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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利威尔再一次踏入调查兵团的总部。
踏入一词已经不大准确,利威尔在心中默默订正自己的想法。他实际上只是用手臂操纵着轮椅,在双轮的驱动之下驶入这栋已经进行过翻新的大楼。来来往往的士兵全部都是利威尔不认识陌生面孔,大多挂着漠然的表情从他身边走过,偶尔有几个士兵低下头,用好奇的眼光瞥向他。
利威尔谢绝贾碧与法尔科的陪伴,孤身一人从世界的另一端乘船回到帕拉迪岛,即使是他自己也觉得这事情颇为荒诞。归根结底,这一切只是因为阿尔敏询问他,是否愿意回到调查兵团总部,整理一些他们并不熟知的老调查兵团士兵留在总部的遗物。
当时利威尔读着阿尔敏来信的措辞,意识到战后奔波于帕拉迪岛与对岸的现任调查兵团团长已经完全蜕变成了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利威尔觉得他简直越来越像曾经的艾尔文。不像以前的那个家伙——虽然是被夹在他们两人中间的团长,可是和他们一点也不像。
阿尔敏所谓的原调查兵团士兵,是在104期士兵前加入兵团的士兵。他们中的所有人尽皆牺牲于玛利亚之墙夺还战之中或者更早之前,现役调查兵团已经无人能够识得他们残存在总部的遗物。当年牺牲士兵的大多遗物早已在那场惨烈大战之后被收集整理完毕,有些交还家属,另一些与他们死去士兵的遗骸一同埋葬在陵园,调查兵团总部所能剩下的遗物实际上已经不多。但是阿尔敏认为它们仍然应当被最妥当地安排,因此请求利威尔前来协助辨认。
如今的帕拉迪岛与调查兵团内部暗河汹涌,据利威尔所知,调查兵团总部即将进行的修缮改造并非阿尔敏的决定,而他这次回到总部的契机,还是104期的那几人据理力争后的结果。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仅能将所剩无几的旧物全部归置在原团长办公室里。
利威尔来到这间对他尤其熟悉的紧闭房门面前,握住了锈迹斑斑的钥匙。钥匙扭转,老旧的房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利威尔阴沉着脸面对着已经积灰的弃置房间。
在开始着手整理士兵们遗物之前,他决定先把房间打扫干净。
利威尔一向与韩吉毫无界限可言,看不过她东西丢得乱七八糟的房间然后擅自帮她收拾是常有的事情。以此为标准进行评价,阿尔敏他们初步整理过的这个房间已经可以算差强人意。但是即便如此,等到利威尔终于将房间中的灰尘全部打扫干净,可以开始归置物品时,窗外的夕阳也已经快要落到尽头。
利威尔将一个笔记本从抽屉中拿出。他认出这是韩吉的巨人实验笔记本,现在属于由他来处理的遗物的一部分。如今,它的内容再也没有现实价值。已经泛黄的纸张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如同在呼唤他抚平它们陈年的等待,而最后的一抹夕阳唐突地闯入了窗户,照射在利威尔的左手掌心。
火焰印记沐浴着姜黄色的暖光,利威尔久违地感受到了来自灵魂伴侣印记的刺痛。
源于印记的疼痛从利威尔在地下街刚刚获得印记时就已开始。那时利威尔正操纵立体机动装置从破败的街区与楼梯旁穿梭而过,却猛然感到一股灼伤般的热量席卷他的左手,手心传来源源不断的刺痛仿佛有火舌窜上他的掌心。他不得不立刻紧急迫降到地下城高处的露天洞口,攥紧手掌粗重地喘息。
最终片刻之后,热量缓缓褪去。未来的利威尔回忆至此,认为这一过程如同大海潮汐,冲刷着刚刚经历洗涤的灵魂。他缓缓张开手掌,刺目的光线之下,利威尔眯起眼辨认那新生的痕迹。
火焰。焦黑的纹路刻画了一道简单而明晰的火焰简笔印记,与利威尔适才的体验完全相符。借着日光,利威尔仔细端详着这道突兀降临,且即将伴随他走完后半生的印记。
一部分人类天生被赋予灵魂伴侣印记,而这些成对的印记能够帮助灵魂伴侣寻找到彼此。但利威尔就像身处地下街的许多人一样,并不把灵魂伴侣当回事。他既不认为自己的灵魂需要命运施舍,为他大发善心地赐予另一半才得以完整,更不认为所谓的灵魂伴侣能为地下街的生活带来任何幸福。他考虑烧掉这个印记,或者用刀割掉,然后他可以一劳永逸地永远不会为此烦扰。他不该将未来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或者人身上。
法兰和伊莎贝尔操纵着立体机动装置飞到他身边。
“有什么情况吗?”
“没什么。只是刚刚出现了灵魂伴侣印记。”利威尔无所谓地向他们摊开手掌,语气平常得好像在展示他刚刚捏死了一只虫子。而法兰和伊莎贝尔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法兰看他的眼神好像利威尔忽然长出了三头六臂一样,而伊莎贝尔露出了她专属于利威尔的不愧是大哥式表情。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非常丑。”利威尔出言讽刺。由于法兰和伊莎贝尔观察他印记的眼神过于热切,他只得欲盖弥彰地重新握住了立体机动装置,掩盖住左手掌心的印记。来自印记的痛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那可是灵魂伴侣印记!”
“是的,‘灵魂伴侣’,”利威尔对伊莎贝尔对此的热情有些不明所以,并且开始疑惑自己为什么选择在他们面前展示印记,他早该猜到自己的两个同伴也对灵魂伴侣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即使地下街到处都是关系烂到闹得鸡飞狗跳的灵魂伴侣,你们也还都把这当成什么宝贝,就好像这真能带来什么好事一样。然而事实是,这连一块面包都换不来。”
“但是这的确很宝贵不是吗,只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才有,”法兰摊了摊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像我就还没有,也许之后也不会有。伊莎贝拉的话——看你这个兴奋的样子,你肯定在偷偷期待自己会有灵魂伴侣印记吧?”
法兰朝着伊莎贝尔笑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伊莎贝拉气鼓鼓地反驳,“我只是觉得大哥和灵魂伴侣印记这种东西搭配起来的感觉很奇妙。大哥有没有什么人选?我们可以去试……”
利威尔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没有,并且我绝不会试图去找那种东西。现在,如果你们两个再多说一句‘灵魂伴侣’,明天就由你们去打扫厕所。”
他的同伴们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们一点也不满足这样浅尝辄止的讨论。因此不等他们再说什么,利威尔已经纵身跃下,重新回到暗无天日的地下街,这一突发事件终于被平稳略过。直到伊莎贝拉与法兰死于调查兵团的壁外调查,他们也没有时机再次讨论关于灵魂伴侣的话题。最终,利威尔从此在掌心缠上绷带封存住了印记。命运让它随同阳光从他的指尖流泻而出,而他决定赋予它长久的黑暗。
他没有毁掉灵魂伴侣印记,毕竟,既然他已经把这印记当做无关紧要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为此花费周章,他的左手还需要用来握刀,贸然割伤它很不划算。
但是从那之后,灵魂伴侣印记偶尔会传来刺痛,像是一次次在向努力无视它的利威尔昭示存在。
比如在他刚刚加入调查兵团的时候。那时利威尔正与法兰和伊莎贝尔迎着刺眼的日光站在调查兵团的队伍面前,百无聊赖地听着基斯团长训话,冷眼端详着底下的士兵们。他们神色各异,敌视、疑虑、好奇或者漠然,利威尔没有感触地抬起眼皮望着湛蓝的天空。他的双眼还没有完全适应地上的阳光,他也没有失去曾经的习性,和任何一个来到地上的地下城人一样,贪婪地饱尝日晒的滋味。直到他的眼睛终于被锐利的太阳刺痛,只能低下头继续垂眸观察兵团队伍的前列。弗拉格看向他的表情像是刚刚吞咽下去十句辱骂他们的脏话,艾尔文一如既往的板起脸直挺挺站着,而韩吉——当时利威尔尚且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站姿端正地立在前排,表情却明显已经神游天外。
利威尔看着阳光给她乱糟糟的棕色长发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他莫名联想到,上一次感受这样温暖灼热的阳光似乎还是在获得灵魂伴侣印记的时刻。随即,疼痛忽然如同烈火从利威尔的左手席卷而来。利威尔不得不努力维持住自己的表情,没有让面前的调查兵团发现他的异常。与此同时,韩吉却恰好回过神来,与利威尔四目相对。她为利威尔的目光怔愣了一瞬,转而开始用探寻的眼神观察他。
利威尔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这个表情,偏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左手的印记仍然灼烧着,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吞没。
在调查兵团,利威尔并未将印记的存在主动告知任何人,但是左手掌心并非什么私密的位置,况且他也从未刻意隐瞒。于是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他的印记。艾尔文偶然发现他的印记时眉毛都没有往上抬一毫米,米可则询问能不能闻闻利威尔的掌心,被拒绝后也再没提起过他的印记。利威尔班的成员们——利威尔确信他们一定在背后讨论过他的印记,但是至少他们从没敢在他面前表露出一丝多余的好奇。
而韩吉——要是指望韩吉可以做到像埃尔文一样淡定自若,利威尔还不如等待巨人站在城墙边上向调查兵团举旗投降。
“你……”韩吉瞠目结舌的样子让利威尔立刻想起了伊莎贝拉。“你居然有灵魂伴侣印记?”韩吉不由分说地凑到利威尔的身边,捧起他的手仔细端详他掌心的火焰印记。
“你真需要这么惊讶吗,四眼,”利威尔无语地回话,突然感到心中一悸。不知为何,他远比任何时候都抗拒自己的印记,他强行抽回了手,而韩吉疑惑地看向他,“还是说你终于从对巨人的狂热痴迷里解脱出来,开始研究灵魂伴侣印记了。”
“别生气嘛利威尔,我只是觉得你并不像会有印记的样子?”韩吉哂笑起来,“虽然我也知道啦,灵魂伴侣印记这种东西大概只是随机出现的——我也有印记。”
这下换利威尔感到惊讶了,他希望自己有控制住表情。
“你的印记是什么,巨人吗?”利威尔问。
介于韩吉早已擅自将他判定为最好的朋友,那么最好的朋友大概可以谈论彼此的印记。利威尔不愿承认身居自己内心深处的隐秘好奇。
“你觉得呢?”韩吉居然真的浮现出一副开始思考的表情,“我其实没想过。但是按照既有研究的说法,灵魂伴侣印记实际上是对彼此命运的呼应——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有一个巨人印记,那么它应该在那个灵魂伴侣的身上。”
韩吉谈论灵魂伴侣的语气与利威尔见过任何一个谈论它的人都不同。利威尔意识到,渴望、希冀、憧憬、期盼乃至向往,这些概念都与他面前的这个家伙无关。她谈论灵魂伴侣与谈论巨人简直毫无不同,利威尔怀疑如果有需要的话,她可以满怀激情地投入对灵魂伴侣印记的研究,然后呈上一篇依据于观察与试验的报告。到时候,可能全调查兵团拥有灵魂伴侣印记的人都会成为她的观察对象。
她对此毫无感觉。不过那重要吗?反正他的灵魂伴侣印记也并不是什么巨人,她也看到了。所以韩吉的灵魂伴侣印记是什么?利威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韩吉完全回避了他关于她灵魂伴侣印记的问题。
“我简直要为那个必须顶着一个巨人印记过一辈子的家伙默哀了。”利威尔终于想出了回应。但是谁知道呢,或许那个人也会是一个巨人狂热分子。利威尔有些气闷,他感到自己在刚刚对灵魂伴侣印记产生的一瞬期待像个滑稽的笑话。也许他真的应该把这印记如同它所表现得一样烧掉,从此再也不必理会它了。
“谁知道那是不是存在呢。不过这种东西一点也不重要……”韩吉嘟囔着,低下头在本子上疯狂地涂涂画画,似乎是关于前些天刚刚做过的巨人睡眠实验。利威尔最终又一次没有真的烧掉印记。
他不知道这是否代表在潜意识里,自己还有所期待。
他有许多年都不再去想自己的印记,他的生活中也并未出现与灵魂伴侣相关的任何事情。有时候利威尔看向自己掌心的火焰,已经在考虑是否还有必要继续遮盖他的印记——直到欧良果彭在调查兵团出发前往马莱前提醒他们,每个有灵魂伴侣印记的人都必须遮掩好自己的印记,因为印记与巨人之力一样,是艾尔迪亚人的特有标识。
帐篷外,人们的祭典方才结束,欢腾氛围的余韵仍然未消。他们从喧闹的码头穿梭而来,又从团团拥趸的人群中顺利地逃脱而出,收拾完了调查兵团的孩子们,亲眼看见这帮醉倒的小鬼们在帐篷里呼呼大睡后才终于回到了营帐内部,还要总结一天的调查成果。韩吉啪的一声合上了她的笔记,长舒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任由他们在外面撒欢。”利威尔问。他们的帐篷里还残留着酒气,让他忍不住皱眉。
“真正的情报一定隐藏在最普通的日常生活里面嘛,”韩吉煞有介事地说着,“况且……他们也够累了。”
尽管利威尔想要认同韩吉的情报理论,他还是不得不怀疑,他们能否真的能辨认出所谓马莱最普通的东西。因为很显然,被韩吉追着喂胡萝卜的汽车就属于马莱最普通事物的一部分。
但利威尔没有开口反驳。他们的此次壁外调查获得的诸多情报是天堑一般的重负,这负担尽皆落在调查兵团,尤其是落在韩吉的肩上。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韩吉露出现在这样放松的神情了。
利威尔脱下手套,又扯开了自己缠在掌心的绷带,火焰印记流泻而出。韩吉瞪大了眼睛,利威尔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印记。
“只有艾尔迪亚人有灵魂伴侣印记……在马莱的血液检测技术成熟之前,他们把灵魂伴侣印记当做审查艾尔迪亚人的主要方法。”韩吉突兀地开口重述他们在前往马莱前就得知的情报。
“现在墙外的艾尔迪亚人大多会主动毁掉自己的印记,或者至少把它藏起来。”利威尔说。在帕拉迪岛,利威尔早已习惯掩盖自己的印记。但是自从他们得知了灵魂伴侣印记对于墙外的艾尔迪亚人是怎样的负担,他微妙地开始排斥他的伪装。
“因为马莱人认定灵魂伴侣印记是艾尔迪亚人的某种诅咒。一旦他们抓住了有灵魂伴侣印记的艾尔迪亚人,就会把他们放逐到乐园,或者用于战争。”韩吉低声喃喃。
“而且在放逐他们时会把灵魂伴侣印记切割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杀掉的巨人没有一个有灵魂伴侣印记。”利威尔把韩吉未说出的话补充完整,他再次感到无法抑制的恶心油然而生。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的确是马莱的精明决断。如果马莱并未审查过那些艾尔迪亚人的灵魂伴侣印记,调查兵团发现巨人秘密的时间极大可能会提前许久。而如果他们提前得知了墙外世界的存在会发生什么?
外面的喧闹声已经彻底平息下来。
“但墙外的艾尔迪亚人也把这称作灵魂伴侣印记——或许这是墙内之王没有抹去的记忆。没有抹去自己印记的艾尔迪亚人也会藉此寻找自己的伴侣,艾尔迪亚复权派格外推崇这种行为。和墙内的人们一样,触碰彼此的印记,寻找所谓灵魂的共鸣。”
韩吉停下话语,沉默地望向利威尔。
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不住韩吉的目光。
此刻的韩吉看起来比平时的样子亢奋许多——他在须臾间恍惚,这倒是更像曾经的她。她的脸红彤彤地烧着,火势蔓延到眸子里,利威尔觉得这火灾也逐渐蔓延到他的脸上。
“你还记得我也有灵魂伴侣印记吧?”韩吉忽然眨了眨眼。
利威尔点头。“没有人能忘记那个,你的巨人印记。”
黑暗中忽然沉寂下来,他们所在的营地宁静异常。利威尔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他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帐篷里残存的酒香熏醉,然后他可以假装当做韩吉也是如此——但她眼中的神色显示出和他一样的清醒,身上尚且带着外面的丝丝凉气。
“唔,我只是想告诉你,它是一个心脏的图案,”韩吉居然开了一个拙劣的玩笑,“或许比一个巨人印记还要更适合调查兵团。”
韩吉用手拉开衣领,发出衣料摩擦的响声。即使一片幽暗中,利威尔依然可以看到她脖颈上的几处狰狞伤疤,疤痕处泛着惨白,还有属于玛利亚之墙夺回战的烧伤痕迹。这是利威尔第一次看见韩吉的灵魂伴侣印记——她的胸口刻画着一个心脏的印记,端正地画在心脏的位置,隔着一层皮肤便是搏动的心跳。
“心脏。”利威尔低声说。“你真是彻头彻尾被诅咒的人,韩吉。”简直是天生就要佩戴上自由之翼,而这印记代表着灵魂伴侣。即使是这家伙的灵魂伴侣也希望她献出心脏吗?
利威尔希冀自己没有做错。他试探性地抬起手,将左手的火焰印记轻轻按在了她的印记上。韩吉瞪大眼睛,但默许了他的行为。火焰覆盖着心脏,利威尔感受到温热皮肤之下她狂乱的心跳被稳健地传递到他手心,而他的脉搏也震如擂鼓。
但是除去他们充分感受了彼此的心跳,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凝视着彼此。利威尔滑稽地意识到韩吉和自己一样,还在等待所谓来自印记的灵魂共鸣,但是很显然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他不愿用诅咒这种虚无缥缈的概念,但是他很难再找到什么更适配的词来形容这种狗屎一样的存在。利威尔现在才发现,自己在刚才甚至没有想过,如果韩吉根本并不是他的灵魂伴侣呢?
“哦,”韩吉试探性地看向利威尔,像在宣布实验结果一样开口,“我想这应该就表示,我们两个不是灵魂伴侣。因为真正的灵魂伴侣寻找到彼此的时候,会感受到所谓——来自灵魂的呼唤。”
“的确。”利威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韩吉一样客观,但他听起来还是尽可能地把这两个字念得咬牙切齿。
“但是好吧,如果我刚刚做的事情不符合你的意愿——那真抱歉啊利威尔,不过反正我们并不是灵魂伴侣,所以你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利威尔听着韩吉明显刻意假装着轻快的声音,他发誓这次一定会烧掉自己的灵魂伴侣印记,既然他所谓的灵魂甚至与他本身意愿的背道而驰。但在解决掉他该死的印记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韩吉向后抽身准备离去。利威尔伸出烙印着火焰印记的左手握住她的手腕。
“别傻了,韩吉。你也和那帮小鬼一样喝醉了吗。”利威尔已经控制不住逐渐加速的呼吸,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他不明白这家伙在想什么,她居然不能肯定他的答复——难道这还会有其他答案吗?
他们亲眼见证无数士兵们在绝望中赴死,而在这一切之后,他们是被留下的人,被留在这人间炼狱里挣扎着续写还未落笔的结局。附骨之疽,无处遁逃,这就是他们的灵魂,所以随便什么灵魂伴侣都不重要。
利威尔双手捧起韩吉的脸颊吻了上去。凉薄与温热的嘴唇相碰,残余的夕阳在舔舐浓郁的月光,而他们的心跳在震荡中融合。
“不管它象征着什么,都不会影响我们在做的蠢事。”直到他们终于分开,利威尔向她解释,所幸他不需要说得更明白。
帐篷厚重的帘子吹不进马莱饱吹海风的潮湿空气,刺鼻浓烈的气味之中,帐篷内部显得更加闷热,如同混着炽热混浊的酒精气味的昏暗蒸笼。
也许他们的确生活在地狱,每一天都是在垂死挣扎、苟延残喘。但利威尔也确信,他们的心跳一同震动着,像是在争分夺秒地跳动,分享着拥有生命的喜悦。他们就在此处鲜明的活着。
利威尔停留在帕拉迪岛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久。一个月后,他的工作终于全部完成。所有的遗物已经各得其所——归于生者、归于亡者,亦或归于历史。在漫长的军旅生涯中,利威尔已经见过太多士兵的死。他们的身体变成遗体,捂出体温的随身物品变成遗物。沉甸甸的遗物被递送给士兵的家属,或者深埋进坟墓。如果说这次有什么不同,利威尔想,可能是从此以后,昔年调查兵团的故事就彻底谢幕了。
他将韩吉那写满巨人实验研究成果的笔记本送交给了调查兵团的档案室。也许过不了很多年,它就会进入帕拉迪岛仿照世界各地兴建的博物馆里,成为旧时代的史料与象征。未来的孩童听闻世界上曾经存在巨人时感受到的不可思议,或许会比当年帕拉迪岛的人们得知墙外存在人类时更多。
残阳中,他摊开手心。
战争结束后,利威尔就不再掩盖灵魂伴侣印记。火焰的纹路仍然驻留在他的皮肤,而他再也不会想要抹除他的灵魂。
帕拉迪岛漫长的海岸线前,白色的浪花浮卷在长满海螺的码头。海鸥轮番鸣叫着略过沙滩,鼓动翅膀飞向远处的喷出浓烟的轮渡。
在无穷无尽嘈杂的浪涛中,利威尔无法克制自己的回忆。多年前的相似风景中,远处震天撼地的超大型巨人们正在逼近,韩吉向利威尔走来,而他感受到手掌心燃起的熊熊火焰要将他吞噬殆尽。
那一须臾间,利威尔被源自灵魂的滚烫热量激得几乎要忍不住震颤。他再次感觉到了熟悉的剧痛,然而疼痛的四周包裹着温暖的热量给予着莫大的慰藉,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振。他立刻明悟,为何帕拉迪岛与马莱关于印记的一切描述都是那么语焉不详,却又都确凿无疑地将它归属于灵魂伴侣。因为在印记触发感应的时刻,没有人会将其误认为它物。
利威尔的心脏如同鼓擂般震动。
调查兵团的翅膀即将燃烧,他的灵魂正在等待答案,而他知道自己将要如何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