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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之后的一个夜晚,乔纳森早早便蜷缩在被子中睡去。
伴随着那阵不易觉察的微风,几片万寿菊的花瓣飘落在地上,宛如羽毛般轻盈,汇出一缕浅淡的暖黄色微光。
他张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正在站一条由万寿菊铺成的长桥上。橘黄的花瓣从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彩色的玻璃上反射出黄昏的影子,斑斓的光斑闪烁在桥梁与楼房之间,勾勒出一个永恒的幻梦。
乔纳森茫然地四下环视,他被挤在了人流之中——更准确来说,是无数个骷髅中间。幸好,他们看上去友善极了,穿着得体的衣服、带着礼帽,并且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甚至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活人?真少见。”一个高个子的女骷颅笑吟吟地对乔纳森说,“快去吧,先生。您的爱人在那边等着你,你的照片就在他的卧室中。”
是那个故事,乔纳森想起来了,是那个故事。
在之前一个同样馥郁又多风的夜晚中,泰迪曾经和自己讲过这个故事:在墨西哥,死亡并不是真正的告别,只要活人世界中有人记得你,你便能在亡灵世界中永生。于是每当亡灵节到来,人们便会放上已故亲人的照片,又在街巷中洒满万寿菊的花瓣,亡者踏着那些金灿灿的花瓣,从世界的那一头回到爱人身边,在梦中与他们团聚。那活人呢?他曾这样问询,努力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他们能去到亡灵世界吗?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泰迪这样回答道,自从我离开了墨西哥之后就再没有见到万寿菊铺成的花径,也再没有见过那些逝去的亲人。
归根结底这不是些我们能决定的事情,是生是死、是相逢还是分别,这些事情放在了上帝的膝上,视他的心情而决定。而美中不足的是,上帝是个阴晴不定的老头子,这一点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如今乔纳森就站在了这里,在那条铺满万寿菊的桥上,望着另一端的世界。
他好奇地走了过去,花瓣没过了他的脚踝,浓郁的花香将他包裹在了怀中。既然是梦,那就不妨做得疯狂一点,他有点忍俊不禁地想,我还没有见过变成骷颅的泰迪呢,他的模样一定会很滑稽。
他路过了一条银色的溪流,星云流淌在清冽的水中,仿佛千万个未失的旧梦;他走过了十五条装点着灯笼与橙色剪纸的巷子,那些发光的花瓣在他脚下指引着他、引领着他,穿过荒原,穿过烈风,和着木吉他温柔的旋律,穿过那些穿着红裙跳起探戈的亡灵,穿过三千个旭日与落日,最终,花瓣在一间小木屋前消散了。
乔纳森抬头望去,那是栋装饰着锦葵和万寿菊的小房子,门前挂着一块方形的小木牌,上面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松树。
三条小狗从屋后跑了出来,它们热情地冲进了他的怀中,几乎要把他撞到在地。它们的皮肤上面点缀着荧光的斑点,毛茸茸的脑袋热乎乎地蹭向乔纳瑟的脖子,仿佛是许久未见的老友相逢。
“亲爱的,这里来客人啦。”一把干练又温柔的声音传来,一位妇人推开了门,她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那种橙白相间的碎花群,怀里抱着一碰新鲜的花,她笑着望向乔安森,犹如对他的突然拜访从不感到意外,“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会管用的,爱德华多。你瞧,他来啦。”
伴随着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乔纳森睁大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在过去的三千个日子中,他一直在期待着同一个幻梦、同一个怀抱,但当这一刻到来,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面对的勇气。
脚步声在门前停住了,他在犹豫,乔纳森也一样。但这一次的犹豫并不是致命的,因为长夜漫漫,他们还有一整个锦葵色的夜晚。当然,仅仅只是一瞬,泰迪就冲了出来:更准确来说,是泰迪的骷髅冲了出来。
等到乔纳森反映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一个骷髅的拥抱中了,被骷髅拥抱的感觉很奇怪,你不会在其中感受到任何皮肤的柔软与血肉的温度,但对于乔安森来说,没有比这个拥抱更美妙的东西了。
泰迪没有变,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热衷于单边耳环和各种古怪的小首饰,死亡没有改变这一点,他把自己装饰得漂漂亮亮的,戴着一顶热带风情的阔檐帽,头颅和肋骨上刻着一些古怪但不失神妙的花纹。
他兴冲冲地把乔纳森请进家中,差点撞翻了放在门口的花盆,三条小狗紧紧地跟在他们后面。
屋子里面装饰得很温馨,暖黄色的桌布和挂毯映衬着木墙壁,新鲜的万寿菊搁置在桌面上,一口黄铜小锅中咕噜咕噜地煮着马黛茶,清香飘满了整间屋子;左手边有一条窄窄的楼梯,泰迪的房间就在那儿,在那个放着十字架与松木的置物架上有一张小小的照片,乔纳森认出来了:那正是马修·埃利斯名片上的照片,只不过被人细心地剪裁了下来,放在一个手工的木制相框中。
“我以为你不会走过那条花瓣桥,”泰迪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了他,“之前可从来没有英国人来到这儿的先例呢。”
“我原以为自己疯了,”乔纳森如是回应,“现在看上去确实如此。”
泰迪哈哈大笑,他将乔纳森带到了自己的母亲旁边,那位温柔又聪明的妇人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但她还是郑重其事地和乔纳森握手,感谢您把他送回了我身边,她这么说,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我们都是犯过错的普通人,活在爱人的记忆中。
那个晚上过得很快,他们聊起了各自的过往,仿佛从没有在对方的故事中缺席,一千个旭日从地平线上浮现,又有一前个落日消失在密林中,拉丁美洲终年不散的阴雨在锦葵色的拂晓中渐趋平宁。
斑斓的烟火升起了,自由的钟声从教堂尖尖传来,永恒的安宁降临在这些曾经流浪又漂泊的灵魂中,他们在朦胧的碎光中感到了时间的脚步,群山后泛出白光,又一个白昼要到来了。
属于活人和死人的时间都不多了,那条由花瓣组成的桥在逐渐消散。
是时候回去了,他们这么说,是时候离开了。
“天哪,你做噩梦了吗?”
乔纳森在一片酸痛中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了地板上,连同半截被拽下来的被子一起躺在那块棕色的木地板上面。而泰迪正在一旁大笑着望着他,手中的面包几乎要掉出来,他笑得要直不起腰了,只好扶着一旁的门框保持平衡。
“我不知道英国人有在地板上睡觉的习惯。”
“那确实是个糟糕透顶的噩梦,”乔纳森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望着泰迪,目光落在墨西哥人脸颊的伤疤上,那是道长长的伤疤,子弹留下的痕迹,那颗该死的子弹擦着他的脸划了过去,“又漫长又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