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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屋边的研究室里弥漫着旧羊皮纸、墨水和细微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阳光透过东边的窗户，在堆满书籍和卷轴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温暖的金色区域。塔夫盘腿坐在这片阳光的边缘，银色的脑袋几乎要埋进一本摊开的《星界投影的十七种常见错误及纠正》里，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划着，这是他极度专注时的习惯。
研究室另一端，哈尔辛正将一摞塔夫累坏五头驮兽才从废弃法师塔抢救回来的一部分古籍分门别类。他的动作沉稳耐心，宽厚的手掌小心地拂去书脊上的积灰，辨认着模糊的标题。这一批大多数是深奥的奥术论著、冷门的法术模型图解，偶尔夹杂几本古代历史或地理志。
直到他拿起一本封面异常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册子。深棕色的硬质封皮没有任何烫金或装饰，只有一行用近乎褪色的绿色墨水书写的古精灵文——《林间漫步：德鲁伊视角下的魔力潮汐与自然周期》。这书名在一堆高深奥术书里显得格格不入。
哈尔辛挑了挑眉。一本写给德鲁伊看的、关于魔力的书？这组合有点意思。他瞥了一眼完全沉浸在星界投影难题中的塔夫，决定先翻翻看。
书页已经泛黄发脆，翻动时需要格外小心。前面的内容确实是德鲁伊的基础教义混合了一些对环境中游离魔力的观察，文笔朴实，见解也算独到，但并无太多出奇之处。哈尔辛看得有些放松，直到他翻到某一页，读到一段关于“时间”的论述：
“……自然的时间并非直线，而是循环，如同年轮。个体的时间线却常被视作不可逆转的溪流。然而，在极其罕见的魔力节点*如双月同辉于至日、地脉与星轨短暂交汇，强大的意志或特定的‘钥匙’，或许能令溪流中的一滴水，短暂地回溯，瞥见上游的风景，如同梦中拾起一枚昨日落下的橡果……”
这段充满诗意和假设的文字下方，本该是下一页。
但哈尔辛翻过去时，手指却触碰到了一层不一样的、更为坚韧滑腻的质感——那不是书页。
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已经磨损的淡黄色卷轴，被巧妙地夹在了那里。
卷轴的纸张很特殊，泛着珍珠般的微光，上面用暗银色的墨水绘制着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符文，中心是一个不断螺旋向内的漩涡图案。哈尔辛刚看清那个图案，指尖触及卷轴的瞬间——
嗡。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轻鸣。
手中的书和卷轴突然变得滚烫。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纯粹能量的、几乎要刺穿皮肤的剧烈波动。暗银色的光芒从卷轴上每一个符文中爆发出来，瞬间淹没了他的视线，充斥了整个感官！
“哈尔辛？！”塔夫被骤然爆发的魔力波动惊得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哈尔辛被一团刺目的银光吞没，以及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震惊。
然后，银光猛地向内收缩，连同哈尔辛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本摊开的《林间漫步》，轻轻飘落在原地，书页恰好停在论述“时间”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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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晕。失重。然后是一种奇异的、仿佛穿过一层冰冷水膜的触感。
哈尔辛踉跄了一下，站稳身体。刺目的银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干净整洁的石板路上，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高耸的、带有明显博德建筑风格的尖顶建筑。空气清新，带着花草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喧嚣。
这里是……博德之门？
不，更准确地说，是博德之门的上城区，而且这建筑风格……
他抬起头，看到了前方一座气势恢宏的学院大门，门上镶嵌着复杂的魔法符文，最上方是交错的法杖与星辰徽记——博德之门法师学院。而左侧的副楼门楣上，有一个醒目的、由冰晶与闪电纹路环绕的徽章：塑能学派。
哈尔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还是那套简单的德鲁伊旅行装束，沾着林间的草屑和一点书房里的灰尘，与周围衣着光鲜、行色匆匆的法师学徒和教授们格格不入。
时间回溯？那张卷轴……
“让一让！别挡在路中间！”一个抱着高高一摞笔记的年轻学徒差点撞上他，不满地嘟囔着。
哈尔辛连忙侧身让开，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卷轴把他送到了这里，送到了塔夫曾经就读的学校……那么，塔夫在哪里？
他想起之前和塔夫闲聊时他提过的一些片段，几乎是本能地，他走向了塑能学院旁边那片相对安静的、种满银叶树的小花园。花园角落，一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有一个孤零零的石质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像是在发光，鬓边各分一束扎在脑后，其他的头发则软软的垂在颈间，比哈尔辛记忆中的要更长许多，也更……未经风霜。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带有学院徽记的深蓝色学徒法袍，身形比未来更加纤细单薄，正微微低着头，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专注地看着。几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落在他肩头和书页上，他也浑然不觉。
是塔夫。年轻的，也许只有十六岁出头的塔夫。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少年的青涩线条，但那双低垂的银色眼眸里，已经能窥见未来那种沉静的专注和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
哈尔辛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激动、怀念和难以言喻温柔的情绪冲击着他的胸膛。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迈步向那个身影走去。
他走得很快，步伐坚定，完全无视了周围几个好奇或诧异的目光。直到他停在长椅前，挡住了些许阳光，阴影落在书页上。
年轻的塔夫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抬起头，银色眼眸里带着被打扰的冷光。“如果是关于上次小组课题的讨论，我提交的笔记已经写得很清楚……”
他的声音比哈尔辛熟悉的要清亮一点，少了几分经历生死后的低沉，但那种平静、直接、带着隐隐距离感的语调，已经初具雏形。
话没说完，塔夫看清了来人的模样，话语顿住了。他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健硕、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粗犷的男人。不是学院里的教授，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位学徒或访客。德鲁伊？塑能学派很少有这样的访客。而且，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那不是打量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里面充满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惊喜、温柔、怀念，甚至还有一丝……宠溺？
塔夫警惕地合上了膝盖上的书。“我们认识？”
哈尔辛这才从重逢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他笑了笑，那笑容是他最常用的、温和无害的那种。
“塔夫。”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在舌尖含着一颗蜜糖。
塔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认识自己？还叫得这么……熟稔？
“你是谁？”塔夫的警惕性更高了，身体微微向后靠，手指无声地搭在了法袍内侧某个可能藏着法术材料的位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一个……来自远方的朋友。”哈尔辛斟酌着用词，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年轻塔夫脸上每一寸细节。啊，这个时候的他，脸颊似乎还稍微有一点点未褪尽的婴儿肥，耳廓的形状也格外清晰可爱。“我知道你很多事。比如，你讨厌公共休息室的嘈杂，喜欢在这里看书；你早餐只喝黑咖啡，认为加了牛奶和糖会干扰思维清晰度；你最近正在为‘精确控制连环闪电跳跃目标’的课题头疼，已经弄坏三个训练假人了。”
塔夫脸上的警惕慢慢被惊讶取代，随即升起更浓的兴趣。这些细节，有些连他同住一个宿舍的室友都不一定清楚。这个男人调查过他？目的呢？
“你调查我？”塔夫眯起眼睛，语气却不像质问，更像是一种探究。
“不如说，是‘了解’。”哈尔辛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塔夫的身旁，他未来坐过无数次，早已成了习惯。年轻塔夫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挪开或驱赶。哈尔辛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学院提供的廉价皂角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年轻法师自身的清冽气息。“有兴趣聊聊吗？”
这个直白的说法让塔夫微微蹙眉，但银色眼眸里的好奇光芒却更盛了。“为什么？我并不出名，也不擅长社交。如果你是某个学派找来挖角的人，恐怕找错了对象。”
“不为什么。”哈尔辛看着他，棕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只是觉得，你像一颗独自发光的星辰，很特别。”
这句近乎恭维的话让塔夫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耳尖悄悄泛起一点薄红。他显然不习惯被人这样直接地“欣赏”。“……你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你说的‘远方’是哪里？”
“一个未来的访客。”哈尔辛决定透露一部分真相。面对聪明如塔夫，遮遮掩掩反而可能引起更大的怀疑和排斥。
“时间旅行？”塔夫的眉头彻底挑了起来，这次是纯粹的、学术性的兴趣压过了警惕，“通过奥术？不……你身上的能量波动不像传统奥术，更贴近自然……是德鲁伊的秘法？但时间领域一直是奥术的难点，德鲁伊教义中虽然有时间循环的概念，可实际操作的记载几乎为零……”他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分析起来，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划动。
哈尔辛忍不住笑了。看，即使在这个年纪，他的小法师遇到感兴趣的谜题时，也会立刻进入这种专注忘我的状态。
“是借助了一件古老的魔法卷轴，一个意外。”哈尔辛解释，“效果可能很短暂，我也不确定能停留多久。”
塔夫立刻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能给我看看吗？或者描述一下符文结构和魔力流向？我对这种跨学派、尤其是涉及时间因子的魔法构造非常感兴趣！”
“很遗憾，那件物品……大概是一次性的，用过就消失了。”哈尔辛摊手，看到塔夫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望，心里软成一片，“不过，我可以回答你一些问题。关于未来。”
“未来？”塔夫重新坐直，表情严肃起来，“等等，按照时间悖论，你不应该透露太多，以免干扰时间线……”
“放松，年轻的法师。”哈尔辛放柔了声音，像在安抚一只好奇又谨慎的小动物，“我们只聊一些……不涉及重大历史转折，或许也不会改变你关键选择的事情。比如，我可以告诉你，你最终会成为一位非常、非常出色的塑能法师。”
塔夫的眼睛更亮了，但努力维持着镇定：“真的？我……拥有自己的法师塔了吗？”
“呃……”哈尔辛想起他们那栋一半是树屋、一半靠魔法加固、还塞满了十几个孩子的热闹居所，谨慎地选择用词，“你拥有了一个非常棒的、充满生命力的‘家’。那里有你的研究室，藏着你从各地收集来的珍贵知识，你每天都在探索魔法的奥秘。”这不算说谎。
塔夫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那是他心情愉悦的标志。“那……其他的呢？我有没有……”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问，但好奇心最终战胜了矜持，“……我是说，像其他一些法师那样，找到志同道合的……伴侣？”
问出这个问题时，年轻的塔夫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但他强装镇定，银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哈尔辛，等待答案。
哈尔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带着青涩、对未来感情生活既好奇又有点别扭的年轻爱人，一股混合着甜蜜、得意和恶作剧心理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故意沉吟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着点坏心眼的笑容。
“哦，关于这个……”哈尔辛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未来啊，可是爱我爱得不行。”
“什么？！”塔夫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脸上那点红晕“唰”地蔓延到了脖子根。“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你是个德鲁伊！”
“德鲁伊怎么了？”哈尔辛无辜地眨眨眼，继续他的“胡说八道”，“未来的你，就喜欢我这样的。你说我高大健壮，充满生命力，抱着特别有安全感。”他一边说，一边稍微挺了挺胸膛，展示了一下自己确实很符合“高大健壮”的身材。
塔夫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他慌乱地看了一眼哈尔辛确实很宽阔的胸膛和手臂肌肉，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嘴里嘟囔：“……这点你倒是没说错，我、我确实比较欣赏……结实一点的身材。但是！”他猛地抬起头，努力找回气势，“我喜欢的是和我有共同语言的！是能一起讨论魔法、一起研究、并肩前行的法师！这样才有精神共鸣！”
精神共鸣？并肩前行？
哈尔辛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点。他突然想起了冒险途中，塔夫看向盖尔时那发亮的眼神，想起他们可以就一个复杂的法术模型讨论整整一个下午，想起盖尔提起密斯特拉和魔网时塔夫脸上的同情与敬佩……那些陪伴在塔夫身边、与他共享奥术世界精妙乐趣的时光，是他这个德鲁伊永远无法完全涉足的领域。
一丝熟悉的、陈年的酸涩感，夹杂着此刻情境下的莫名醋意，悄悄爬上心头。
“法师？”哈尔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未来的你，可没这么说。你说就喜欢我这种‘脚踏实地’的，能把你从书堆里拉出来晒太阳，提醒你按时吃饭睡觉的。”他越说越离谱，几乎要把未来自己对塔夫的照顾，全说成是塔夫“爱他爱得不行”的体现，“你还说，我比你见过的所有法师都可靠，肩膀比最硬的橡木还结实，晚上非要枕着才能睡着……”
“停！停停停！”塔夫终于受不了了，双手捂住耳朵，银发下的耳廓红得剔透，他好像知道自己耳朵很容易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我才不会那样，你肯定是在骗我！”他说得斩钉截铁，但银色眼眸斜着偷瞄哈尔辛，里面混合着羞愤、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这些过于具体的“描述”勾起的好奇与……动摇？
看着眼前这个又羞又恼、鲜活无比的年轻塔夫，哈尔辛心中的那点醋意被更大的怜爱和笑意冲散了。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浑厚爽朗，引得远处几个路过的学徒都侧目看来。
塔夫被他笑得更加窘迫，放下手，气鼓鼓地瞪着他：“再胡说我就用闪电箭把你轰出去！”
“好好好，不说了。”哈尔辛止住笑，但眼里的笑意和温柔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所以，”塔夫扫了扫膝盖上的《高等塑能原理》上不存在的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专业，尽管耳根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即使是一次性的时间魔法物品，其运行原理和残留的时空扰动也值得记录。你……介不介意陪我走一走，去学院的公共图书馆？我想查一些关于时间魔法副作用的记载，也许对你的‘返回’有帮助。”他找了个非常学术、听起来无比正当的理由，银色眼睛却泄露出一丝不想让这个“来自未来的有趣访客”立刻消失的期待。
“当然不介意。”哈尔辛从善如流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年轻的塔夫面前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事实上，我对你们的学院也很好奇。”他看向塔夫，眨了眨眼，“毕竟，未来的你提起这里时，总是……”他故意拖长语调。
“总是怎样？”塔夫立刻追问，带着点紧张。
“总是很怀念。”哈尔辛微笑，给出了一个安全又温暖的答案。他看到塔夫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于是，年轻的塑能学徒塔夫，带着一个高大健硕、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德鲁伊“访客”，开始了在法师学院的“参观”与“研究”之旅。
他们首先去了塑能学派的公共图书馆。塔夫轻车熟路地穿行在高大的书架间，偶尔抽出一两本厚重的典籍，快速翻阅着相关的索引。哈尔辛则跟在他身后，目光更多是落在这个年轻的、充满学术活力的身影上。看他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看他指尖划过书页上复杂公式的专注，看他因为找到一点可能相关的记载而眼睛微亮的瞬间……每一个细节都让哈尔辛心中涨满温柔的潮汐。
偶尔有相熟的学徒或教授投来诧异的目光，低声询问塔夫这位“朋友”的来历。塔夫总是简短地回答“一位对魔法历史感兴趣的自然研究者”，便迅速将话题引回学术讨论，巧妙地避开更多探究。哈尔辛则配合地保持沉默，只是对投向他的目光回以温和无害的微笑。
从图书馆出来，已是正午。学院钟楼传来悠扬的鸣响。
“该吃午饭了。”塔夫看了看天色，犹豫了一下，看向哈尔辛，“学院食堂……你可能需要临时访客凭证，不过我可以帮你申请，或者……”他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年轻人的狡黠，“我可以带你去学徒餐厅，那边管理没那么严格，就是菜品比较……‘经典’。”
哈尔辛几乎要忍不住去揉他的头发。“客随主便。”
学徒餐厅宽敞嘈杂，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气味。长条桌上坐满了穿着各色学徒袍的年轻人，大声讨论着课题、咒语和教授们的八卦。塔夫的出现引起了一些小范围的侧目——他的外貌和魔法天赋在学院里本就显眼，更何况身边还少见的跟着一个如此格格不入的同伴。
塔夫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关注，他微微绷紧了脊背，带着哈尔辛快速穿过人群，在一个相对靠角落、人少些的位置坐下。“我去取餐，你坐着等。”他简短地说，起身走向取餐区。
哈尔辛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步伐比平时稍快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他的小法师，即使在这么年轻的时候，也不喜欢成为焦点。
不一会儿，塔夫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两份标准午餐：炖得看不出原材料的蔬菜杂烩、一块看起来有点干硬的烤鱼、几片黑面包，还有两杯清水。
他将其中一份推到哈尔辛面前，自己则在对面坐下，拿起勺子，对着那碗颜色可疑的蔬菜杂烩皱了皱眉，尤其是里面几块煮得烂糊糊、呈现诡异黄绿色的……可能是某种瓜类的东西。
哈尔辛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拿起自己的勺子，伸过去，从塔夫的碗里，精准地将那几块黄绿色瓜类舀了出来，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他把自己碗里炖得相对软烂些的胡萝卜块和土豆，拨了一些到塔夫碗中。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塔夫举着勺子，愣住了。他抬头看向哈尔辛，银色眼眸里满是惊讶和不解。“……你干什么？”
“我看你好像不喜欢那个。”哈尔辛语气平常，开始吃自己碗里多出来的“存货”，“这个季节的北地苦瓜，煮过头了确实又涩又软，难怪你不喜欢。胡萝卜和土豆吸收肉汁更好些，你应该能接受。”他甚至还点评了一下食材。
塔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细微的、近乎本能的照顾，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被妥帖对待的暖意，以及一丝被打乱了节奏的慌乱。他默默低下头，开始吃碗里被换过的食物，耳根又悄悄红了。
周围有几道目光扫过他们这桌，带着好奇和窃窃私语。塔夫的头埋得更低了。
哈尔辛却仿佛毫无所觉，他一边吃，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
“嗯。”塔夫含糊地应了一声，“效率高。”
“不无聊吗？”
“吃饭是为了补充能量，维持身体和思维运转。”塔夫回答得一本正经，“社交会降低效率。”
哈尔辛笑了。“有道理。不过，偶尔有人陪着，帮忙解决不爱吃的菜，也不错，对吧？”
塔夫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是耳根的红晕又蔓延了一点。
午饭后，塔夫带着哈尔辛在学院里漫步消食。他们走过喧闹的练习场，看着年轻的学徒们努力操控着不甚稳定的魔法飞弹或小型火球；穿过静谧的草药园，园丁学徒正在老法师的指导下小心照料着草药丛；最后来到一处开阔的观景台，从这里可以眺望博德之门鳞次栉比的屋顶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海湾。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海港的气息。两人靠在栏杆上，一时无话，却并不尴尬。
“这里风景很好。”哈尔辛看着远方，感慨道。
“嗯。我有时研究累了，会来这里吹吹风。”塔夫轻声说，目光也投向远方，“看久了，会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和街道，也像某种复杂的立体符文。”
“很独特的视角。”哈尔辛侧头看他，年轻的法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银色的睫毛像染了金边。
下午，塔夫原本计划去练习场完成今日的操控训练。但当他看到哈尔辛眼中并无不耐，反而带着鼓励和兴趣时，他迟疑了一下，改变了主意。
“你想看看塑能学派的训练吗？”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展示什么的意味。
“非常想。”哈尔辛真诚地说。
于是，在训练场一个相对独立的角落，塔夫向哈尔辛展示了何为“精准”。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高环法术，只是最基本的【魔法飞弹】和【霜刃】。但在他手中，五颗飞弹可以同时命中五个高速移动的、只有拳头大小的靶心，分毫不差；霜刃的寒流能精确地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案，而不伤及图案中心一朵娇嫩的小花。
周围其他学徒的练习声仿佛都远去了。哈尔辛专注地看着，看着年轻的塔夫脸上那种沉浸于力量掌控中的、冷静而自信的光彩。他的手法或许不如未来历经生死锤炼后那般果决老辣，但那种与生俱来的精准天赋和对魔力细致入微的感知，已经展露无遗。
练习结束，塔夫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稍显急促，但银色眼眸亮得惊人。他看向哈尔辛，似乎在等待评价。
“令人惊叹的控制力。”哈尔辛毫不吝啬地赞美，“你对魔力的感知和引导，像最优秀的猎手对待弓箭。”
塔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视线，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好心情，身后仿佛出现了隐形的摇动的尾巴。“……只是基础练习。”
“稳固的基础是通往卓越的必经之路。”哈尔辛说着，很自然地走上前，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塔夫额角的汗。动作轻柔，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塔夫身体一僵，却没有躲开。他能感觉到粗糙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以及对方指尖偶尔擦过额头的温热。这种过分的亲近再次让他心跳失序，脸颊发烫。
“谢、谢谢……”他小声说，接过话头，“你……你们德鲁伊也进行类似的精准训练吗？比如，引导藤蔓缠绕特定目标，或者让雨滴避开不想淋湿的花朵？”
他们就这样，从塑能法术的控制，聊到德鲁伊自然之力的引导，从学院趣事，聊到哈尔辛“故乡”林地的风物。时间在轻松或微窘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太阳已经西斜，金红色的余晖给学院的尖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就在这时，哈尔辛忽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虚弱和抽离感。他抬起手，对着夕阳看了看——指尖似乎比刚才透明了一点点？
时间到了。卷轴的效果只有一天。
他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回到属于他的、拥有完整塔夫的时间。
“塔夫。”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向年轻的法师。
塔夫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语气的变化，脸上重新浮现出专注的神情。
哈尔辛从自己随身的、那个简陋的小皮囊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样东西——一颗小小的、棕褐色的橡果。果实饱满，表面光滑，带着自然孕育的温润光泽。
“这个，”他将橡果放在掌心，递到塔夫面前，“送给你。”
塔夫疑惑地看着那颗平平无奇的橡果：“这是什么？”
“一个纪念。来自……未来的一点祝福。”哈尔辛微笑，将橡果轻轻放在塔夫还摊开在膝盖的书页上，“在未来等你。到时候，你可以亲自验证，我有没有‘胡说八道’。”
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透明。
塔夫惊讶地看着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手指却穿过了那片逐渐消散的光影。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塔夫喊道。
“……你会知道的。”哈尔辛最后的声音随着身影一起，消散在傍晚微凉的风中。
只有那颗小小的橡果，安静地躺在《高等塑能原理》的书页上，散发着淡淡的、属于森林的气息。
年轻的塔夫怔怔地看着橡果，又看了看哈尔辛消失的地方，银色眼眸里充满了未解的谜团、奇异的心跳，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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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的眩晕和熟悉的“穿透水膜”感再次传来。
哈尔辛站稳身体，发现自己依然站在树屋边上的研究室里，姿势几乎没变。窗外是林地午后温暖的阳光，塔夫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哈尔辛面前的地板上，摊开着那本《林间漫步》，书页恰好停在那段关于“时间”的论述上。
夹在书页中的那张淡黄色卷轴，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和魔力波动，变成了一张普通、甚至有些脆弱的旧纸，上面的银色符文消失无踪。
结束了。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昨日之旅。
哈尔辛弯下腰，捡起那本书，心里还充盈着见到年轻塔夫的悸动和温暖。他下意识地翻过那页，想看看后面还有什么。
在原本夹着卷轴的后面一页，用与前面相同的朴实笔迹，写着一行小字，似乎是后来补充的备注：
【警告尝试者：此页所载‘昨日’卷轴，效力仅限一日之溯游。为防干涉时间脉络，引发不可测之风暴，溯游期间发生之事、所遇之人相关记忆，将于溯游结束时，自彼方时间线生灵脑海中自然淡去，宛如晨露消散，确保因果之链不因一时好奇而崩断。切记，昨日之景可窥，然不可留痕。】
记忆……会消失？
哈尔辛愣住了。也就是说，那个年轻的塔夫，不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事？不会记得一个奇怪的德鲁伊突然出现，对他说了一堆“胡话”，还送了他一颗橡果？
一阵淡淡的遗憾涌上心头，但随即，他又释然了。这样也好。那个年轻的、还需要专注于学业和成长的塔夫，不该被一段来自未来的、模糊的邂逅扰乱心绪。他的道路应该由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直到他们真正相遇的那一天。
而且……哈尔辛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即使记忆消失了，但那一刻的触动，那种奇妙的连接感，或许会像一颗真正的种子，悄悄埋在那个年轻灵魂的某个角落呢？谁知道呢。
他合上书，将其妥善地放回“已整理”的那一堆里。然后，他转身，打算去找他“现在”的塔夫，好好抱抱他，或许还可以“不经意”地提起，他今天好像梦到了很久以前在学院里的一些趣事……
就在他走近塔夫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桌子靠近窗户那一侧的边缘，阳光照射下，有什么小小的东西，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哈尔辛的脚步停住了。
他走过去，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手工编织的、略显粗糙的细绳吊坠，绳结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而坠子……
是一颗小小的、棕褐色的橡果。
果实被精心打磨过，表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包浆，呈现出历经岁月摩挲后才有的、深沉而温润的光泽。它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仿佛一直在那里，等待被人发现。
哈尔辛静静地看了那颗橡果好几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它拾起，握在掌心。橡果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阳光的温度，也仿佛带着跨越时间的、无声的回应。
一抹了然的、无比温柔的笑意，缓缓在哈尔辛脸上漾开，最终点亮了他整个眼眸。
他握着那颗包浆的橡果吊坠，走到塔夫背后挡住了他的光线。
塔夫伸了个懒腰从地垫上站起来，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他转过头，看到哈尔辛，随口问道：“书整理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
哈尔辛走到他面前，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那颗橡果吊坠举到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刚刚发现的，”哈尔辛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狡黠，“在你的桌上。样式很特别，像是……旧物？”
塔夫的目光落在吊坠上，先是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尘封的开关。他微微歪着头，银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回忆的神色。
“……这个啊。”塔夫接过吊坠，指尖摩挲着那颗光滑的橡果，表情有些困惑，又有些莫名的怀念，“好像是很久以前……在学院里捡到的？还是谁给的？记不太清了。莫名其妙就留着了，觉得……顺眼？后来就随便编了个绳子挂起来了。”他抬起头，看向哈尔辛，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很傻？一颗橡果留了这么多年。”
哈尔辛凝视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纯粹因为旧物而泛起的、淡淡的怀念，没有一丝一毫关于某个“来自未来的德鲁伊”的记忆痕迹。
但……东西留下来了。
而且，他说“顺眼”。
哈尔辛心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伸出手，将塔夫连同他手里的橡果吊坠一起，轻轻拥入怀中。
“不傻。”他将下巴抵在塔夫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和满足，“很好看。而且，我好像突然想起来……你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在银杏树下看书？”
塔夫在他怀里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羞恼地推他：“你怎么知道？……是不是又偷偷翻我以前的笔记了？！”
“猜的。”哈尔辛低笑，抱得更紧了些，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还猜，你那时候一定比现在更可爱，更容易害羞。”
“哈尔辛！”塔夫耳朵尖红了，这次是真有点恼了，“你今天是吃了什么不对劲的蘑菇吗？尽说些奇怪的话！”
“没什么。”哈尔辛松开他一点，低头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明亮的银眸，笑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嘴角，“只是觉得，能遇到现在的你，真的很好。”
塔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但握着橡果吊坠的手，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窗外，林地的风轻轻拂过树梢，带来沙沙的声响，而那颗被盘得发亮的小小橡果，在塔夫的掌心，在两人相贴的胸膛之间，散发着恒久而温暖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