多也換人了呢。」一旁的五条悟原先正用色調粉嫩的果汁筆在作業本空白處塗鴉,畫出眼窩空洞凹陷、頭顱奇大無比的帶翼小蟲,以及形貌奇特、可翱翔於空中,甚至能夠當成坐騎的粉色魟魚——興許是某種只存於他腦袋裡的幻想生物。在五条把建構蟲子翅膀的最後一根線勾勒完畢以後,他抬起蒲公英似的、毛茸茸的頭,便瞧見夏油傑翻開一本封面繪有浪潮、雲朵和鮮花的黑皮書,好奇心驅使之下,他像探頭觀察人類的貓般湊了過去。
宇治十帖是《源氏物語》的最後十個章節,由於敘事風格與側重人物與皆與前部分的內容大相逕庭,常被人視為獨立篇章而單獨揀出來討論與研究。故事舞台自繁榮的都市轉至宇治的深山後,本應是貫穿全文的主角「光源氏」便在字裡行間淡去了蹤跡,使觀眾能看清要角的鎂光燈打在了其血親「薰君」、「匂宮」——兩名同樣身份顯貴的男子,以及幾位與之糾葛的女性身上——「浮舟」即是其中之一。
「是啊,五条同學也讀過《源氏物語》嗎?」五条悟晃悠腦袋湊過來的舉動相當自然從容,就像一隻羽翼純白的鸚鵡悄聲無息踏上肩頭,卻完全不會令人感到不適。夏油傑見討人喜歡的小貓倏地就貼近自己,耳畔似乎被對方翹起的淡色毛髮輕輕觸上,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搔癢著生出一股竊喜。
「嗯、嗯!」五条悟點頭如搗蒜,眼中像平時那般舞動著歡欣雀躍的光點,彎起嘴角笑嘻嘻地回答:「比起薰君和匂宮,我覺得宇治十帖的主人公更像是浮舟呢。一個命途多舛的、悲劇性的女主角……我記得她在四十九帖初登場以後,便成為了故事的中心點,所以才會有陷入進退兩難的戀情而愁緒纏身、最後因心負罪惡感選擇自盡的劇情走向——真令人感慨啊。那幾章不也常被人稱作『浮舟物語』嗎?」
作為末段敘事中心的少女浮舟,容貌姣好、出身低微、性格溫婉細膩,陷入與薰君、匂宮二人錯綜複雜的男女情愛之中——既沒法拒絕前者的一往情深,也做不到不對後者的熾熱激情心動,無可脫身的浮舟被羞愧與負罪感填滿內心,最終,她認為自己只要存於世間便會引來災禍,唯一解脫之道,僅有死亡而已。於是她在某個春夜獨身行至宇治川,衣冠整齊、心念決絕,寫下屬於自己的絕筆和歌以後,感到河水潺潺的歌唱正在迎接、呼喚著她,便再沒有對人世的留戀了。不過,不知該以殘酷還是溫柔來定義,這份自盡的夙願並沒有被命運傾聽——浮舟被宇治川的急流沖至下游,奇蹟般被一名高僧救起,甦醒以後她喪失部分記憶,對過往的苦痛滋生劇烈的厭棄感——而後,她選擇了出家為尼,徹底斷絕俗世與塵緣。
「……五条同學,雖然我早已讀過全書,對你說的這些情節瞭若指掌……但,你剛剛那算是劇透吧?這不是把故事發展全都提前說出來了嗎?」夏油沒有打斷五条悟方才的滔滔不絕,卻費了不少勁按捺住帶著甜意的苦笑——如果自己是第一次翻閱《源氏物語》的讀者,肯定當即就想自戳雙耳以及清空大腦記憶,畢竟五条那幾句簡潔有力的劇情概括和個人看法,便已經把後頭的重要轉折與爆點全然暴露了!而那隻壞心思的貓聞言只是莞爾一笑,口中胡話說得順其自然:「有什麼關係嘛!聽我說和自己看,也沒有多大區別。」
「吶、吶,傑——我問你哦,你覺得浮舟在投身湍流的前一刻,所感受到的『河水的呼喚』,在現實中是有可能發生的嗎?」五条悟邊把頭往夏油又挨近了幾吋邊問道,像是一隻想向飼主撒嬌賣俏的寵物貓。夏油傑對這一提問有些摸不著頭腦:「咦?我以為那只是一種刻劃浮舟內心的絕望、抽離於茫茫塵世的敘述手法……五条同學對此有其他見解嗎?」
「嗯……我的看法其實也和傑差不多,不過啊——我覺得書中描繪的情景,也並非全然是虛擬的描摹手段……比方說,人在懷抱著深深絕望、精神恍惚時,很容易就會對分明無法與之對話的動物、甚至是花草樹木等無機物產生幻覺或心理作用,就像書裡的浮舟,聽見了河水的吟唱與呼喚……」五条悟描述得繪聲繪影,彷彿他置身於平安時代的宇治山川邊,隨著溪水的高歌而起舞。
「啊……果然,五条同學是個很浪漫的人呢。」
「……討厭!傑又偷偷取笑我啦!」
夏油傑掌心覆蓋住上翹的嘴,卻沒法連眼角鋒芒畢露的笑意也一同掩藏——五条悟的話語往往能催化出對夏油自己來說也難得一見的情緒。平時的他應是連眼裡細微的波動都能隱沒得天衣無縫的,可在五条面前好像沒必要如此費心,對方思緒跳躍得像行蹤不定的野貓,若是哪天有了交心的機會,他或許也能接受夏油傑優等生表象底下,搖擺不定又未能真正豎起針刺的本我……咦?
……原來我對五条悟抱有這種想法嗎?冀望著他成為一株只屬於我的解語花?
彼時,夏油傑驚異於那份不知不覺間發酵而成的希冀,而後,這份荒謬的渴望似乎也在二人於夕色中並著肩的交談得到解答——雖然他並沒問出口,五条悟也仍對此事渾然不知。
可是,他將許多該說的、不該說的,通通在那雙明亮清澈的藍眼珠注視之下脫口而出了,他好像在五条面前變得無比赤裸,心底的刺也在那時候微弱地矗立起了。五条悟像食夢貘般吞下夏油傑搖晃顫抖著的不安和帶有內疚感的惡意,說不定以後也可以嚥下夏油傑的愛。這樣的期盼是應當存在的嗎?任誰都無法回答吧。
那天夏油傑的心思全被眼前嬉笑怪叫的傢伙所佔據,已然沒有餘力去嚼食《源氏物語》裡盤根錯節般的男女情愛,那名在文字的宇治河中被淹沒的少女也不例外。然而,當五条如沒有羽翼的天使般向無垠青空奔去,當夏油傑在圍欄邊瞧見十幾米下樓底的池水,他卻猛地憶起了多愁善感的「浮舟」。一陣無以名狀的不祥之感隨著高處的風一同拂過面頰。
悟、悟。自那以後,他不再膽怯於喊出那甜糯到令人羞怯的三段音節,只因意識到韶華光陰與年少時的春日不會復來。
13.
天台蕭瑟的風聲與薄涼的空氣、交談時張口吐出的團團白霧、自高處向下遠眺能見的靜謐池水、少年腰間玫瑰色的印記。那日在屋頂之上所發生的一切,像極一場混亂卻甘甜的夢,甚至連那份流連於指尖的、好似已逾越友誼的、隱晦而模糊的……愛欲與親密,都如夢醒便會化為烏有的泡影般,飄渺而虛幻。
悟……這樣隨性自然地就將你的名字喊出口,是能被允許的嗎?我們是否還能夠如那天一般,在無人知曉處悄悄地捲緊彼此的五指,像要把對方的存在和血肉一同攢進自己掌心,爾後便無須畏懼分離。像忠誠癡纏的信天翁眷侶,像生於一株兩性花之中的雄蕊和雌蕊,像戀人、像知己一樣,像為愛而生的瘋子一樣。
隔日清早,夏油傑在帶有冷意的晨光潑灑下打了個顫,腦袋還枕在被褥下陷的皺摺中,思緒卻比輾轉難眠的午夜時分更加清晰。昨晚睡得並不安穩,他甚至分辨不出是否遭噩夢纏擾,只依稀記著闔眼前五条悟的身姿仍在腦中縈繞不去。夏油傑深深吁出一口氣,很快地自床鋪上爬起。今天也依舊想見你……想立刻見到你,只想見到你。
哪怕這是僅我一人患上的相思病。
14.
「噫啊!嗚、哈哈哈哈……快、快住手,好癢……」伸手推開半掩著的門扉前,夏油傑腦裡飛快設想了百來個寒暄話題、問候方式與表情的管理諸如此類——甚至連五条可能做出的反應都縝密的推敲了一番,做足萬全準備,卻全然沒有預料到自己踏進教室以後,直勾勾映入眼簾的會是這副情景——五条悟泛了紅潮的雙頰之中有著鮮花綻放般的笑臉,稍顯單薄的軀體半躺半臥倚靠在一名偉岸挺拔的男同學身上,象牙筷子般白皙纖瘦的手臂被不輕不重的束縛著,面前另一人臉色得意,舒展雙手、驅動十指,在五条悟軟柔得有些嬌氣的腰肢上肆虐——惡作劇般的撓癢,白髮少年雖嘴裡嚷嚷著喊停,並未表露出掙扎之意的四肢及開懷大笑卻再再顯示他樂在其中——他甚而笑得仰過頭去,讓自己全然倒進同儕的拱抱內。
……這是在幹什麼?夏油傑拚了命才能壓下向前奔去、一把將五条悟攬進自己懷中的衝動,長袖底下的拳頭和臂膀卻無法自抑地哆嗦著,彷彿外頭的冷風越過建築物的阻撓糾纏著他。他很清楚那不過是朋友間的嬉戲,如幼獸在玩伴身上翻騰打滾,稀鬆平常,親暱而不帶曖昧之意,但是,但是……
他的視線被釘死於五条悟的腰際,在旁人玩鬧的輕搔下不住扭動發顫,像隻被觸摸便會熱情反饋的陪伴寵物,白襯衫菱形的下擺在外力驅使與自身的晃曳下自然地掀起,夏油傑憶起昨日所見的、生長於那處的殷紅,心頭像是有什麼不可言述之物碎裂開來,他險些就要如飢餓的豺狼般嘶吼出聲——直到看見五条的制服之下尚有一件棉布襯衣,將青澀的胴體與不該暴露在眾人面前的傷痕遮蔽得嚴實,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動搖。
「……啊!是傑誒,早上好呀~!」夏油的言語能力在頃刻間被心底的蟲洞吞噬殆盡,今早第一句招呼是恰巧偏頭瞧見他的五条悟打的。他知道自己應當在數秒之內給予對方回應,一句「早安」,再簡單不過,可緊闔的雙唇卻執拗的不肯分離,內裡上下兩排牙格格打顫,彷彿想把人齒磨成肉食動物般的利器。五条悟盯住他,因縱情玩鬧而些許朦朧的眼神突地轉回平時的明銳。
「喂、悟,夏油他……是不是以為咱們在欺負你啊?看起來不大對勁耶……」察覺到氣氛陡然驟變,那個直到方才還在五条腰腹之間搗亂的男孩停下動作,輕推鼻樑上圓框眼鏡時迅速往夏油傑的方向瞅了一眼。五条悟聞言微微翕睜雙目,輕盈地、不費吹灰之力地從身後人的拱抱中掙脫,鞋底踢踢踏踏,三步並作兩步向夏油走去,也不忘回首對兩名友人打趣道:「都怪你們倆,害我在傑面前出大糗啦!」
夏油傑意會到這是五条悟替他立的台階下——敏銳且細膩,而他本應滿懷感激,可此刻胸中最為濃烈的情緒只有擭緊對方纖白的手,自喧囂人群之中逃離,逃進空無一人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去處,然後將肺腑之言全數傾倒而出。悟,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健康、平安並幸福的存在世上,需要你存於我的身邊,臉頰只會因我而染滿紅暈、身體的溫香軟玉只允許我一個人碰觸……可是,這樣你真的會幸福嗎?無法翱翔於天際的鳥雀,再曼妙悅耳的歌喉也打動不了孤寂的靈魂啊。我的心就像被綿綿春雨打濕的泥淖,而悟是偶然飄下的一瓣櫻、抑或整個春季本身?
「傑,咱們剛剛在下注窗框上鬥毆的壁虎和蜥蜴誰會打贏呢,不過我賭輸了——所以就被懲罰搔癢啦!被你看見了,還有點不好意思呢……唔,傑你怎麼一句話不說……呆住啦?」五条悟的說話語調向來是歡快雀躍的,可這回他興致高昂得有些蓄意,想來是察覺了夏油傑舉止神態間程序錯亂般的突兀感——雖他看上去總漫不經心又愛傻樂,可那雙如水般清澈的藍眼珠無疑是聰穎尖利的。夏油傑不是傻子,被赤裸裸看透的感覺令他自慚形穢,儘管那道視線揉合著關切與微不可察的焦急,像在細聲喚道:有什麼事情都可以告訴我哦?傑。
——將那份脫離常識的偏執說出口的話,就算是悟也會離我而去吧……出於厭惡和驚恐。
「……我沒事,只是昨晚睡得不好罷了。還有……剛才走神了一會兒,沒有回覆你的問候,抱歉。」夏油傑目光始終向著灰白磁磚平鋪而成的的地板,愈說愈感視野內的畫面正顫動著急遽縮小,他不敢抬眼去見那對如朝陽般熾熱的雙瞳,不願荒蕪的心田被毫無理由的滋潤。五条悟微微探出臂膀,似乎想輕拍夏油的肩以表撫慰,可夏油傑心底的烏黑又翻滾著沸騰,於是他別過頭,躲掉那隻含有憂心之意的貓爪:「希望你今日也一切安好,悟。」
「……啊、嗯……」五条悟當然也感覺到了他的閃避,很快地抽回堪堪要覆上夏油肩頭那隻手,銀白的眼睫如垂柳般遮蔽眸中兩粒海藍色寶石,淺粉的唇瓣不自覺向下撇了撇,儘管他是身長足足有一米九的高挑男孩,這副模樣仍令人心生憐惜。夏油傑甚而在那張稚嫩的小臉上嗅到些許忿忿不平——他後來發覺五条的性情並非自己從前認為的那樣沒脾氣,笑口常開的人只要稍有慍色便難以隱藏,有些時候五条悟的眼中會混雜著愴然與凜冽,卻總會在下一秒就恢復從前的平靜。他幾乎波瀾不驚的心海並非全靠生來溫婉,而是他懂得在旁人面前斂起火光。那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向來在隱忍各種各樣情緒的夏油傑深知其中不易,因此,對於使五条必須艱難地按捺住自我一事,他早在方才便於心中無聲拷打譴責——這麼說或許極為空泛,但他此刻的心理狀態已岌岌可危,沒有餘力去彌補對心上人造成的傷害。
——對不起,悟,我是個尖銳帶刺又自作多情的傢伙,而你如天際、如汪洋一般的雙眸也無法只容納進我和我的愛。或許,或許……唯有彼此遠離,眼淚才會有流乾的一天。
懷抱著這般搖搖欲墜的心情,夏油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無法在五条面前開口說話——每天早晨到校會與玻璃珠般的藍眼有幾秒鐘對視,夏油傑日復一日向他禮儀性地頷首,而五条悟會眨巴兩下滾圓晶亮的眼,沒有洩漏半點情緒。兩人使用的課桌唇亡齒寒似的緊緊相依,底下兩雙腿卻連騷動中不慎踢了對方一腳都不曾有過,當初那道玩笑性質畫下的「楚河漢界」早因時光流逝而模糊不清,像隻淡灰色的蚯蚓破碎地橫於木質桌面,看在如今連彎起的手肘都不會碰上的二人眼中反格外諷刺,彷彿不久前的歡聲笑語、掏心掏肺與親密無間僅僅是夏令營效應作祟,濃情如終會熄滅的焰火般熱烈而短暫,而他們將歸於原來的生疏與形同陌路。
之後的每一天皆像工廠流水線般,規律而使人疲乏——期中考試與模擬測驗連成績公布日期都與行事曆上規劃的分毫不差,而夏油傑早在確認自己分數前便猜測到結果,白紙黑字上機械式打印的數字「2」像一把形狀圓弧的彎刀,不留情面地割進夏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房——啊、啊,若是刺傷被我放置在裡頭的小白貓可就不好了,所以——得把他扔出去才行啊。
夏油傑的十根指頭毫無韻律地顫抖祟動,顫得像要自雙手剝離脫落,用最尋常紙張印刷的成績單被他捏皺得像佝僂老人的臉,恍惚間他好似已非身處於普通的高中教室,而是如同遊訪異境的愛麗絲,為了追逐一隻兔子而墜入萬劫不復的夢魘。茫茫然然,夏油骨碌著眼珠子往身側應有一名銀髮少年端坐的位置看去,卻再次撲了個空——上一節體育課,五条悟理所當然地沒有現身於課堂中,這會兒是僅只十分鐘的課間休息;悠閒的時光總是如天邊爆裂出絢麗的煙花般轉瞬即逝,眼看厚實沉重的鐘聲就要不帶感情的敲響,那人卻依舊不見蹤影——不過,悟本就經常在上課時間遲來個七、八分鐘……反正,就算不問,我也知道他肯定又是班級和全校排名的第一。事到如今,我也不該總牽掛著他……沒有意義。夏油傑想著,用大拇指使力按壓額前那片快要按捺不住灰敗之氣的肌膚。
「喂,你是叫……夏油,對吧?你又在找五条嗎?他可真是神出鬼沒,像野貓一樣呢。」一道懶洋洋的、對夏油來說半生不熟的女音在耳畔響起,往聲源方向倏地轉動脖頸,瞧見上半身趴臥於木桌上的家入硝子,於髮絲與臂膀之間露出一隻眼,用有些譏笑的神態盯著他:「那傢伙人在醫務室哦。因為剛才他的老毛病發作……雖然現在已經沒什麼大礙,但他說沒精力上課了,要在那兒補眠……你去看看的話,他應該會高興吧?」
「老毛病……是指哮喘?」夏油傑遲疑地吐出問句,而家入硝子眨了眨眼以表猜測正確。得到答覆以後,他憶起前不久偷摸聽見的,五条和夜蛾正道間的對話——五条悟談及自己那不定時炸彈般的病已經漸趨穩定,許久沒有作亂,而在夏油與之相處的時間裡,也確實未曾見過對方發病的模樣。為何悟會突然……?腦中模糊地臆造出少年俊俏面龐因疾病折磨而痛苦不堪的畫面,他感到心頭像打了死結的毛線般揪緊。
「人沒事就好……我的話,就算了吧。既然正在睡覺,我也不好去打攪他。」然而,他最終只迂迴的、近乎怯懦的道出婉拒,駕輕就熟編織出最體面的藉口,掩蓋住膽怯的、惶惶不安的自我。悟,直至現在我仍舊想見你,想和你一起為了件雞毛蒜皮的小事放聲大笑,想在你痛楚纏身的時候照顧你、保護你……但是,現在的我做不到。完全做不到啊……在你清泉一潭的雙眼前,我根本無法收斂那些禁忌的情感,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逃避,自你所帶來的、與你同樣漂亮絢麗的世界逃開,逃回沉悶又晦暗的日常。
你像豔陽那般燦爛迷人,可我的肉眼已經直視了太久,就快在過於強烈的光輝中焚成灰燼了。
後來的每一節課鄰座位置始終空蕩,師長單調平板的講課聲與乏味的內容越發顯得空泛,夏油傑心神不寧的用腳尖輕擊地板,手裡一枝自動鉛筆哆嗦著在課本上畫出歪扭雜線,目光頻頻投向鄰桌的空無一人,頭一次在課堂上如此焦躁與走神。直至午飯時間,他才終於見到與三兩好友挨著走進校內食堂的五条悟——有著如月色般銀白髮絲的高挑男孩與人有說有笑,手裡一碗金黃的日式咖哩盛得滿滿當當,絲毫不像方才還在被病痛纏身的樣子。正午的食堂可說是人滿為患,夏油傑藏在熙來攘往的群眾之中,悄聲無息的往五条那一伙人的方向湊近了些。
「吶、悟,你早上哮喘才發作過,這樣會不會太勉強啦……要不我幫你端午餐吧!」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的少年——是那天早晨玩鬧嬉戲、在五条腰腹間撓癢的人,此刻他淳樸的五官寫滿焦慮,而這份緊張全數給予了一旁比他高上幾顆頭、正談笑風生著的五条悟。
「……誒?嗯、好呀,那就麻煩你——」五条悟晶亮的眸子閃過一絲欣喜,他彎起嘴角、笑容嫣然,眼看就要將手上那碗淋滿咖哩醬汁的豬排蛋包飯遞給憂心忡忡的友人。
「喂、等等!我不是不理解生病的痛苦,但悟你明明睡了一整個早上吧?現在都活蹦亂跳的了,就別再耍單純老實的人,讓他幫你拿東西啦!還有你啊……好像老是把悟當成公主一樣服侍呢,究竟是怎麼想的?」走在五条另一側的是髮尾有著淡紫挑染的女孩,她同樣染了色的眉撇成倒八字,視線含著些許責難地向五条悟和眼鏡男瞟去。
「哎呀!妳怎麼這麼斤斤計較嘛——」五条悟聞言便擠眉弄眼、咧開嘴的怪叫了起來,可明朗的神色始終如一,而戴圓眼鏡的男同學似乎沒聽懂紫髮少女的詰問,只是伸手撓了幾下亂翹得像鳥窩的後腦勺,道:「誒……不過,悟給人的感覺確實是像公主殿下一樣吧?」
「等等、你們兩個,絕對搞錯了什麼吧!為什麼我是公主,不是王子啊?」五条悟聞言,變得像豎起全身毛髮的貓般抗議著。
夏油傑隔著一道由人流堆砌而成的牆側耳傾聽三人對話,好幾次都險些沒壓下頻頻想上翹的嘴角——僅僅是在人群中裡悄悄瞥見五条悟一眼、聽聞一瞬說話聲,幾乎就治癒了他整個早上的焦躁不安——不過,那份令他連旁人的攀談與上下課的鐘聲都沒法好好聽進的惶亂,也始於五条悟的音訊杳然便是……即使夏油早已得知對方安穩的在醫務室裡入眠,依舊難以按捺住憂慮的心情——悟的友人們說得沒錯,他就像讓人忍不住想捧在手心疼愛的公主一樣啊。
……而我曾妄想過成為屬於他的騎士,最終仍要獨自嚥下那份一廂情願。
夏油傑在食堂用完午餐返回教室時,鄰座的那套桌椅終於不是使人心慌的一片虛無,有著雪色髮絲與水藍雙眸的漂亮男孩端坐在一整早都沒碰上的木製課椅,正埋首擺弄一張有著斑斕紋樣的色紙——他的桌邊零零散散排列幾隻已經成形的千紙鶴,像是想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開設一座動物園。夏油傑原先正要邁步的腳遲滯在原處,在幾公尺以外的距離端詳好一會後,他才以幾乎可說是鬼祟的方式回到位於五条隔壁的、自己的座位上。五条悟全神貫注地形塑手中那隻還是個幾何圖案的紙鶴,在夏油輕手輕腳路過時仍然頭也不抬,不知是意會到對方迴避交流的意圖、抑或對手上工作專心致志而全然沒有察覺。
午休結束以後是較為清閒的班會時間,日子又恰恰鄰近校內每年會於春季舉辦的運動大會,為此整個班熱鬧哄哄、如火如荼地在籌備與討論——夏油傑當然也不例外,取了一張報名表正細細端詳著賽事介紹,耳畔便響起一陣他熟捻於心、卻已許久未交談過的清脆嗓音:「傑,今年的運動會,你會參加比賽嗎?」
「啊……嗯。」夏油傑沒料到五条會選在這個時候鑿碎橫於兩人之間的薄冰,心裡一陣觸電般的動盪;他有些艱困的將目光微微瞥向身側正給紙鶴軀體畫上紋路的白髮少年,猶疑了半秒鐘後才開口:「……我會參加八百公尺的賽跑。和去年一樣。」
「這樣啊——」五条悟拖長尾音吁出一口氣,滿月般的滾圓眼珠彎成水中扁舟形狀,白皙雙頰沾染些許春色,勾起一抹堪比偶像明星的完美弧度,莞爾笑道:「傑一定能拿第一名的……我也會去替你加油哦!」
「……!」夏油傑本該為那甜美動人的笑臉及誠摯純真的祝福而心神蕩漾,可他腦裡倏地閃過種種當頭棒喝似的畫面——方才與三兩好友並肩同行的五条悟、前不久被夥伴簇擁著撓癢玩鬧的五条悟、更早以前和身份不詳刀疤男人待在一起的五条悟……那張貓臉在每一幀回憶裡如嬌嫩可愛的春花般盎然怒放,喜笑顏開、眉飛色舞,像純釀的美酒那樣令人心醉神迷,而夏油越是沉溺淪陷,酒精副作用般的酸楚感便越會以千百倍的氣勢澆淋於心尖,離破開、腐蝕、病入膏肓僅剩一步之遙。
……為什麼要對我如此溫柔?悟、悟,聰明的你應該能夠辨認出,我們兩人對彼此的情感和期望都是不一樣的。如果你僅是對所有人都會綻開同樣的笑靨、而無法被我佔據你的全部的話……就別再對我做出會令人動搖的表情了啊。
夏油傑的心快被自己踟躕不前又游移不定的思緒給撕扯開來,已經沒法在五条面前端出那副彬彬有禮的偽飾;於是他悶著聲低下頭,即便顫動的瞳孔難以聚焦於報名表上芝麻綠豆大的文字,仍難堪的展現出狀似閱讀的模樣,明擺著在向人傳達「別和我說話」——他連五条悟剛才給予的鼓勵與祝願都沒有答覆。夏油明瞭這一舉動尖刻刺人,也並不冀望對方會諒解。
——畢竟,就算沒有我,悟也……
別過頭後的夏油傑連以餘光瞟向五条悟都不敢,空洞地瞪眼死盯手上事物,自身側傳來的動靜——唰唰的如布料摩擦木桌、像是俯身趴下一般的聲響,他也一概不知。只要不去注意、不去理會,那顆掙扎的心或許仍有機會逃離名為五条悟的甜蜜陷阱。直至宏亮沉穩的下課鈴救命稻草般響起,夏油如釋重負地想起身離座,一串簡短的對話卻陰錯陽差地從旁竄進耳中——
「我感覺還是不太舒服……頭有點暈乎乎的,今天早退好了。最近像個紙人一樣,彷彿風一吹過就會倒地不起似的,真麻煩啊~我會去跟夜蛾老師請假的,硝子妳就幫我跟課上的老師說一聲吧——謝謝啦。」五条悟的語調中帶有難以忽視的疲倦,卻仍舊輕飄飄的自我調侃著;另一道回話的嗓音和平時如出一轍,沒有太多波瀾與情緒起伏,想來是早已習慣五条的身體狀況:「知道了。看你上節課也是趴桌子睡覺,想來也是……等等,你桌上那些水是怎麼回事?做惡夢被嚇哭了?」
「誒?不、不是啦,這是睡太熟流出來的口水——不要問這種難為情的事情啦!」
「呃,高中生睡覺流口水……?果然,五条你是大個子的幼兒園小孩吧。」
二人的吵吵嚷嚷聲竟讓周圍空氣快活了起來,卻使夏油傑心中本就黯淡的思緒更加凌亂——他無可自控的為那傢伙的身體狀況悲喜無常。意識到這般黏膩而駭人的事實後,五条悟和家入硝子的談話聲反倒愈加清晰地迴繞耳際,像在冰冷地譏諷他的自我隔閡、他的軟弱逃匿。夏油感覺大腦裡有數百隻毒蜂嗡鳴作響,他只得做出看在旁人眼裡肯定詭譎無比的摀耳動作,邁出步伐徑直離去,自五条悟所存在的、既痛苦又甜美的世界奔逃而出。
夏油特意挑了個平時鮮少人會使用的洗漱間,將帶有涼意的自來水潑灑至面龐,意圖洗去滿臉疲怠與晦暗的思緒,卻只感到凍人的液體灌入鼻腔、口腔,額前浸濕的髮絲如海藻般糾結成團,恍然間竟有一股絕情之意。大腦一片渾噩的他感受不到時間流逝,不知在這連燈都沒打開的狹窄空間裡待了多久,回過神時那熟悉到令人膩煩的鐘響又聲聲報告著休憩時間的結束,踏出暗處返回教室的路途早已空無一人——像個失意男人一樣落魄喪志、滿頭濕淋的模樣不會暴於眾目睽睽之下,這本該是一件好事,可或許命運之神喜歡見人手足無措的嗜好未改,替他安排了一名此刻最不願碰上的看客。
五条悟自夜蛾正道的辦公室門後探出頭,往夏油的方向迎面而來,背後包上像黃皮馬鈴薯一樣的船梨精玩偶隨著走動搖擺晃蕩,掌中手機屏幕顯示著正撥號給暱稱「司機」的聯絡人。霎時間,夏油傑腦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轉身就跑,可理智又以不容置喙之勢告誡他應當謹言慎行;兩股強勁的意念互不相讓地展開拉鋸,最終夏油只能如雙足被狠釘於地般滯留原處,眼睜睜望著五条踩出輕緩的腳步愈來愈近。
「……!」五条悟方才正嘀嘀咕咕和屏幕另一頭的人通話,通訊結束後他把那支套著大耳狗造型殼子的手機塞進褲袋,徐徐抬首,藍得像海的雙眸與夏油惶惶不安抖動著的眼珠在瞬間交匯,繾綣卻輕盈,如親吻又如告別一般的對視,此刻無聲勝有聲。五条悟微微開闔那對粉櫻色的唇,像是下意識想喊出夏油傑的名字,卻在頃刻間意識到什麼似的收回了念頭,而後他將雙眼瞇成兩豎白樺樹叢,勾出甜度約莫與72%巧克力相似的、一個恰如其分的淺笑,施施然就要從夏油傑身側走過。五条悟像隻遷徙中的白鷺鷥,不起波瀾地振翅飛過。驀地,夏油傑心底熊熊升起一股類似於不甘的情緒,他也搞不清自己為何而憤懣,只是身體比大腦更快發出行動——當星暉般的的銀白髮絲堪堪掠過耳際,夏油傑開口了,呢喃似的低語、意圖卻無比猛烈:「保重身體,悟。」
——我或許是瘋了。夏油並未給自己留下查看對方反應的餘裕,只顧徑直向前踱步,而那道雪色的人影同樣頭也不回,沒有漏餡任何破綻。這是他對五条微不足道的的小小報復,緣由不明,多半也無法在對方熾熱的心中挑起半點漣漪,一切只因「夏油傑」是個偽裝成模範生的壞孩子……大概。
他趕在授課教師推開教室門扉前回到座位,隔壁的位置又恢復成空空蕩蕩,夏油傑憶起適才那兩人鬧哄哄討論桌上那攤「口水」,往旁一瞥、凝神細看,五条悟的桌面並非乾燥如新,可上頭滲入木紋的潮濕並不像熟睡時不慎溢出唾沫匯聚而成的小灘,反倒像是……尚未乾涸的幾點淚痕。
15.
運動會當日,天氣並未如春日應有的面貌那般暖洋洋,仍舊帶有冬季尚未褪去的寒意,與體育盛事的熱血沸騰不大相符——簡直像是某種凶兆啊,夏油傑有些不以為然的想著。由於他是今日的參賽選手,著裝上選擇了輕盈、便於活動的短袖款運動服,刺骨的冷風陣陣拂過時,大片大片的肌膚沒有布料的包覆,連牙齒都被凍得格格發顫。不過,惡劣氣候無法澆熄少年對勝利的渴望與如鐵的意志,夏油傑已許久未有過這般鬥志昂揚的時候了。
八百公尺賽跑……悟因為身體緣故,從來不會參與體育相關競賽——雖然這麼說對他很抱歉,但這反成了我在高中生涯裡唯一能走出他的陰影、奪下屬於自己的「第一名」的機會。去年就在運動會時拿了冠軍,這次肯定也能……誒?
夏油傑倒抽了一口氣。視野裡闖進一道再熟悉不過的修長身影——他直到方才還心中惦念著的同班同學,五条悟。未報名任何項目的五条想當然爾並沒穿著不保暖的體育服,價格不菲的羽絨外套下是針織毛衣款的學校制服,脖頸被那條惹眼的雪球鳥圍巾厚厚環繞著,連小巧的貓臉都快埋沒其中,看樣子是做足了禦寒準備。這套夏油傑早就習以為常的裝扮並不是他為之一驚的理由,而是五条悟將平時會自然垂落的額前瀏海往旁梳去、用Hello Kitty造型的髮夾固定著,整片露出的光潔額頭綁有一小段布條,是玄鳳鸚鵡羽毛一樣的淺黃色,上頭用充斥少女氣息的字體洋洋灑灑寫著:「傑君♡加油~」,甚而連白潤的面頰都用人體彩繪筆塗了個淡黃的心形。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但,這種風格的悟好新穎、好可愛啊……
在夏油傑呆愣著盯住五条時,那雙靈敏的藍眼便心電感應般的看向他。五条悟僅僅只是回望著,一語不發,臉上也並未如往常那樣綻放欣喜的花,草草瞄了一眼便打算離去,這回換成夏油傑按捺不住衝動,出聲喊住將要動身的銀髮少年:「悟……!等等、悟!」
「怎麼啦,傑?我是來看你比賽的~之前說過會替你加油打氣的吧?」五条悟原先正要快步走離,夏油一放聲呼喚,便軟下心似的停滯了動作,開口便是樂陶陶、喜孜孜的語調,粉唇被絨毛圍巾遮掩卻藏不了笑意,夏油傑都快分不清那是技巧極為高超的強顏歡笑抑或發自肺腑。他伸出一根食指對準五条額上環著的「應援布條」,滿頭霧水地問:「悟願意來給我加油,我當然很感激,但……這是什麼?」
「哦~這是我向班上的女生要來的,知道你今天有比賽,一小批人組成了後援會呢!超厲害對吧~傑你啊,應該知道自己頗受歡迎的吧?」與夏油傑的摸不著頭腦相異,五条悟解釋起來倒是興致昂揚,眼中閃爍的星光帶有幾分得意之色。夏油聞言陷入了更深的迷惑,他並非對自身的異性緣沒有絲毫察覺,也對班上女同學們悄悄籌劃的「應援團」有所耳聞,但……?他直勾勾瞧著眼前比自己還要高上幾公分的貓臉少年,雖說那副秀麗五官的確是標準的女相,比起一般男子的面貌要少上幾分陽剛,可左看右看、近著看遠著看,五条悟也仍是個如假包換的男孩呀!就這樣自然而然加入少女們的啦啦隊活動中了嗎?
「怎麼了嘛,傑?待會就要賽跑啦,可不能像現在這樣一副傻愣愣的樣子,多沒氣勢啊!還是說,你想聽我唸出布條上面的『傑君』——」五条悟見夏油傑一聲不吭,便乘勝追擊般補上幾句逗弄人的話語,眼看那句只會出現在咖啡店女僕或甜心偶像口中的台詞呼之欲出,夏油趕忙出聲喝止了對方:「別、別這樣!我只是有點驚訝……悟也會像女孩子給人應援時那樣,在身上弄些時髦又有趣的裝飾啊。」
……那樣的打扮要稱上「時髦」實在有些牽強。但,要我心口如一的對同性誇出「可愛」,還是太羞恥、太令人難為情了,悟也會嚇一跳的吧。
對於夏油支支吾吾、扭扭捏捏的回話,五条悟莞爾輕笑,雪色的眼睫和髮絲被緩緩掠過的寒風吹得搖曳,連帶他彎起的唇角和整張臉都像要在春寒料峭中融化開來:「……畢竟我真的很期待看到傑大顯身手啊。我記得你預賽時成績也是第一名吧?待會肯定沒問題的~要加油哦,傑。」
啊,原來悟有去看我的預賽嗎?明明那時我們處在誰也不願和誰說話的情況呢——不過,現在又何嘗不是……夏油傑意識到方才那番對話等同鑿碎了兩人間無形的、不堪一擊的牆,頓時不知自己的心應當為之喜悅、抑或懊惱——能與五条悟說上話無疑是值得欣喜的,可這意味著他單方面的躲避將是徒勞。思緒至此,夏油胸中怦然亂撞的小鹿好似也歇住了動作,他瞇起雙眼,擺出一個五条想必能清晰辨認出的客套式微笑:「我會好好努力的。」
……悟,難道是因為得知自己的存在成為了籠罩我的黑影,才會如此殷切的期盼我於運動方面奪魁嗎?不需要啊,這種憐憫。雖然我即使拼盡全力也僅能望其項背,但這份冀望與之比肩的心境若是沾染上他人的同情,只會變質而已。抱歉,悟,也許……也許你只是誠懇的希望我有一場風光的比賽,我的臆想卻無法自制地往這方面發芽生根……真的很抱歉。但是,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與笑意盈盈擺著手的五条悟別過以後,夏油傑在檢錄、暖身、備賽等流程中不斷、不斷地梳理思緒——那隻早該被安置於別處的小白貓再度拆窗破門、沒有預警的跳入他的心房,給予最真摯的激勵又不可避免地帶來苦澀,究竟是助長了士氣還是磨滅了熱情呢?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辜負自己與五条悟的一片赤心。
「喂~~傑,看得見我嗎——?這裡這裡,我在這裡!」
「夏油前輩!要加油哦——!」
「……咦?悟?」競賽如火如荼的進行著,夏油傑終於踩上操場的紅土地與以粉筆繪成的白線之間,周遭層層疊疊圍著觀賽、助興的眾人及下一輪賽事的選手,人滿為患,宛若一洞被千百條魚擠得水洩不通的小窪坑;喝彩聲和喧嘩聲如四面楚歌,此起彼落、震耳欲聾,而夏油必須在這被嘈雜紛鬧包圍之處維持心靜與專注,無暇去傾聽那排山倒海而來的歡呼叫好裡是否蘊含著對自己的祝福——可那道清亮歡快的嗓音再一次劃破寧靜,像一顆星星在廣闊卻寂寥的宇宙裡放肆的爆裂,殘骸飛濺進夏油傑的耳中、眼中、心中,片片化為金燦燦的祝願。
頰邊畫了顆淺黃愛心、白髮下纏繞一同色頭帶的五条悟蹬著腿將將躍起,讓身高本就鶴立雞群的自己在群眾之中更為顯眼;他在紅土道邊選了個既能清晰瞧見每一位選手、又能讓被分配於內側跑道的夏油瞥見自己的巧妙位置——相當聰敏。五条漂亮的水藍眼瞳睜得老大,面龐上的心形被與笑靨一同綻開的頰暈染紅,絲毫不害臊的朝夏油方向吶喊著、嚷嚷著,像隻愉悅豎起絨毛尾巴的貓;在他身側同樣笨蛋似高呼著的是一名相當仰慕夏油傑的後輩,灰原雄。二人用相似的嘹亮嗓門與高亢情緒放聲呼喚著夏油傑的姓名。
「是悟啊,怎麼連灰原也……唔、操場的紅土飄起來了?咳!差點就要飛進眼睛裡……」那兩人的叫嚷聲清楚無比地響至夏油傑耳畔,一股赧然順著頸項往上湧,竟玄妙的在這凍人的天催化出暖意。面對如此盛情,夏油總感到出於各種理由都必須得回應,他於是放下內心對與五条之間應有距離等等芥蒂,扭頭望向那對「應援團」,甫要開口之際卻被一陣紅褐的飛揚塵土突襲。
「五条前輩快看!夏油前輩是不是發現我們了?頭轉過來啦——哇啊啊!沙塵暴!」灰原雄似乎也受肆虐翻飛的紅土所影響,嚎叫著用雙臂捂住整張臉,而五条悟動作靈巧地閃過無情寒風所帶起的塵埃與灰,一身彷彿是特意穿搭有秩的服飾纖塵不染;他輕盈地抬起一隻握成拳狀的手,直勾勾往夏油傑方向指去,標誌的五官隨即笑逐顏開,張口時語調明朗雀躍:「全力以赴吧,傑!」
與此同時揭開比賽序幕的鳴槍也自耳畔爆開。夏油傑在如脫韁野馬般於賽道上馳騁狂奔前,滿心滿眼皆是那個雪花精靈一樣的皎潔身影——五条悟為旁他人之汗水與榮耀發自肺腑的歡悅著。無論是誰,能被這個人如此程度的珍視,都會欣喜若狂吧?此刻的夏油傑感覺世上沒有任何事物足矣畏懼。
若是被你所需要、被你所期望的話,我便無所不能。
夏油傑在紅褐色的塵土地上疾馳而過、飛馳而過,身後揚起的赤色沙煙像狂風暴雨時洶洶的浪濤,而他是赤浪中一頭停止游動就會喪命的鯊,於是只能心無旁騖、一往無前地邁進,為自己、也為五条悟的期許而邁進。
八百公尺是段說長不長、說短更是不短的距離,夏油傑像航行於平流層的飛機般從容穩健且獨佔鰲頭——身後幾名選手犬隻追趕飛盤似的氣喘吁吁,僅有自己的步伐輕盈得就像將要乘上迎面撲來的冷風。呼吸勻稱、速度穩定,一切都和預想之中的情況大差不差——沒錯,只要保持這個狀態,我就能在悟的注視之下、像去年一樣拿到冠軍……他一定也會非常高興的吧?
這麼想著,夏油傑用眼角餘光瞟往包道旁的圍觀人群,向著應是五条悟與灰原雄佇立之處悄悄看去——雪色的髮和修長身形實在過於容易辨認,僅只半秒的眺望都能瞧見那隻蹦蹦跳跳的白貓。五条悟不知從哪兒掏出一部專業級的掛脖式相機,朝著場面灼熱的賽道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快門,身旁灰原雄睜大了小型犬般活潑滾圓的眉眼,滿臉寫著好奇地在五条擺弄相機的雙手與夏油奔騰於賽場的身姿間來回轉動。發瘋似的,夏油傑突地湧現一股扭頭面向那架相機、對五条悟擺出一個絕佳上鏡表情的念頭,可理智在腦中耳提面命敦促著——分秒必爭的競賽,只要稍微鬆懈大意便會與榮光失之交臂。於是夏油所能做的僅有微微勾起被汗珠浸濕的唇,咧開一抹已經許久未在他臉上展現過的自信笑容——他知道相機鏡頭後的五条悟肯定也正向上彎曲嘴角,掛著和平時如出一轍的甜笑;這麼說或許有些牽強,可此時此刻的他們二人,就像破開一切阻礙在遙遙地向對方微笑一樣。
——世上哪裡還存在比這更加美妙的事?
校內的紅土操場整圈共長兩百公尺——意即夏油傑必須維持遙遙領先的狀態完成四次環繞,途中還必須時時提防是否有人後來居上。第一圈比設想的要更加輕鬆地佔據了無出其右的位置,體力也控制在了預期中的消耗量,夏油本以為勝券在握——可在他即將結束第二次繞圈時,原先幾乎像是水到渠成跟情況開始崩解動盪。行至與五条悟所在之處接近的區塊時,夏油傑按捺不住心底騷動的癢意,再度斜眼瞄向那個應當正捧著相機拼命按動快門的傢伙——
「……悟?」頃刻注視中夏油的確瞧見了五条悟——卻不是猜想裡興致昂揚拍著照的五条悟。體積不大的相機捏在滿臉焦急的灰原雄手裡,銀髮少年纖長的軀體則脫力般倚靠於他肩上,身子像有數千隻蟻在裡頭鼠竄般細微地顫抖,原先紅潤的雙頰如今褪去血色,瑰麗的五官全然被淒厲和蒼白侵襲、覆蓋著;在這令人心惶的光景裡,夏油傑瞄見五条悟手裡握住了一只圓柱狀塑膠管,雖連指間都正不住地打著哆嗦,卻在灰原的攙扶下韻律有致地透過柱狀體將什麼東西往嘴裡送。
那是……哮喘藥物的吸入器?悟、怎麼會突然……啊啊、但是,我——
五条悟想必是哮喘發作了。夏油傑倏地感到心臟如懸在被怒濤恫嚇的海岬邊般惴惴不安,惶恐之心、憐惜之情揉合混雜,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便是當即衝到五条身邊,照拂、慰藉那具雖醞出了堅強靈魂卻仍然孱弱的身體——然此刻爭分奪秒的比賽正發展至白熱化,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他若是中途撤出賽道只會有被判棄權這一結果。夏油傑別無他法,只能悶頭持續在既定的軌道上奔騰、向著被五条悟寄予希望的目標奔騰而去,任憑忐忑與焦躁感在胸中擴大、暈散,像一副空殼子在沸騰的賽場上疾馳而過。茫然若失之中,夏油傑不斷捋清思緒、嘗試說服自己做出了正確抉擇——如果悟知道我為了他拋下比賽,一定不會高興的吧……沒錯,他比我還更加了解自己的病情,還有灰原陪著,肯定不會有什麼事。就算悟沒辦法好好地看著我了,我也必須努力爭勝……他曾說過相信我就如同相信自己一般,所以我也得對自己抱有絕對的信任才行啊——不會錯的。
後來再途經使他屢屢回頭的那處時,夏油傑沒敢分神去看,身後幾名跑者悄聲無息地逼近了,不再擁有大把餘裕,除了全神貫注於競賽之中別無選擇——而他也不願確認現在的五条悟是否仍受病魔折難。
……我絕對沒辦法原諒在悟痛苦的時候袖手旁觀的自己,所以只能打從一開始便不去觀看、不去掛念。求求了,下一次……請讓我見到像平時一樣健康又充滿朝氣的你吧。
視野中僅有一望無際的藍天和陣陣飛著紅沙的土地,如曠野般清朗乾淨,恍若在無人之境裡朝著沒有盡頭的方向奔跑,夏油傑卻與之相反地心亂如麻,憂慮和焦灼並不是能隨著時間與散去的風一併消逝的事物,以夏油的性格來說更是如此——它們如同扎於玫瑰莖幹上的針刺般根深蒂固,妄圖以外力去削下反會致使滿手血淋。
……剩下最後一圈了,只要跑完,我就——
劇烈運動後的疲憊感像叢生的藤蔓似的滋長遍佈,對心神不寧的夏油傑來說無疑是種火上添油;撫平不了早已跌落谷底的情緒,他紊亂喘著粗氣,汗滴似雨般淅淅瀝瀝落下,與漫天飛舞的赤色塵土結為一體——不過,與之相應的是已近在咫尺的終點,他的優勝幾乎唾手可得。夏油傑猛猛吁出一口氣,像隻將要發起狩獵的鷹隼,打算在最後一段賽道上增快跑動的速度——說時遲、那時快,在他踏出盛滿決意的步伐那一刻,被淋漓汗水給沾濕的背脊便猝然遭受一陣撞擊,力道既凶暴又粗糙,而後便感受到另一副汗如出漿、恣意湧現熱意的軀體,狼狽不堪地磕碰上來。從方才開始便在後頭窮追不捨的、應當會獲得亞軍的那名參賽者,不知是存心抑或沒長眼,直愣愣和與他只差了兩條手臂距離的夏油傑撞了個滿懷,兩人連撲倒在紅土上的節奏都是一致的。
夏油傑只覺得自己今天運氣真是差得透頂。
「哇啊!抱、抱歉……!我沒注意到跑你賽道上了……」那個冒失的傢伙語氣裡滿是驚惶,沒有當即扔下被他撞得頭眼昏花的夏油就跑,倒是頗有運動家精神——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和同樣倒趴於地的夏油傑一樣,渾身痛得寸步難移。被擦撞至跌地的倒楣鬼費了不少勁才艱難地把沾滿塵埃的頭顱抬起,將四肢朝地的窘迫姿勢轉為半跪姿態更是耗光了耐心與精力,身旁那個罪魁禍首負荊請罪般的道歉愣是一句也沒聽進,全然的充耳不聞。此時此刻,在夏油傑腦中仍然明朗的意識僅有——再不動身便會與第一名失之交臂。除了冠軍外,我什麼名次都不想要——悟肯定也是這麼想,才會每次考試都拿到第一名的……這可是我唯一能夠與之並肩的機會啊?
這麼想著,夏油傑抬手抹去水蛭一般黏於面龐的塵土與汗,晃了晃險些被撞成一灘漿糊的腦袋,讓混沌一片的思緒與視野恢復清晰——可他忽略了方才頭一扭栽倒於地時,身體便已陡然轉向賽道旁人滿為患的觀眾席,於是在拼命眨眼、抖開裡頭摩挲著刺人的紅沙以後,夏油傑昂首望向前方,第一個映入眼簾的並非廣闊無邊的天際和見不到其餘競賽者的朱砂色操場,而是賽道另一側眾人的熱鬧哄哄——目光恰恰好落於五条悟與灰原雄所在之處,分毫未差。
五条悟似乎沒有察覺場上夏油傑的異狀,他幾乎半個身子都偎在灰原雄的挽扶中,臉色仍有些慘淡煞白,雪片一般的眼睫顫動得好似在求救——這會兒他並未如方才一般因呼吸艱澀而喘不過氣,想來是藥劑的緩和作用已經生效,可雙肩、臂膀與身軀仍止不住地打著哆嗦,伴上蕭瑟拂過眾人的寒風,他就像一隻極為不耐冷的小動物迷惘於冰天雪地之中。灰原雄與身側幾名同學滿面愁容望向五条,甚至有人已一顆顆解下外衣鈕釦想給他披上,可五条悟那身針織衫、羽絨服和敦實的羊毛圍巾顯然比尋常衣料禦寒功能更佳,無人能找出令他顫慄不已的癥結所在。夏油傑原先想起身就跑,以短跑衝刺般的速度彌補剛剛那場意外,卻被這幅景象硬生生澆熄了理智——因為,就在他的視線停留於五条悟身上那一刻,那張白淨、此刻卻憔悴不堪的臉湧現一絲猩紅。
他的鼻腔驀然淌出溫熱血液,烙印般塗抹在他如雪的肌膚之上,也滲進了穿戴整齊的衣物裡——他的臉孔實在過於精緻無瑕,一道赤色不搭嘎地橫在那裡,就像一把刀刺穿天鵝絨那樣觸目驚心;而原先站姿便有些踉蹌歪斜的五条悟徹底沒法直起身子了,「咚」的一聲膝蓋便已著地,模樣實在楚楚可憐。夏油傑著實無法再將心思放於競賽上了,在所有人都還處於驚詫之中的時候,他一個箭步朝捂著臉、顫巍巍自口袋抽出紙巾擦拭血跡的五条悟奔去——然後,將那身高比他還多上些許的少年擁入懷中、打橫抱起。
「唔、傑?你怎麼……」五条悟似乎對陡然現身於視線中、並順勢將自己摟起的夏油傑倍感驚詫,與平時相去甚遠的乏力語調中帶著幾分無措。夏油聞言也並未低頭與他對視,只是沉著聲、令人分辨不出情緒地說道:「……我送你去醫務室。」
「誒……?不、不用啦!傑不是還要比賽嗎?我這不過只是流個鼻血——唔啊,鐵鏽味好難聞……」五条有些慌忙的開口,卻沒料到自鼻內溢出的鮮紅會如此兇惡強勢,彷彿要在他的貓臉上構築一座色彩艷麗的瀑布,滴滴血珠像墨染白紙般蘸上他珍珠色澤的雙唇,再順水推舟落入他溫熱柔軟的口腔,帶有濃厚金屬味道的液體極具侵略性,舌尖一受接觸五条悟便浮誇地怪叫起來——那一聲叫得相當刻意,好似想在不知不覺中撫平夏油透露出異樣的情緒,可額前被冷汗浸濕的布條與提不上力的嗓音,再再暴露出此刻他外強中乾的事實。
「但是,你很不舒服吧?」五条悟滿是破綻的強撐並未說服夏油傑,他攬住對方細瘦肩臂與腿窩的動作愈加緊實,像要佈下嚴密的網防止困獸逃離,他烏黑而長的髮早在適才因與另一名選手纏扭騷動而水似的灑開,如今幾縷幾縷的摩挲在懷中人的鼻尖、臉龐、耳際,如同要把五条悟的心也搔得怦然不止般。再度開口時夏油傑的音色仍有一種陰雨綿綿之感:「比賽什麼的……那種事,有比悟更重要嗎?」
……或許,我一輩子都只能見到悟光芒閃耀的背影,繼而苦苦的緊追其後了吧?如果說相遇是命中注定,那麼這方面的關係……肯定也是某種宿命吧。啊啊,真討厭——雖然悟肯定不會以任何事物來決定誰具有接近他的資格,但我還是更想自信的、毫無芥蒂的,堂堂正正擁抱自己的心上人啊。
「……傑,你……嗚!咳、呃!」五条悟蒼白的小臉上浮現一絲沉凝——夏油傑晦澀卻帶有些許繾綣之意的話語,似乎使他陷入比解開刁鑽算數更費心的思索中,而那副岌岌可危的身體並未給予他半點耗腦的餘裕,五条悟正想開口說些什麼,便如有鋒利針刺噎於咽喉般不住地乾咳,咳得像要把那造孽的針嘔出來一樣;原先施施垂於身側的手猛地揪緊夏油傑汗濕的運動衫,蒲公英似的腦袋磨蹭著倚進他的胸膛,殷紅污漬在輕而薄的布料上渲染開來。
「悟?又是哮喘嗎?還是——」夏油傑的問話僅僅道出一半便不得不頓住——因為五条悟那乾嘔式的嗆咳竟真真如洩洪一般吐出了些什麼;不是酸澀的胃液或面目全非的食物糊團,而是與鼻腔汨汨而出的嫣紅如出一轍的黏稠液體。五条悟在夏油用臂膀搭建而成的空間裡被噎嗆似的喀著血,好像要把自己的五臟六腑與生命都自這具孱弱的軀殼中擠出,甚至令人懷疑是否會從一股股豔色的漿糊中見到他跳動的心。
「悟、悟?!你為什麼會……該、該怎麼辦……」夏油傑原先彷彿被烏雲遮蔽的神態轉為昭然若揭的驚悸,像是本就瀕臨崩潰的精神被拿著剪刀切下黏接理智的最後一縷線,整個人變得如山嵐迷霧般抽離而不定;他停下疾步往醫務室方向走動的雙腳,惶亂的眼神像被大雨澆濕的流浪犬,飄忽不定、無法分辨此時此刻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抱住五条的手並未因此而鬆懈,卻在六神無主的顫慄之中倏地收緊十指。夏油傑整個人猶如受驚濤駭浪迫使而自港灣匆匆離去的一艘小舟,被迷茫與對失去的畏懼吞噬。自五条悟口腔肆虐般流洩而出的鮮紅,在二人狹小卻又緊密的相貼之處開出一朵朵血花,純白的運動衫與色調溫暖的針織衣於片片狼籍中化為迎接赤色洗禮的畫布。
「傑……你別那麼、緊張嘛,唔……你替我打個電話給醫院吧,然後……在救護車來之前,傑先讓我靠一下,好嗎?」無法停止嘔血的五条悟硬是勾起一抹笑,艱難地抬手,用軟呢掌心撫上夏油傑慘白得快與他同樣沒有血色的臉頰,輕喃般的語調就像正慰藉著一名嚎啕落淚的孩童。話音落下,五条悟皎白的頭顱脫力地依進夏油頸窩,雙臂依戀似的繞過脖子後方、綿密地摟圈住,澄藍瞳孔被眼睫覆蓋,淌在潔淨面頰與身軀之上的血污濕濕黏黏,糊上夏油因摔跤而佈著細碎擦傷的臉,看起來就像懷裡人縮進他的肩,抽抽噎噎地埋頭飲泣——可夏油傑清楚的知道,此刻悄聲無息號泣著的、軟弱得不堪一擊的傢伙,正是自己。
——我什麼都做不到。悟在痛苦的時候我比他還慌忙、既懦弱又愚蠢……這下不僅連並肩而立的冀望顯得荒唐,連想照護愛惜他的心意都成了空談啊。此刻陪在悟身邊、讓悟得以依靠的,真的應該是像我這樣的人嗎?
他遵循著五条悟的請求撥打醫院號碼,在等待紅白兩色的醫療車前來捎走病患時,夏油傑呆若木雞望著臂彎中仍然溫熱卻幾乎紋絲不動的浴血少年,宛若一台僅在接收指令時才會有所動作的機器。直到五条悟被置上擔架以後他仍未回神,沒有洗去乾涸在面頰與衣衫上、散逸濃重腥氣的血跡,夏油便魂不守舍似的想往擁擠喧鬧的方向走,才恍然發覺不遠處早已聚滿帶有愁容的眾人。那些憂心於五条悟情況的人,直到方才都僅僅是在幾步的距離外悄聲望著,沒有輕率地闖入二人隱約透出微妙氛圍的空間裡。
……啊,在這群關心你的人裡,應該會有比剛才的我更加冷靜、更有安全感的傢伙吧……也許從最開始,我就不該擅作主張的帶走你。
後來被接二連三的探聽五条悟情況時夏油傑依舊心神恍惚,對問題的回覆相當苟且草率,甚至含有顯然是經按捺過卻無法完全隱沒住的不耐——僅只如此,便與他平素文質彬彬的形象相去甚遠,就像一株無害的綠植盆栽倏地立起根根針刺,直至此時,人們才會明白他的心也有如仙人掌般尖銳又不得碰觸的一面。那些繁瑣而無謂的發問夏油傑全然置若罔聞,像最微弱的風灌進耳後又悠悠地飄忽而去,他僅僅記得自己對記不住臉和名字的人們一遍又一遍地虛應故事,除「我不知道」以外就是無語凝噎般的沉默,爾後許多人意識到這無疑是在自討沒趣,於是終於停下可笑又嘈雜的發問。與此同時,夏油傑心底深處也在一次次的低語:過去的我,怎麼就從來沒有發現班上的同學是這麼聒噪、多管閒事又笨拙呢?但或許……我便是他們之中最痴蠢的一個。
——世上還有比這更令人感到哀戚的事嗎?
「喂、夏油,你跟五条悟在交往嗎?剛剛抱他抱了那麼久。」夏油傑獨自一人站在石磚砌成的洗手台前,用與今日氣候一般冰冷的自來水滌去面上頸上的血漬,難聞的鐵鏽味薰得人頭暈目眩,禁不住浮出一個個荒唐又虛幻的想法——若是把這些自五条體內剝離而出、又纏綿地黏上自己的液體沖刷殆盡,是否會把五条悟本人的存在也抹煞掉了呢。正當心底如這般詭譎地燒起狼煙之時,耳畔唐突地響起一道此刻他根本辨認不了出自於誰的嗓音。那是個音調起伏不定、令人捉摸不透的隨性男音,卻不像五条那樣給予人古靈精怪的活潑感,反帶有一種無時無刻都在等待好戲開演的譏嘲之意;夏油傑依稀知道那傢伙是自己的同班同學,但混沌一片的大腦將記憶深埋,他也沒有興趣為此將其掘出。面對這明顯逾越的問話,夏油只是極度輕緩、極度倦怠的搖了搖頭。
「真的假的?啊……不過,你不知道那件事情吧!畢竟你是好學生嘛~」那語調在耳邊討人嫌的揚起,夏油傑腦中不由自主地浮起這一想法——明明都是會因情緒而有強烈起伏的說話方式,悟給人的感覺總是風趣而俏皮,這傢伙反倒……口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令我反胃又噁心。
「……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得說的話,就請你離開吧。」夏油傑掬一把水潑灑至面頰,讓殘存的血斑也化作幾縷深紅消失無蹤,張嘴道出回覆時因湧入口腔的液體而含糊不清——他認為對待這人無須用過於認真的態度去交談,口齒的清晰想必亦是無所謂。
「哇噻~原來你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五条悟他——是同性戀的事?不過啊,這本來也只是玩笑性質的說說,畢竟他長了張像女孩子一樣的臉嘛~直到剛才,我看見他摟住你脖子、靠在你身上的模樣,才確認這個猜測是正確無誤的——」吐不出象牙的狗嘴不知為何興致昂揚了起來,語氣中混含著的譏諷愈加清晰,他彷彿沉淪於某種旁人難以理解的樂趣中,滔滔不絕、無法自拔。
「……」夏油僅僅只是不發一語。
——這傢伙……比起人類,更像是隻只演化出語言系統的猴子吧……?
「……啊!我這樣說會不會把你給嚇著了啊?畢竟你也才剛抱過他……唔,雖說你們兩個並沒有在交往,但五条應該會喜歡上你吧,你怎麼辦?」那張嘴似乎只要一嚼起舌根便喋喋不休:「話說回來,有件事我一直以來都很好奇,現在終於有機會知道答案了——我問你呀,五条悟的身體,抱起來是不是也像女人一樣軟綿——」
完整語句尚未問世便被撕毀成破碎的斷音——只因夏油傑冷不防掄起緊握的拳,往那張吵鬧不休的、過分伶俐的嘴送去。
16.
自那日之後五条悟許久未來學校報到,數週以來與夏油傑比鄰的那套課桌總是令人感到寂寥的空蕩,斑導師夜蛾正道對此也僅有草略地說明——五条目前的身體狀況並不足以支持他正常上學,仍須待在家中靜養一段時日。夏油傑此前並沒與五条悟交換過聯繫方式,於是連簡單的訊息慰問或通話都無能為力——意識到這件事時他相當懊悔,好像有數不清的、早該在許久之前就完成的、作為友人之間應當稀鬆平常的事情,卻在「每天與對方相見」變成一種難以實現的渴望後才幡然醒悟——他切切實實地在五条悟身上錯過了許多。好在那雪精靈一般的少年仍然存於世上,現在肯定也是拖著孱弱的軀殼無比強硬地活著的吧,所以因愚蠢而造就的錯失至少還有亡羊補牢的機會——只是夏油傑似乎遺失了再次把握對方的勇氣。
家入硝子肯定有五条悟的聯絡途徑吧——按照夏油與她那比清泉還要淡薄的交情,向她詢問不一定能順利達成目的,可夏油傑卻是連開口嘗試都做不到。他正一步步將自己從有著五条悟的、絢爛多彩的世界推離,或者說,兩人關係的碰撞與沸騰,從來都是藉由五条悟不厭其煩地牽住他屢屢退回的手,以此維繫與升溫——只要那雙寬容又積極的手稍稍鬆開,夏油傑便會輕易墮回沒有光彩的萬丈深淵,重回他按部就班、了無樂趣的人生。這種說法或許並不容易使人畏懼——你從前便是遵循此等規範而生活,那麼重返既定的軌道應是一件易事。就像居住北極圈的因紐特人,一輩子都得將極地的生存法則銘刻於心。但是……但是,假使讓他們親身體會一次未被霜雪蒙蓋的春季呢?
……若我不曾見過太陽。
談論回夏油傑本人,除卻對五条悟那股「近鄉情怯」般的規避心理,他似乎也有些自顧不暇——運動會當日,由於在比賽進行途中自行退出而被視作棄權,鎩羽而歸;又因與同班同學爆發口角而扭打毆鬥了一番——那個吊兒郎當、地痞流氓一樣的傢伙是只會虛張聲勢的紙老虎,被以狠勁砸中鼻樑時嚎叫得比待宰的牲口還淒厲,趁人不備出的陰招也僅在夏油脖頸上留下連皮肉都沒能割開的爪痕;和人滋生衝突本身並不是一塊多大的絆腳石,可若是被師長發現了就會演變得複雜難辦,而夏油傑在此事上並不打算編織謊言粉飾現實,他頂著凌亂的髮和死灰般的眼神,在導師辦公室中將前因後果、自己的所見所聞等等,一五一十地吐露、揭發、全盤托出。最終,降之於他的處分是兩支小過——將會是生活記錄簿上的一抹污點,但可透過幾次的愛校服務將其抵銷。一言以蔽之,庸庸碌碌的一個學期。
直至期末測驗的日子,教室裡仍未映現五条悟的蹤跡——作為長久以來的全校第一,想當然爾被允許了事後的補考;夏油傑是在代表整個空落的學期尾聲、下一個長假的序幕被拉開那日才再見到他的。彷彿未曾到臨的春天悄聲無息從指縫間溜走,就像被哪個狡詐的小賊竊去一般,空氣裡徐徐的風不再總帶著刺骨的銳意,反倒熾熱、滾燙、能把肌膚逼迫出淋漓大汗——好似要彌補此前籠罩整季節的春寒,這是個過於飽和的夏日;與此同時,水溶溶的雨季也蠢動著到來了。
那天早晨悶熱又潮濕,像煲過湯尚蒸騰著熱氣的鍋,蟬鳴與鳥啼對弈般的協奏被不絕於耳的淅瀝雨聲取而代之,夏油傑手撐一把連肩上掛著的包都沒法全然遮蓋的舊傘,一如既往地步行於通往學校的路途上;柏油路、鐵軌與人行道不再乾燥,輕巧一踏便能激起點點水花和悠然的漣漪。
穿越阻礙視線的傘蔭和數千萬根銀針落地般的雨簾,夏油傑在一道橫跨過潺潺溪水的橋墩上瞧見了五条悟——精確點說,是五条佇立於橋欄邊、凝望底下白浪翻湧的背影。身形高挑的人即便在熙來攘往的道上也格外惹眼,五条悟圓乎乎的腦袋就像筆直豎在漫天雨珠中的一株蒲公英;他已更上一襲夏季制服,象牙筷般皎白纖瘦的臂膀在寬鬆短袖下一覽無遺,與沉甸甸的禦寒冬服相比較,平添一絲活潑輕盈之感。
天降甘霖讓向來靜謐無波的河面像華爾滋舞者紛飛的魚尾裙擺,搖曳著、鼓動著,雖可說是在寡淡日常中的一副趣味之景,可夏油在旁猶如斥候的觀察一陣後,本就懷於心中的疑惑便越發強烈——悟究竟想在這除了反覆地捲起、翻動以外,毫無其餘特殊之處的河流裡望見什麼,值得他撐著遮蔽功能不高的傘站在傾盆雨中?
腳底下的淙淙澗水僅僅是一條正活躍著卻平庸無比的溪,實在沒有令人想佇足多瞟幾眼的魅力所在,可五条悟寂靜駐目於此的模樣,就像裡頭會唐突躍出一條憤怒癲狂的大白鯊或喜愛把人類往水裡抱的塞壬般。啊,不過……悟本來就經常做些不明所以的、即使解釋了別人也沒法搞懂的奇事,比如嫌教室吵鬧、尋求片刻寧靜而獨自一人跑上最高層樓的天台,或者為了替我加油打氣而打扮得與班上女同學一模一樣——野貓般的捉摸不透呢。比起那些,他的身體是否已經恢復如初了呢……?
淺淺的憂懼與久別重逢五条悟的喜悅重疊交錯著爬上心尖——上一次見時他依偎在夏油傑顫慄的懷中,披著把漿果攪碎成汁再潑灑於身似的血色,如已然死去卻保存完好的屍首,瑰麗可怖得令人心痛。而今那人不再脆弱得像要化為入春的雪般消融沒去,這無疑是件值得歡呼欣喜的事——你若安好我便是晴天;可自那日見過如同碎裂的琉璃一般、於血泊之中病懨懨喘息著的五条以後,那份無以名狀的膽怯便深植於心。夏油傑急不可耐地想確認五条悟此刻是否健康無虞、想聽見他清脆明朗的歡聲笑語,卻早已沒了探手捉住光的膽量。
——我真的擁有這樣的資格嗎?在悟身邊親密無間的、不論何時都伴於左右,能夠一起大哭、一起大笑的那個人,真的應該是我嗎?又或者說……假如他根本不需要這樣的存在呢?
少年人的心事像湖央轉動的漩渦般深邃而晦暗,最終,夏油傑仍未跨過幾乎將他囚於囹圄之中的那道坎,沒有張口與一動不動、像在等待著誰的五条搭話,反徑直在愈顯滂沱的雨勢裡,邁開飽含躲避意味的步伐離去——他像神話裡闖入冥界意欲帶回亡故愛人的寡夫,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默念:不可以回頭看、絕對不能回頭。直至最後,他幾乎要在漫空蔽野的霈雨中拔足狂奔,飛也似的、落荒而逃似的,像身負重刑的通緝犯那樣鬼祟狼狽、像最怯懦的膽小鬼那樣窩囊喪膽。細線般的雨絲迎面而來,並不寬敞的傘翼早已無法阻擋,夏油傑沒有因此而停止奔逃,只是任憑衣衫和身體如流淚般抱濕。
拖著被雨水浸淫徹底的軀體踏進校門的剎那,夏油傑冤家路窄般遇上此時此刻最不想見的人;嚴謹地說,那人並不能算上「冤家」,這天之前夏油傑連眼神的交匯都從未與其碰撞過,他僅僅在朦朧不清的陳舊回憶裡,與五条悟一同在橙紅的夕色中現身——嘴角邊顯眼的疤痕、尾端像棘刺般尖銳的黑髮、如刃的森寒神態。是那名與五条關係不明、全身上下皆令人感到不祥的中年男子。
——是那時候,和悟待在一起的……?
辨認出正是如肉中釘一樣深深扎在記憶中、毒素似滲進自己對五条悟情感的頑劣存在,夏油傑瞳孔驟縮,雙腳本就因濡濕的褲管和鞋墊寸步難行,這會兒更是彷彿被鎖上鐐銬般動彈不得——他不知該用什麼表情、何種態度面對這個可說是素昧平生的男人。毫無疑問的,夏油對其持有烈火燒焚般的反感、牴觸,甚至是……憎惡,可對方終究只是一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有什麼理由去仇視怨恨?
於是夏油傑艱困地在一踩下便會翻起水花的石磚地上跨步,行色匆匆,迫切想遠避這渾身透出詭譎的、不可摸透的刀疤男子,就如同他喪家犬般地自五条悟身邊跑離。夏油始料未及的是,對自己應當是全然目生的那傢伙竟側目瞧向他——二人同樣被深色烏髮覆蓋些許的雙眼在剎那間對視,與夏油傑的面色倉惶不同,男人如獲意外之喜似翹起被疙瘩橫過的嘴角,展開一抹讀不出情緒的笑容。
「……?」夏油險些就要如猛獸低吟般嘶嘶出聲——及時察覺到這一舉動的不得體、猛地打住以後,他看向對方被雨勢模糊的、詭笑著的臉,眼神仍舊蘊含濃厚敵意。無數雨珠滑過傘翼與額頭、打在磚瓦與泥地上滴答淅瀝,那響聲宏亮嘈雜,像群眾不明所以的、只是隨著周圍一同躁動的鼓掌聲一樣,他們被這人群般的雨簾用無形的壁隔閡開來,四目相接的時候一語不發——即便有誰開了口,最終也會被過於強硬的雨聲吞吃殆盡;可夏油傑卻在刀疤男人信步走離前,拼命的想在那深邃銳利的五官裡摳挖出與五条悟有關的事。
這傢伙不是學生,肯定也並非校內教職人員……他的衣著打扮太過破舊、看樣子連傘都沒帶,我也從沒在學校裡見過這樣的老師。為何會一大清早冒著風雨來到高中校園?難道是清潔人員或臨時員工……不、不對,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他在等著誰的到來——
腦中理所當然地浮現銀髮少年纖長的身影,與他那雙好似在幽暗之中仍能熠熠生輝的澄藍眼珠——夏油傑緣由不明地感到腹內一緊。他搖搖已被瓢潑大雨浸染得濕透的腦袋,將那些本就未經證實的臆測拋諸身後。
……無論如何,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想罷了。但是……倘若那傢伙就是讓悟流言纏身的罪魁禍首,即便他真真得到了悟的心,我也不會輕易放過他——
如此這般地想著,夏油傑揣懷滿頭紊亂思緒和濕漉的髮,每踏一步便餘下一腳鞋底水印地向教室踱去。牛吼似的鐘聲沉沉響起,面對半掩半敞的門扉,他握住形狀滾圓的褐色金屬門把——掌心的水漬像遷徙般黏附上去——倏地拉開,映入眼簾的是學期最後一日常有的零落景象——當所有測驗結束,部分學生索性給自己提前放了假,從幾天以前便不再來校報到,而有些好學不倦的人此刻仍勤奮地捧著卷子對答案,更多的是按部就班、準時上學卻毫無幹勁的瞌睡蟲,把握鮮少能夠如此悠閒的校園時光,將因大小考試而揮霍掉的青春光陰於夢鄉之中補足;這種時候通常授課教師的職責也告一段落了,與學子們同樣的對長假望眼欲穿,所以,就連師長們也少了點素來的威嚴肅穆。幾乎所有人都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情況下,夏油傑當然也不打算做那個最循規蹈矩的好學生。
可他鄰座的位置上依然空無一人——興許是刮風驟雨時門窗未及時掩上,一片黏著塵土的綠葉乾癟地著陸於五条悟課桌上,像要在那許久未被造訪之處落地生根。此景平凡,卻讓夏油感覺自己連心瓣都在不住慄動——雖說按照方才瞧見的五条悟的狀態,他顯然不會先一步地早自己抵達教室,可夏油傑按捺不住蠢蠢欲動的惶亂不安,以及自濕淋的軀體瘋長著向外擴散的失意與掃興——早知道沒法見到悟,今天就也不必來學校了。天氣這麼糟,結業式肯定也盡是無趣且無用的致詞……唔,如果說是因氣候惡劣,讓他中途打消了到校的念頭也不奇怪——等等,悟平時不都是搭乘家裡司機的車上學的嗎?怎麼會突然選擇徒步……?
驀然察覺蹊蹺之處的夏油傑猛地以掌覆口,目眦欲裂,腦裡一陣沒來由的噁心、暈眩與反胃,好像腦漿要翻湧著被晃至均勻一樣。全無理由的,他忽然覺得,不久之後、幾節課以後、直到結業式落下帷幕後——整個的學期最後一次上課日,他都不會見到五条悟了。
方才在橋邊時,他真不該扭頭就走的。
17.
夏油傑在吵吵嚷嚷的交談聲和課桌面粗糙硌人的木紋上甦醒——是什麼時候陷入了沉睡?連自己也搞不明白。朦朧恍惚的記憶僅能告知他,自他在敞開的教室門前望見鄰座的寂寥空蕩以後,心神便陷進半夢半醒般的迷茫無措,或許屁股一沾上課椅就在昏昏沉沉中墜入了夢鄉。夏油揉揉被堅實的桌面壓出紅印的額頭,又使勁搓按還帶有淺淺擦傷的太陽穴,提神醒腦一番後,察覺那過分喧囂的聲響來自身後倚靠著置物櫃閒聊的一群人。腦袋從渾噩過渡至清醒,連帶著他人的談話內容也字字傳入耳中。
「……喂,真的假的啦?好可怕,超誇張的——」
「對吧?好像就在我們學校附近那條河。今天雨下得那麼大,水流肯定特別湍急,恐怕也很難找到……」
……河?
「——什麼?!」這聲激昂的叫喊出自於夏油傑的嘴——他在隻言片語中捕捉到關鍵字眼,尚未理清情況便吼得險些把自己給嗆到,他伸手抹了抹眼,恢復至往常彬彬有禮的模樣:「唔呃……啊、抱歉,我只是好奇你們在說些什麼。」
原先在桌旁交頭接耳的兩名女同學被夏油傑唐突的、與平時差異過大的咆哮驚動,神色陡然變得侷促,靜默無聲的半晌過後,其中一人才邊以手指卷著染成桃紅的鬢髮、邊展示手機螢幕上一則未附照片的報導,支支吾吾道:「唔、就是……我看到一個幾分鐘前的新聞,上頭寫了咱們學校附近的那條河……有人在那裡……投水自盡,據說還是一對殉情的戀人。」
「……!」整個早晨裡,在夏油傑胸中如同沙堡愈漸堆積隆起的憂懼和心惶,猝然間像噴發的活火山般被引爆——腦海裡錄像倒放似的閃過一幀幀殘影,刀疤男子那無法被如注大雨掩去的滲人微笑、橋墩間聞風不動的白色人影、頂樓天台邊將將要縱身躍下的五条悟……還有,《源氏物語》裡懷抱著哀愁、被詠唱的宇治川所呼喚的少女浮舟——那是一段被五条悟倒背如流的故事。夏油傑早就心覺奇異,「宇治十帖」中淒婉的情愛糾葛固然為流芳經典,可通常來講,提到《源氏物語》裡最廣為傳誦的橋段、收穫最多目光的角色,依舊脫不開幾乎貫穿全書的主人公光源氏。五条悟是為何而對那段情節格外記憶深刻、情有獨鍾呢?夏油傑設想過無數個理由,如他對宇治這塊土地抱有特別的嚮往、或者,僅僅只是容易被牽絲扳藤的愛情戲碼所吸引……可如今那些猜測與想像似乎都在一瞬間被傾覆。
那日在屋頂之上,依傍著欄杆、被夏油及時擁入懷中的白髮少年,身下幾十公尺的樓底是一片寧靜池水。偶爾會顯得浪漫感性的五条也曾向夏油傑吐露,認為書中描繪出的「河水之詠唱」所言非虛——如果、如果……五条悟就是能夠聆聽自然的謳歌那類人呢?
好像有名為命運與現實的針與線,將種種難以覺察的、看似毫無關係的巧合,將其離奇又完美地編織聯繫。意識到這一點時,夏油傑感覺胸中腹中的所有臟器、骨髓、血液與細胞,都於某時某刻被悄聲無息地灌入了毒,而今則在自己還渾然不覺的時候發作、蔓延、侵蝕,最終全數往仍然熾熱的心臟汨汨流去。皮肉上沒有任何一道嶄新的、會散逸痛楚的傷,可夏油卻覺得整個軀體都如將被撕扯、撕裂開來般劇痛無比,彷彿吃下了數千、數百根無形的針,嚥進咽喉、吞入腹肚。
……彼時,我們兩個在屋頂之上,他險些就要自高聳的樓墜落、墜離人世……像一顆即將殞命的流星,是我拼盡全力地挽住了悟,把閃閃發亮的他放回應有的位置。但是那傢伙呢?那個衣著襤褸、嘴邊一道可疑傷跡的年長男人,他能夠不顧一切、義無反顧地牽住悟的手嗎?他能守護悟遠離一切危險損傷嗎?能嗎、能嗎?
倘若他……邀請了悟,讓悟與他一同以身殉愛的話……那顆浪漫又真摯的心臟如何能拒絕、如何能不迷醉?悟是一個鐘愛冒險的傻瓜,是個體弱多病卻總在樂呵著的笨蛋——沒有我在他身邊,一不小心死掉了怎麼辦?
——夏油傑感受到酸楚的胃液混合著剛吞下的早餐狂亂地上湧,好像連食道都在發瘋似的顫抖,距離嘔得狼籍一片似乎只差臨門一腳。
那種雙雙投河、最終卻只有其中一人亡故的案例不是頗多的嗎?悟的男朋友就算運氣極佳的苟活下來,也不會替離去的他而難過吧。但是,我……我的生活已經不能夠沒有他,我無法……失去他。
悟是無所不能到令人火大的天才,天之驕子、上帝的寵兒,身上貼滿一切使我既欽羨又嫉恨不已的標籤;然而、然而,他也是個擁有赤子之心的、柔軟童稚到令人心痛的少年,澄澈透亮的藍眼像蘊含著蒼穹與汪洋,是世界上最絢麗動人的一片溫柔鄉。悟、悟。
……想見你。想立刻見到你,只想見到你。
「夏油?你……沒事嗎?臉色不是很好呢。」耳邊傳來一句出自眼前女同學的、戰戰兢兢的慰問,想來是注意到他煞白枯朽的神色與不住哆嗦著的唇。夏油傑這會兒沒法再端出往常那副客套的淺笑,全然不打算回覆對方出於善意的詢問,烏黑的髮絲隨著低垂的脖頸一同流淌至肩側,他轉身,向前桌友人機械式地告知一聲「你的自行車借我用,有急事得馬上離開」便徑直邁步離去,落下幾名對他反常模樣瞠目結舌的同儕。
雖說並未鼓足勇氣向人要到五条悟的聯繫方式,可夏油傑此前在擔任班級幹部時,曾替導師收集整個班級學生的個人資訊——裡頭當然也涵蓋了住家地址,而那些資料至今仍完好靜默地躺在夏油的電腦裡,前陣子因五条遲遲沒有來校、對他來說等同於杳無音訊,才睽違已久翻閱那份隱密文件,悄悄記下對方呈於資料上的住址地點。夏油傑最初是懷著「以備不時之需」的心情才這麼做的——即便這只是能消除自己窺探他人隱私罪惡感的合理藉口,派上用場的時刻來得如此迅速也是始料未及。五条悟的住宅位在距學校與市區並不遠的半山腰邊,驅動自行車約得花費十分鐘抵達——而夏油傑一踩上踏板便以風馳電掣的速度飆馳而去;此刻絕大多數人都仍被名為責任的枷鎖困於公司與校園、辦公室與教室,否則他那雷霆般的騎乘速度,換做在平時肯定會被交通法規制裁吧。
——不這麼做不行,我必須得確認悟即使沒來學校也安然無恙的待在家中,而不是和來路不明的傢伙去跳那該死的河——冷若冰霜的溪水不適合你,我只想你躺進我的懷裡,我會給你溫度、給你溫暖,讓你像上課時悄悄在桌下摺紙星星時那樣傻樂的笑、像運動會替我加油時那樣歡暢的笑……
車輪上凹凸有致的紋理滾過雨後濕黏的泥沙與碎石,殘破的葉片貼附上去,又在夏油傑駛至粗糲的磚頭地面與相對乾燥的柏油路上時被輾磨得僅剩渣滓。夏季的熱風輕輕擦過臉龐、吹過耳畔,卻無法弭平少年心中的不安與滿面冷汗。
在我整個人都崩毀摧折之前,能否再見那雙眼底的清澈與繾綣?
……拜託了,拜託你。
18.
行經一道距離不長卻寬闊明朗的山徑,五条悟的住處便撥雲見日般於道路盡頭映入眼簾——那是一棟氣派非凡、美輪美奐的林中別墅,符合所有年紀尚幼的孩童妄想裡、夢境裡要身著錦衣住進去的富麗堂皇。夏油傑出生於平平無奇的尋常人家,遠赴城市求學時住著廉價租給高中生的校區宿舍,這幅連帶著庭院裡雕有神話人物的噴泉都一塊盡收眼底的景象,於他而言無疑是小老鼠上燈臺、發現臺上竟擺滿珍饈美饌那樣驚異。不過,夏油並未因此而忘卻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又猛然晃動冷汗涔涔的腦袋,試圖提神醒腦以壓制腹中洶湧攪動的胃酸,爾後才抬起因緊握自行車龍頭而泛紅的手,謹慎按下五条家門口的鈴。迅速前來應門的是一名年歲稍長的婦人,左手還拎著一條松柏綠色的濕抹布——驀然間夏油傑對五条悟的身份又有了更加清晰的認知。他勉強地擠出笑意,獻殷勤般道出預先準備好的託詞:「那、那個……我是悟的同班同學,來給他送放在學校沒拿的課本和作業簿。」
夏油一面編織癟腳謊言一面自沒忘記帶上的包裡掏出書籍,卻不偏不倚抽起那本躺在內層的《源氏物語》,一張黏有數粒紙星星的書籤撐開內頁探出頭——那是他將遭到蹂躪壓扁的、五条悟給的幸運星攤開撫平,一絲不苟重新捏出完好造型的成果。草草策劃出的胡扯不攻自破,夏油傑頓感手足無措、哭笑不得,只能任憑臉頰在一片沉寂中變得通紅熾熱,本就僵硬的笑這會兒更似電腦卡頓後被強行停滯的畫面。
「呃、其實,我只是……想問問他在不在家——」
「……啊、你是少爺的朋友吧?請進。」出乎意料的,對方並未刁難或者面露質疑,反倒一臉和煦地邀請夏油傑入門。險些把自己的真實目的暴露出來的夏油傑鬆了口氣,雖對現下情況滿頭霧水,可也顧及不了那麼多了——照這名婦女的反應與言行來看,五条悟大概率安然無事地待在家中,這一事實讓夏油內心的惴惴不安平穩不少。
夏油傑被領著往五条悟的臥室前去,穿越與建築外觀同樣奇麗輝煌、雕樑畫棟的長廊、客廳及階梯,外觀上他已整理好與思緒同樣紊亂的儀容與失控的面部表情,神色自若地與帶路的、似乎是五条家幫傭的人寒暄,內心則不斷瞠目結舌、嘖嘖稱奇——沒想到悟真的住在這樣的地方啊。稍稍令人分神的是,夏油傑在顯然經常有人用心清掃、幾乎一塵不染的地板上瞧見了四散的動物毛髮——想起五条悟和夜蛾正道的談話中曾提及家裡「兩個孩子」,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寵物呢?
雖說朋友間拜訪住家是件稀鬆平凡的事,可踏進五条的住處莫名使夏油傑升起一種離奇的親暱感,就好像走進那少年埋藏了無數秘密的心房之中,令人禁不住想引頸翹望些什麼、又自然而然的挾帶一絲緊張。終於,替他引路的婦人在規律排列於二樓長廊的其中一道門前停下——夏油傑感覺自己連十指上的毛孔都在震顫,過分緊繃的情況下,他遺漏了事先敲門的基本禮儀,握住圓溜溜的門把一扭,以幾近焦灼的力道將其推開——偌大的、不比客廳小上多少的房間映入眼簾,而倚靠在窗邊的床鋪上探出一顆軟絨絨的、像純白色蒲公英般的腦袋——
「……傑?」一個朦朧不清卻十足熟悉的呼喚,是把頭悶進棉被以後會有的含糊聲響——被褥底下的五条悟也確實只探出一對碧澄澄的眼,遙遙望去竟令人體會一絲羞怯之意。
「——悟!」夏油傑用比方才驅使自行車時更為急促、也更為果敢的模樣向房中的少年奔去,喚著五条悟名字的嗓音些許沙啞,卻決絕又真摯。他爬上柔軟得如徜徉雲朵之間的床褥,將用羊毛被裹住自己的五条悟擁入懷中,如同無尾熊抱住樹幹般的緊緊相依,纏綿而眷戀。
屬於人類的、活生生的熱意自五条睡袍底下的胴體汨汨流來,夏油傑雙手不由得將之攬得更緊、更牢。
「傑……好像很久沒有見到你了呢,好懷念呀~怎麼會突然來我家?」驟然被人摟進臂膀之間,五条悟雙頰倏地飛紅一片,開口時語氣也少了點平時的悠然自得,見對方幾乎要把整顆頭顱都埋進自己的一側肩膀,順勢就抬起手,順著夏油凌亂四散的髮細膩撫摸,像輕揉一隻渾身發顫的小動物;直至低垂著的腦袋終於捨得昂起首,五条才瞧見那雙細長的眉眼盈著晶瑩的淚——而肩上方才被倚靠、摩挲著的那塊被水漬給蘸得濕透。他微微一驚,探出兩指捏起夏油傑的半邊頰肉,狐疑問道:「這下你真的是在哭了吧……?發生什麼事啦,傑?」
「……悟,因為悟好久、好久沒有來上課了,我很想見你。」簌簌幾聲,夏油傑吸進一把堪堪要淌下的鼻水,用發紅的眼與因哽咽而模糊的嗓音、一副滿腔委屈模樣回答:「就在剛才,我聽見班裡同學正討論一則新聞——我們學校附近的那條河有人投江自盡,還是一對殉情的戀人……不知怎麼的,我就想到了你,把你和那篇報導聯繫在了一起。我實在太害怕『再也見不到悟』這件事了,所以、所以就——」
「等、等等!雖然傑這麼關心、這麼重視我,讓我覺得很高興,但是——」五条悟兩頰的薄紅綻放得愈加鮮明,幾乎要漫延暈染至耳際,卻似乎並沒有為夏油溢出誠懇的說詞所折服:「為什麼會覺得我和投河自盡的情侶有所關聯呀?傑沒告訴我的話,我都不知道這樁事呢。明明除去今天,我也已經許久沒去上課了啊。唔,難道說……」
五条悟擺出一臉若有所思,再靈光乍現般地說道:「……難道說,傑其實是個大笨蛋嗎?」
「還不是因為你總是做些讓人心臟驟停的事!之前在天台上時也冒過想從頂樓一躍而下這種險,叫我如何能安下心呢?悟才是真正的笨蛋……」夏油乾啞的喝斥中沒有訓責人的嚴厲與雷霆般的氣勢,僅僅是飽含了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哀傷的渴慕之意,像是一個屢次經過失去的可憐傢伙,抓緊命運飄渺不定的衣角祈求著——拜託、拜託你,請不要再把我珍視的東西帶走了。
五条悟被這番既像詰問又似懇求的話語給說得愣住,揪住夏油臉頰的右手無意識中鬆開、垂落,反被對方給一掌握住——夏油溫熱的指尖柔緩的壓上肌膚,就像鳥兒的輕啄,五条心底冉冉地浮升一股癢意。
「……而且,早上前往學校的途中,我也遠遠地望見了在大雨裡看向溪水的悟——你在原處看了好久、好久,就彷彿能聽見河水洶湧中的歌唱聲,彷彿你很快就會離我而去……唔、還有,我還在學校裡遇見了那個像是悟的男朋友的傢伙——」夏油傑已經甭管五条悟能否跟上自己的邏輯思路,逕自將如許久未疏通的水管般、被壓制於胸中深處的話語傾倒而出。他一面顫巍巍說著,一面拿同樣哆哆嗦嗦、似乎相當缺乏踏實感的雙手牽緊了五条悟的——那十根沒有一點刺眼凹陷的纖白玉指被包覆在夏油佈著薄繭的掌裡,像兩隻堆疊著翅翼交尾的蝶。
「……嗯?唔、早上那是——我心血來潮想徒步上學,途中雨勢卻越來越大,想著今天估計也只有枯燥乏味的結業式得參加,就乾脆地打消念頭、讓司機來接我啦~你這說得……我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有了個男朋友呢。傑,你看到的人是誰啊?」五条藍眼中的疑惑愈漸積累堆砌——夏油傑滿腹真誠的話語竟給人一種越描越黑之感。不過,他對藤蔓生長般陡然纏上雙手的觸碰、以及在此之前夏油那些過分親暱的肢體接觸,全然沒有表現出遲疑或抗拒——像咖啡廳裡最乖巧的那隻貓,任人撫摸搓揉也不為所動。這樣潛藏於無形之中的准許應允,或許正是夏油的言辭絲毫不具說服力,卻仍能滔滔不絕說下去的原因吧?
「啊、就是那個……總是穿著又舊又破的衣服、黑髮理得很短,嘴邊還有一道傷痕的男人。在學校裡遇上他時,他也發現了我……我們分明互不相識,他卻盯著我露出笑容,十分令人不舒服。因為曾經在放學時分見過你們兩個待在一起的模樣,我還以為——」夏油傑心中的忐忑半隱半現、若有似無,他不安地輕捏五条悟溫潤白皙的手背,指甲在膚上留下淺淺的半月形印跡。
「……喂,再這樣胡思亂想的話我真的要生氣了哦?」意料之外的是,五条悟未將解釋聽完便唐突發難——倏地抽開一直容許被夏油慎重攥著的手、兩指並用做攻擊之勢,不緩不重地在對方額頭正中央彈上一記——那處很快便浮現淺紅;他柳葉般的眉彎成倒八字,耍潑似的語氣中卻略略含有撒嬌之意:「我看起來像是會喜歡那種遊手好閒的大叔、甚至迷戀到想和他一同奔赴黃泉的人嗎?傑的猜測也太過份了——那個人不過是個……讓我不必把許多事情藏在心底的樹洞罷了,我可以把所有該說的、不該說的話都告訴他,而他既不會有安慰我的打算、也沒有往外流傳的興趣。就只是這樣的關係而已哦?」
這回換夏油傑陷入無法反駁與回應對方的呆愣之中——他雙手捂著額頭怔住了。
「傑不要老是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惹我不高興啦~?這樣的話,我還上哪找男朋友——唔……」這句順水推舟般的話語,是在五条悟聲音愈漸細若蚊蚋的情況下脫口而出的——他興許是被鼓動的思緒短暫控制了大腦,察覺不對勁時已經為時已晚;而夏油傑反靠五条那彷彿冒出粉紅泡沫、羞澀不已的失態奪回對話的主導權,他很快從被發狠彈了一下額頭的驚愕之中回覆過來,兩手捧住那張貓一樣的小臉,用最柔和平緩的語氣娓娓道出:「對不起啊……悟,是我太容易異想天開、又太膽小了,關於你的一切……我早該鼓起勇氣問出口的。為了避免再次產生誤會,悟能不能告訴我——剛才的最後一句話,你說了什麼?太小聲了,聽不清呢。」
「……我什麼都沒有說啊!傑你就當作沒聽見吧——比起那個,你倒是說說脖子上的紗布是怎麼一回事呀?運動會時弄傷的嗎?」本就氤氳著一層淡紅的面頰在夏油掌中發燙,像烤得熟透的草莓煎餅那樣嬌嫩,而本該伶牙俐齒的五条悟則前言不搭口語、顧左右而言他起來,清澈藍眸裡原先幽靜的海似乎捲起波瀾——他正奮力閃躲夏油傑極為溫柔卻又咄咄逼人的視線與詢問。
直至方才,明明都還是一副灰心喪志、需要我揉著頭給予慰藉的模樣,怎麼突然就這麼氣勢洶洶嘛?!還用著讓人難以拒絕的說話方式——傑……果然、傑依舊是這樣狡猾的傢伙啊——
「嗯……?啊——這倒不是。雖然我在比賽中因被人撞倒而摔得很慘,但脖子上的傷……嚴格來說,是為了你呢。」談及脖頸上被令人作嘔的傢伙所留下的傷,夏油傑眼中纏綿悱惻的柔情幾乎在轉瞬間消散殆盡。那道拙劣淺薄的刮痕早已不再隱痛,卻把那日的灰暗記憶像烙印般銘刻心底。
「咦?為了我,是指……?運動會那天的事情,除了拿相機拍了好多看不清楚的、奔跑中的傑,唔、還有,我被你抱上了擔架——除此以外,幾乎全無記憶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嗎?」五条悟被對方迂迴閃爍的言辭勾起了興趣,仍被夏油傑用兩手端著的臉向前湊近,試圖自那雙一會縈繞著溫情蜜意、一會卻又鬱鬱寡歡的眼中發掘出些什麼。夏油傑幾根指頭侷促地在銀白髮絲的纏繞下祟動,掌心如揉麵團般在紅潤貓臉上游移,五条悟彎成月牙的微笑唇都被頰肉擠得凹了塊——彷彿藉由此一舉動穩定了自己的心神,夏油滿臉的苦悶褪去不少,很快便在水色雙眸的注視下將那天的事件與衝突侃侃而談。
「嗚啊——那傢伙到現在還孜孜不倦地在談這些呀?真夠無聊的~明明也沒有什麼人理會響應他的說。傑還為這種事情跟他打架……我都要覺得不好意思了。」五条悟對此事的反應,就像聽見老鼠鑽進大象耳朵裡這樣清奇的小事那樣啼笑皆非,全然沒有對旁人衝著自己造就流言蜚語的惱怒怨恨。半晌後,他又故作神秘兮兮地問道:「這絕不是我對你有什麼偏見唷……只是姑且問一下,傑你應該沒把他揍死吧?」
「……要不是他的慘叫聲把老師們都引過來了,我早就——」夏油傑道出這話時略略低下了頭,迴避著那雙好似能洞察一切的清澈藍眼,像隻犯了錯後毫無悔意、卻被噎住咽喉坦承罪刑的寵物犬。
「哇啊~可怕、可怕——那樣的話,就不是幾次愛校服務能解決的了哦?傑是假優等生~」五条悟語氣俏皮地調侃夏油傑方才那番可說是相當危險的發言,玲瓏的貓腦袋在過分濃烈的笑容之中頻頻後仰,而他靈巧地用爪子攀住夏油傑雙肩作為支撐點。
「哎呀~雖然我也不是很在意,但如果那傢伙能因為被教訓了而有所悔改就好了。不過,按照他的德行,恐怕之後傳言就會演變成『傑也是同性戀』了——你會不會因此而感到困擾啊?」五条悟斂起滿臉揶揄神態,偏了偏頭讓仍然垂眸的夏油能看清自己的表情,拋出一句認真與玩笑不知各佔幾成的疑問。
「……不,完全不會。」夏油傑如低喃般的回答比想像中更加斬釘截鐵、也更加赤誠——他不再是那個遮遮掩掩、用面具與渾身上下的刺將自我藏匿於心的彆扭少年:「因為我和悟……是同性啊——雖然這麼說對你感到很抱歉,可我有時會想……倘若那荒誕不經的流言,是事實的話就好了。」
「咦……?」五条原先還晃晃悠悠的腦袋倏地頓住,在思緒還未把這一資訊處理完畢、臉蛋都沒來得及熱燙燙地漲紅前,夏油傑的手掌便先一步繞至他軟絨的、毛髮四翹的後腦勺,不容置喙的、愛撫般的箝扣著,兩張臉間本就狹隘的距離正以令人心癢難耐的速度逼近。
「我、我……」那張總嘰嘰喳喳鬧騰著的粉紅小嘴,竟也被這無以名狀的氛圍剝奪了靈敏的言語能力——向來游刃有餘的五条悟,此刻肉眼可見的方寸大亂。
「悟不喜歡的話,可以儘管逃走哦?或者——直截了當的推開也沒關係,不必給我留下懸念……相對的,如果你不拒絕我——」另一隻手徐徐覆上五条悟染成蘋果色的半邊面頰,像在抓握一隻初生的雛鳥——小心翼翼的、好像稍有不慎就會葬送一縷新生的靈魂似的;終於,在沒有被衣料遮掩的鎖骨處受長而黑的髮絲所搔刮時,五条眼眸裡蒙著薄霧的蔚藍才全然被潔白勝雪的眼睫覆蓋,他溫順的在微顫之中闔上雙瞳,好似心底正跳躍、蠢動著迷濛的喜悅,原先緊繃著的唇也可愛地嘟起,恍然間竟帶有些許誘惑之意——而夏油像不敵欲望、選擇摘取禁果的人類般,渴慕地貼了上來。
一個淺嚐輒止般、卻又沒有人願意率先抽離的啜吻——四片唇瓣青澀而旖旎的繾綣交歡著,連鼻尖與髮都如膠似漆,像兩朵偎依著盛開的小花;對方的柔軟與暖意藉由緊密貼合之處緩緩流淌、彷彿就要融入血液,這般似水如魚的親暱與動情,足矣使稚氣未脫的少年人陷溺於對彼此的款款之情中。夏油是在五条悟出人意料地略略啟唇時,才陡然睜眼、扭扭捏捏地自那兩片軟柔細膩之上撤身離去——他未曾想過這孩子氣的小少爺竟如此大膽,初次接吻就堪稱積極地主動開了嘴,近乎赤裸地想讓原先靦腆的觸碰愈發深入。
悟這副模樣實在太誘人了……但、但是,第一次和喜歡的人親嘴,馬上進展到把舌頭也放進去——果然是不太好的吧!我絕對會沒辦法克制的。悟……悟不僅是個危險的傢伙,也很擅長把自己推進危險的處境裡啊……!
「傑的吻,濕答答的又有點鹹味呢……是因為剛才狼狽的哭了一場嗎?就在我的肩上。」五条在夏油傑徐徐拉開二人間距離時,無法饜足似地露出一截嫣紅的舌,在夏油乾澀卻糊著未蒸發淚液的雙唇上輕巧的舐了一口——像被一隻齒牙都未發育完全的雛貓湊近啃了一下。夏油傑聞言,方才沒來得及消化完全的窘迫頃刻爬上眉間,他稍稍難為情地答道:「那是因為……我實在太喜歡你了嘛。那味道肯定不太好吧,真不好意思——悟倒是嚐起來有淡淡的甜味呢,就像棉花糖一樣……和我預想中的大差不差。」
「嗚啊~傑……你有意識到自己說出口的話超——煽情的嗎?真是的,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生氣了啦!」五条悟驟然彎成倒八的眉覆蓋不了呼之欲出的竊喜,他再度伸爪摟上夏油傑的頸項,不安分的指頭伸進後腦髮絲的纏繞間嬉戲著,彷彿對方是他的人形貓抓板。爾後,五条悟仍浮著酡紅的臉頰倏地挨近了,他吐氣如蘭、像說悄悄話般呢喃道:「但是啊……傑不必感到不好意思哦?不管是什麼味道我都會全盤接收的——因為……我從第一次見到你時,就在想像被你吻會是什麼感覺了。」
「誒……?沒想到悟你……很會說浪漫的話啊。」後頸傳來的酥癢與舒適感讓夏油差點無法照常思考,加之對五条悟毫不含蓄的表白感到些許驚奇——他本不信世間一見鍾情之說,只當是少年生性浪漫、情湧至深的調笑;半晌後,他才輕撫著那柔韌纖細的腰肢杳杳地感嘆。而五条悟卻皺起如柳的眉,似乎不大滿意這句答覆,捉住夏油傑毫無防備的雙肩便往自己的方向倒去——他躺臥於被褥歪扭的褶皺之上、夏油傑以雙手撐於床鋪的軀體之下,在對方投於面上的陰影中有些不甘心地嗔道:「……我是認真的!傑不相信我嗎?」
「……是嗎。既然悟這麼喜歡我……」夏油傑腦裡一股無法抗拒的熱意噴張而出——他瞥見日式睡服因騷動而略微敞開的領口,底下單薄卻優美的胴體若隱若現,霎時間連殘餘的一絲理智都岌岌可危。他俯首垂眸、雙唇熱烈又憐惜地偎近五条清晰潔白的鎖骨間,深色的髮一縷縷潑灑於身下少年的羞怯與欣喜上。而後,他如把玩獵物的野獸般銜住那處的一小塊肌膚,輕吮著將其往嘴裡送,微弱水聲在唇舌間打轉,像要在五条悟白玉般無瑕的皮囊上刻下屬於自己的印記。原以為這樣熾熱的碰觸想必會被慌忙地推開,沒想到那顫抖的手只是環住了夏油傑背脊與後腦——甚至索求似地將他的頭顱往自己懷裡壓,全然沒有將被吃乾抹淨的危機感。
「嗯……哈哈、傑弄得我好癢啊~」五条悟把玩著夏油如溪水般流淌至自己身側的烏髮,比往常更嬌俏些的笑聲仍是那樣一塵不染的清亮。
……只是這樣應該沒關係吧。只是……想在悟身上留下我曾和他纏綿的痕跡,不算太過份的吧——
「呃啊!?什麼玩意——好重!」柔情繾綣的氛圍並沒有維持太久,夏油傑那番細細撫摩著的吻觸很快便嘎然而止——有兩名不請自來的訪客吠叫著闖進臥室,旁若無人般接連跳上五条悟的床鋪,連帶著將趴伏於他身上的夏油毫不留情撞開。現在大搖大擺、猛甩尾巴攀進五条悟臂膀之間的,正是其中一條不速之客——渾身披滿黑白色絨長毛髮的邊境牧羊犬;而另隻像蓬鬆麵包似的黃秋田也興奮異常地匍匐於床沿,兩隻圓溜溜的眼符合形象地光芒四射。
「——啊哈哈哈!你們這兩隻壞人好事的狗!」五条擁住吐出紅舌拚命舔舐自己面頰的牧羊犬縱情大笑,垂首於濕潤的狗鼻頭上給了一個寵溺的吻,再探手將灰頭土臉倒向一邊的夏油傑拉起身。夏油滿臉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望著那倆猛然衝進二人世界、此刻毫無歉意磨蹭著他好不容易才交上的小男朋友的毛絨生物,只能怔怔問道:「牠們是……悟的寵物嗎?」
「嗯——準確來說也是家人的一份子啦~」五条悟點頭如搗蒜,水色雙眸完全褪去方才的氤氳朦朧,甚而興致勃勃地向夏油傑如數家珍起來:「這隻邊境牧羊犬是憂助,雖然看起來很老實的樣子,但其實是偶爾會對陌生人張牙舞爪的類型——連我都猜不透牠對人類的好惡呢!秋田犬的名字叫做悠助,性格跟牠的外表一樣溫和親人,身體也暖洋洋的,抱起來就像毛毯一樣舒服呢~」
「悟,你這名字取的……不是一模一樣嗎?這樣平時要如何分辨呢?」夏油邊伸手搓揉了下秋田軟絨的腦袋邊問道,儘量無視了自己一張口說話,那窩在五条懷中的牧羊犬便齜牙咧嘴起來的事實——而五条悟竟也因這一提問而若有所思,半晌後才又樂呵呵地笑道:「小狗都是很聰明的,會自己感知到我喊的是誰啦~要易於辨別的話,也可以喊牠們仁助或太助呀。」
「唔……雖然聽不太懂,但你們的感情肯定很好吧。」
「當然啦~不久前我還買了幾個新的狗玩具和飛盤呢,不過因為身體的緣故,一直沒有什麼機會親自帶牠們出去溜達……」兩隻寵物犬來去像陣風,在兩人就著牠們開啟新話題時便又飛也似地奔出房間,只餘下半空中飄揚的毛髮。在「電燈泡」終於離席後,五条悟當即像化開的奶油般偎倒進夏油的雙臂裡,雪一樣的髮絲軟呢地貼在他怦怦直跳的心口處——而夏油傑禁不住伸手抱牢了這隻溫馴又擅於撒嬌的白貓,又往那通紅臉頰上啄了幾口。
「……哈哈、傑你真好色——下次我一定要算算你一天親了我多少次!唔,我剛才說到哪了來著?」興許是二人都過份沉淪於如已流逝的春日般粉嫩美滿的氣氛之中,各位迅速地把方才談論的話題都給拋諸腦後;五条悟輕捏著夏油傑臂上明晰的靜脈紋路邊思索著,數秒後才鼓著掌、開口歡叫道:「我想起來啦!剛剛還在給你講狗狗的事情呢~放寒假的時候,我本想趁機多帶牠倆出去溜達的,結果……第一天去了個離家不遠的公園,前腳剛下了車、和司機別過,後腳我的哮喘就發作了——因為隨身攜帶著藥,這本來也沒什麼,但之後……就和運動會發生的事差不多了。所以,放假時我幾乎都只能待在家裡,不是窩床上休息就是彈彈鋼琴——後來,我的家人也不太放心讓我獨自一人出門,今天早上還是我偷偷溜出去的呢。」
五条悟那能容納下無垠蒼穹的眸子裡蕩漾出一絲惆悵——被隱藏得幾乎微不可察,可夏油傑眼利地捕捉到了那點愁緒。他萬般愛憐地摩挲戀人單薄又秀美的身軀,像在擁抱著自己最喜歡的一個布娃娃。
「……以後我和悟一起吧?不管要去哪裡。這樣就不是一個人了,對吧?這樣我也能夠顧著你……就像運動會那時——啊、不對,那天我表現得太窩囊、太無用了……」夏油傑將五条一雙白皙貓爪緊緊攥住,像捧住一潭只要鬆懈便會潑灑、回歸至虛無的泉水,慎重又珍重的、一字一句的道出:「悟……我、我向你保證,之後絕不會再像運動會時,那樣慌張又笨拙——我會努力成為一個既勇敢又有安全感的戀人,愛護著你、珍惜著你……唔——假如你有哪個看不順眼的傢伙,我也可以幫你教訓他!」
「噗哧……騎士宣言嗎?傑真是個幼稚鬼啊~不過……我並不討厭哦。」五条悟仍舊輕快的語調裡飽含甜膩的喜悅,他挨近夏油傑打著圓釘的耳畔,細聲說道:「但是,再跟人打架的話傑會被學校教訓的——別拿自己的未來開玩笑啊,優等生同學~你不需要為我做到此等地步……我想,只要傑能夠陪在我身邊,我就會感到非常、非常滿足了。」
「未來……嗎。未來的我,也會一直和悟在一起的吧?真希望能一輩子都……啊、沒錯,就是這樣——」夏油傑露出靈光乍現一樣的驚喜表情,又立即幡然醒悟似的喊道:「悟……不論是幸福得好像會眨眼即逝般的此刻,還是不久之後和許久以後的未來……都請讓我陪在你身邊,保護你、照顧你,最後再一起走向人生的終點。你……願意嗎?」
眉眼間的赧意遮掩不了少年人的一片真摯赤誠——他愛著這如同凜冬落雪般的男孩,一個彷彿豔陽登上山頭後便會驟然消融的人,像一件脆弱易碎的寶物,卻有著如星辰般熠熠生輝的堅韌心靈。如果可以,他想窮盡一生去呵護、去愛惜——他們的餘生應如雙首的蛇一般,纏綿不休、緊緊相依、永不分離。
「一輩子……嗎。」不料那雙藍澄澄的眸子卻驟然黯去了些許光彩,像是把某種更為沉厚的憂傷藏進諱莫如深的滄海之中,讓翻騰的浪花將其隱沒、撫平;五条悟幅度極緩的搖了搖頭,笑著輕捏住夏油正與自己綿密交纏著的手指:「雖然……傑對我說了這些話,我真的、真的覺得好感動、好開心,可是……有些事情,並不能取決於我的意願與否——」
「為什麼……?是因為悟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往後餘生都被我給綁定住嗎?所以……我們的關係只是暫時的?我、我不想這樣……」沒等五条把話說完,夏油傑便以顫巍巍的嗓音迅速道出幾近於質問的話語,如同心中的潘朵拉魔盒被猛地撬開、潮濕晦暗的情緒啃噬淹沒了全身,他一不做二不休、伸展雙臂,故技重施似的將五条悟困於自己與床邊牆壁間的空隙,就像恐懼於懷裡人隨時會化作一縷風溜走、消失無蹤。
「……傑,冷靜點!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認真聽我說。」五条悟兩頰因夏油的這一舉動而發紅得更加厲害,被雪白髮絲覆蓋的額間悄聲無息滾下一滴汗,可對方的心神已經沉陷進搖搖欲墜的狀態中,因此,他必須維持絕對的清醒與理性、好好地把話講開才行。
「我啊……並不是不想這輩子都只和傑綁在一起,倒不如說,若要在我們兩個之間打上死結、甚至是……把鑰匙扔了、銬上鎖,我都相當樂意。我也想要傑存在於我的未來之中,不願去想像除此以外的情況……」
「但是——我同樣不希望傑為了我……做出難以兌現的承諾和誓言。我們仍然處在比路邊一棵行道樹還要年輕的歲數,一輩子、永遠、往後餘生……都是太過遙不可及、有著太多變數的未來——我不願因此而成為你的負擔、也不要傑做我的騎士,我只想你自由又快樂的活著、能夠發自內心露出笑容的活著啊……」五条悟垂下眼睫道出的話語令人辨別不出此刻的情緒,他掌心置於夏油傑髮絲紛亂糾纏的頭頂之上,摩挲著撫慰對方堪堪瀕臨崩潰的精神,像是要穿過血肉之軀的層層隔閡,愛撫、輕吻那顆惴惴不安的心臟;而五条的這一舉動讓夏油恢復了些許元氣,他抬首望進那對清泉一潭般的、此刻靜謐無波的藍色眼珠,好似在方才那堪稱無懈可擊的自白中瞧見端倪。
「……悟,那麼,你的真心話呢?」夏油傑用發澀的唇彎出一抹溫文的笑意,湊近五条悟同樣泛著草莓色澤的耳畔呢喃道——他已經察覺到這樣的行為在兩人談話之中相當受用。而五条的身軀在被口裡吐出的熱意輕輕搔癢時微弱的顫慄,想來他的確對被人近在咫尺的哄勸與在耳邊細細低語沒有招架之力。
「唔、你……你這是什麼意思,傑……?」彷彿豎起渾身毛髮的貓張嘴反問時似乎驚喘了一聲。
「嗯,因為……雖然悟剛才說得頭頭是道,卻給人一種……在佯裝大人的感覺呢。你說不想讓我負擔太過遙遠、太過沉重的誓約,可傾吐著這些話語的悟……好像讓我看見了平時慣於壓抑和強撐的自己。我說的沒錯吧,悟?你是不是為了我才把那些話說出口,而隱瞞了自己的真心?這點事……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畢竟,我一直都站在光焰萬丈的你背後,眺望著像生命中小小奇蹟般的你啊。
「……如果說,你在道出這些話的同時,把心底最純粹的自我也無視了,那又怎麼能夠說服我呢?犧牲悟的自由與個人意志來換取對我人生的期許……這也不會是我想要的。」夏油道出這話時眼裡少見地搖曳著星芒。
「……!」
「所以——悟請向我坦白心底最深處的想法吧。被喜歡的人隱瞞心事……就算是我,也是會覺得難過的啊。」話音落下,夏油傑在像受驚小動物似的戀人唇上又落下柔情款款的一次親吻——彷彿是想給予對方開口的勇氣。爾後,他把仍然處於混亂思緒與赧然羞紅中的五条緩緩按至身下床榻——那毛茸茸的腦袋平穩地落在睡枕上,夏油傑順勢垂首、直至二人的鼻尖像嗅聞彼此的犬般輕碰在一起。
「……不如說,就算悟不告訴我,我也會一直、一直像這樣抱著你——直到你願意向我訴說為止,都不會放開的哦?」他仍用雙臂將對方圈進自己所投下的影子之中。
「唔、你……!」五条悟的嗓音好像因羞憤而帶著微弱的嗔怒,卻絲毫沒有掙扎或動身抗拒的念頭,像羔羊誤入虎口後決意順其自然;半晌後,他終於用著鬧脾氣似的口吻、破罐子破摔地叫道:「那……傑你聽了以後不准取笑我,也不可以放手——要繼續一直、一直抱著我!不然,我、我就……」
「……真可愛。」彷彿滾滾沸騰著的氛圍中,夏油傑嘴裡唐突溜出這麼一句——興許是因他情至深處、情難自禁所致。而在五条悟用碧澄澄的圓眸猛地瞪視了一眼後,他才趕忙對有著大小姐性子的愛人安撫道:「抱、抱歉,悟的臉蛋實在太漂亮了,我忍不住就——唔,還是說回正題吧……我怎麼會取笑你呢?對我來說,悟說的每一句話、每一種想法,都是那麼獨特、那麼新穎……我相信它們全都具備只有你才能發掘出的意義。我、我反而還要拜託你,別嘲笑我的幼稚和懦弱呢……」
語畢,夏油傑環繞住對方軟呢身軀的臂膀又往裡收縮了些許,像要把懷裡的白髮少年吞吃入腹那般緊緊地銬進擁抱中——而五条悟大概也樂於這樣窒息式的親暱接觸,蒲公英似的腦袋挪動著向對方肩頭埋去,開口時平素總明亮爽朗的嗓音都被悶得模糊不清:「……真狡猾啊,傑。但是……好吧,我就告訴你吧——誰讓我最喜歡傑了嘛……」
「我……不論是現在或未來,甚至是……過去,都無數次想像過『和傑一輩子在一起』這樣天真的事情,所以當你對我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很高興……感覺就像做夢一樣呢。」五条悟的聲音鮮少如這般細若蚊蚋,就像此刻娓娓而出的告白是僅有二人能知道的秘密:「……我只是非常害怕,這種美好卻遙遠的諾言沒辦法永遠實現罷了。倘若在將來的哪一天,傑因為各種原因無法像當初約好的那樣在我身邊了……我想我也並不會強行留住你,但是啊——可以肯定的是,我絕對會非常、非常難過的……」
那顆埋臥於夏油傑肩上的絨毛腦袋不穩地晃了晃,像被一隻缺乏安全感的貓託付全盤信任地依偎著,夏油傑突地很想伸手輕撓對方鵝蛋形狀的下顎——不過,這個節骨眼上還是別逗他的好。
「……明明毫無防備的躺在我懷裡,嘴上卻說著非常不相信我能實現承諾的話呢。對你來說,我的發誓有這麼不可靠嗎,悟?」夏油傑握住掌中的纖細腰肢後飛快地翻了個身,讓幾近於黏住自己的五条悟像輕踩人類軀體的貓那樣待在上頭,果不其然,幾滴豆粒大的水珠在這陣騷動中細雨般的落下——那雙藍眼珠總如靜謐洋面那樣波瀾不起,而今第一次綻放出將真心鐫刻其上的淚花。白得像要滲出銀暉的眼睫邊泛著微紅,方才見到五条悟時也飲泣一場的夏油理所當然的看出了那是什麼,禁不住伸出手、愛惜地撫去那沾染標緻五官的水痕。
「唔……因為傑長了一張騙人的臉和超級奇怪的瀏海,以後就算變成毫不猶豫離開我的混蛋也不會感到意外,所以——」把眼淚悄悄藏在戀人肩頭的五条悟這會兒倒是不甘示弱了起來,甚至在道出一番無的放矢的指責時滿臉義正詞嚴。
「喂、等等,悟你這話說得太過份了吧?!我可是會受傷的啊——而且,你的判斷標準未免也太……」夏油傑大驚失色、手足無措地試圖反應,五条悟在他面前從來是寬恕、包容又會將情緒收斂於心的形象,直到現在才發現這名白髮少年其實也有著和外表同樣稚嫩的脾性——甚至可以說是……有點麻煩、有點刁蠻。但是,察覺這一事實卻令他內心雀躍不已——這代表對方真正敞開心扉,把最深刻的自己展露於夏油傑眼中。
「……我就是知道!」性情驕縱的公主是不可能停止無理取鬧的——尤其在深戀著他而毫無辦法的人面前。
……啊、啊,就連耍脾氣的樣子都好可愛,五官端正又秀氣、蘋果一樣的紅通通臉頰、眼睛就像美麗而珍貴的海藍寶石……真是——我該不會是中毒了吧?
「好嘛——悟,別生氣啦,我還是最喜歡看你明媚的笑臉了。就這麼一次,你能不能相信我立下的約定、我對你毫無保留的衷心呢?畢竟……我同樣無法去想像沒有你的未來啊。」面對沒有道理的撒潑,夏油傑便只能溫和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輕揉五条白裡透紅的小臉,眼中蕩漾著此前未曾如此幸福饜足的神色。
「……嗯。」五条悟出乎意料地對情話綿綿抵抗力極低,一聲看似不服的應允已透出難以掩飾的暗喜——雖然夏油傑自始至終沒有搞懂他究竟為何而生氣,但或許……戀愛所碰撞出的激素,都是這樣純然而美好、不必去追尋箇中含義的吧?
「傑,我啊……我也一樣,最喜歡看見你露出笑容的樣子了。」五条再次將雪色的腦袋瓜挨近夏油傑的胸膛、不讓人瞧見自己此刻的表情,爾後才喃喃道出這一番話,白皙耳根紅透得像極打翻了覆盆子果醬。
夏油傑啞然失笑。驀地,他想起某日黃昏時分的、近似於被敲詐的那場占卜,老者故弄玄虛向他所說的話——
「他是你曾經的愛人,但你已經不記得了。」
——我現在竟然覺得,那個占卜結果搞不好是準確的了。
19.
世上絕大多數的人都無法憶起自己孩提歲月的經歷與所見所聞,三、四歲前……有時甚至會延續至十歲,在那之前的生命軌跡,於茫茫腦海中皆是模糊不清的碎片——醫學將之稱為「童年失憶症」。但是呢,不知能否以幸運或倒楣去加以劃分,我屬於那種降生後第一次睜眼,瞧見自己被幾個醫護人員環繞著都能銘記於心、並未患有童年失憶症的奇葩——不、這麼說或許不大準確,因為我不僅對襁褓之中的嬰兒時期記憶猶新,甚至連本該隨著生死而忘卻的……「那個世界」,都鉅細靡遺的存於腦中。
那個猩紅又危機四伏、對無數躋身其中的人都可謂地獄,於我而言卻如同天命般不可避免的……咒術界。
我對這樣的安排倒也沒什麼意見,畢竟我的上輩子嘛~雖說仍然存在遺憾、不愉快的回憶和未竟之事,倒也算活得盡興暢快——我甚至想過妙用這份記憶,寫本《前世作為最強咒術師的我,轉生竟成為……?!》這種類型的奇幻小說呢——很棒的主意,對吧?唯一令我覺得心裡有點疙瘩的,大概只有前不久還在白雪皚皚的戰場上與披著熟人外表的對手打個你死我活,轉瞬間卻成了躺臥於陌生天花板之下的初生嬰兒這點……讓我想起了遭獄門疆禁錮的感受,一切都在停滯的時間中發生劇變——拜託再也別讓我體會第三次了!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把這件訴求寫在所有的自我介紹和履歷表上!
在這一次莫名其妙獲得的新生,我是個徹頭徹尾的、連隻蠅頭都看不見的普通人——六眼、無下限術式、咒力……那些對從前的我來說等同烙印於骨血之中的事物,全像濃濃烏雲被雨水沖洗過後便消失無蹤。我曾想過自己會不會是重生在「平行宇宙」或者「不存在咒術這一概念的世界」——凡事皆有可能嘛!秉持著追根究底的精神,我也去當初與兩面宿儺決戰的地點實際走訪過了,猜猜怎麼著?那兒真被鑿出了兩個大坑!所以我確實再度回到了曾經生活過的現代。說起來,之後我還依照印象翻遍了東京的各個山頭,卻完全沒瞧見咒術高專的蹤跡呢——就算中途飄游至黃泉一趟,過去待過十年有餘的地方我也不可能記錯!難不成是隨著時間推移而走入歷史,又或者加設了讓一般人連見也見不著的術式……嘛,不過,生而為咒術師的那群人,肯定至今仍在我所看不見的暗處努力著吧~經過這麼多年,有沒有變成了更接近於我理想中的面貌呢?
啊,這麼一說,那群年輕氣盛的小傢伙——我可愛的學生們,如今也應該是老爺爺、老奶奶的年紀了吧?真是難以想像呀~倘若有機會再見面,我這個老師認不出人的話就糟了!
……沒想到,這輩子第一個碰上的舊識竟是——唔,那人算得上「舊識」嗎?總之,五、六歲那年的某一天,我正在家中庭院的池子邊拿石頭打水漂玩呢,忽然間……並未全然闔上的大門外邊堂而皇之走過一個眼熟到不行的傢伙——禪院、不,伏黑……還是直接喊他甚爾吧。我們之間本也不是什麼扳纏不清的關係,他若是作為一名過客就此離去也算情理之中,但偏偏——像命中注定似的,我的視線才剛落在他身上,他就猛然地轉過頭來、與我四目相接!當然啦,對上眼的第一秒我就準備拿手裡的小石子拋擲過去了——大約是某種本能反應?可這人和我所認識的那個甚爾同樣不怕死,被人持著石粒當作標靶瞄準竟能將之視為見面禮,一個箭步就朝院子裡的我走來……現在想想,那該算是私闖民宅吧?
與甚爾巧遇的時候我是個連他手臂都夠不到的小鬼,而他已經是個高大又危險的成年人了;可當他一步步靠近時我並未逃跑——甚至連一點應當立刻遠離他的念頭都沒有。要問為什麼的話……嗯,倒不如問我為何需要逃吧?
「初次見面就揪著衣領把人拎起來,大人的世界都是這麼骯髒的嗎?」
「……銳利到令人討厭的藍色眼睛,還真是完全沒有變啊。」
我們這一世的首次對話便如此牛頭不對馬嘴的展開了。在而後堪稱一波三折的交談中,甚爾所透露出的少許個人資訊再再顯示出——「完全沒有改變」這句話應該原封不動地發還給他才是!即便沒有了「天與咒縛」、再也不是降生於令他憎恨的禪院家族,嘴邊一道顯眼的疤痕和彷彿能透過血脈完全繼承給後代的那張臉,仍舊如影隨形……誰都沒法解釋這種如同詛咒般的糾纏。甚爾看起來倒是和我差不多,對未被刷新的記憶、與前世脫不開干係的新生諸如此類,都秉持著順其自然的態度……而今他過著怎麼樣的生活,我便沒有多做詢問——只要知道不是必須置我於死地的活法就夠了。
後來,甚爾變成最適合聽我傾訴秘密和吐苦水的對象——因為他是唯一對過去瞭若指掌、不必加以解釋就能明白我腦中那些不可向旁人吐露之事的人;而他即使明瞭一切,卻也不會安慰處於煩悶之中的我、更不可能將那些話放進心底——這正是我想要的,一個靜靜聽人說話的情緒樹洞。
直至升上高中,一切如同缺少的那塊齒輪被補上般開始轉動。開學典禮辦在能容納千人的大禮堂,看起來既陌生又熟悉的傑,就坐在我身側那把嘎吱作響的鐵椅子上——生疏感源自於,學生時代的傑對我來說其實也是相當遙遠而模糊的形象,誰讓他早早就——嗯、不說這個,而那份熟捻感則來自……畢竟是傑嘛。
瞧見那或許是世上唯一無二的怪異瀏海後,難以言喻的期盼感伴隨著緊張湧現而出、蔓延全身,以致我嘗試輕喚他名字時好像連心臟都在悄悄哆嗦著。傑、傑,用細如蚊蠅、但若在以前他肯定能察覺我在喊他的音量,這麼叫了三、四次後……傑依舊渾然不覺,翻著手裡那本內容乏味的新生手冊,一眼也沒有抬。我終於確定,傑腦中關於上輩子的所有記憶,已經一掃而空了。對他來說應當是一件好事,畢竟——那是個令他無法發自內心笑出來的世界。
……傑不記得我了呢。當下這項事實並未在我心中掀起過大波瀾,只是生出像朵朵漣漪晃曳於水面般的失落——因為早已預想過這種情況的可能性。若要自那使他憎惡又痛苦不堪的命運中脫身,便僅有忘卻一切、重頭來過一個辦法了吧?所以,認不出我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或許,我比自己所感受到的更在意這件事——因為幾分鐘後,與上一世差異極大的孱弱軀體所患有的老毛病突地發作,胸口如有無數磐石堆積其上般窒息,體內輸送空氣的通道像故障的線路一樣停止運轉,連最基本的吸吐都舉步維艱。涔著冷汗發出一聲備受壓迫的喘息後,我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吸入劑使用哮喘藥物,卻在眼角餘光瞥見身旁的傑——他的眼裡含著憂心,那是一張關切的臉。他發覺了我的不適。
「這位同學,你還好嗎……?」熟悉無比的嗓音,卻用著生份非常的稱謂。
……我該為此而感到高興嗎?或許吧,可我卻……像個笨蛋一樣,猛地自不斷發出吵雜聲響的鐵製椅子上站起、飛也似的跑離了。服用藥劑之後呼吸恢復順暢,但我伏在廁所的洗手台前不停乾嘔,喉裡發出的並非腹裡食物被翻湧捲起的黏糊聲響,而是近似於悲鳴的一片虛無。視野愈漸含混不清,鏡子上倒映出的自己化為恐怖片裡的幢幢鬼影,本以為就快要陷入暈厥——從前並不是沒發生過這種事。可眨了幾下帶著水聲的眼後,我驚覺那不過是被鹹篤篤的淚給遮去了視線——我哭了嗎……?我是個帶有二十九年記憶而出生的奇怪嬰兒,所以世界上沒有人聽過我的哭聲,時至今日我才第一次知道這副聲帶哽咽起來會是什麼樣子的。
但我更想知道自己為何而流淚。
從空無一人的廁所中出來時,枯燥的開學典禮早已結束——傑該不會真的翻了一整場的新生手冊吧?如此這般的想著,我走回與咒術高專大相逕庭的、人滿為患的高中教室——硝子坐在我的隔壁,她和傑一樣並未把上輩子的記憶一併帶來,不過我們很快便建立起和彼時差不多的損友關係。有些令人擔憂的是,我偶爾會嗅到自硝子身上飄散而來的菸味……或許該找個時間勸勸她?畢竟現在沒人擁有反轉術式。
傑被分配在倒數第二排、靠窗戶的座位——輕小說裡最容易發生美妙邂逅的位置。他在窗幔時不時的干擾下翻閱一本詩集,看上去真如一名好學不倦的普通高中生。幾堂課後傑已經和前後桌的同學打成一片,而我身邊除了硝子,也聚集了一群興致勃勃談論我的眼睛顏色的人。因為幾乎不曾經歷過,所以我對校園裡所謂「小團體」、「小圈圈」諸如此類其實不甚熟悉……之前還是上咒術高專前接受了一般教育、有過集體生活經驗的傑告訴我這個概念的。不過,現在我也慢慢明白了——這些剛開學就主動靠近的人,會和我組成相對緊密的交友圈;而正和傑有說有笑的另一批人,也會形成相同的聯繫……明明被稱作「團體」,實際上卻像「隔閡」一樣呢——多達二、三十人的班級裡,肯定會有不少從入學至畢業都沒說超過十句話的人。
……我想,我和傑這輩子會成為這種關係。
我們身邊圍繞著的人迥然不同,連帶著出沒地點、閒聊時會談論的話題、無所事事時的消遣都有著天壤之別,就像班上兩個非必要便絕不會產生交集的陌生同學……實際上也是如此啦。雖然我對迄今為止的生活並沒有什麼不滿,但——
彷彿是同款遊戲的IF路線般,我在這所高中裡遇見了夜蛾老師、七海、灰原、歌姬、樂嚴寺老爺子……一張張熟捻無比的面孔,若非有甚爾和新宿那兩個大洞在,我真會斷定這就是平行時空吶……不出所料的,他們幾個也全把上一世的一切忘得一乾二淨——可我卻近乎順利的與這些舊識相處成了從前的樣子,巧合得像是天意。
傑是唯一的例外。並未與我和硝子組成三人死黨、也不會在夜蛾老師眼皮子底下偷偷調侃他的傑……宛如把從前纏繞於身的塵緣一刀兩斷,徹徹底底地擺脫了那個血淋淋的世界。
……我相信命運如此安排是為了傑的幸福,絕對不能因私人情感而去破壞如今的平衡。儘管如此,我……我仍然把傑視作唯一的摯友——簡直天真又荒唐。上一般人的學校、過著一般人的生活——甚至家世又比許多人要不一般,這樣的日子比過去要平靜安穩許多,對我來說卻相當新穎有趣,像乘坐太空船遨遊寰宇時途經的每一顆星星。我本不該對此次人生抱有怨嘆,可是……心中的思念像裂開的蟲洞似的不斷脹大,填充進我的靈魂,壓得這具本就羸弱多病的身體喘不過氣。
……愚蠢的想念著早已脫胎換骨的你,像一個世間少有的大笨蛋。你若是知道了,會怎麼說我呢?
縱使此生緣分寥寥,我也曾嘗試接觸過傑——利用夜蛾老師喊我在班上發作業簿的課間,悄悄地靠近了窗邊的座位。正當我思索著是否該假裝摔跤撲倒至傑桌前、或是拿著時下正熱門的話題上前攀談,忽然就瞄見和身旁友人嘻嘻哈哈談天說地的他的臉——那是一個瞇起的眉眼間快要滿溢出喜悅、雙頰被紅暈浸染的歡暢表情,就像……不作虛飾的、發自肺腑盛放而出的笑靨,彷彿能從那彎起的唇和不大收斂的笑聲中看見他的心。當時他們正在聊些什麼……我不得而知,卻在那一刻明白了從前總是不願去看清的事情。
如今,傑的快樂全然不需要我的存在——正如同他過去規劃了一個我不必參與其中的理想。現在的傑僅僅是一名能夠縱情大笑的花季少年,不是曾經心繫弱小、凡事皆需尋求意義和道理的有志之人,不是用著雷霆般手段實現抱負、令許多人聞風喪膽的最惡詛咒師,也不再是……我的朋友、我的至交。
我其實也不太清楚自己對這件事保持著怎樣的想法……霎時間只感覺腦袋一片死寂的白,心臟的每一片瓣膜都在格格打顫。那天回家以後,我才抱住了家裡的秋田犬淚流不止,腦中依然是被扔進空無一物的房間裡那樣空蕩。牠應該也是第一次看見我哭吧?還想著用狗舌頭舔舐我如雨般落淚的眼珠以示安慰,真是笨拙又溫柔。
「乾脆就把一切都告訴他唄。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雖然搞不懂其中原因,但你既然這麼掛念,直接說出來也無妨吧?」
「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雖然沒有什麼實際的幫助,但這好像是你第一次開口給我建議呢?謝啦。」
「……你這小少爺,可真是個犟種啊。」
和甚爾傾吐這件事時,他破天荒地向我提了議。當然,我並不打算聽取他的意見——本來也不是為了請人替我想法子才和他說的。不過,既然連向來都把我的話左耳進右耳出的他都忍不住開口了,是否代表我對這件事的在意程度,已經強烈到旁人能覺察到不和諧感?
我知曉了自己應當收斂這份情感。幸好,我在這方面頗為擅長——因為是樣樣皆通的天才,只要願意,幾乎沒有辦不到的事情,以及……我早就習慣了。上一次和傑吵過架以後,我們不相往來的時間大約有十年之久呢?不過就是周而復始般的……再次體驗相同的滋味罷了。
我不會讓自己感到太寂寞的,所以……你也要好好享受嶄新的人生哦,傑。
自此之後,我便不再惦念著和傑接觸的事了。最多、最多……只有偶然瞧見他被夥伴逗笑的模樣,那種時候連我的心底也會像被煦煦微風拂過般溫暖蕩漾。太好了,傑有在盡情的揮灑青春呢——唔,人家現在的身體年齡明明也是芳華正茂的超級美少年,怎麼時不時就冒出成年人對著小孩子才會產生的想法啊。果然是做老師這行的後遺症嗎……?
與傑形同陌路的校園生活一直持續到了二年級。本以為像晴天緩緩飄移的雲朵那般平穩的關係,會不斷綿延到畢業、直至最終的分道揚鑣;而曾為同班同學的這段青蔥歲月,我會像上輩子一樣珍惜的收在心底。沒想到,看似完美無缺、毫無破綻的構想藍圖,卻在下學期時被突如其來地打破了。
每次長假過後輪替一次座位是夜蛾老師的慣例,由於身高緣故,我從未自最末兩排的課桌椅上離開過,只比我矮了幾公分的傑理所當然也是如此,不過我們倆奇巧的並不曾被安排在相鄰而坐的位置——就像上天神不知鬼不覺的竊聽了我的心聲一樣;若真如此,那麼命運之神肯定有著看人出糗的壞心思吧?否則,也不會讓我在寒假結束以後的開學日,一踏進教室就發現傑端坐於隔壁的木頭椅子上。
……我究竟得感到驚喜還是扼腕呢?要說心中貯藏著愉悅、欣喜等正面情緒的那一塊,全然沒有波瀾的話……是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謊言,可是……我早已下定決心不去介入傑的生活了啊。成為鄰桌同學的話,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就算沒有交上朋友,也幾乎避不開交流……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呢?就算我是「最強」,面臨這種進退維谷的突發事件……也很難迎刃而解啊。
……也只能順其自然了吧。我捏緊幾顆塞在口袋裡的四方形牛奶糖,如往常一般踩著比大部分人要更快一些的步伐、走近傑身邊的空座位,然後——稍微開了幾個小玩笑捉弄他,還把糖果當作見面禮給送出去了。光是敘述,根本無從看出我打算持續與他保持距離的念頭呢……那些會令人無言以對的惡作劇和示好的糖果,是我平時用於結交朋友的方法,每回更換位置,我都會向鄰桌的同學這麼做——總不能因為傑是我想無形之中守護的對象,就用冷淡無比的態度去應對吧!而且,最開始還是他先向我打招呼的呢——發現自己的心為此而歡騰雀躍時,早就為時已晚。
倘若和傑成了點頭之交、淡薄如水的普通朋友……並不緊密、也絕對不足以影響到他人生的程度,應該沒關係的吧——我是這麼想的。既然已經不可避免的被拉近了距離,我便隨遇而安……必要的時候,說不定還能幫他一把呢?例如教他功課——雖說傑向來成績優異,似乎卻對數理不怎麼擅長,而這正是我的強項!可以作為GTG再次大展身手啦——咦,我的職業病是不是又犯了?哈哈、真不好意思啊~
然而,像是環環相扣的齒輪縫隙被塞入異物、意圖找碴般,這份順勢梳理、調整過後的心態,飛快地就被發展速度比飆馳車輛還迅速的現實情況擊破碾碎了——不參與體育課的我借了無人使用的音樂教室消磨時間,誰能料到會在將視線從黑白琴鍵轉至身後的剎那間,瞧見那名悄悄聆聽演奏的觀眾竟是傑呢?今生我並未擁有「六眼」的能力,即便不以全黑鏡片與布條遮蔽雙目,也沒法判斷身後人的大略身份,所以,我切切實實地被嚇了一大跳——同時,不由自主的萌生些許欣喜。那時候察覺到苗頭不對,我應該及時歇手的——可我還是忍不住……又為傑彈奏好一會兒的鋼琴曲,甚至漫無邊際地和他聊起「命運」的話題,說出了少女、佛與一見鍾情之人的淒麗故事,後來再憶起,都不得不對自己說一聲肉麻。貼近地與我同坐一張鋼琴椅的傑說此前未曾聽聞這則傳說,不過啊……這個揉合著摯情與苦情的神話,最初也是過去的傑告訴我的。彼時,我們兩人仍是身著一襲純黑制服的高專學生,頰上星星點點散落著赧意的傑輕捏我的手指,娓娓道出一則則浪漫哀戚的情愛故事——那個時候,我其實不大明白傑的用意,也難以自這樣淒楚涼愁的情節中挖掘深意或萌發共鳴……或許,他僅僅是想和剛確立關係的我營造出談情說愛的氛圍——少年之間拙劣卻可愛的調情,再正常不過了。沒想到,如今那些話會從我的嘴中脫口而出,果然世事難料。
正當我為自己出乎意料的戀舊啞然而笑,卻因傑隨心道出的一句話而陷落於驚愕之中——他向我說「會等著你的」時,眼裡盈盈著青澀的喜意,好像對於和我拉近關係感到由衷的歡悅。我們的心似乎在那一刻達成了共振——為彼此的相似感到無比幸運,對未來懷有無盡的希冀……然而,我是不能縱容自己抱持這種期待的。什麼都沒從前生帶走的傑,今世的人生軌跡裡也應當不存在屬於我的空位。「我會等著你」,十餘年前的曾經,傑大概也和我說過類似的話吧……竟然連這種瑣事都記在心中,我可真奇怪。
為了把討人厭的淚水在淌出前就嚥回腹中,我費了好大一番力氣,彷彿連這副虛弱軀殼的命數也因此而消耗。
我必須堅定下去才行——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的嗎?
……即使在心裡反覆鞏固著自己的意志,卻依舊無法讓如同脫韁野馬般失序的現實回歸正道——或者說,回歸我所預想的航道上。在一次頗為胡來的玩鬧後,我和傑被夜蛾老師一起降下了放學後罰站的懲處——他平素是個行事規矩的優等生,這應該是第一次遭人又唸叨又處罰的吧?雖然會對傑有點不好意思,但我禁不住地感到些許逗趣——現在想想,那或許能視為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夕陽透過窗灑落在因無人而無聲的教室裡,我想著總不能讓獨處的時間在窘迫的一片沉寂中過去,便又動用了自己那張吱吱喳喳的嘴——我向來是這樣的人,幾乎從不讓視野內的空間墜進杳然靜默。嗯……或許,遞出了「交換秘密」這般深入的話端是我的不對——的確,是我率先失了分寸、踰越了名為「淺嘗輒止」的分界點,那不是個適合普通朋友之間的話題……所以,耳畔邊響起自傑的口中吐出的、堪稱銳利的「若是我能成為你」時,浮現的第一個想法並非錯愕或悲痛,甚至沒有多少驚詫之感。
「——每次都是這樣,令人無法……不在意。只要看著你……心裡就會無法遏止的湧現出不甘心,想著若是能夠成為『五条悟』的話,也許碰到任何事都能迎刃而解,就像圈圈叉叉的遊戲那樣簡單……」
「如果我能成為你的話,那個荒誕不經的理想或許就能實現了吧?」
相似的話語扎進心中,我僅是覺得……一切又再次重蹈覆轍了呢。之前那些彎繞得快讓我腦袋打結的考慮與思量,全都是徒勞啊……我的存在本身,便已經對他造成不容忽略的影響了嗎?自以為理清了命運的脈絡,實際上只是落進神明壞心眼的佈局之中嗎?原來我們的人生仍舊如糾纏的蛛網般交織在一起……那麼,我該怎麼辦?要怎麼做才能阻止傑走向不幸未來的可能性?我帶著所有記憶二次為人,若是無法改變任何事情,那我……我……
沒法預知將來的我無能為力,只能在傑侷促又緊繃的掌中感受他的體溫,把幾乎要在心頭堵塞成災的話語傾倒而出——啊、不對,我懂了。並不是無計可施、只得任由天意操弄……如今我已經比那個時候要成熟上許多,能夠敏銳的覺察旁人情緒,更加明白哪些話是不該藏著掩著、必須開口向對方坦露的;而傑他……也變得比從前還要率直,不再什麼事情都不告訴我了。若是現在的我,或許可以更好的慰藉、支撐他的心靈,如此一來……那些惋惜的事便也不會再度發生,對吧?
因為相當清楚這不過是安慰自己的話語,在坐上接送我回家的車後,還是忍不住掉了幾滴泄氣的淚,真幼稚。司機用關切的語調開口詢問時,我囫圇地對他回答「失戀了」,或許這隨口胡謅的理由也並不算說錯。
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已經沒有行於我的任何一種預測之中、全然由不得我左右了……誰能想到獨自一人躲天台上走神放空時,傑也會突地現身在這除我以外根本沒有人會造訪的樓頂呢?意外之客從身後冒出時,我已經趴在屋頂的圍欄邊被初春的涼風颼颼吹拂了好一會兒,所以他肯定不是一路尾隨著跟上來的……再說了,方才我離開教室的時候傑也尚未到校——他究竟是如何找著我的呢?在咱倆都不是咒術師、沒有超自然力量的這輩子,傑好像總是出其不意的令我吃驚。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硝子給他指點方向的……說起來,我曾經避開前世今生等等話題,向硝子透露過自己對傑所抱有的情愫——難不成……她是在悄悄地給我「助攻」?
雖然我並不打算向傑傾訴這份情感,但總有種被朋友關照了的感覺啊~謝謝妳啦,硝子。而且……聽到傑親口說出想見我,為此大汗淋漓、氣喘吁吁也堅持爬上了天台,我的心裡頓時掀起像百花盛放那般壯闊的喜悅。好開心、真的好開心……令人憶起前生如汽水瓶玻璃珠一樣清透爽朗的年輕歲月,那個傑還能夠坦率無比、從容無比地說出喜歡我的時光……唔,我怎麼又突然陷入感傷了呢?最近可真是多愁善感啊——
或許我真真是高興過頭了——雀躍的心全然覆蓋過往常總能佔據上風的理智,才會開了個過於大膽的玩笑。我整個人倚在環繞天台的鐵杆子上,讓傑以手輕輕摟住我的腰際,而後以縱身躍下之姿往後倒去——這是我們曾經相當熱衷的小遊戲,當我在高聳的天際解開術式、被地心引力牽動著向下掉,數秒後便會落進乘坐咒靈翱翔半空中的傑懷裡。滾燙熱烈的、興許並沒有在正常運轉的大腦告訴我,面前的人會平穩又紮實的擁住我,我只需將信任與身心都交予他——
當然,他如同預期的在我墜下前一秒緊緊地攬抱住我,像攀附上石壁的藤蔓般地於腰部處絞著我——這副身體太過單薄,被稍稍施力便會滋生清晰的痛楚……但是沒關係的,和傑這般緊緊相依的感覺令人沉迷而心醉。只是……對於這份過於刺激的惡作劇,傑的反應比我料想中還更加劇烈。他像被雨淋了整晚的流浪犬般伏臥在我身上顫慄,彷彿把我當作了一縷眨眼即逝的風。好吧、好吧,咱們現在既不是能上天入地的咒術師、也不是熱血動畫裡的超能力高中生,我承認這個玩笑太過浮誇、甚至有些嚇人……但是,傑為什麼會表露出這麼寂寞的模樣呢?不願鬆手似的牢牢抓住我,嘴裡喃喃出的話語雖然有條有理,卻句句不離要我愛惜、珍重自己的性命——就好像……我在他的生命裡是一項不可或缺的、沒法輕易割捨剝離的事物。與此同時,傑卻又開口道出我不應隨意地將信任給予他……這種主動從我的人生中抽開的話語,竟讓我心底萌生一股無以名狀的憤懣。
「這份情感你應該要給對你來說既重要又特別的人才對。信任就和性命一樣,是不能隨隨便便就投擲出去的東西啊。嗯,我說過的……說我希望你能夠好好的活著,這當然也包括了不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悟你應該能懂的吧。」
「喂,你……」
為什麼傑總是這樣呢?明明從來沒有問過我、卻自顧自的認為只要做個旁觀者和過客,而我便會奇蹟般地在他的注視之中獲得幸福。無論前生抑或今世,傑都是如此遙遠又讓人感到寂寥的一個人啊。可是……直至不久前還以為自己看穿了命運軌跡的我,又有什麼立場去指摘他呢?傑打算怎麼做、如何去對待旁人,也全是他的個人自由啊。最終,我克制住了那份不講道理的怒意,沒有對眼前早已心力交瘁的傑發火——我並非那種不容易生氣的類型,所以總是以按捺的方式來撫平、藏起稍顯尖利的稜角……上輩子在成為大人以後,也是這樣努力過來的呢。
只是……望著這副模樣的傑,我感到不止不休的悲傷如湧泉般自胸口淌出。僅僅是想看見你變得快樂,為什麼會那麼困難?究竟該怎麼做,你才能夠無所顧忌的露出真摯笑容?
這些疑問像枷鎖一樣禁錮圍困了我,加之彷彿冬眠野獸甦醒後大肆搗亂般不安分的病況——口腔隔三差五的漫出鮮紅,呼吸也總是堵塞得讓我頻頻冒出冷汗,那段時間的記憶我幾乎再也無法回溯,就像爛醉如泥的酒後斷片——實際上,我大概只要沾一滴酒精便會陷進這種狀態。至今能堪堪想起的,只有那日自天台走回教室時,被傑溫暖厚實的手緊密牽住,以及運動會當天……意識朦朧的我臥在他避風港般的懷抱裡,像是把寒涼季節的春意全數濃縮在這小小空間中;而那同樣也是我在學期結束前最後一次見到傑。
……然後,在暑假的前一日、整個學期的尾聲這天,渾身濕淋、狼狽不堪的傑被領著來到我的臥室,比從前任何一個時候都更像失魂落魄的流浪犬,惶惶不安的臉孔凌亂地淌滿了淚,倚在床沿緊擁著我。傑喃喃自語地說了很多,有些話我聽得不大明白,只約略知曉了——原來運動會那日,他將那個喜歡傳播流言蜚語的傢伙教訓了一頓;另外,這個大笨蛋傑——竟誤認為我和甚爾正在交往!還覺得我會癡迷於戀愛到與人殉情的地步……真是的,什麼意思嘛!
然後……唔,現在回憶起來還是有些害臊——然後,傑像對待一朵容易散去的雲般輕吻了我……在那之後發生的一切,美好浪漫得宛若夢境。他用與上輩子、與我的記憶中別無二致的方式,溫和地把我圈在懷裡,又彷彿全然忍耐不了自己的情感一般,不斷地在我身上落下親暱的吻、不停地道出像童話一樣甜蜜纏綿的愛語。我不清楚在沒去上學的這段時間裡,傑是因為什麼而驟然釐清了自己的感情、敢於將心中想法與人坦誠相待,僅僅只是……發覺如今的、曾以為緣份的絲線早已斷開的傑,其實也懷著與我如出一轍的、對彼此的戀慕與情愫……這項已然成為事實的期盼,令我欣喜若狂。
不再是嚴酷寒冬中、在我手裡逐漸失溫的……傑的身體,而是與我怦然跳動的心臟同樣熾熱的——傑的懷抱。我太過思慕這份溫暖,終究還是按捺不住溯溯流出的淚水。
「……明明毫無防備的躺在我懷裡,嘴上卻說著非常不相信我能實現承諾的話呢。對你來說,我的發誓有這麼不可靠嗎,悟?」
不……正因為我知道傑是個言出必行、會近乎偏執地把理念貫徹到底的人,才不願你又被說出口的誓言所綁住——就算我再如何想與你一輩子在一起。我想給予傑的,不是沒法理清的牽絆與糾纏,而是自由又恣意的幸福啊。
「好嘛——悟,別生氣啦,我還是最喜歡看你明媚的笑臉了。就這麼一次,你能不能相信我立下的約定、我對你毫無保留的衷心呢?畢竟……我同樣無法去想像沒有你的未來啊。」
……知道我對他的溫言軟語絲毫沒有抵抗力、笑嘻嘻說出這些話的傑,絕對是世界上最狡猾的人。卻同時也是在這個循環往復的世界裡,始終與我的人生交織在一起的、我最珍視的人。
「傑,我啊……我也一樣,最喜歡看見你露出笑容的樣子了。」
那麼,我就再相信你一次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