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晏主/妙柏]今天涯 明天又天涯

Summary:

少东家弄丢了她的剑,那把剑自来处来,归去处去。

原作向,时间线在滹沱地图结束后(对的又等疯了1个,急得我直造谣)。

本文章节标题名和又名(我就非要自娱自乐一下):
一 剑在天涯:《少东家左眼见到鬼》
二 人在天涯:江晏传记虚假宣传,少东家在线辟谣
三 天涯咫尺:楚玉心说凡人没能耐就莫装x
四 咫尺天涯:少东家馋兴大发
五 时光早晚到天涯:不如跳舞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剑在天涯

 

暮色四合,江上杳无人迹。我站在船头发了片刻呆,被秋风吹得直打冷颤,仍然心乱如麻,于是向艄公打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今晚不投宿,赶夜路,早日赶到,早日解脱。

回到船舱,我的不速之客已经熟门熟路地点好了灯,甚至多摸了两块五色糕出来,正专注地啃着。见我坐下,她还笑吟吟地递给我一块。

“楚玉。”她唤我。

她倒是自在。我想笑,又不肯让她得意,于是板着脸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三天前,这位好侠客不请自来,像只精疲力竭的雨燕摔在我船尾,哑着嗓子问能否行个方便,借渡一程。

我正在舱内擦刀,被她上船的晃动一震,险些割伤了手。我闻声出来,正撞见艄公熟练而平静地摇头,指指耳朵又指指嘴——我当初雇他,图的就是他又聋又哑,省事——她一愣之下反应过来,双手合十就要道歉,架子还没端好,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去。那艄公眼疾手快地一托,将她接进臂弯,像接住一尊小菩萨。

她晕过去之前甚至没来得及看见我,但我立刻认出她了。她很狼狈,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被血浸透过,已经干硬、发黑,脸上全是血、汗与泥灰纵横的痕迹。可我太熟悉她双目紧闭的样子了,毕竟从前那些守着她做梦的夜晚,我百无聊赖,只能一遍一遍在空气里描摹她的脸。

同样的事,我又做了三天,因为太无聊了。又一次要等待这个人醒来,旅途便显得愈发难捱。于是我只好再多做一些,检查她的旧伤,裹好她的新伤,梳开她打结的长发,擦洗她一片狼藉的脸。

直到她终于醒来,茫然地睁眼、摸索——没摸到剑,她又茫然地问,这是何时、何地,她自己……是谁?

我一头雾水,这又演的是哪出?清河神仙渡的少东家、剑指开封府尹的金叶侠客……她的事迹我是真听了不少,但她拢共也只亲口同我说过一个名字,我迟疑地答了最短的这个。

听到我的答案,她的神色却松弛了下来,逐渐从惶然转为恍然。然后她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有吃的吗?”

 

她吃东西很认真,就像她对待这世上所有事、所有人一样认真。我出舱透了口气回来,还是没想好要问些什么,她已经利索地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目光灼灼地率先开口:“你能帮帮我吗?”

那个画师老头的事早已两清了,我当即就要拒绝,但她看我的眼神恳切又热烈,我晃神了,拒绝的话便没能出口。

她得了我的默许,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说,她在不见山游历,看了一出皮影,做了一场梦,梦里她是一个无名侠客,去了一趟十六年前的滹沱河,守了一回中渡桥,最后把一条命留在了那里。

“……每一次。”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心头一悸,“什么每一次?”

“寻常做梦,醒来便了。”她眉心微微蹙着,看起来是真有些忧愁,“可这个梦好像……没完没了。它成了我唯一的梦,只要一闭上眼,我就会回到滹沱。回到中渡桥失守的那一天,前几天,或者更久之前……我没办法醒过来,只能在滹沱河南岸一直游荡,直到我在梦里再战死一次……每一次。”

我怔怔地望着她。

见我这副表情,她展眉笑了,像要安慰我似的。她的语气又轻快起来,“还有呢,从前我在不见山遇过一个天涯客,非说我们十六年没见过了。我只当是错认,可他不肯改口。”她坐直身子,“可后来在这场梦里,我真的见到十六年前的他了,更年轻些,但的确是同一个人……”

“这世上人这么多,有两个形貌相似的,也属寻常。”这话出口时未经细想,我胃底一阵后知后觉的翻涌。

“起先我也以为是自己多心。直到在墨城,有个小姑娘塞给我一块五色糕……”她捻了捻包点心的油纸,“……就这样的。在梦里,我居然从荷包里掏出了一模一样的一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我在梦里把那块糕送出去了,”她早料到我反应一般,补充道:“醒来时,我身上的那块竟也消失了。”

“如果说这些都只是捕风捉影,那么还有……”她突然兴奋起来,“我见到江晏了,十九岁的江晏……很多次。”

 

“啪”的一声,那盏油灯不合时宜地爆了个灯花,我沉着脸抬手剪短了一截灯芯。火光倏地一跳,她映在船篷上的影子便也轻轻一颤。

江晏,我讨厌这个名字,它不偏不倚地扎在我痛处,令我想起曾在最擅长的事上接连失手……我收回视线瞪她,巧了,两次戳破我幻境的罪魁祸首就坐在对面,让人生生看出一股无名火来。

她浑然不觉,讲得更起劲了,“我头一次遇到他是在饮马桥,他在河边洗剑。我杀了几个契丹骑兵,他就在边上看着,末了才道一句,‘轻功不错’。我问他为何不帮手,他只淡淡地说……”她嘴角一扬,模仿起一种冷淡又理所当然的语气,“‘瞧你身手,已足够应付,何必劳我多洗一回剑。’”

她在回味,我在心底冷笑一声。她全然不再注意我了,也忘记去烦恼那个无间轮回般的梦境,只聚精会神地、絮絮地讲——讲她怎样纵马踏遍山野,一轮轮清缴那些晋军兵痞的据点……和怎样“偶遇”江晏。

每次入梦之前,她也不知会踏进那段破碎光阴的哪一程,后来她便寻江晏。有时能寻得,有时到死不相逢。有时他们素不相识,她还要花些功夫给“无名侠客”的人生编些细节;有时他已认得出她,颔首致意算打过招呼;有时他们则已经……

“……有些交情了。有一回我刚睁眼就见到他,他一个人猫在竹林里偷闲喝酒,见我站住了盯着他,便邀我共饮。他喝的是边军的烧刀子——以前在竹隐居住的时候,他提过这酒,说它比离人泪还香——可我只觉得辣,一口下去像吞了火。”她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我第一次和他喝酒,我好高兴,都忘了接下来还要去死。然后……我从随身的行囊里,取了那坛离人泪给他。”

“那是我寒姨亲手酿下、藏了十年的酒,我从清河带出来的,世上只剩下这样一坛了。”她的声音低下来,“这酒去过很多地方,也在很多人手里辗转过,没想到最后却是他与我……与我喝了。”

 

江水还在船底潺潺地响,我看不下去她低落的样子,于是生硬地打破这份沉默,“所以你的酒,也像那糕一样,消失不见了?”

她“唉哟”一声仰倒在软垫上,双手捂着脸,“对……对,不过我送出去之前就猜到了。”她移开手指,从指缝偷觑我,“我还做了个小试验……”

我直觉不妙,“你做什么了?”

她手掌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最后一次见到江晏的时候,我和他换了剑。”

“然后?”

“然后……没能从梦里带出来,我的剑丢了。”

  

人在天涯

 

一片竹叶落在我脸上,我叹了口气,拈开它,慢吞吞地睁开眼。叹气声沉,手也沉,是男人的声气,也是男人的手。我低头看着衣摆上的金色燕子刺绣,简直想发笑。

百草野,北竹林,倚在石头上酣眠的她,江晏——现在我是江晏。

柏楚玉啊柏楚玉,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我诘问自己。

依稀记得……我想……我似乎想安慰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于是她向我讨酒,我便取了酒,她央我陪她喝,我便与她对饮……那酒是我从江南带来的丰和春,入口清冽,但后劲极大,她赞了声“好酒”,却喝得又快又急。

她一面不住添酒,与我碰杯,一面咭咭咯咯地连笑带说,抱怨这一路屋漏偏逢连夜雨——闭上眼就要去战场上当无名侠客,不得不死,醒过来又要手无寸铁地应付仇家追杀,还不能死。

我从没喝过这么多酒,酒劲漫上来,脸烧心跳,眼珠都忘记怎么转,只会跟她一起傻笑,她说一句,我便接一句。

她说请我入她的梦,将她从滹沱带回来,如果还能找到她的失剑,那就更好了,我应允了。

她说可她才醒来,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得酝酿一阵睡意,我点头了。

她说不如我发挥所长,先编一个幻境出来,预先演练一番,有备无患……我为什么也答应了?

……我竟真依了她胡闹,还叮嘱她,我幻境的场景建立在她的回忆之上,她须得凝神想着她的剑,想着滹沱的一切,想得越细,我才能编织得越还原。

她可真行,净想着手中有剑的那个人了。

 

好荒唐,可究竟事已至此,倒不如陪她闹完这一场……我起身,抄起手边的剑——三尺八寸,色如秋水,剑格小,剑身窄,剑脊没有开槽,而是直接雕了镂空孔,只看剑便知,剑客的功夫路子快、准、凌厉、灵动。剑鞘缠了绳,已经有些磨损褪色。这是江晏的剑,那她的呢?

念头一起,我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她。她在自己的回忆里挑了一件绣了兰草的旧衣裳穿,脖颈和手臂都系了平安红绳。她嘴角天然含着一点笑,像是全天下的忧愁和烦恼都无法真正困住她。她并没有佩剑。

我收剑入鞘,别回腰侧,下意识靠近半步,正待瞧得更仔细些,她却醒来了,脆生生地喊:“江叔!”

我又不认识江晏,只好回忆了一下她是怎么学他的,努力做出一副冷峭的姿态,“嗯。”

她一骨碌爬起来,拍落身上的草屑,一脸莫名其妙,“你今天咋啦?”

我登时噎了一下,好险没表现在脸上。要知道早先我也扮过寒香寻,可还和她有来有回地聊了好一阵子呢,怎么偏这回她如此敏锐?

我一迟疑,便错过了回话的时机,但她更习惯我沉默似的,反而没有再追问下去,径自蹦蹦跳跳地向竹林深处走去。

我暗暗松一口气,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穿过几丛荒竹,几堆乱石,眼前现出一片空地。

她站定回身,朝我伸出手,“来吧江叔,今天我们练什么?”

这让我怎么演下去,去她的演练一番、有备无患吧!我恨恨地想。于是破罐子破摔,抱臂不动,开门见山,沉声问道:“你的剑哪里去了?”

她眉梢轻轻一跳,奇道:“你不是正拿着么?是你说让我先用熟它,等到今年生辰就送给我的,你不会打算耍赖吧?”

不等我反应,她已经凑上来拉我的手,肌肤相触的刹那,我一僵,她立时一顿,目光垂落,在两只交叠的手上流连一瞬,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下一秒,我腰间的剑已出鞘,寒光如飞电掠过,冰凉的剑刃已贴在我喉间。

“你不是他,这里也不是我家,你是什么人?”她冷冷地问。

 

我哪里还能给她第二次一剑穿心的机会,当即收了幻术,在满船酒香中缓缓撑起身体。她从幻境中骤然被抛出来,还没摆脱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正斜斜地抵着案几,脸色苍白,一副想吐的模样。

多少扳回一城,我哼笑一声,又有些好奇,于是问:“你是怎么识破的?”

她揉着眉心,说道:“我的剑,是十三岁那年江晏送我的生辰礼物。十三岁的时候,我还没他肩膀高呢,手也比现在小一圈,站在他身边一比,就知道不对了……”她定了定神,突然嘿嘿一笑,“而且江晏和我不这样,你演得比较像你师……呃,别人。”

我皱了皱眉,“我现在又觉得你有点烦了。”

她挨上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可我还是觉得你很好。”

太近了,她呼吸的热气都扑到我脸上了。我想推开她,又怕牵扯到她的伤口,只得僵在原处,一动不能动。

她心满意足地退开些,顺手捞走我身后的水囊,仰头猛灌一口,长舒了一口气。

 

我等她缓过来,又犹豫半晌,还是问道:“江晏和你……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他做江无浪的时候,不会像你演的那样……那么冷。”

她沉吟片刻,又道:“我小时候总去将军祠玩,有很多江湖人也会路过这里。我瞧他们剑上都挂着花花绿绿的剑穗,觉得很威风,便吵着问江无浪要。”

“起初江无浪懒得理我,后来发现我是真心想要,便让我给他一个理由。”

“我说,我以后要做天下第一好的侠客,得有天下第一好的宝剑相配。”

“他便问,那现在谁是天下第一好的侠客?”

“我想,这世上哪有比江无浪还好的侠客?哪有比他的剑还好的剑?于是就这么答了。”

“他立刻说,他的剑就没有剑穗。”

“我其实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我不服气,也还是想要剑穗。”

“他看出来了,便又说,我剑技不精,再挂个剑穗,更是难以掌握剑身的平衡。”

“于是那天我挥了一千次剑,直到日头西沉,我说我能练好,而且将来还要做比他更厉害、更好的侠客。”

灯在她眼里映出温柔的金色,像烧着两丛小小的篝火,我应当是这篝火旁取暖的人,却无端觉得五脏六腑深处泛起一种令人牙酸的凉意。为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有些一直被我下意识绕开的东西,正呼之欲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然后呢?”

她微微一笑,“然后他花了半个晚上,给我编了一个新剑穗,说祝我成功。”

 

——我想起来了,她曾说我们看过彼此“最不堪的心境”,只是那时我还不懂。那句“江叔在哪”……那声婴儿啼哭……那坛离人泪……那把剑……她说起这些时的样子……

——我看着她,她静静地回望我,目光清澈坦荡。

她在那里,我看见了。

 

天涯咫尺

 

我丢下一句“快睡吧,我去准备一下”,逃也似的钻出船舱。月挂中天,江风刺骨,我一直站到肌肤麻木,腹中半坛酒的热意消散殆尽,才迟迟想起活动手脚。为谁风露立中宵?我说不上来,如此月色,为谁也都好。

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她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不对,我悚然察觉——橹声也停了。但我还是慢了一步,身体已动弹不得。

那艄公从我背后转出来,三下五除二揭掉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平静的脸。他脸颊上还残留着粗暴撕扯易容时弄出的红痕,下巴冒着一圈青青的胡茬。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张脸,但我认得出来,这是江晏。

我惊疑不定地瞪着他,他是什么时候替掉那个可怜的艄公的?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他?心中乱糟糟一团,但有一点清晰得骇人:在她出现之前,他就假模假式地在我眼前撑船了,是冲着我来的。念及此,我几乎瞬间反应过来,他是要跟着我去绣金楼。可他现在主动卸下伪装,是要做什么?决定直接杀了我吗?

他向我点了点头,我平白无故读出了一点安抚和歉意。他开口,声音很轻:“要带她出来,你一个人不够。”他想了想,又多解释一句,“我不会伤害你。”

我浑身经脉蓦地一松,他已经替我解开了穴道。

我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凭什么相信我不会害她?我就算要在她梦里做些手脚,你跟进去了又能如何?”

江晏还是没什么表情,只瞥了我一眼,便径直弯下身进了船舱。擦肩而过时,我耳旁飘来一句——“她说她觉得你很好。”

我顿时觉得自己方才又讲了许多蠢话。

 

我磨蹭着跟了进去,灯还亮着,或许是睡意来得太急,她忘了熄,又或许是她体贴地为我留了一盏照明。江晏正脱下毛褐,披在她身上,听到我进来的动静,头也没抬,只信手指了指身旁。

哦,是在示意我挪开空酒坛子。不知为何,我竟也无话可说,乖乖地归拢了一番,腾出一片空间。

而他就安稳地坐在那里端详她,老神在在,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我算知道她那令人无可奈何的脾气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待我收拾停当,他转过脸,朝那空出的位置颔首,“开始吧。”

 

离魂出窍,魂梦相交,得先离魂,才能入梦。在这方面,我与她是天赋异禀,可江晏怎么看也只是个普通人,我从未牵引一个普通人的魂魄进入另一个梦,更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我踌躇了一阵,决心对他坦诚些,“我没做过,不知是否真能将你带进她的梦,更不知道你还出不出得来。总之……如果失败,轻则魂魄受损,重则离魂难返,你可要想好。”

我话音未落,江晏便点点头。

我疑心他是否听进去了,正想再强调一遍,他抬头,用眼神制止了我。

 

我原本以为,引他这样的人离魂,多少要费些周折,没想到真动起手来却出奇顺利。江风过耳,有呜咽之声,月为引,水为媒,正是听地籁以引魂的好时机。我待要教他从最简单的做起,可他无师自通,制心一处,却是径自循着她的呼吸和心跳声,出神入定了。

我不再多想,摒弃杂念,只听——无边的黑暗涌了上来,风声、灯影渐次褪去,只余下那恒定的节律。

 

再次睁开双眼时,我愣在原地。

目之所及,没有滹沱河,没有芦苇与苍耳,甚至没有天与地。只有一片浓郁的黑暗,比夜色更深沉。

黑暗深处,遥遥矗立着一座金色的山,那不该是尘世的山,而只是一座明亮的轮廓,无数星屑似的金色光点起伏、回旋,流动着,在这片虚无中勾勒出一个闪耀的影子。山顶坐落着一座钟楼,仿佛在等着什么人去叩响。

这里不可能是滹沱——她没有再梦到滹沱,这是她自己的梦。

 

“那是隐月山。”江晏不知何时也已醒转,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也微微一凝。

想到这世上竟还有能撼动这张脸的东西,我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愉悦,何况这样的景色,他固然是第一次见,我却不是。

那是她曾见过的籁,是只有应律之人眼里才会显形的世界。她梦里既有这些,我便知道了,她也曾见过天地闪烁的那个时刻。

我问江晏:“山顶上那座……是清河的太平钟楼吗?”

江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我笃定道:“她就在那里。”

江晏看我一眼,只说了声“好”,身形一弓,陡然跃起,几个纵身便已掠出数丈,直向钟楼的方向去了。

 

不懂行是这样的。我没有动,只目送他远去,心中又多了几分愉悦。他的轻功是很好,但这里并不是比轻功的地方。

果然,待我站在太平钟楼顶时,檐角还只坐着她一个人,她正抱着膝,望着眼前那片无垠的黑暗出神。

我走上前,在她身旁坐下。

周围飞舞着金色的光尘,无声地照亮她有些苦恼的面庞。她轻声说:“我曾在这里……见过一个陌生人,听他说过一句话,可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我温声问:“你想记起来吗?”

她说:“我想的。”

“好,”我牵起她的手,“那我们去找回来。”

 

钟杵撞上钟身的刹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先漾开的是一圈金色的涟漪。

接着,那圈涟漪荡开,无数光尘齐齐一震,骤然亮至穷极,亮到一切都被抹去。

而后,声音才到来——

 

是风穿过竹林、又穿过窗牖的声音,我张开双眼,发现自己站在竹隐居前。是我见过的那个荒芜的、破败的竹隐居,这是今天清河的竹隐居。

她坐在小屋门前的长凳上,正低头拨弄手中的一朵燕巢花;江晏坐在她手边,深深地注视她。

我蓦然发觉,江晏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那是两双会让人想起春风吹拂竹枝,春水托起落花的眼睛,见过一切,也盛得下一切。

她把玩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也注视着他。

她问:“江无浪,你教我的剑招有名,为什么剑法无名?”

他答:“你想给它起个名字吗?”

她说:“那是你的剑法,你应该给它起名字。”

他说:“使剑的人是江无浪,它就叫江无浪的剑法。使剑的人是你,那么剑法叫你的名字也无妨。”

她说:“可这样的话,名字就太长啦!以后我若是遇上你的仇家,得先报好长好长一句话,才能开始掰扯你的恩怨呢。——‘此乃江晏江无浪所授、今日冠以我名之剑法’,等我说完,人早跑啦!”

他微笑道:“那你先打完架再说,不就好了。”

她也微笑:“我忽然想到,我也可以……不说。”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声变了。

不再只是单调的韵律,风忽然有了颜色与滋味——沧溟的蓝,云霓的红,她衣襟上竹叶与燕子刺绣的金,裹着梨花的馥郁和竹子的辛香,席卷而来——我听到雨,雪,月光洒落,剑铮然出鞘,蝴蝶翕动翅膀,游鱼浮出水面,还有……孩子的、女人的、男人的笑语。

和她沉甸甸的心跳。

于是我也知道,她以后不会再做噩梦了。

  

咫尺天涯

 

我竟又睡了一觉,一夜无梦,甜美酣沉。

晨光熹微,夜气方回,我只望着篷顶发呆,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

身下的小船有规律地摇摆起伏,像一个温柔的怀抱。意识懒懒地回笼,我意识到船已经靠岸了。

从岸边飘来她和江晏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快活:“你这个人皮面具也太厉害了,不会是真人皮做的吧?”

他答:“不是。”

她追问:“好东西,你从哪里搞来的呀?”

他答:“寒香寻帮忙做的。”

她感叹道:“哇,不愧是寒姨,手艺这么好。连我都没认出来是你。”

他轻轻哼了一声:“之前也没见你认出来。”

“……啊?哦!”她语声一顿,随即讪讪地笑:“唉哟,你劈头盖脸就是一剑,还抢东西,我哪有机会看你……你这人怎么还翻旧账呢……对了,这个面具是不是坏了,你看这里破了,还能用吗?”

他答:“嗯,撕得有些急了。”

她立刻雀跃起来,信誓旦旦地说:“下次我见到寒姨,一定求她给你再补一个!”接着又美滋滋地笑起来,“……嘿嘿,我也想要一个,让我想想要张什么样的……反正什么样的寒姨都会给我做。”

他应了一声:“嗯。”

 

静了片刻,只有木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她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点难为情:“所以你……都记得吗?”

他答:“嗯。”

她支支吾吾道:“我是说……滹沱……十六年前……”

他答:“嗯。”

她再次陷入了沉默,良久,终于鼓起勇气似的,她问他:“所以上次你回来……那天……在竹隐居……也认出是我了吗?”

他却不吱声了。

她又问了一遍。

他还是不说话。

她急了,好像动起了手,我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肢体沉闷的碰撞声,她陡然急促的呼吸声和一句模糊的咕哝,随后所有声音都被掐断了。

 

我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理了理发皱的衣裙,弯腰钻了出来。抬眼正看见这两个人端坐在火堆旁,他面无表情,她从耳根红到脖颈。

火堆上架着一只酒坛子,正冒着热气,我瞧得眼熟,眯着眼睛走近两步——好哇,这是我船上最后一坛丰和春了,这两个人一大早给我瓜分干净了!

她面色一窘,目光躲闪着唤我:“楚玉,早。”

我看看她,又看看那酒坛,再看看江晏,咬牙切齿地回:“可真是早得很。”

“快坐,你醒得真是时候,饭马上就好了。”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尝尝江无浪的手艺。我小时候可爱吃他做的芙蓉蛤蜊了。好不容易逮到他,怎么也得再吃一回。”

我勉勉强强地蹭到她身旁坐下。离得近了,那酒坛子里散发出的气味便更浓了,蛤蜊的清鲜,和丰和春的那让人忘记江湖、想起故乡的香气。我吸了吸鼻子,不得不承认:是挺有两把刷子的。

她邀功似的,亲亲热热地往我身边一倚:“天还没亮,我就起来挖蛤蜊了,这野雉蛋也是我跑了半座山才摸到的。瞧!还剩了好些——”

我再也忍不住笑了:“好,好,真厉害。”话音落下,我怔了一下,那声音实在是软得不像话,我脸颊也跟着烫了起来。

她突然惊呼一声:“——坛子!坛子裂了!”

 

早饭葬身火堆,我们什么也没来得及抢救出来,只能饿着肚子回到船上啃干粮。江晏自觉地留在船尾撑起了橹,她则提着一兜水淋淋的蛤蜊和蛋,大摇大摆地躺进了我的船舱。

“好困!”她嘟囔。

“掏鸟蛋的时候不是很精神么。”我横她一眼,把她的“宝贝们”推远一些。

“可精神不起来了!”她扑倒在软垫上,“我得……补个觉了。”

她眉眼饧涩,似乎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我忽然记起一桩并不要紧的事,但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等不得她再睡一觉了。我戳戳她的脸,“你在太平钟楼上说记不起来的那句话……是什么啊?”

她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眼睛已经阖上了,“窍在……你……不在身外之剑……”

我若有所思。

 

待船行至最近的小镇,已近黄昏了。江晏将缆绳系在江边的柳树上,上岸寻了客栈,要了两间客房——之前投宿,他都是在船上过夜的——彻底不装了,但银子都是我付的,她说可以从他撑船的工钱里扣。

我已倦得很,她倒是精神抖擞,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打了水,铺了床,连被子的褶皱都要一丝不苟地抹平,想是白天那一觉补得过了头,夜里便走了困。

我被她晃得眼晕,微微怒道:“快躺下吧祖宗,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她心虚地“哦”了一声,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睡至半夜,我朦胧间察觉她起身下了地,觑着眼看,窗外还一片漆黑。我以为她是起夜,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也没见她回来,我生生地熬清醒了。

虽说失了剑,但凭她的身手,应当是吃不了什么亏吧。我这样想着,辗转反侧半晌,也只得认栽,一面在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罢了”,一面草草披上衣裳,出门寻她。

江晏的房间就在隔壁,我在他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敲了敲门。

无人应声,他也不在。

我满腹狐疑地下楼,穿过漆黑一片的大堂,听到后厨的方向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我屏气凝神地潜近——

后厨的门虚掩着,亮着灯,照出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女声在念叨什么“还可以添些火腿”“可惜我的蛤蜊放了一个白天,没有刚挖出来鲜”“这普通黄酒究竟是不如丰和春香”,男声只偶尔简短地“嗯”一声,只是为了应她。

我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又好气又好笑。想起她晨间说过“怎么也得再吃一回”的模样,谁能料到,她这话竟不是说说而已,半夜不睡,非要拖着江晏来折腾这一顿饭。

我摇了摇头,按着眉心,转身离开了。

 

后半夜,我做了许多梦。

梦见师傅,梦见我没见过的唐宫,梦见我的刀。

梦见那条青色的裙子,那颜色像手腕皮肤下蜿蜒的青脉,像妖冶的佛花,也像靠近了会使人短暂失明的拜月花。

也梦见绣金舞,一支跳起来便会让人忘记时光流逝、忘记尘世烦忧的舞,我总在夜里跳这支舞。

我舞着舞着,突然一脚踏空,醒了过来,一声惊喘卡在喉咙里,心狂跳不已。

窗纸透进一点微光,照亮身旁平整冰冷的床铺——没有丝毫躺过的痕迹,她一夜未归。

我梦游般起身来到走廊,径直推开江晏的房门,也没有人。

他们走了。 

 

时光早晚到天涯

 

刚过了卯时,天光还泛着暧暧的蟹壳青。夜露未晞,晨雾未散,脚下的泥土尚且潮润,街上已有行人三三两两地走动。

我漫步穿过他们,穿过那些还未升起的烟火,回到江边。

小船还系在原处,随着流波轻悄悄地摇曳,柳梢垂得很低,在江风中轻柔地拍抚着船篷。

我解开缆绳,轻轻一送,接着足尖一点,落在船上,任它顺流逸向江心。

月亮还悬着,但已渐渐黯淡下来,几乎要隐入天际。

它想带我去哪里呢?

我一时竟痴了,我又要去哪里呢?

 

我忽然来了起舞的兴致。

在这脉脉的江水之上,在这摇晃的小船之上,在这即将隐去的月光下,和即将到来的、陌生的白日里。

托掌,掖步,腰为轴,臂如轮——我这一生都在跳这支舞,每一次折腰,每一次回旋,都熟悉得像从我骨血中长出来,又顺着四肢流淌出去。

裙裾从风,长袖交横——

这天地如此寂静,这天地之间、这方寸之间,本也只我一人,作我自己的舞——

何不恣意遨游,从君所喜——

一片柳叶恰在此时飘至,打着旋悬在我掌心,我拈起它,凑到唇边,微微一吹,它便又翩翩地飞了起来。

我的目光追着它,直到它悠悠落下。

视线的尽头,是站在岸边微笑的她。

 

她纵身一跃,扳住那株柳树最粗的枝干,那枝尖被压出一弯令人惊心的弧线。她松手,借着劲力猛地弹起,向着江心而来。她在空中张开双臂,宛如一只恣意的燕子,稳稳地落在我面前。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糍糕、麻团、糖饼,你想吃哪个?”

我怔怔地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点心:“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她得意洋洋地说:“拿野雉蛋换的呗。”

哦,她那芙蓉蛤蜊——我想起昨夜所见,忍不住问:“江晏……呢?”

她见我不接,便低下头,将每样食物都仔细地分成两份。她专心致志地摆弄那些糕儿饼儿,不假思索地答:“他先走啦,他说有事要做呢。”

我又在心中过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更是疑惑:“可他不是应该……”跟踪——胁迫我去绣金楼吗?

她把其中一份早点塞进我手里,“你管他做什么呀!再不吃都要凉了!”

 

我强忍满腹疑虑,食不知味地咀嚼了一会儿,慢慢品出滋味来。她还真挺会吃的。

她站起身来,拂去不慎掉在衣襟上的点心渣,自然而然地提起了那支横在船尾的橹。

我睁圆眼睛:“你这是……你打算……”

她颇有气势地一沉重心,有模有样地挥起了臂:“怎么样?给你撑船,够不够格?”

我哭笑不得:“什么怎么样……你这人真是……”

她理直气壮地说:“真是敏而好学!我跟江晏学了半天呢。”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得笑着摆摆手,随她去了。我还能怎样呢,我本就情愿她在。

她突然定住橹,一手虚扶,另一手从领口翻出块系着红绳的碧玉,放在掌心抛了两个来回,“你瞧。”

是她的那一半“金桃”,那块玉现在有个更加如雷贯耳的名字,镇冠珏。

她笑起来,眉目生动:“我向江晏讨回来了。这玉既然落在我襁褓里,自然该是我的。”

她的命运、她的责任、她的剑、她的心,我明白。

 

日上三竿,我坐在船尾晒太阳,静静地看小船迤逦行过留下的水痕。

她哼了一上午的曲,我便听了足足一上午。

她唱累了,丢了橹板坐在我身边,问我:“你跳的是绣金舞吗?”

我平静地说:“对。”

她赞叹:“真好看。”

“其实我并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我想说,便说出口了。

她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是不怎么好听。”

我微笑着看向她。

她便也噗嗤一下笑出来,说:“可你舞起来,我就记不得这个难听的名字啦。”

我的命运、我的舞、我的心,她也懂得。

 

江水汤汤,直向天涯,如何?只要人在天涯,天涯便不会远。

 

Notes:

1.题目是任贤齐的歌词;
2.最后一句在neta《天涯·明月·刀》;
3.理论上还可以有两辆车的空间,不幸的是大头控制了小头,幸运的是我发誓一定要写了,我们(如有人看)番外见。26.02.24两篇番外全部完成,欢迎依次阅读《飞电》和《却教明月送将来》,不过这两篇只有江晏和少东家,小柏的故事我还要继续想,嘿嘿……

谢谢你看到这里,欢迎和我聊天!我很期待🥺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