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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梦里总有个人。
我看见他总会流泪,说不清为什么,似乎不是出于悲伤也不是因为害怕,是像几月大的婴孩那般,只是想开口却都成了眼泪。每当这时他就会用那双属于中年男人的、沉默的眼睛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却没有收到他的责备,他只是了然又悲悯。
我想我也许上辈子是个犯过很多错的人,可我记不起来我究竟亏欠他什么。我想问问他,他不回答我,也许是我根本就说不出话,他只拿他苍老枯瘦的手嵌进我的头发。然而我不算喜欢他,可能是因为只要有他在,我就睡不好觉,睡醒又发现枕巾被泪浸湿得发凉。
我抬头寻找空调灯的红光,黑暗里只有它亮着,让我稍微获得了一点安全感。天还是黑的,世界还没完全醒来,那个人却这样夺走了我的睡梦。他到底是谁?我想寻求帮助,同桌听了笑嘻嘻说是我上辈子的情人来讨债,以往我一定会翻个白眼无视她的天马行空,可现在——我有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父母只觉得是高三的学习压力太大,毕竟我不是天才,却刚好是个“有些聪明”的孩子,端着我的骄傲,又时刻害怕坠落。他们说,我太紧张了。于是我房间里的枕头变软了,被子也换了,他们想尽了很多办法。我睡了几个好觉,但他还是会来,有时候还会细细摩挲我的脸,我感觉他在望着我发呆,他只是叹气。
“先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只能这样别扭地在睡前自言自语,“我快要高考了,不论您是我前世的情人还是什么,能不能等我考完再来?”
他又来了。
这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又在看我,每次都是那样,不说话,就只是看。那眼神沉得能压死人,里面好像藏着千言万语,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属于时间的灰烬。他开口——他能开口了:“情人?”他很好看,特别是眼睛,然而我没感受到任何属于情人的暧昧,我只觉得在承受一个年长者的威严,就像——父亲。
“既不是情人,又为什么要缠着我,先生。”反正这是梦,我大着胆子道。
他把目光垂下来,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半晌,他答非所问道:“北京下雪了,是吗?”
当然,北京的雪很冷。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您的梦里,他说。
是,但——为什么要用“您”?
我来的原因有很多,但当您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便会离开了,至于我是谁,他说,请允许我带您一起回想。
我回到了那时,准确说来,是一座宫殿里,更漏声被风雪吞得断续,这里又在下雪。然而我不冷,我的身体裹在厚重的衣装里,分不清这是狐裘还是什么,只感觉很暖和,除了这明艳的黄色刺得我有些恍惚。我是个皇帝吗,皇帝,也会有对不起的人吗?
我要见他——我想。我几乎是撞开的那扇紧闭的门,几个宦官模样的人一见到我便跪了下来,他们很模糊,像梦里的一样。可这不是梦,我清楚地听见他们喊着陛下,请求我回去,外面风雪大,即使要出门,也请他们喊来冯公公再言。
我不想借着这身躯刁难他们,只是摇摇头,要他们唤“先生”来。
我突然有些贪恋室外的雪,毕竟还是个孩子,雪对于我来说是有趣的,冬天也没有成为刀割般的寒风,陪我的人都还在。
松软的雪从我指间流泻下来,我还没等来先生,先等来一个怪异的身影,裹着宦官的衣服,低头缩肩,混在一队捧着炭盆食盒的宦官队伍后面。我看得见他,他似乎也在看我,直到我看清他眼里难捱的杀意和猩红的血光,他方才猛地从怀中抽出并非宦官应有的短刃,撞开前方人群试图扑向我。
他当然近不了我的身,几个宦官和侍卫飞快地按住了他,可他还在看我,看得我连连往后退,喧闹的四周都听不到。好像有人捏着嗓子大喊着有刺客,什么保护陛下,我几乎想吼一声说别叫了,发抖的声带让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发现我在害怕。
很奇怪,他离我完全算不上近,周围有那么多能保护我的人,我的害怕从何而来。
我退到一个人身上,他见了我跪下来,沉沉的声音闷在雪天里:“陛下。”
“陛下勿惊,贼人进不得您身。”
我叫他起来,看清了他的脸,那张总是在我梦里困扰我的脸——这个庄重好看的男人,他总喜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是师长,像父亲。我或许是有些不满的,可我不清楚我要他什么。我想起他肯定有几个孩子,他会用同样的感情对待他们吗?一遍遍的自问使我慌乱起来,远处的吵嚷声还没停止,我终于想起把脸颊埋进他深红的官服,即使我的手只够我踮起脚环住他的腰。
属于年长者的气息让我略微安心了下来,我肯定我不是第一次在他的怀抱里,我肯定我的幼时,有他带我长大。我想叫父亲,我想抽泣然后得到来自父亲的安慰,可我开口却成了“张先生”。
梦里的手在我头顶短暂停留了片刻,他轻轻叹息一声,对我说:“陛下,没事了,谨记臣昨日所教,不可御前失态。”
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我好像能一一说出他们是谁,有我的生母,有那个他们口中的“冯公公”。他们大惊失色地看着那被捕的刺客,势要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有张先生,他的表情很淡然,是我看不透的颜色。
人都散了,我只留下了他,母亲笑着说这样也好,让张先生再给我把功课温习一番。我点点头,她夸我是个乖孩子。等她走了,我又问先生:“朕是个乖孩子吗?”
“陛下是圣主。”
“这太大了。”我说,“圣主是天下人的,我只想问您。”
他愣了一下,只是一下,回答我:“陛下有心,那便是了。”
我索性抱住他的胳膊,蜷在他身边,偷摸摸叫他父亲。他没听清,问我,何事,陛下?我当然不会告诉他,只是闭着眼说,朕想父亲了。
任何肃然的年长者听到这话都会动容,先生也任我这样靠在他身上。“他终究是个孩子。”——他这样想着。所谓无上、所谓九五之尊,是要扛起整个天下,这样的重担落到一个还眷恋父母怀抱的孩子肩上,从没人问过那孩子愿不愿意。
他终究是个太早失去父亲的孩子,脆弱又敏感,所幸他还有他。
先生摸了摸我的头发,也许在他的心里闪过了很早以前的我的样子,和我的父亲、我的祖父,而我已经想不起来。
“陛下。”他轻咳一声,“今日贼人行刺一事,臣等已经去审查了,定会有个水落石出的。”
我睁开眼,和他贴得很紧:“那人为什么要杀朕?”
他突然把我揽住了:“陛下,贼人能进宫里来,背后定有人指使,臣怀疑内阁有人作祟。陛下……臣定会替您找出来的——臣比任何人都怕失去您。”
“先生不许说谎。”
“臣决不。”
我在他怀里睡着了,酣梦里我被人放进了柔软的床榻,可是床榻很冰冷,离开他的怀抱让我一直皱起眉头。我不想他走,可他还是走了,唤了我母亲来陪我。我有些大逆不道地想让他娶我母亲,反正母亲……她也没有丈夫可以倚靠了,她的丈夫是皇帝,她离不开,即使他死了也如此。我很爱我的母亲,我才这样想,尽管我知道这不可能。
白日里,先生又来了,他每天都会像这样来给我上课,我的书本是他亲手写的,我是他寄予厚望的人,要听他的话、按他说的做。孩子的天性让我依旧是贪玩的,喜欢花灯、蝴蝶,喜欢雪,可我又似乎从骨子里依顺着他,仿佛我天生是该这么做的。母亲也让我听先生的话,我不想让母亲难过。一切的一切,让我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个年长的男人。
他这次来,还去找了冯保,他们在说着小孩子听不懂的话,我在位子上静静地等着他。他神色很复杂,朝我走过来:“陛下,那日刺客的事情有着落了,那人叫王大臣,冯公公怀疑,那是高阁老手下的人。”
我惊道:“怎会如此!高阁老怎会想害朕!”
“臣本也不相信,只是那王大臣亲口所说如此。”他又变成了慈父模样,摸着我的头发和耳朵:“陛下若是相信臣……”
我急了:“先生在说什么,朕不信先生还信谁。您、高阁老还有很多很多人,你们都是朕父亲留给朕的……很厉害的人,可是,在朕心里,先生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朕……只当先生不是外人。”一番话说得我局促,脸涨红了起来,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半晌,我却听见先生笑了。我很少见到他笑,有时我对他的问题对答如流,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可终究是不一样的。我好像明白了怎样做才会让先生喜欢我。先生说是那便是了,我不可以不听话,因为我第二天还要见他,我每日都要和我威严的师长、父亲独处,要么我畏惧地面对他,要么我失去他,我都不想、不要。
哪怕我是皇帝,我几乎快忘了我是皇帝。原来做了皇帝,也没什么两样。
先生看着我,向我交代着些什么,我有些没听进去,只是嗯嗯地点着头。他好像在说高拱、说冯保和谁谁谁。好了先生,我想着,高拱的事,我不仅偏向您,我还会一直记住很久、很久。
久到很多年后。我嗫嚅着。
王大臣让内阁又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听说高拱悲愤地要自杀,还是先生把他劝了回来;又听说他们审了王大臣,王大臣却说不认识什么高拱。冯保很生气,进宫向我奏报,一口咬定是高拱派人行刺。先生没说话,眼睛静静地穿透我。那个姓殷的太监听不下去,让我不要相信他,他说高阁老是忠臣,决不会干出此等事,况且他有什么理由呢?我觉得他说得有理,可是他叫先生叫“张蛮子”,我不高兴了。他问冯家为何要替张蛮子出力?说他们皆是内官,参与此等争端,意欲何为?
冯保不再说话了。第二日会审,那王大臣的喉咙已经哑了,他被判了死刑,带着或真或假的秘密走上了黄泉。日后我向先生提起这件事,他不再说是谁的阴谋,冯保亦或高拱,他只说在刺客拔刀向我冲来的那一刻——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他害怕吗?我不知道。我回想那天先生的神色和言语,又仿佛没一点不一样,我只当大人会把情感都藏起来。
而我也要成为大人的,在我开始束发时我慢慢意识到,头发要和我的人生一样被勒紧。束发的丝带是织金的,被礼官的手稳稳托着,一圈又一圈地缠在我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疼,却异常清晰。殿外钟鼓庄重,香烟缭绕,百官朝贺的声音透过重重殿门传来,嗡嗡的,像隔着水。十四岁,他们说,陛下已是成人了。
成人——我不知道有什么变化,但是母亲和嫡母告诉我,我该成婚了。这些日子她们总提起谁谁,我不知道的名字,她们的语气像在挑选最衬这宫闱的玉器。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说“全凭母后做主”。她们是很好的母亲,会为我挑选最合适的皇后,就像挑选最合身的礼服那般。至于那礼服包裹的是谁,似乎并不那么紧要。我只是可以结婚了。
先生来了,像往常一样来到殿里,今天他参加完我的典礼,似乎显得更加端肃些,以往我也从未觉得那身绯色官服被穿出这等贵气。他行礼,身躯是跪着的,即使眼睛垂下望着地面,也给我一种阴影般的错觉。他起身,目光落在我的新梳的发髻上,把我的一切沉淀在他眼中。对他来说,我有什么不一样吗?我想并没有,我只听见他念诵《礼记》,说有了礼义的完备才能使君臣相和、父亲相亲、长幼相睦,而冠礼是礼的开始。我端坐着听,心说这些我都知道,您讲过的,我都记得,何故又重复一遍。您不知道的是束发和婚姻于我而言是为何意,我心里是还不愿结婚的,我不想面对我一无所知的事情。
可是先生当是很明白的,我无端想到,连他的孩子们都到了成家的年纪。晨光透过窗纸铺在他的手上,我的视线也落在上面,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动着书页。我再看向他似乎永远在商讨国事、斟酌律令的唇上,他曾用它亲吻过谁呢,做过什么事?先生长得这样好看,他年轻时又是什么样子?他的洞房花烛夜是怎样的,为什么都与我无关。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对尊长有些不当的想法,回过神来时先生冷峻的眼睛看着我,我感到脸上一阵热:“抱歉,先生,暖阁……有些太暖和了。”
若只此私自宵想一番,无人知晓便好。
“成人之者,将责成人之礼焉。”先生道,“陛下既已不再是孩童,该更上心才是。”
“是。”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心却还咚咚地跳着。于是在我“成人”这天我积郁的心思见了光,我开始触碰到长大带给我什么,也开始因此痛苦。我的依赖,我的畏惧,我的顺服,我的景仰,突然开始复杂得看不清道不明,本就若有若无的界限愈发模糊——因为眼前这个人。
我听见他在提问我,发了半节课的呆使我的答案并不能让他满意,他的眉毛皱起来:“陛下所见,已近其义,然未及根本。”先生靠过来,拿起经书一字一句为我讲解。他的身子朝我这边倾过来,一股冷冽的松香味把我环住,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我想起每次他都是这样,若我答得好,他便会颔首,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满意;若答得不好,他就会蹙起眉毛,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有些害怕地立马坐端,这次也不例外。那些关于大婚、关于被安排的未来和从未敢确认的隐约心思,所幸在这近乎臣服的追随中能暂时退却。
还好,他没问我是怎么了。日讲结束,我召他过来,却没斟酌好词句。先生以为我还是束发的事,便问道:“陛下,可是觉得不适。”
“不,不,朕尚能忍受。”包括发髻在内的一切。“朕是想,先生今年定是考满?”
先生失笑:“陛下,为时尚早。”考核评定的日子还未到。
我看向他:“离朕的大婚也还早,早得多。”
他顿了顿:“这不一样,陛下。”
这有什么不一样呢?就因为是皇帝的十四岁,所以不一样么?
他九年考满,要最隆重的恩礼才行。我点好白银五十两、丝绸衣四套、新钞五千贯……诸如此类,遣了个老太监送去他府上,升了他的头衔,还授了他一个儿子以官职。我收到他的推辞信,说自己迂阔粗疏、能力浅薄,不足以担起这非同寻常的奖赏。我把信撇在一旁,召他来,感受到他的诚惶诚恐——至少看上去是如此。“臣叩见陛下。”
“先生快起来。”我今日开心,把那些礼数都免了,叫他在我对面坐下。阁里很安静,他沉静的脸被炭火映得浮起暖色,我看着他,推过去一个镶金的盒子:“先生看看。”
里面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珍宝,是一对羊脂玉的镇纸,温润剔透,雕着极简洁的云水纹。另有一小卷堂纸,边缘绣着精细的暗纹,是内府特制,外头绝见不着的。“先生喜欢吗?朕特意为您选的。”我说得随意,像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睛却悄悄留意着他的反应。看他用手细细摩挲着,好像想起了往事,他又要行礼,我直接起身拦住。
“谢陛下,臣受恩。”他的眼睛落下来,我们对坐着,他知道我不是为了送个礼物才让他来,只是等待着我开口。
“先生,这里没旁人。虽说先生不愿意参加阅卷,便是为了避嫌。但思永文章写得扎实,朕瞧了,也觉得不错,先生且放宽心。”
——我给了张嗣修榜眼。先生放在膝头的手收紧了些,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带着凝重,也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无奈的复杂。
“陛下长大了。”他轻声道。
我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只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先生教子有方……朕不过是秉公而论……”
“臣父子感激涕零,可嗣修年少学浅,骤登高第,恐不能胜任。”他沉声说,我听出了话里的推辞,甚至带着些轻微的责备。他在怪我吗?怪我此番此举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可我只是想给他我觉得好的、我能做到的,我不懂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这也不是我该懂的,我想将他和我捆得更紧,我想要的我便给予。他平静话语下的暗流忽地刺了我的心一下,有些闷疼:“先生是觉得朕做错了?”他立刻起身,撩袍跪了下去:“臣不敢!陛下天恩浩荡,臣蒙陛下信重,居首辅之位,若子弟再借臣之故……”
“先生!”我打断他,从椅上跃下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伏在地上的绯红色的脊背,那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弯折着,怎的让我心头那股闷气成了更扭曲的酸涩。我蹲下身,伸出手抓住了他冰凉的手腕,想把他拉起来,这个动作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太过失仪,但我顾不得了。“朕不懂这些!” 我的声音有些急,“朕就是想给!给您,也给思永一个前程,朕信他当得起。他是您教出来的孩子,我也是,先生若是不信他,便是不信我!”
“更何况,将来……还要他继续辅佐朕……”
我感觉到他手腕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终于愿意抬起头。近在咫尺的距离,我能看清他眼角深刻的纹路,似乎比四年前更深了些。那时候,什么决定都是他做,我只用依赖他就好了。现在我好不容易也能给他一点东西,我不要这样的回答,我只要属于父亲的夸奖便好了,先生连这都吝啬给我吗,还是说,天下父亲皆如此呢?
也许是被我最后那句话打动了,先生败下阵来,也许他真的在想,如果我五十岁、六十岁了,谁来继续在我身边呢。他的神色总算有些许松动,只是声音更哑了些:“承陛下厚爱,臣与犬子,定不负所托。”我看着他,那点强硬的气势忽然就泄了,心里空落落的。我不觉得我错了,这肯定也是他想要的,只是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怎样才能真正青睐我一次呢?
“朕累了,您回去歇息吧。”我在委屈,可父亲向来是不如母亲懂孩子的,他看不出来,行过礼告退了。我闭着眼,听他沉重的脚步声渐渐小了,消失在西风中。
“后来呢?先生。”我醒过来,问他,“我感觉我很爱您,但是提榜眼那事过后,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窗外的雪,北京的雪冷了北京五百年,唯独他那颗心还是温热的,深心奉尘刹,也算是没有食言吧。他在长久地思考着,我说的爱他,那是一种怎样的爱呢,和他的爱一样吗。
“后来,是您的大婚吉日。”
我笑笑:“也是,即使是皇帝,也要沿着既定轨道走的。若是喜欢哪个平民女子也就算了,可偏偏是您,真是纯情的荒谬。”我看向他,看向那熟悉的、瘦削的面孔,对于一个怀春的少年来说,他年纪大了,他当不了我想要的情人,这样只会显得轻佻。可是——我又想起宫中那些碎嘴的传闻,说他房事荒淫。虽然我不信,但是为什么把对象换成我,这一切就不可能了呢,那些他们嘴里的少女舞姬,也不见得比我大多少。
因为我是皇帝——注定先生永远只会敬君臣之道,他不会像爱情人一样爱我,因为如果我不是皇帝,他根本不会多看我哪怕一眼。我是个平庸的人,我不得不承认,只是恰好坐在了至尊的位子,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屈尊降贵的。
是这样吧。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
“有酒吗?”我听见我问。
回答我的不是先生,是孙海,客用在他身旁,殷勤地笑着:“当然有,奴才这就给陛下拿珍藏好酒来。”
我不知道他们所谓好酒是什么,只知道那味道像一把辛辣的钝刀,从喉头一路滑下,刺得我绞起了脸色。然后我尝到了不由分说的苦,攫住了所有的味蕾,又苦又酸,还有一股粮食发酵的馊败味,实在说不上美味。这就是宫墙外那些文人骚客笔下“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琼浆么?然而我却懂了,懂了痛苦的人为何要喝酒,因为世界都会模糊了,只剩下醉意。我仰头又喝了第三杯、第四杯……胃里像是点着了一团火,烧得四肢都开始发飘,那股以往如影随形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似乎真的被这虚浮的热度驱散了些许。眼前孙海谄媚的笑脸、殿外深不见底的黑夜、案头堆积如山的、批阅不完的奏章,还有先生那双永远不会真正看向我的眼睛,都蒙上了一层摇晃的毛边。我醉了,头晕乎乎的,可是为什么让我烦恼的一切都还在,为什么我醉眼里看到的还是他?明明痛苦是在被放大。
我听见孙海说着什么,让我去玩,于是我踉跄着起身,随便扯了身便装套上。晚风拍打着我,可我不觉得冷,胸口浮起的热火让我躁动不安。和几个太监混迹在一起,那种低劣的玩乐好像才真正属于我,什么张先生,什么圣人书,此刻都不要再听了。
有个小太监提着灯笼撞破了我们,看清我的脸后他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着头。若是平日,我招招手就让他走了,可那声“万岁”像根刺扎着我,我感到无来由的怒火、愤恨。我没看他,我也根本看不清,想绕开那尖刺的声音继续往前走,可孙海、客用啐一声,一脚踹在那小太监的心窝。小太监抱着头哭着求饶,喊着什么冯公公,孙海听后却更生气,他说:“我打的就是冯保的人!”路过几个太监,看了却都不敢拦。我忘了我打了人没有,只知道孙海客用又带着我去冯保的居所,酣畅淋漓地骂着,有我在,他们横了天,平日里厌恶却惧怕的冯保,在此刻又算什么东西。于是,浑浑噩噩地,我回到了暖阁里,我好像快乐,因为我总算叛逆了一回,又好像不快乐,因为那根本不是我想干的。
喝太多了——我好想呕吐,捂着腹部却又吐不出来。殿内太暖和了,我的酒意清醒了些,身上却愈发燥热。一件、两件……我把衣物用力地从身上扒下,浓郁的酒味总算离我远了点。已是凌晨时分,宫内外只剩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任何一点皮肤摩擦布料的声音都被放大,包括我粗喘的呼吸声,扰得我毫无睡意。我需要一些抚慰,鬼使神差地,我把手伸向了那根精雕细琢的玉如意,顾不得那么多,我现在渴望着被任何事物填满。然而他太冰了,不像人的器具一样有温度,发热的手指碰到它的那一刻就哆嗦了收回来。算了,我只能用嘴去舔,想象着那是谁正勃起发硬的欲望。可是无论我怎么想,我抬起头就是先生那张冷淡的脸,想挥开却印得更深。我的尊长,此刻正在我的幻想里,摁着我的头,呛着我的喉咙让我埋得更深。
“先生……”意识到喊出这个称呼的时候我几乎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呜咽声从指间细碎地淌出。那根玉如意被我浸得有了些温度,虽然内里还是冰凉的。于是颤颤巍巍地,我把它往后送去,手抖得找不准位置。那隐秘的小口此刻正张开着,一点一点索求温暖。只是未经开发的地方实在太过狭窄,我咬着牙也没法吞下。所幸床头有罐脂膏,滑腻腻地涂满了我手指,再送过去时果真好受一点。于是就着这个并不舒服的姿势,我一点一点用食指拓宽着那甬道。我十八岁了,床笫之欢我懂,我和每个皇帝都是一样的。可是我喝醉了,下意识去碰的竟然是自己另一处地方,还想着我八年前私自认定的父亲。我流下泪来,咸水划过我的嘴角,我总在因此痛苦,我的痛苦八年来都源自同一个人。
感觉进入能较为顺利了,我又放进第二根手指,很酸,说不上舒服,却有种被入侵的快感。我的动作还是很慢,只能一点一点钻着前进。“先生……帮帮我……”我喃喃着,把想到的词句一股脑地往外说,我说我不快乐,可是我有什么理由这样说呢,又有谁会懂呢。我也不是不知满足的的人,我是皇帝,过得比谁都要好,这点我知道,我还算懂事,不会真正告诉您的。
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做,我找不到我想要的点,干脆毫无章法地抠挖起来。疼痛是必然的,可是疼痛是这个房间里最真实的东西,最后连我也分不清眼泪到底从何而来,是因为哪里疼才会哭。终于我戳到一个轻微的凸起,我的全身战栗了一下,喘息声也忍不住泄出来。终于我又拿起那截玉如意,顾不得那么多地送进去,一下一下地顶撞着自己。不是每次我都能碾到它,可是间断的刺激让我整个人都蜷起来。快感使我几乎失去清醒的意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挥之不去的一张脸。我多想看他为我失态一次,为情所动也好,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也罢,可他永远冷着那张脸,永远只把我们之间的情感用臣子的方式演出来。求求您了,我说,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用另一只手弄着前端,在这种乱糟的一切里总算要到了顶。衣物、被褥和我凌乱地缩在这榻上,那截玉如意还在我身体里,堵着我的汩汩细流。我摸索着拿它出来,分离的瞬间又使我颤栗,那上面流满温暖的浊液,再也洗不净了。
我没睡多久,天便亮了,烈酒让我头疼得厉害,但更多的,还是想起昨夜做的事使我惴惴不安。果然,还没来得及灌一碗温药,母亲便命我到宫里去。我叹口气,知道面对的将是什么。
母亲坐在大殿上,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冰,殿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他们低着头,比黑夜还让人窒息。我终于又看见先生,他又苍老了、憔悴了,眼角的细纹化开来,他今年五十六岁,岁月对他,总是宽容又残忍。
我只来得及看他一眼,便俯身跪在了母亲面前,跪在冰冷的地上,膝盖发出一声闷响,敲碎了我最后一点自尊。
母亲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看着我,怒火在她眼睛里旺盛地烧着,我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直到她终于开口:“皇帝昨夜,威风够了?”
“儿臣知错……”我颤抖着答话。
“夜游宫禁、酗酒无度、纵容奸佞,殴打内臣至重伤!朱翊钧,你眼里还有祖宗法度吗?还有为君之德吗?!”
我声音堵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话。
不是的,我只是……太痛苦了,人们总说,喝酒了就不会记得痛苦了,不是的……
“我的话、张先生的话,你可曾听进去一句?你若是不听,我来告诉你,你便看看霍光是怎么做!昌邑王登基二十七日,行淫乱,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故废之!你呢,你昨日行径,与那昌邑王何异?!”
不是的,我是要做个好皇帝的,张先生的话我每一句都在听,我没有荒淫无度,我不是昌邑王……
“你若执意学那昌邑王,我便让张先生做霍光,此后辅佐你弟弟!他年纪小,倒比你这个哥明事理!我问你,你是不是要我如此!”
不是!!我听见我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着,我仰起脸来,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母亲愤怒的面庞,那两行眼泪不用眨眼就一直滚落到地面。“不是,不是……”我的身躯伏地颤抖,哭着乞求母亲不要如此。我知错,我认罚,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别让我做昌邑王,别让先生当霍光。我是那么爱他、爱您,您怎么能让他亲手废了我、然后让我看着他辅佐别人?我承诺、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只求这一次宽容我,让我悔过。
求您……
我看不见的地方里,先生垂眸轻叹一声,他的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看一条僵硬的直线。
忘记哭着恳求了多久,久到我声音都哑了,眼睛也流泪流得发疼,母亲终于愿意松口。可她怒气未消,今日一定要给我个惩罚。她看向先生,用冷然的声音道:“皇帝失德,元辅张先生有教导辅弼之责,昨夜之过失,先生务必亦要牢记在心。”
“臣……”先生抬起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对上我母亲的目光后,又将头低了下去,“臣遵旨。”
我忘了我后来是怎么离开殿堂的,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这样哭过。第二日先生应冯保的要求替我写好一份罪己诏,他搁下笔,叫我过目。我有什么好看的,那一字一句割开我血肉的字句,还需要我再重温一遍么?我递还给他,挥挥手说去吧。
他终是不忍心,望着我浮肿的双眼叹了声气:“陛下,该说的臣都说了,只是,圣母当时是在气头上,说的话定会有些伤人。”
我不想看他,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难看:“母后说得没错,您若是想,便做霍光吧。”
“臣怎敢!”
“那先生还愿意辅佐朕吗?”我问他,“无论怎样吗?”
“无论怎样。”
即使我说我爱您吗?即使我有颗见不得光的龌龊的心?即使我会在自渎时哭喊您的名字?您的无论怎样,包括了我肮脏的爱吗?
这些话我永远不会说,我也不需要他做到。我越是渴求他,越会因为渴求而痛苦。
那份罪己诏最后当然是公之于天下,或许连天都厌恶我,这几天忽地下起雪来。我站在窗前沉默地回想起八年前那个冬日,我失去了父亲,登了基,有刺客闯入皇宫要杀了我,这些记忆都被风雪吹模糊了,只有我后退着撞上的那个怀抱依然清晰。又见雪,雪却已不是同一场雪了。
我推开紧闭的窗。寒风呼地灌进来,卷着细密的雪沫,打在脸上,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意。天气不算晴,铅灰色的苍穹下,紫禁城重重叠叠的朱红宫墙、汉白玉栏,被一层干净柔软的白色覆盖。“雪太大了。”我呢喃着,照这样下下去,不过一会就能淹了人的膝盖吧。
我下诏说百官出行不便,明日的朝会不用来了,话语落下时又想起那个身影——他也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一番了吧。
第二日,天地苍茫,举目一片亮眼的白。雪景总惹人遐想,我看着那被雪压弯的枝头,忍不住觉得像先生枯槁的脊梁。他的背是挺得很直的,但与此同时也有太多无形的担子压在他肩上,包括我。我十岁时坐在他肩头能看得很远,我十八岁时他再也扛不住我的重量,所以我便像掉落了一样看不见远方。
所以啊,这天下从来都取决于他的啊。
我自嘲地笑笑,然后我愣住了——
我眼里不再只有白色,我突然看见了一抹红,冒着风雪一点一点前行的红。雪那么大,落在他官帽上、肩头上,可永远不会吞没他。他就这样走着,走在空无一人的、被白雪覆盖的广阔广场上,走在靠近我的路途。漫天飞雪只是天地为他拉起的一道素帷而已,茫茫然,寂寥就像他一样。
我的先生,大明的先生,他本不需要来,可他还是来了,只有他会这样做。他是山是岳,他的存在是要撑起太阳,风雪阻挡不了他托举我的明天。
可他明明没那么伟岸,我看见他咳嗽,抬手捂着嘴,宽大的袖袍飞起来,声音淹在雪里。我想起他许多旧疾,想起自己做的那碗面,最后也没有治好他。他的鬓边总是一年比一年斑白,可我总像个孩子一样说离不开他。那些冰冷的掌控、不容置喙的权威,也许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但如果失去了这些呢?原来我连呼吸都不曾学会。所有这些之上,此刻蒙上了一层沉甸甸的认知——关于时间、关于衰老,关于那个同样会疲惫的、走在我前路三十年的凡人。
北方吹得我麻木,我却感觉到自己哭了。他推门进来,像惯常一般行礼、落座、拿起书册,似乎是很久没等到我的回应,他抬眼看我,看到这个自己陪伴了十八年的孩子——孩子,眼泪像两行冰锥挂在脸上,怔然看着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亦或是回到了十八年前,用那一声啼哭,锁住他短暂人生里最后的几十年。
“……我爱您,先生。”他听见这样一句话。
我彻底从梦境中走出来,只觉得头痛欲裂,用力捶打着自己的眉心。五百年前那位先生——此刻正站在我面前,沉默地看着我的动作。共情太苦了,他想,让他想起来,是否也算是一种残忍呢。十八岁,他计算着,刚好十八岁。
“您还想听后来的故事吗?”他问我。
我闭上眼:“我知道,我不要再经历一遍了。我知道我后来恨您,可我还是痛苦,我、我……我不要恨您。”
他没有回答我:“死后这五百年,我曾不止一次觉得,上天待我好。至少我生前最后一刻,都只记得您说爱我。”
“是不是也以为,您教出了最满意的学生?”我自嘲地笑笑。
他顿住了。
“可我确实,教出了最满意的学生。”
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勤奋的,有时很笨拙,怎么讲都不明白,有时很贪玩,眼里没有圣贤书。还会用灼灼的眼睛看着他,嘴里说着一些少年心性的东西,永远长不大,十几岁了还想念父亲,把他的胸膛当成依靠。
他突然觉得自己想要的太多了,他浑浊的双眼看着那孩子,问自己,飞雪日子里的这种执着,有多少分私心是他揣着攥着留给他的小皇帝的。他突然觉得京城的那场雪下得太大了,把他苍老的褶皱都填满。他要功名权力,要所有人的瞻仰凝望,要把这个国家扶起来,他还要什么呢。
他只是看着我,突然不说了。在这个永远年幼的孩子他身上似乎找到了答案,又似乎没有,或者说,他是否真的要去验证这个答案。他害怕听到些什么,是点头还是摇头呢,不论是哪一种都让他心慌,那场大雪没让他退缩,可现在他却开始忐忑了。他想,他怎么就做不到把他永远地、完全地握在手里,他还以为他会一直是个听话的、属于他的孩子。
爱也好,恨也罢,这些板上钉钉的事,他却开始害怕,也许只是想说,人为什么要长大。
他想,噢,他也许只是不要那孩子长大。因为长大意味着他在开始离开他,因为他让他越来越分不清责任、私心与爱,是为了自己、为了他,还是所有人,到最后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您在骗我,骗我……”我几乎是叫喊出声,跌跌撞撞地跑近他跟前抓起他的衣服,“您对我没有爱、没有!我若不是皇帝我便什么也不是!你不在了,我变成那样,我是个坏学生,是世界上最可憎的人……”后来我一辈子都想摆脱他,可是其实我从来没有成功,我越逃避却输得越惨烈,因为我好像恨了一个爱我的人,让我骄傲却又让我跌落。我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听见他说,你不是。
我发起抖来,那一刻我好像又重新变回可以随意哭泣的孩童,先生也永远没有老去,我们又走回了紫禁的那几年,如果不会变多好。我的父亲死去得早,他做我的父亲,我终于可以哭了。我再也不用害怕什么,因为就算下着那样的漫天飞雪,这个人也会说雪不大、他不冷,我可以永远以为有人能帮我抵挡一切,我可以永远拥有一个人为我扛着雪。
我怕冷……先生。我嗫嚅着,伸手去碰他的衣服,他没有动,我一层一层拨开他的里衣,冰凉的手贴在他胸口。我的姿势有些怪异,跪坐着的膝盖贴着他大腿,我以为他会赶我走。他没有,他搂过我像搂过他最爱的孩子。
“陛下,”他说,“我若是这个想法,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攥住我的手腕,闭上眼下定决心吻了吻我的额头。“您这一世不算幸运。”
我缩在他怀里。不,别说了,不要走好吗。
“您必须避开今日辰时某个时分……您还年轻,所以我来了。我不会再出现,叨扰完最后一个梦境,便该上路。睡个好觉吧,陛下,您虽已不再是皇帝,我虽已不再是臣子,但——”
“祝您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晃眼,我睡到了八点,对于一个高三学生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痛苦的了,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我整个人像要飞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收好书包洗漱完,向学校冲去,祈祷千万不要有人问我今天怎么迟到了。外面下雪了,许是从昨晚就开始下了,白茫茫的一片,亮得我恍惚了一下,心脏不知为何开始狂跳。我感觉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很沉重,好像一直在经受谁的故事谁的离别。我一路跑着,心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下一秒——我看见一辆撞上步行道的车。
我张嘴想要呼唤谁的名字,下意识地,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世界安静了,也许只是我的错觉,我听见谁笑了。我没有停下脚步,在走出很远、很远,远到再也看不见那条道路后,我终于试图回头想寻找些什么,在确认那里只有一片白茫的雪后,我反倒像是放心了似的,继续往前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