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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早上醒来要先闭上眼睛十秒钟。
先是楼下隐约的呼喊。外面有约瑟夫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去了厨房,椅子被轻快地摆好,热的汤药的气息弥散而来,开得很小的水流击打着瓷质器具,在静谧中演绎铃铛的歌调——于是从此刻开始亮出微笑。走出房间,道早安。
今日阳光明媚,仿佛是个好开端。清晨的日光落到约瑟夫身上,照透他薄薄的衣服,模糊地显着他的身影。
约瑟夫关掉水龙头和伊索说话:“你想吃点面条吗?”伊索点头,然后过去找杯子倒水。冷水流出一条清晰的思路。他忽然想起来问:“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只比你早十分钟。”约瑟夫背对着他回答。
时间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奢侈品,很轻,很浓稠,很诡异。让他们无意中相遇,先拥抱,后分离。
2.
最不起眼的灰尘是从最沉重的巨石上摔下的,仿若无物的空气是唯一一个将它扶托的。
站在镜前凝视双眼,想看破纯净的蓝色,看穿并不轻巧的每个动作,看透帘外的光线析出时,伊索在做什么。
他或许在擦拭一只木匣,它积灰已久,纸巾带着酒精的气味洇湿褐色桐木,从雪变成泥。或许在翻一本旧书,它被遗忘在木匣里,封面几乎色彩褪尽。或许是抬着画笔一直停顿,时光在笔尖凝聚,直到那瞬间的思绪重现,才敢描上一层浅蓝。或许他会走到约瑟夫身边,手搭上他的肩膀,什么都不做,等约瑟夫扭头去看,那只手却从肩上滑下去,即将触到手腕时往后移了移。伊索转身要往书房走,只给约瑟夫留下句邀请:“要看看我新作的画吗?”
“让我多看几眼吧。”约瑟夫请求。
3.
约瑟夫走过来。成片的白玫瑰在他身后做背景,风索索地过来,花叶的绵绵絮语也过来。他顺着风的方向来到伊索身边,手心献出一片花瓣。“我打扰你作画了?”
伊索不去接那一片白色,而去握约瑟夫的手。那是一只很凉的手,大约是露在不热的阳光和冷的空气里太久,端着相机或分辨相片太久,很凉,很需要伊索的手来扣住。伊索想他们不该在今天出门写生。
“起风了,要回去吗?”
“想给你看看,我刚刚拍下的照片。”
他保存了伊索为他转头的一瞬。眼睛被发丝遮着,并不能很好地看出什么神采,但如此也算足够。真实的一切正在眼前,尽管不比照片长久。约瑟夫常说他不需要留着太多照片,尽管他执业摄影——那也是两年前的事,如今他的身体不再允许他的工作了。约瑟夫索性放弃了相机,他说他只需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4.
从玻璃窗外涌进一些夜色也不错,虽然伊索并没用心去看。倚在床头,手指不断打字,眼睛灵动地一眨,是在思考。约瑟夫提着伊索忘在外面的挂毯进来,把月光盈了满身。“睡觉吗?”他一面拉上帘,一面询问。
“好。”伊索答应,停止手上的动作,却没关掉手机。约瑟夫斜对着他,见他又轻轻地笑。目光在深色的长帘上落一落,眸色更加缓和,接着转移到约瑟夫身上。约瑟夫在床边摘了发绳,心里却并不想就此睡去。如果每天都能平淡度过,那显然已是无比的幸福,可沙漏般的生活让他越来越贪婪,想用短暂的时间换取更多。他开始摆弄手中的鹅黄色缎带,一折,再一折。
他话音犹豫:“那就……晚安?”
“晚安啊。”伊索回答得好像很随便。通常这个时候他应该看出他的需求的。“晚安。”约瑟夫也这么说。只是他并不躺下,而是放下手里折得一团糟的发绳,换了个方向坐着,面对伊索。伊索的眼睛显出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又说,或是问:“晚安?”
约瑟夫以试探似的速度靠过来,伊索什么都不说,目光也不躲避对方的意图明显的凝视。他想把手搭上去,但那太不符合心中听到的声音。他问得很轻,丝毫不像催促:“只是为了这样看着我吗?”
“是为了……和你说晚安。”
“那么,要睡觉了?”
约瑟夫无言。于是他等着,给约瑟夫足够的时间越过回忆带来的悲哀。被抖落的枯叶响了起来,被抛下的雨水迎风破碎,夏走冬过,烈日换成上弦月——
他等,等下一次热水冲开药的气息,等下一次的白纸黑字宣告终局,等那个节点到来,然后熟悉的一切疾驰而去。他想他并不会表现得很冲动。
因为约瑟夫在最安静的时刻拥抱了他。然后有一个很轻的吻,在他的脸颊。
“晚——安——?”
嘴角。
“晚安啦。”
双唇。
“晚安。”约瑟夫也这么说。
5.
冬天将要来临时,它会给你一个预告。叶落,鸦鸣,或是瓷杯在眼前打破——如冰锥猛然坠落,溅起的碎片层层叠叠割裂时间,以至他隔了几秒才听见伊索的询问。
“你有受伤吗?”那声音很远很远,远到足够他沉默着抹去唇上的血迹,再回答:“我没事。”
伊索到了他身边,然后冬日的冰与阳光不再相见。
一片雪覆他身上,白玫瑰在他身畔,他的呼吸太过平静丝毫不见痛苦,他的手指冰冷,日光下宛如新雪一般。这回是伊索为他献上一张照片。伊索保留下他微笑的瞬间,而他不会再见到任何悲伤。
请先放下沉痛——请先倾耳听。
听那一个个不被拆穿的谎言,一句句话外的话,一弦弦音外的音;听我的心里还保留着你的唇印,听时间发霉,分分秒秒苦涩不堪。
我并不会表现得很冲动,因为一切都还好——只是朝日的微光太过散淡了,耳朵能遇到的音符也太过微弱了,生命被死亡冲刷,好像是一场革新吗?还是一场默剧。生活进入有预谋的悄寂,像在井底。头顶那小小一块天布满白云,有时云蒸发,有时云凝聚,分分秒秒变换不停,人们就坐在井底看假象。
从厨房走到阳台,一路思索了无数碎片,却偏偏想不起一个和约瑟夫无关的。大概是相互注视的时间太漫长,在记忆里刻下了磨不掉的处处回首,步步问候。约瑟夫喜欢的碟子,水果式样,颜色明亮。边缘残存的药的痕迹被一点点洗干净,伊索把它保存到它原本的柜橱。水凉蚀骨,水凉似故。
百叶窗明明开得很低,可即使是偷偷漏下来的一段残光,也好耀眼啊。“早安。”抬起一个浅淡的微笑,对约瑟夫照顾过的花朵。
时间化出触角,无声敲击他的心脏。一秒、一秒……很漫长。
6.
最沉重的石头是从紧贴地面的缝隙开始破碎的,无可挽回的崩溃只需要一条裂痕。
伊索已经很久没有动笔。因为他的书房四角皆空,没有一个可供参考的物品;因为他的心房空茫更甚,没有一个心仪的,可供倾注时间与情感的人。
他有足够的空闲去看约瑟夫的照片。一张,一沓,一册——光阴与他们共同构成的虚像,时而是一张纸,时而幻作一把刀。
幸而约瑟夫为他留下的不多,他或许早料到伊索那让人惊喜——让人恐惧的想象力,因此这把刀很薄,还不足以见血。
但约瑟夫忘记了一些小到微不足道的东西。
伊索打开手机,手指漫无目的地拨弄,静默。随后指尖受什么牵引似的触及某个不常用的区域,软件打开,示出一条录音。
……
在镜前凝眸,想用与黑夜换取的血丝作红线,再试着缝上木匣和灰尘,缝起玫瑰幂覆,缝出影子描画作态……缝一个完好如初。
然而和那时不同方向的一阵清风,悄然揩尽了四落的尘土。
7.
那是什么?
伊索向记忆中的方向侧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心里也什么都没想。没有叶子摇晃明明灭灭,也没有花间对语,只是那边映着日光的窗户洞开,楼下在吵一件和那时一样欢快的事。
可他听见了。听见了一次次谈话的笑音不停回荡丝却毫不见减弱,听见了无数个共同落下的脚步响彻脑海几乎成为阵痛,听见压抑再压抑的哽咽,听见蜷缩着不敢发声的疼痛……听见约瑟夫的每一句话,听见自己的每一句回答。
约瑟夫说,如果不相遇,如果能忘记,如果可代替……
伊索说,你是我画中唯一的主角。
灵感就是撕开现实看到的火焰。它不存火种,却时常燃起;它瞬间淹没森林,下一秒又只留余烬。于是用花的香色填满你的视线,用雾的缥缈淹没你的身躯;用我所有的经历与精力,来表达你;用我全部占有的和渴望的,来爱你。
而现在,你成了灼烧我吞噬我最让我痛苦的火。我为你描下殷殷猩红,我为你调出无色颜料,我用无意义的声音向自己介绍:这就是我作为追随者的一生,这就是我最后追随的信念。我是用以承载它的,最切当的画布。
爱在我身上燃起。
我感到温暖、我不堪悲怆、我紧拥着爱、我即将死去。
……
可,还是请,倾耳听。
约瑟夫说,眼泪是沦亡在水晶宫的星河。
伊索说,灵魂一定诞生于信念,爱,和苦难。
约瑟夫,这是我,是我这么一个贫瘠的人,能为你准备的,最隆重的致赆。
*8.「录音」
“那就……晚安?”
“晚安啊。”
“晚安。”
“晚安?”
“只是为了这样看着我吗?”
“是为了……和你说晚安。”
“那么,要睡觉了?”
“晚——安——?”
“晚安啦。”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