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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特利亚一天的日程是:早上七点起床,吃早餐,早餐期间侍从会为她读报。这些会在八点半之前结束。紧接着就是接受总统和军方代表的觐见,参与会议,协商帕拉迪岛的对外方针,讨论法律修订和大大小小诸多事宜。有时这些工作会在午睡后继续进行,但通常会在下午三点之前结束。剩下的时间,希斯特利亚会去学校和孤儿院探望孩子们。偶尔会有晚间会议,因为调查兵团的战报会在这个时候传到王宫。
但今天的日程还要多上一项,因为今天是希斯特利亚的生日,也就是女王的生日。盛装的希斯特利亚将走上街头,接受民众的祝福。年轻的女王坐在花车上,含着微笑向人们挥手,目光沉稳自信,让人感到可以依靠的力量。
晚上九点半,宫廷晚宴结束,贵族政要们陆陆续续地散去,只留下总统。他看了看希斯特利亚的脸色,说:“忙了一天,您肯定累了吧。”
“能收到这么多人的祝福,我很开心。”
总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上的火漆很完整:“这是调查兵团给您的,我猜,应该也是祝福您的芳辰。”
希斯特利亚接过信,朝总统点点头。
等回到自己的房间,希斯特利亚用拆信刀启开信封,里面是一沓信纸,确实像总统说的,是来自调查兵团的生日祝福。每个人都写了一小段,并在旁边署名,希斯特利亚逐字逐句地读完,感到疲惫的心也被幸福填满。她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突然发现自己在流泪。
不,我已经向自己许诺,再也不会流泪。希斯特利亚想着,用手背蹭掉泪水,抽了抽鼻子, 把信妥帖地收好。洗完澡重新回到卧室,钟声已经敲响十一下,希斯特利亚快速换上夜行服,把一头明亮的金发藏进兜帽的阴影里,坐在窗户边等待着。
楼下传来微弱的铃声,穿透夏夜的空气,传到希斯特利亚耳边。希斯特利亚推开窗户,跳到马车顶上,翻进窗户。包厢里没有人,也没有马夫,但她刚刚坐下,马儿就跑起来,像是知道目的地一般毫不迷惘地穿行在王都的夜色中。外面的景色从繁华渐渐变得荒芜,希斯特利亚倚在窗户边,感到心情也变得忐忑不安起来。她忍不住担心,但是漫长的旅途就像在故意折磨她的心情,她越是赌气不去想,就越是绕不开。最后她迷迷糊糊地进入浅眠,直到感受到风的呼吸。
揉了揉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比她,比记忆,更先认出眼前的人。
“尤弥尔。”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再一次泪流满面。
尤弥尔把她拉进怀里,像哄小孩子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见到尤弥尔还好,一见到尤弥尔,粉饰的一切突然再也无法伪装下去。悲伤、委屈,以及无可遏制的想念,像野草蔓生。
我不想说我想你,因为我想你了太多遍,真的见到你时,反而没有了说出口的勇气。希斯特利亚这么想着,听到尤弥尔轻轻说:“我好想你。”
已经快要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希斯特利亚颤抖着,尤弥尔摸了摸她脑袋,叹了口气,说:“抱歉……我是不是又惹你不开心了?今天是你的生日,还没有亲口跟你说,生日快乐。”
“谢谢。”希斯特利亚的声音闷闷的。
尤弥尔替她擦干眼泪,亲了亲她的额头:“是我不好。”希斯特利亚摇摇头。
“我有礼物要送给你。已经很近了,但我猜,你没带立体机动装置对不对?”尤弥尔说着,变成巨人,背对着希斯特利亚蹲下。
“上来吧,我带你过去。”
令人眩晕的失重感和扑面而来的风。很久没有飞行过,希斯特利亚花了一小会儿才适应,但随之而来就是令人兴奋的自由。她抱紧尤弥尔的脖子,看到溪流与树影在身下掠过。
尤弥尔停在一片浅滩,在这里解除巨人化。浅滩的另一侧就是海。
希斯特利亚注视着眼前的景色,忘记了呼吸。从书里读到的海,和眼前看到的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书上也没有说,夜晚的海像漆黑的动荡的深渊,反复蚕食着陆地,比起美丽,最先让人感受到恐惧。
尤弥尔拉住她的手,她回头,看到尤弥尔在看她。
“你以前就见过这样的景色吗?”话刚出口,希斯特利亚立刻感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嗯。但是,和你一起是第一次。”尤弥尔说。
希斯特利亚后知后觉地脸红。她们沿着海岸线散步,沙滩之中有繁密而细碎的闪光,让人疑心里面藏着宝石。希斯特利亚蹲下来,用手掬起一捧沙子仔细看。也许是石英砂,混在细沙之间,凭肉眼无法分辨,总之确实不是宝石……我真傻,在想什么啊。
尤弥尔也蹲下来。她的视线转移到尤弥尔那里,发现尤弥尔拂掉某一处沙,从底下摸出一个贝壳来。那个贝壳在月光下显现出模糊的粉色。
“好漂亮。”希斯特利亚叹道。
尤弥尔把贝壳在水里淘洗了一下,递到希斯特利亚手心。
“还有很多这样的呢。”
海岸线曲曲折折,走到后来希斯特利亚累了,干脆脱掉鞋子,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海浪的声音就像是心跳的起落。
仰头就可见到晴朗的夜空中,繁星不可胜数。 尤弥尔和她十指相扣,无言地共赏着眼前浩瀚的星空。
希斯特利亚感觉牵着的那只手动了动,尤弥尔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盒子递给她。打开,是一条珍珠项链,中间装饰着一只蓝色的海星。 希斯特利亚侧过身,挽起头发,让尤弥尔帮她带上。
她这么挽着头发等了一会,感到尤弥尔的指尖碰到她颈后的皮肤。但直到手臂都举得有点酸了,身后的人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尤弥尔……?”
下一秒她突然感到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覆上她的后颈。尤弥尔就这个姿势环住她,在她颈后落下一吻。但比起幸福,更先感觉到心里一酸。
“我后悔放你走了。”她听到尤弥尔说。
希斯特利亚转过头,发现尤弥尔在强撑着微笑。她想,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就不要再惹我哭了……
希斯特利亚捧住尤弥尔的脸颊,仰起头吻了上去,尤弥尔愣了一下,随即扣住希斯特利亚的后脑勺,更深地吻回去。海浪的声音盖过了接吻时令人耳红心跳的水声,直到两个人都有点喘不上气来,尤弥尔才放开她。
“在很多时候,”尤弥尔说,“我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但更多时候,我希望即使你不在我的身边,你也能够幸福。
“现在,你幸福了吗?”
希斯特利亚想,人无法欺骗自己是否幸福。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而非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那就是不幸福。但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我是幸福的。因为你在我的身边。”
尤弥尔似是释然似是遗憾地叹了口气。她揽过希斯特利亚的肩头,让她可以靠在自己身上。 遥远的海天相接的地方,已经开始朦胧地发亮。她们都清楚不久后将再次分别,希斯特利亚将回到墙内。尤弥尔比希斯特利亚更清楚自己余下的年月,但即使此生都不会有再见的可能,也没有人会回头。
但此刻,我们不想过去,也不考虑将来。在我们同在的时间,一切都被忘怀。*
帕拉迪岛的女王比任何一个属民都先见过海。
*我只活在
我们同在的时间
未来和过去都被忘怀
——Shelley.P.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