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薛侖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製作人姐姐停下錄音,對裡頭用髮絲擋著臉,看不清神色的人問道。
「好的對不起,姐姐辛苦了。」薛侖娥摘下耳機掛到譜架上,垂著頭走出錄音室。
一關上門,淚水便忍不住流了下來,他掩面加快腳步走進電梯按下練習室的樓層,直到終於回到沒人的空間裡,才躲在角落裡啜泣。
今天的狀態異常的差,唱出來的聲音無論如何都達不到自己的要求,愈努力卻愈失敗,彷彿遇到瓶頸。
碩大的練習室裡沒有開燈,這個時間點就算有人來也只會是同團的成員,他便望著遠處鏡子裡,因為昏暗而模糊的人影發呆,任由暫時停不下來的淚珠淌了滿面。
「喀啦。」門忽然被打開,有人走了進來。
他不想去猜是誰,便只是抱著膝蓋繼續放空。
腳步聲逐漸靠近,到了一定的距離後停下,隨即又重新響起。
聽覺能捕捉到對方又開了門離開。
還沒在心中感謝完不知名的善心人士沒有在他不想跟人交流的時候打擾,不速之客又回來了。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身旁,貼著背後的牆壁學他席地坐了下來。
遞過紙巾的小手指甲修剪得圓潤整潔,即使光線不足,在黑暗中也白得發光,同時薛侖娥腳旁的地板多了一罐他平時習慣喝的瓶裝茶。
他仍舊沒有抬頭,但靠著對隊友的熟悉度,在對方走近以後,就能依據那淡淡的玫瑰香味辨認出來人是他的隊長。
「謝謝。」薛侖娥低聲道謝,接過紙巾捏在手中,卻沒有立刻擦掉淚水。
吳海嫄坐下後沒有說話,因長時間戴隱形眼鏡有些乾澀的雙眸眨了眨,看向遠方鏡中反射窩在角落裡的兩人身影。
挑高的練習室很空蕩,讓並肩而坐的彼此顯得更渺小。
左手無意識地按著這陣子在練習的和弦,擅長一心多用的大腦還在複習,但分了點注意力到餘光裡已經逐漸平靜,偶爾微微一聳的肩膀上。
身邊人因為鼻塞而不太通順的吸氣聲,將他拉回了遙遠的過去。
那是他們還只能去地上樓層的練習生時期,總共只參加過三次月評的青澀新人練習生薛侖娥還沒有辦法很好地消化搞砸考核的壓力,如同此刻的模樣,正躲在練習室裡哭泣。
當年的他卻沒有安慰年下,而是現實、卻太過冷血地讓薛侖娥等月評完再哭。
雖說是擔心他因為哭泣讓嗓子的狀態更糟,但許是和身邊感性的團員們待久了,如今年少時的鋒芒收斂了許多,想起言詞雖然實際但格外淡漠的自己,即使已經過了多年,仍舊對當時沒那麼堅強的脆弱年下抱有一絲遲到的愧疚。
已經記不起當下的心情了,五年的練習生涯有過太多過客,在出道資格的結果宣判之前,沒有人知道自己會是下個月繼續來公司的普通練習生,還是隔天就要打包行李離開的淘汰者。
就連最近年下時常掛在嘴邊的電梯前擁抱都想不起來。
所以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熟悉的呢?
也許是住同宿舍之後,和他一起在裴真率房間門外查怎麼用資料夾開鎖,還錄影破門過程的日子吧。
右手手腕晃動,刷著無形的弦,將時間撥回被練習雋刻的青春歲月。
出道前的日程固定且枯燥,但不斷被反芻的記憶削弱了苦痛,只留下和成員們玩鬧的愉快片段。
課間休息時間滿身汗地坐在地上彈著莉莉的吉他,刷著幾個固定的和弦,忙內安靜地錄影,薛侖娥在身旁合唱。
那年怪奇比莉的歌已經出了好一陣子,但還沒有被聽膩到剔出歌單的程度。
濕潤的嗓音從遙遠的遺落光陰中傳來,虛無飄渺卻悠遠綿長。
空調降下微溫的風,吹拂著無邊無際的跳躍思緒。
那又是什麼時候,那個在鏡頭上雖然漂亮卻不自在的人兒,長成了現在這副在外人面前已經能獨當一面的樣子了呢?
22個月的音放主持經歷或許真的改變不少吧,猶記薛侖娥第一次當特邀主持人是冠軍秀,在待機室裡他還喊了全部人一起看直播。迷一發行後去音中當特別mc,放不下心的他也曾獨自去為薛侖娥加油過。
不是很明白這些感覺不算重要的細節怎麼能夠記得如此鮮明,好似當年螢幕上漂亮又可愛的年下永遠活在他心中的某一個角落。
過去的回憶和眼前的景象重合,吳海嫄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練習室裡過於安靜,只有遠處機器的運作聲保持著同樣的頻率填補靜謐的空間,也因此他短促的吐氣聲便極為明顯。
薛侖娥淚眼朦朧地轉頭嗡聲問道:「姐姐笑什麼?」
看年下終於願意抬頭,吳海嫄拿回薛侖娥手中的紙巾,輕柔仔細地在素顏軟嫩卻因哭泣而有些泛紅的臉上,將淚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乾淨。
剛才想起的回憶不只一個,但都與眼前人有關。
不知出於什麼樣的想法,許是隱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令他將難以啟齒的記憶碎片珍寶似地藏在了匣中,只將能夠直接用彌補心態來解釋的其中一段娓娓道來。
「我後來真的蠻後悔這麼說的,對不起呀侖娥。」
沒有開燈的練習室裡,只有一道微弱的光從門上的玻璃穿進來,在地上落成一條長長的光帶。
年上說話的語氣很輕,將收藏的回憶不動聲色地裹著歉疚散播在空氣裡的微塵上。
隨著話聲暫歇,薛侖娥的臉也終於被擦乾淨,吳海嫄放下手,捏著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薛侖娥趕緊搖了搖頭道:「姐姐之前就道過歉了,而且其實不用道歉的,我一直都能理解姐姐這樣說的原因。」
吳海嫄話鋒一轉:「我剛才有聽你的錄音,已經做得很好了。只是可能太想表現好,所以還是唱得太用力。」
「放鬆點!」溫馨的氣氛倏地被打破,吳海嫄抓著薛侖娥的肩膀開始大力搖晃。
薛侖娥不禁笑出聲來,身體隨著吳海嫄的動作前後晃動,心裡的枷鎖莫名鬆了,「磅!」的一聲砸落心房,和隨著與年上的相處時間增長,不斷放大的心跳聲同步迴盪。
吳海嫄也笑了,眼神溫柔地摸了摸薛侖娥毛茸茸的頭頂,將放在地上的水遞給他:「補充一點水份,等一下再進去加油吧。」
薛侖娥接過水瓶再次放到地上,轉身面向吳海嫄問:「那可以抱一下嗎?」
吳海嫄僵硬了一瞬,視線飄開,有些想拒絕。
獨處應該是令人心安的,卻又讓本就難以控制的情思趁機生長茁壯。
但在黑暗中依然閃閃發光的眸子緊盯著他,裡頭的渴望沒有半點掩飾的意思。
吳海嫄只好嘆了口氣,張開雙手故作灑脫地說道:「來吧。」
正想像兄弟之間的擁抱那樣將手一上一下地拍在對方肩上,沒想到薛侖娥聞聲立刻撲進他懷裡,雙手摟住他緊繃的腰肢,將臉埋進敏感的頸窩。
吳海嫄凝滯在原地,遲疑了幾秒後,聽著薛侖娥吸鼻子的聲音,才緩慢地放鬆將手放到年下背上,輕輕拍了拍。
擁抱持續了好久,久到發芽的幼苗已經長成參天大樹,心動蓋過肢體的發麻,他才揉了揉薛侖娥的後腦道:「好啦我要去練習了,趕快去錄音吧。」
薛侖娥順從地起身,分開前沒有忘記蹭了蹭吳海嫄熱騰騰的耳尖。
「謝謝姐姐。」
「嗯~」吳海嫄握住薛侖娥的手站起,卻又猝不及防地被拉進因為站著,身高多出一截的人懷中。
「今天素顏,而且早上起來擦的口紅已經掉光了。」薛侖娥突然說道。
吳海嫄摸不著頭腦地回應:「啊?」
緊抱著他的年下語速極快地小聲道:「所以可以啵啵!」
隨後迅速低頭在吳海嫄臉上親了一口。
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卻像被按在臉上的烙鐵,慢半拍地燒了起來。
吳海嫄反射性地推開他,雙眼瞪大地捂著臉,薛侖娥順從地退開半步,笑得肆意又無辜。
「……」
「呀你這樣我下次不來安慰你了!」吳海嫄惱羞成怒地捶了捶薛侖娥的肩膀,立刻戴上帽T的帽子藏起燒紅的耳朵。
轉身想走時薛侖娥又黏了上來,趴在他背上,重現了他這陣子敘述中出現多次的景象:「誰讓姐姐忘記我們的抱抱。」
「剛剛不是抱了嗎!」
「可是當年的我們是這樣抱的。」
一來一往的拌嘴混雜著拖沓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在吞嚥記憶的長廊中建構消逝的往日時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