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都说工作之后很难再结交到真心好友,尤其是卢基诺这种不爱社交的人,除了上课就是实验,连偶尔朋友聚会也是被生拉硬拽去,更无从结识新友。想想和诺顿相识的经过,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哩。
卢基诺博士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留校任教,年纪轻轻就评上了副教授职称。如此年少有为,长相英俊帅气,待人接物又彬彬有礼,完全符合人们对天才的想象,却不像传说中的天才那样恃才傲物拒人千里之外,堪称生命科学学院的活招牌。即使绝大部分人根本听不懂他讲的是什么,丝毫阻碍不了每节课都人满为患。
时间大概是九月中,刚开学不久。卢基诺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日期,只记得那年的秋天到来得很早,刚开学就已转凉。他在实验室已经超过72小时没出过门,被保洁员轰了出来,早早到了教室。
因为蹭课的人太多,院领导刻意把他的课程换到了阶梯教室。这时教室还空荡荡的,无论是学生还是旁听的大部队都还没到来,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东一块西一块地坐着,玩手机的玩手机,聊天的聊着天。
来蹭课的人多数对生物学也根本不感兴趣,自觉坐在靠后的位置,把前排让给本专业学生。只要不影响正常教学,卢基诺就不管他们。唯独靠窗的角落坐着一个认真看着书的人,与教室里的氛围格格不入,身上有一种沉着的气质。虽然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卢基诺也能辨认出不是自己的学生,却不像是那些把他的课程当作耳旁风,只是冲着讲师的脸、名声或者什么其他噱头来凑热闹的家伙,笔记比真正的学生还要认真。
连续好几天他都出现在同样的位置,在卢基诺的每一堂课上。无论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级,讲过的知识他也雷打不动出现在固定的地方,听得专心致志。他每天都独来独往,课间从不和其他人交流,只兀自看着自己带来那本大部头,连手机都没见他用过,卢基诺仿佛看到自己的影子,难以自已地燃起猛烈的好奇心。这可真是个搞科研的好苗子,和那些总是在实验室里聊着明星八卦和游戏新闻的家伙不一样。虽然他还没有独立带学生的资格,但引导好学的学生走上探索人类前进方向的道路总是一件刺激充满成就感的事。
出于这样的心理,在本周最后一次动物生物学结束后,趁着学生们还没散去,卢基诺走到那人面前,问:“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有什么听不懂的吗?”
他还是第一次看清这位蹭课常客的脸。他的五官深邃立体,脸颊圆润柔和,很好地中和了冷硬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显得年龄很小。听到卢基诺的话,他抬起头用灰绿色的眼眸直直看向热心教授,不笑的时候脸色冷冷的,很难相处的样子,让卢基诺不由想起家乡的维科湖,像薄荷一样清爽。
“谢谢您,迪鲁西教授。”他笑起来,起身向卢基诺出示自己的身份证,“感谢您的好意。我叫诺顿·坎贝尔,您愿意的话,我确实还有很多想要请教的地方。”
诺顿自称是地质研究所的研究员,刚从矿产资源调来做生态地质勘察,但自己对生物学可谓一窍不通。正好研究所离学校不远,因此想要来蹭几节课恶补生物学知识。
彼时他们坐在学校外的咖啡馆里,是卢基诺介绍的地方。正是学生们出没的下午四点,店里却只有他们两个顾客,服务员的招待都有气无力。在大学附近的黄金地段,这里的冷清令人匪夷所思。诺顿似乎很熟悉这里,轻车熟路地又来到拐角里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榛果拿铁。“你很熟悉这里?”卢基诺好奇地问。
诺顿答非所问:“还好吧,来过几次。”他看向窗外,不再泄露更多个人信息。
分明是他自己来招惹的,却出奇警惕,像只刺猬。卢基诺轻笑一声,不以为意。比起这个,他对诺顿提到的生态地质勘察更感兴趣。但在诺顿上手自己的新工作前,应该也得不到太多信息。他们可以再多联系几次?他端起刚上桌的意式浓缩抿了一口,苦得脸都皱了起来。
“您不介意的话,我这杯还没有碰过。”比起新时代在家中呼风唤雨的年轻人,诺顿惊人的懂得察言观色,把自己的杯子向卢基诺推了推。虽然卢基诺自己也还是普通人硕士毕业的年纪,却已经担任教职好几年,习惯以长辈的心态来待人了。面对诺顿堪称拘谨的礼貌,他辞谢道:“不用了,我只是太久没有时间来咖啡馆了。放松一些,我们的重点不在这里,不是吗?”
谈论起专业,卢基诺变得健谈许多。出乎意料的是,虽然诺顿自称才接触生物学,但提问题提纲挈领,举目纲张,反而不像是对门外汉科普,而是顺势梳理自己的知识体系了。卢基诺如逢知己,又惊又喜,不知不觉已是华灯初上。服务员清洗完机器,提醒他们已经到了打烊时间,诺顿才发现自己的咖啡还是刚端上来时的模样。
后来他们又约了几次。诺顿还是雷打不动出现在卢基诺的课堂上,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搞来的课表。他会等着卢基诺收好电脑,慢悠悠地一起踱步到那间咖啡馆,一人点上一杯咖啡聊一整个下午。他进步得很快,有时提出的问题让卢基诺也要仔细措辞许久才能回答,能感受到他对于生物的学习不止是通过和卢基诺的交流。
和他聊天,比某些朝夕相处的同事还要愉快。卢基诺感受到自己也学到了很多。学科之间总是交叉互相影响的,他完成学业的时间比常规学生少接近一半,醉心在自己热爱的领域,还未能深耕其他学科,在与诺顿的交流间难以避免的对生物地理学也产生了浓厚兴趣。地质变迁对生物演化的影响、屏障效应与生物扩散路径的关系、物种谱系和区域生态环境的关联……科学不是闭门造车的艺术,恰好现有的实验材料已远远不能满足卢基诺的需要。
向领导提交的申请很快被批复通过,时间被放到圣诞假期。临近学期末,他们的交流也到了尾声,诺顿已经能将生物学融会贯通进自己的工作中,在几次小规模调研中取得了不匪成就,和卢基诺会面时笑容都多了起来。
“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诺顿摇摇头:“没有,只是我想,这几个月来浪费了你好多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酬谢你。”
“嘿,别这样说。”卢基诺说,“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呢。”
早在诺顿蹭课之前,就对卢基诺的头衔烂熟于心。少年天才、科研狂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教授,听起来应该是出现在新闻里的名号,和平庸的自己根本不是一路人,时至今日他也偶尔恍神,这样的人物竟真的与自己来往密切,平易近人地给自己讲述最基础的学问、回答自己提出的简单问题?自己只是被领导表扬鼓励了几句就喜形于色,而这样的赞誉在卢基诺的生活中就像呼吸一样平凡。
在他的生活中,还没有出现过这样不求回报的同龄人呢!上一次被这样善意对待,还是临近毕业时本尼教授说要他报自己的研究生,但诺顿根本无力维持研究生的清苦生活,更想早日步入社会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过上好点的生活。虽然地质研究怎么看都不是能暴富的行业,但经过一年的实习期,诺顿确实勉强达到了目标,而不是靠着那几个研究生补贴紧巴巴地过日子。朋友……吗?诺顿细细咀嚼这个陌生的词汇,又听见卢基诺说:“何况你已经请我喝了这么多咖啡,不是吗?”
好吧!他再也想不出什么别的推辞了。诺顿放松笑起来:“好吧,我的朋友。”
就在这个话题结束的第二天,诺顿惊讶地在研究所看到了卢基诺的身影。领导在会议上临时宣布今年的考察要增加一名生物学者时诺顿还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扣着笔壳,下一秒便被同事们“迪鲁西教授”的惊呼震得抬起头。卢基诺显然也不喜欢被人瞩目,草草打了声招呼就坐到第一排。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诺顿根本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反正其实也不重要),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像是要烧出一个洞。
会后领导叫住他:“坎贝尔,泡一杯茶到我办公室来。”——就是这样,其实诺顿在研究所,干得更多的是这些打杂的活计,向卢基诺请教的那些知识不过是他想更好地展示自己,早日升职加薪罢了。刚泡好的茶烫极了,温度从纸杯传到手上,诺顿迫不及待地把杯子撂到新晋朋友面前,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诺顿?诺顿?”椅子都还没坐热,又有人来叫他。诺顿从纸堆里抬起头,卢基诺站在他桌前冲他笑:“主任说请你去帮我搬一下我的研究资料,接下来的圣诞假期我会在这里工作。”
“你根本没有说过——”诺顿咬牙切齿。卢基诺的资料实在太多了,他们在学校和研究所之间跑了四五趟才总算搬完。为了能少走些路,诺顿甚至暴露了自己以前发现的捷径。抱着纸箱和卢基诺并肩走在偏僻的石子路上,他忍不住埋怨道。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瞒你。”卢基诺还是那么好脾气,“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提交了申请,只是批复昨天才通过。”
“那你昨天怎么不告诉我?”诺顿问。卢基诺眨眨眼,岔开话题:“诺顿……你是不是以为以后就不能来联系我了?”
他抱着填满的箱子还游刃有余的样子,看向身边,见那黑色的头发都恨不能埋进纸箱里去,忍不住又笑起来:“可是我们不是朋友了吗?你随时都可以联系我,就像我也总是想联系你一样。我想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不总在那家咖啡馆,换个别的什么地方——市立图书馆怎么样?”
“我可没那么想。”诺顿不置可否,但短发根本掩藏不住他红透的耳根。卢基诺趁势追击,问出另一个早就想要提出的问题:“那是不想让我了解你的工作环境吗?”
一步、两步,诺顿缓缓停在原地:“没错,就像你今天看到的那样,我只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角色。”
“我想你总会有一天成为举足轻重的重要人物。”卢基诺脱口而出,“诺顿,你其实才本科毕业不到一年吧?”
“对,怎么了?”
“只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卢基诺笑起来,“我早有这样的感觉,你对这附近的环境似乎比我还熟悉,想必我们应该算是校友?”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你看,才毕业不到一年,就已经凭借自己的努力找到这份工作并且通过实习期,成功获取了参与项目的名额,这还不能证明你的优秀吗?”卢基诺的语调都变得轻快,“你或许不知道,跟你聊天时,总是能激发我的灵感,让我变得兴奋。如果不是那家咖啡馆是我提出的地点,简直要怀疑你是不是给我下兴奋剂了。”
他说得那样夸张,诺顿的耳垂简直要变成一颗熟透的枣子。“好吧、好吧,我没办法反驳。”他语速飞快想要制止卢基诺说下去,“人人称赞的迪鲁西教授都这样说我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他故意板着腔调,反而更加憋不住情绪,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要飘到天边。两个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笑起来,诺顿心里前所未有地放松了。
出发那天,诺顿比平时到得还早。停在研究所门口的越野车上空无一人,他不喜欢最后一排的长座,也不想坐在副驾驶承担和司机聊天的义务,特意来占据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关上车门,闭着眼睛假寐,同事陆陆续续到来也没睁开眼打声招呼。
很快,研究所的人员到齐了。作为合作伙伴,卢基诺不需要到办公室来集合,只需要在家等着来接他即可。诺顿感受到汽车启动时发动机的轰鸣,耳边传来簌簌风声,很快却都消失。车门打开了,卢基诺的声音出现在听觉范围里。他和带队领导打了声招呼,一看到诺顿,声音就染上了笑意。这个人在他面前总是很爱笑!
“装睡呢。”卢基诺顺理成章地坐到诺顿身旁,甫一坐下就凑到他耳边,气音吹得耳朵痒痒的。诺顿几乎是从座椅上弹了起来,猛地坐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卢基诺在椅背下比划了个作揖的手势,挠了挠他的掌心。真奇怪,他们不是才认识几个月吗?诺顿瞬间明晓他讨饶的意思,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些许,被敏锐地捕捉到。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没人关注他们俩的眉眼官司,两人也很快偃旗息鼓。诺顿实在晕车得厉害,盯着窗外发呆。卢基诺看着出发前下载好的文献,没过多久肩上一沉。
他的睫毛真长,阖上眼眸时像一把小扇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卢基诺不敢动弹,生怕惊醒了他,只得蹑手蹑脚将平板收起,偏过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睡着的诺顿,很快也沉沉睡去。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本内维斯山脚下的民宿歇脚一晚,顺着斯佩河一路向北,从格兰扁山脉绕行到西北高地,然后返程。诺顿醒来时,天色已经渐趋昏暗。他不适应地揉了揉眼,发现车速越来越慢,窗外已是满眼银装素裹,道边松树的松针都被压垂了头。
很快,越野车停在一栋古旧的民房前。如无意外,这将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最后一次在建筑中享受无忧的睡眠。
在学校时,老师们从不让本科生加入考察队伍,这还是诺顿第一次参加实地勘察。以诺顿的能力,只是为了赚钱的话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只是实在喜欢地质工作,毕业后就进入了这个行业。此时心中充满了忐忑与兴奋,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卢基诺的身影。
这名新结识的友人聪慧又勤奋,在人群中备受拥戴。诺顿发现,所有同事都听过他的大名,其中不乏憧憬地想要同他搭话的人,就连队伍里这是这样。但他也有自信,假以时日,以自己的能力,未必不能得到与卢基诺相似的地位。即使天生条件差异难以避免,他总会得到他想要的。
或许是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卢基诺顺着视线望来,同他撞个正着,旋即向他走来。
“诺顿,你愿意和我住一个房间吗?”
“啊?”诺顿被问了个猝不及防,“好、好吧。”根本来不及反应,嘴先大脑一步答应下来。
卢基诺露出个得意的笑,提出要帮他把包拿上楼。他才刚转身,同事就凑到诺顿边:“hey,坎贝尔。你和迪鲁西教授的关系这么好吗。”
诺顿满头雾水。见他不解其意,同事拿出手机给他看自己方才在车上拍的照片。此人坐在后排,正好对着两个座椅的空隙。在他的手机画面里,前方两人头抵着头睡得酣然,黑色的短发和棕红的辫子几乎融为一体。
这太超出寻常的社交距离了。诺顿没有表露出异样,拿过同事的手机把照片文件彻底粉碎。“谁在车上睡觉不会东倒西歪吗?”他反问。
“噢,好吧。”同事悻悻地撇了撇嘴,诺顿逃似的噔噔噔跑上楼去。
接下来的几天,诺顿浑身不自在。自己似乎因为卢基诺的裙带关系得到了一些好处?同事们对他说话都更加和颜悦色了。
为了打破这个印象,他变得更加积极主动地干活。虽然勘察仪器轮不到他一个新人操作,但杂务、行程安排、数据记录,他被使唤得团团转,一点不耐烦也没有。
卢基诺似乎有别的任务,白天总是独自离队,到晚上才回到驻地。想要和诺顿说几句话,却总是在四处奔波忙碌。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
“诺顿,你被职场霸凌了吗?”拉上帐篷的门帘,诺顿沾上枕头就要睡着,被卢基诺抛出的惊雷震醒。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在黑夜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坐起来,茫然地将目光散射在漆黑的空气中。
卢基诺怎么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声音闷闷的,诺顿猜测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我只是问问。”
“好吧。”诺顿重新拉上被子,却无法再次酝酿出困意。野外的虫鸣似乎穿透厚重的帐篷布入侵他的耳蜗,在脑海中嗡嗡作响。良久,他突然冒出一句:“卢基诺,你睡着了吗?”
“嗯?”他很快得到回应,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不太清醒。诺顿沉默片刻,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给我讲课也好……安慰我也好、关心我这些事也好……”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卢基诺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了很多,也近了很多。“朋友就是要相互付出呀。”他说,“其实我也没有为你做什么。给你‘讲课’根本不耗费什么,是你自己学得很快。诺顿,你自己本身已经做得够好,我只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罢了。”
诺顿眨眨眼睛,死死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仿佛呼吸间的灼热已经扑面而来。
要怎样告诉他?那绿松石般的眼眸像湖底古老的神祇,在人心里引动涟漪。卢基诺背对着他,睁着眼凝望无垠的黑夜。自从夜谈之后,诺顿不再是以前那副孤僻的样子,转而积极投身研究所的工作中。他在学术的领域已经足够灵慧,没想到在人际关系上也这样无师自通,像鱼进入水中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研究所的关系网。卢基诺曾不止一次在路旁捉起一直性状特异的小蜥蜴时,余光瞥见诺顿。同事们纷纷夸赞:“坎贝尔,没想到你上手得这么快。”卢基诺的心中比自己受到夸赞时还要喜悦。
诺顿不是他的学生,也算是有半师之谊,不是吗?卢基诺对自己道,为他骄傲也不是什么咄咄怪事,诺顿那样聪慧、勤奋、好学、上进,却无法抹掉心底的悸动。似乎从第一次见到他,胸腔里就燃烧着越来越强烈的节拍。
他无法否认。
考察结束后,似乎没有理由再联系。虽说是朋友,可成年人的世界里朋友的优先级过于靠后,工作就足以沉甸甸地占据全部,以至于想要联系时也因此感到踟蹰:对方的不联系,究竟是因为太忙,还是只是因为不想呢?
好在这丝顾虑很快被抛之脑后,卢基诺全心投入到自己的研究和教学中去。和地质所的合作是他向上级提出的申请,要拿出足够的成果也实在不是易事。
报告好不容易被通过,要转化为研究成果才踏出了第一步。连续好几个月,卢基诺几乎住在了学校里,再见到诺顿时,已是炎炎夏日。
知识会给人带来自信,在诺顿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卢基诺还记得,刚认识他时,他看起来和大学生无甚差别,眼里的情绪一眼能望得到底,现在作为研究所的代表来参加学术会议,已然变得落落大方,连发言都是全脱稿,没有半点磕绊。应对提问时,还有闲心向卢基诺投来一个眼神,仿佛在质问对方为何考察结束后就消失无踪。
原来他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彷徨。卢基诺不以为忤,反而卸下重担似的,心头轻快不少。结束后,诺顿果然在会场门口等着他,气势汹汹地像来讨债的打手,和他那身板正的西装气质截然不同。“很适合你。”卢基诺称赞道,“几个月工资买的?”
“不多,就一个月。”诺顿那股兴师问罪的劲荡然无存,没忍住跟他一起笑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出租车后座上,诺顿这样问他。他们坐得好近,手背放在身侧,就能传来对方衣料粗糙的质感。卢基诺说起他第一次作为讲师参加会议时,也是诺顿这般,为了有身体面的西装省吃俭用许久,那时才将参加工作,工资也捉襟见肘……
“可是你现在已经取得那么高的成就。”卢基诺心念一动,偏过头去。诺顿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比你更年轻的教授了。”
“如果我也可以……不,我一定可以。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那时再告诉你吧。”
诺顿想对自己说什么?卢基诺想了很久,最终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只是一句故意吊人胃口的玩笑话。那日过后,他们又恢复了联系,只是都工作繁忙,还时时对不上作息,不过隔三差五聊个一两句,连见面也少。
他们的相处,似乎已经超越了其他朋友之间的间隙。卢基诺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却没什么人可以询问这样私密的问题。不知不觉,诺顿已经后来居上,超越了所有朋友,在他心中获得了最大的居住地。无论是什么烦恼,工作上的、生活上的,第一反应都是向他倾诉,不管他懂不懂其中的道理,即使回复得也不能算快,却总是能给人慰藉。
就这样混沌地过了几年,卢基诺终于在三十岁时评上教授。他第一时间向诺顿分享这个消息,并提出周末一起去庆祝。诺顿没有回复,很快直接打了个电话来。“恭喜你。”他充满喜悦,就像自己取得了同样的成功。“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当卢基诺疑问时,他却不肯透露分毫。
还没等到约定的时间到来。周六卢基诺一个人过,一整天只草草吃了一顿饭。他厨艺不错,但总是敷衍地对待自己,实在饿得不行时才去厨房煮一盘意面,就配着早已忘记何时买的腌制蘑菇酱拌着吃。傍晚开始腹痛时还没当一回事,吃了颗布洛芬还在计划第二天的行程,痛到几乎昏厥时还在担心自己爽约了该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公寓大门被人用钥匙打开了。他迷迷糊糊想起自己给过诺顿家里的钥匙,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是这么巧合的情况。“卢基诺?卢基诺?”来人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很快叫来了救护车。
再次醒来时,见到的已是医院明亮冰冷的白炽灯光。有人拍了拍他的脸,把飞去天外的意识强行塞回了身体里,卢基诺艰难地睁眼,看见诺顿坐在床边问他:“感觉怎么样?”
“困……”
“别睡。”诺顿毫不同情地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如同酷刑一样,卢基诺根本捱不过麻药带来的困意,每当眼皮闭上时就被诺顿无情地叫醒。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清醒过来,问:“我这是怎么了?”
“阑尾炎。”诺顿说,“手术同意书我给你签了,没问题吧?”见卢基诺呆呆地点着头,也不等他说话,撑起上半身越过他来够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检查了他现在的情况,匆匆又离开了。病房不是很挤,另一个床位还空着,此时只剩下两个人,沉默着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卢基诺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又是愧疚又是酸涩,还有些在诺顿面前丢脸的羞赧。他挣扎了一下想要坐起来,诺顿马上帮他把床底的摇杆摇了起来,问:“有什么不舒服吗?我去请医生回来。”
“不……”卢基诺迟滞地摇了摇头,“过来一些好吗,诺顿?”
他抬起没有输液的手,费劲地用别扭的姿势摸了摸他的脸,攥着他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虽然现在时机不太好,但我……”
“好了。”诺顿笑着打断他,却没有收回手,“我还以为会是我先说出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