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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尘埃落定后,张楚岚病过一次。
他自认身体素质虽没有好到百病不侵的地步,但也绝对算不上差,这病再怎么看也称得上莫名其妙。当时冯宝宝就站在他边上,瞪大了一双眼,眼睁睁看着他咳着咳着就吐出了几片花瓣来——即使张楚岚有意用手挡了一下。
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清澈了。
“张楚岚,你咋吐花了。”
他没来得及拦住,又听见宝儿姐说:“你背着我跟徐三徐四吃花儿喽?”
“对,”张楚岚眼睛没看她,语气倒很轻松,“还挺好吃的,宝儿姐你要不要尝尝?”
“…哦。”
于是张楚岚下单了一箱鲜花饼。云南发。
味道还成。
话虽如此,下单的人统共就也吃下去一两个,因为他的喉咙口一直在发痒,像是随时能咳出来点什么。
姓徐那俩人回来时一眼瞅见满满当当的鲜花饼,再一抬头,就是捂着嘴咳嗽的张楚岚。
“感冒了?”徐三顺手从抽屉里翻出一板感冒药,“我记得异人身体通常还挺好的…你先吃着,不行了去医院看看。”
张楚岚打着哈哈说谢谢三哥,转头就发现徐四隔了层烟眯着眼看他。于是他咳嗽着说我去烧点水吃药,攥着手心去了厨房。
进去后关上门,往手里头一看,嚯,新鲜花瓣,还是九九成稀罕物。
张楚岚对花的印象不算很多,即使有,也不怎么深刻。
小时候带过他几年的俩人怎么说都是大老爷们甚至糙老爷们,别说是花了,不吼着让他种地或是练功都算是好的。老妈这个角色在他的人生中长长久久地缺了席,所以她没送过他花,他也没为她买过那么一束。
想过吗?也许想过。
爷爷死了,不负责任的老爸失踪了,叛逆过那么几次的张楚岚伸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哭着笑着沉默着住进了孤儿院。童年打倒或被打倒在地时有意无意碾碎的花朵汁液浸到衣服里又被洗干净,于是花成了大大小小领导视察时桌边瓶子里插着的手工花。
多真心。
被其他“同类”嘲笑或用拳头打翻在地时,他躺在地上,从小孩子们身体的缝隙里看见太阳绕头发几圈溢出来的光亮,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熟悉的气味环着野草断掉的根茎飞行,于是他垂下眼睛。
蛾子扑闪着翅膀在泛黄的灯泡周围飞来飞去时,会在他的脸上飘下鳞粉。触感很恶心,但是没有伸手去摸或是去擦的必要。擦干净没多久就又会落下新的,这种事所有人都一样。
张楚岚不闹挺也不喧哗地长了剩余的十多年,然后猝不及防地咳出来同自己的人生毫无关联的花。
他钻进厨房给热水壶插上电,边听着烧水声边群发了一串消息,问他们吃不吃鲜花饼。
备注老王的聊天框好一会儿才亮。
对方回他:不吃。为啥突然想起来吃鲜花饼?
王也现在格外不想吃这种东西。因为他的喉咙里现在还在几瓣几瓣地往外冒鲜花,逼得他借口有事连夜从家里逃出去,省得一家子都要跟着乱操心。
他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给碧莲发消息,正打算问问他不摇碧莲见多识广,知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症状,刚好看到对方发来的鲜花饼邀请。
回复过后,王也退出聊天框,打了个电话:“喂,老青啊,帮我查查人无缘无故吐花瓣是什么情况呗……同人?你还不知道我,我哪会看这种东西……是现实病症……”
挂断电话,他用手腕上的发绳给头发绑好了,重新坐回床上。
张楚岚这货可不是会突然吃这种精致东西的人,约莫着这碧莲也遇到了类似情况,搁这发消息暗地里不知道试探谁呢。
王也倒没那么讨厌花,虽说也算不上喜欢。小时候他就总得想法子穿过旁人绞尽脑汁挑选后送来家里的名珍花卉,教师节送老师的鲜花印象里也带过几次,向他表白的人直接间接把这玩意塞到他抽屉或是桌面的次数也不少;但他对这种存在的态度还是不咸不淡。
既不缺少,也不要紧。求不得人,也顶不住事。好看吗?好看。重要么?也不见得。与其说是好东西,不如说大多数时候对他来说反而是种麻烦。
但这玩意是真卡嗓子啊!
养生王道长已无力吐槽。
他又喝了口水,试图压住喉咙的痒意。
不成啊。他想。这样不成啊。
虽然看起来很不可思议,但王也还是在诸葛青看笑话的眼神里确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似乎、可能、好像,真是得了传说中的同人神病花吐症。
“咱王道长这是沦陷了?”诸葛狐狸依旧眯着眼笑,王也却无端从中看出八卦的意味来,“是哪位?我认识吗?”
“得得得,你少来消遣我。”他仰着头坐在椅子上,闭上眼,“我哪知道。”
“老王啊,不管你之前知不知道,”诸葛青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你最好赶紧弄清楚。”
“…成。”
嘴上说的是不知道,对象是谁王道长内心可一清二楚,只是另一个人他属实没法确认心思如何。但不管这事到底有无转圜,他冲诸葛青摆摆手出了门,究竟还是打了个电话约张楚岚去嗦面。
“哟,王叔叔您来啦!”
王也下车进了饭店,还没走两步,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张楚岚这人眼睛又大又圆,长相忒显小。冲他打招呼时俩眼睛葡萄一样滴溜溜转,一副机灵样,偏偏因着一双眼露出些天真的意味来;即使这东西实际上因着各种缘由同他有缘无分。
这声叔叔一喊,王也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老了十岁。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激灵,心里呸呸呸说我还年轻着呢,这孙贼白给我喊老了,嘴里却说着大侄子坐坐坐随便吃,这顿你王叔叔请客。
张楚岚挑眉看过去,说我本来就坐着呢。王也说那成,你想吃什么。
两人面对面坐着,汤面热气腾腾着向上翻涌白雾,教俩人都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好一番白茫茫真干净。
还没吃两口,张楚岚就侧过身捂住嘴开始咳嗽,咳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隐约还飙出来点眼泪沾到睫毛上,作弄得王也喉咙也跟着开始痒。
跟张楚岚这人一样。
王也自认前半生顺遂到了一种境界,偏偏就因着张楚岚这人开始了难以言喻的大转折。他在他的人生路上投了一颗石子,于是王也踏了出去,然后重新学着回到地上。
张楚岚是凡人,是俗人,在人间挣扎求生,必要时面子节操都是不值一提,可他王也——又何尝不是凡人?
于是他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你知道花吐症吗?”
“老王你这话说的,我怎么知道…”
“嘿,你小子净会装蒜,心里可门儿清。”
“之后宝姐…”
张楚岚话才起了个头,对面的人就开始猛烈地咳嗽。他正打算想出个能成功把宝儿姐托付给王道长的妥帖说法,就瞧见这人把手伸到他面前来:“喏。”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挠了挠头苦笑着看王也:“老王啊,你看这事整的…”
“孙贼!少给我耍滑头,你宝儿姐你自己照顾去。你知道我现在为啥来找你不?”
“这我哪知道啊!”
桌上的餐具早已被收走,王也站起来,俯下身子,定定地看张楚岚。他的几绺头发垂下来,在张楚岚的耳边脸庞眼前晃。
张楚岚觉着之后要给老王提建议,让他把头发绑好点,这几下晃得他哪哪都痒。
但也就是心里想想,他还没来得及说,也不一定说。王道长的手指就在这时候远远戳了戳俩人的心口处:“因为这个。”
嗐。这话张楚岚没法回,只好自顾自地干笑一声,思考对策。
张楚岚是个悭吝鬼。他的真心太少又太多,索性干脆在十九岁那年一股脑地打包塞给冯宝宝。然后从指头缝里露出点似是而非的情意来,同他在必要时恰到好处落下的泪般,教人分不清楚这臭名昭著的不摇碧莲此番表现究竟是真是假是喜是悲。
然后老王,也总,王叔叔,王也,现在就站在这操刀鬼面前,向他奉上一颗真心。
并不讨还,亦不索取。
张楚岚还真就受不得这个。
他咳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把身体里所有挠得他发痒的花瓣全吐出来。王也无奈地叹气,拍着张楚岚的背给他顺气,顺着顺着,他自己也跟着咳起来。
张楚岚看他一眼,又开始笑,于是王也嚷嚷着你这孙贼,面对着面同他一起笑。
“得啦,”张楚岚伸手勾过王也的脖子,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到能看见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老王你这人哪都好,就是不坦诚。”
“你小子还有资格说我?”王也“嘿”了一声,环过他的腰,微微偏头,够上他的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