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爬上坡,走下石板路,来到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至少花了一个小时。雪依然在下。学校很大,走大路花的时间更久,所以每次去钢琴教室,J走的都是S告诉他的这条小路。他靠在冰冷又坚硬的墙上,白而亮的雪花奔向太阳所在的方向,一点点埋葬,又一点点剥落,像是太阳抖落的烟灰,灼烧后的颜色如同影子一般。
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身体仍旧轻盈似飞雪,只一瞬就随着风飘来此地。琴声从他到达时已经在演奏,贝多芬的Cavatina,重复了十几遍,他却和听不腻似的,手指点过雪花,将它们全都化作轻飘飘的音符,待到落地融化,音乐便有了形状。
咚、咚、咚,三声敲窗声,很轻,和雪融化在火炉里似的。J仰头,头顶的正上方,一颗头颅轻易地吃掉了太阳。什么都看不见了,连那张脸也是。他明明应该很清楚,少许卷曲的发丝、时刻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起来时和月牙一样的双眼。透过太阳将死的余晖,J看到那人笑弯了眼,比刀锋还要锋利的目光刺痛了他。原来镰刀会伪装成月牙。他下意识地闭上眼,以眼皮做盾牌徒劳地抵御来自对方视线的侵犯。他仰起的脸庞成了雪的墓地,雪落葬在紧闭的眼角旁便成了哭丧的泪。那几颗泪被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用拇指轻轻压上,在眼下抹开,画下一种神秘不可见的图腾。
J重新睁开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勾勒那人的眉目。双手冰凉如刀刃割伤了对方的皮肤,笑声替代血液自喉口泄出,些许沙哑而熟悉的嗓音说:“好冰!你在这里偷听多久了?”
“……哪有偷听。”J收回手,抓了一把地上的积雪。摊开的掌心感知不到任何温度,他向下转动手腕,细雪纷纷扬扬落下,和他那些被撕碎的乐谱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想起来他是谁了。
S轻笑一声:“你每次不开心都会来这里。这地方还是我带你来的呢。”
“明明爱躲在这里哭的人是你。”
J起身欲走,却被按回原地。S探出半个身子,把此处当作朱丽叶的阳台。罗密欧在窗台下将一切都听了去,又想做一个分文不花的窃贼偷偷溜走,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交易。他双手捧着J的下巴,掌心柔软也冰凉,迫使J透过镜片里倒影着的自己与S对视。带着笑意的脸庞凑得更近了,像一颗不断陨落、再陨落的太阳一样迫近他,灼热煎熬着他的内心。再不走的话,再不走的话……S的呼吸拍打在他的脸上,异样的情感流窜于四肢。他是扑向太阳的众多雪花中的一片,因不自量力而被迫承受被吞噬的报应。
雪停了,与太阳的殉情以失败告终。太阳露出了它的真面目,阳光融化在J的发丝间,一片金灿灿。他头仰得太久,脖子上的手又仿佛绳索勒紧着他,视线里S的身影变了形,黑色慢慢蔓延整个视野。而后S总算放过了他,他重获自由般大口吸着空气,起身正准备离开,却看见S捧来一个小雪人,细长的树枝做成双手与垂下的双目,一脸委屈的模样。
S说:“你看,雪人。难得下了雪,我就做了个和你一样的雪人,你看像不像?”
“……一点都不像,我哪有这么愁眉苦脸。”
“那你多笑笑嘛,谁让你最近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我都快忘了你笑起来是什么样的了。”
J眨了眨眼,那个瞬间,雪人的身子被太阳融化了不少,血一般的液体一滴滴从S的掌心间流淌而下。尸骸似的雪人被递至眼前,J向后退了一步,一堵墙拦住了他逃离的步伐,他身后无路可退。啪。极轻的一声,在S垂下双手后响起,是雪人砸在窗台上碎裂的声响。窗台似是泥沼拉着破裂的雪人一点点下沉,一滩深色的水迹告知此处是案发现场,只剩树枝做的双眼还眼睁睁地死不瞑目。片刻后它们在阳光下开始燃烧,顷刻间烧成一片绚烂的晚霞。红与紫交织的死亡图景中,S将窗台当作不会响的钢琴,手指在上面翻飞。J的目光跟随他的动作,轻声哼出他演奏的乐曲。缓慢的、柔和的、充满爱意的、浸满着鲜血的。
第四乐章……第四乐章!
啪!窗户猛地合上,将一切烧得一干二净后,火熄灭了。J惊醒,左手压在头颅下太久已然发麻,连桌面上的东西在慌乱间被扫至地面也全然不知。还在下雪吗?他在漆黑中摸向窗户,触碰到冰凉的墙面才恍然想起那是地下室里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今天是几号?电台的播报还在继续,变了调的Cavatina,音符听上去在渗血,令人毛骨悚然。J手脚并用地跑向收音机旁关上了它。他拿起酒瓶灌了下去,什么味道也没有,身体倒是暖和了不少。几点了?时间法则不适用于这个四方的空间,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是漆黑的。墙上的时钟停止了走动,J靠着桌脚瘫坐在地,酒瓶里一滴也不剩了,他将空荡荡的酒瓶投掷向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脆响夹杂在身后木门沉闷的敲门声中。他没有搭理,只是起身,酒精麻痹下的身体摇摇晃晃,无论是听觉还是视觉都诞生出并不该存在于这间地下室的东西——书桌旁的墙上开了一扇窗,窗外下着鹅毛大雪,积雪覆盖了整片大地,上面蔓延着深深浅浅的脚印,尽头停留在门前。窗台边,那个哭丧着脸的雪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
J几乎是嘶吼着将日记扔向窗外。雪人被砸得粉碎,连尸首都不曾留下。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满身风雪的S站在门口,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完好无损的雪人。他的嗓音被大雪润湿,连带着双眼也是,一颗颗滚烫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打在雪人身上,它迎来了第三次的死亡。那双手被冻得通红,仿佛染了血一样。他声音哀切,只是一味地重复说,我们回家吧,趁着脚印还没有被雪掩埋,趁着它们还没有找到我们,跟我走吧。
家……家……他来到这里太久,走得太远了,已经不记得家在哪里,该怎么回去了。他鬼使神差地握住S伸来的手,寒冷霎时如刀刃切开心尖最柔软最敏感的那一处,终于以最残忍的方式彻底将他从梦的泥沼中拽出。
……他正握着尸体冰凉的手,烛火几近熄灭,朦胧的光亮中,身旁的人看上去只是在熟睡一般面容平静,不再有任何喜怒哀乐。腹部的伤口还淌着血,J终于想起他所犯下的恶行,却还是贪恋般回味着刀子捅进肉体时的快感。仿佛心跳一般的震颤自刀尖传递至心脏,灵感的音符像鲜血一样喷涌而出,淋湿了二人。那把刀是一个桥梁,连接了两颗不同的心脏,他终于与他共享了同样的心跳、同样的痛苦、同样的命运。
然而刀子抽离后,好不容易合而为一的灵魂又像是被撕裂的乐谱般,再次回归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他唤着挚友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呢喃,然而昔日的伙伴只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血已经干涸,在空气中氧化成深棕色。泥土的颜色,像是掘地三尺从坟墓里将S挖出来一样。
J恍然想起那把凶器,受了惊似的四下张望,要消除一切目击证人。曲谱铺满的房间里,它像是感知到了J的召唤般将月光投射至他的眼眸中。他一边握着S冰冷的手,还在徒劳地企图将它捂热,一边爬也似的膝行至刀旁。上面还沾染着S的鲜血,一滴滴的止不住地滴落。他慌乱间如同摆弄沙漏一般摆弄刀尖,然而死亡的旋律一旦诞生便如奔流的潮水般不可回头。于是他在反复的徒劳无功中选择了放弃。血滴落的声音像钟摆摆动,他听着生命随着时间流逝,那只手再也捂不热了。
一切重归寂静后,J握住刀刃,紧握的手与手此刻也未曾分离。他与S的血液交融在刀尖,灵感如同雪崩向他袭来。他正与死亡赛跑,一刻不停地在雪白的乐谱上书写。Amoroso……Amoroso……温柔的,多情的,鲜红色写就的触目惊心的爱意。很快,待这首奏鸣曲完成,我们就能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