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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干了。”灵遥在一次稀松平常的来访时说,“可以搬过来住吗?”
“等一下。”大松问,“什么意思?”
“我想搬来流石……”
“可以,可以。我是问前面一句,你不干了是什么意思?”
“不当长老了。”
“长老是说不干就能不干的吗?”大松问。
“我可以。”灵遥语气相当之爽朗,“那我就去收拾行李啦。”
转眼之间,其实不是转眼,只是当天下午,灵遥就带着家当抵达,并开始布置房间。大松有种非现实感,灵遥突然搬过来住是否意味着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不,这不是这会儿该考虑的问题。
“你真的不是长老了?”他再次问灵遥。
“是啊。”灵遥回答得干脆利索,拒绝解释。
会馆高层的变动?他可以问灵遥,但决定还是不问为好,不需要知道的便不必知道。
第二天,池年长老带领执行者来转移若木,说是总馆长决定变更若木的保存位置。
为什么?大松心中困惑,没有问。总馆长总有总馆长的理由。
灵遥笑眯眯地注视执行者们与若木离开,才开口,“你很好奇吧?”
“嗯。”
“得知人类打算研制针对妖精的武器时,我立刻想到若木可以制成武器。我能想到,想必也有其他妖能想到。人类胆子大到敢于策反我,肯定也招募了我不知道的妖。还是把若木转移到人类无法夺取的地方为妙。”
大松处理信息,提出最关键的问题,“人类,策反你?”
“我可没那么容易被策反。”
“你还在我们这边吗?”一旁的清泉突然插话,态度在大松看来相当无礼。
灵遥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是的,当然。”他答道。
清泉点了点头。大松总结已知信息,综上……若木被转移至恐怕只有少数妖知晓的看守严密的场所保存,因为它可以被人类制成杀死妖的武器。虽说他还没有想出如何利用若木制造武器。以及,会馆高层的变动恐怕与人类有关。灵遥因为与人类的牵连遭受处罚,从长老中除名?他知道灵遥虽然是共存派,也知道他绝不会向人类出卖妖。他相信灵遥,肯定是被冤枉的。
“来我这边住也好,放松心情,休息一阵。”他安慰道。
“是啊。”灵遥蜻蜓点水般地回答。
他住下来了,晒太阳、睡觉、泡茶,给其他妖泡茶,穷极无聊地阅读清泉的悬疑小说,半夜三更做点心开酥,大松还以为他患上了梦游症。
“怎么了?为什么要在半夜……做饭?”大松抬手挡着厨房里刺眼的灯光,声音中饱含绝望之情。
“因为时间刚好。”灵遥表现得无辜且纯良。
大松放弃劝阻,由着他鼓捣,自己回屋睡了。第二天吃早饭,见到新鲜点心时,他想到“时间刚好”。
其实没必要“时间刚好”。
为避免灵遥闲得无聊造事,大松请他去教导自己的弟子。灵遥开始教明月和清泉逃跑。
“不不不,躲得不够迅速,你被我扼死了,再来一次。”
旁观训练的大松看着自己的徒弟躲避灵遥追杀,如老鹰捉小鸡。不对,老鹰捉小鸡不是这个意思。老鹰捉小鸡需要有母鸡在场。
“成功。”
清泉躲过,追杀停止。
“很难,是吗?”灵遥问。
“我们会练习。”明月回答。
“没错,要练习。但这种危险情况最好从一开始就避免。正确评估对手实力,不可低估对手,注意对手拥有的武器,感到任何异常,哪怕是无法确定的不对劲的感觉,哪怕只有一点,也要赶紧逃。三十六计走为上,逃走、隐蔽。”他扭头对大松说,“你也一样。遇到敌不过的对手或武器,什么都别管,立刻跑。”
“我得保护他们。”大松说。
“他们得学会靠自己。”灵遥居然当着徒弟们的面说这话。
明月和清泉交换了个眼神。
“我是馆长,对会馆的妖们有责任。”大松说。
“是啊。”灵遥失去锐气,扭头不看他,“我抛弃了责任,逃跑了。也就只能教‘逃跑’。”
“你没有逃跑。”他不明白灵遥为什么说是“逃跑”。
“我确实逃了。”灵遥反驳。
他不再争辩。明月和清泉又交换了个饱含深意眼神,俩小妖都把眼睛瞪到最大。他们大概感到困惑吧,大松自己也一样困惑。灵遥不打算解释。大松不打算强迫他解释。
“逃跑”课程继续。课余时间灵遥购入制作奶茶的器具和材料,学着做奶茶,用手作奶茶代替泡茶给妖们灌。
毫无疑问,奶茶受欢迎多了。
“你可以去开奶茶店。”明月尝过之后提议。
“会赔本的。”灵遥不为所动,“做给你们喝就好。”
他尝试复刻伯牙绝弦那天晚上,半个流石会馆的妖都惨遭失眠折磨,只有他自己睡得极香。大松圆睁双眼,不得不强忍着将灵遥摇醒的冲动。
“我没想到大家对咖啡因耐受力这么差。”第二天早晨,灵遥表现得照旧十分无辜。
大松开始怀疑他对茶的喜好植根于咖啡因,这一怀疑在整箱东鹏特饮送达流石时得到证实。“是皆逆荒推荐的饮品。”灵遥介绍道。
这个皆逆荒究竟是什么?
几天之后,答案揭晓。有几个妖来探望灵遥的。其中一妖便是皆逆荒。初见这妖时,大松希望他离清泉远点;这妖离开时,大松希望他离灵遥远点。
灵遥没有察觉他的心情,愉快地说着:“他们搬进会馆定居,皆逆荒还有了新工作,我也放心了。”
为什么放心?有什么要担心的?与人类有关吗?大松可以询问,他知道会有回答,还是没问,等到以后,灵遥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有时候,大松感到徒弟们比自己知道的更多。灵遥对明月和清泉说了没有对他说的事情。某天,他见到灵遥与清泉闲聊。
“你是地鼠?”清泉问。
“嗯,文化参事。”灵遥回答,“或是伪装成文化参事的卡拉。”
“这么厉害?”清泉面无表情,完全不像是觉得“厉害”。
“谢谢。”
“那……你有个女儿在人类那边?”
“不,那个没有!”
清泉难得地露出得胜神情。
“你有个女儿?”大松插话问灵遥,妖通常是没有孩子的,他从不知道灵遥有孩子。
“他没有。我在开玩笑。”清泉替灵遥回答,得胜的表情消失,她板着脸。或许有一丝愧疚?或许没有。
“哦。”玩笑,应该是没有孩子的,“你是地鼠?”他又问灵遥。
“不是地鼠。”灵遥回答。
“我们在聊间谍小说。”清泉回答。
所以……灵遥不是地鼠。大松心想,确实不像地鼠。他一直感觉灵遥应当是某种灵活的、喜欢温暖的动物,或是阴湿处生长的植物。两种印象的差异之大甚至相互矛盾令他感到费解。
看着徒弟与灵遥闲聊,大松难免怀疑是不是对徒弟们太过严厉。他们在灵遥面前比在他面前显得轻松。话说回来,兴许徒弟们在师父面前相对拘束才是正常状态。他应该多接触徒弟们感兴趣的领域,增加与徒弟的共同话题。可清泉的爱好是悬疑小说。悬疑小说偏偏是大松最难以接受的类型,里面的角色设陷阱、用诡计、尔虞我诈、彼此欺瞒,在故事的开头还看不出来!他不喜欢这种故事,读个开头便读不下去。实际上,别说悬疑小说,其他小说中的弯弯绕绕他都不喜欢,不知道那些人物要做什么,不知道作者写这些想要表达什么。他宁愿读散文和科普书籍。灵遥什么都读,他还喜欢看电影、去剧院,灵遥喜欢人类和与人类有关的一切。池年刚好相反,反感人类。他俩居然一直没有发生冲突,想来还是觉得有些奇妙。
池年来流石拜访,在运走若木后还是第一次。
“不考虑回来?”池年问。当然是问灵遥。
“不考虑。”灵遥拒绝得干脆利索,他忙着往茶里放冰激凌。
池年哼了一声,“雨笛想让无限补长老的位置。”
“你对无限太戒备了。”大松想劝说,知道无法劝服。无限是池年的心结,他也说不准池年对无限敌意的根源在“人类”还是在“最强”。
“他可是人类。”池年用手指头敲着桌面,“怎么能不戒备?!”
“冰激凌奶茶。”灵遥将杯子送到池年面前,又插上一根吸管。
池年低头,第一次正视灵遥送来的茶,从吸管嘬了一小口,扬起眉毛,又喝了一大口。
看来他喜欢甜味饮品。
可冰激凌奶茶也无法令池年放弃对无限的关注,“怎么能让一个人类当长老?!”
“无限是长老还是执行者没有区别。无限的可怕不在于他是人类,而在于他是正确的。”灵遥的语气仿佛描述奶茶。
“无限是正确的?!”池年仿佛打算这就给桌面一掌。
为桌子的完整性和池长老的血压着想,大松急忙伸手做出制止兼安抚的姿态。
“他是正确的,总是正确的,无限只做正确的事。”灵遥面无表情,“如果人类计划发动攻击,伤害或杀害妖,他会制止。如果他能注意到、能做得到,他就会尽全力制止人类,保护妖精。因为这是正确的。”
池年哼了一声。
“如果人类对妖的攻击已经结束,人类计划屠杀的妖已屠杀殆尽。无限什么都不会做。向人类政府抗议是潘靖的工作。无限绝不会为妖复仇。因为血腥报复只会造成死亡、恐惧和仇恨,是不正确的。他只做正确的事。”
池年弹了一下舌头。
“如果人类杀死了部分弱小的妖,强大妖寻求报复。无限会制止。不幸已经发生了,不应再引发更多不幸是正确的。已经有妖死去了,就不要再让人死去,避免更多伤亡损失是正确的。他会做正确的事。”
池年眉头皱得更厉害。
“无限永远在‘正确’一边。”灵遥起身,又去调配奶茶,“可敬的正确,可怕的正确。他站在对的一边。并非妖眼中的对的一边。而是从大局出发、脱离妖视角的对的一边。既然人类开发妖的洞府为景区,避免人妖冲突,将妖重新安置是‘对’。那人类不希望与吃人的、曾经吃人、可以造成列车出轨、飞机坠落、楼倒屋塌的妖混居,避免人妖冲突,将妖重新安置在人类活动区域外,也是‘对’。毕竟,确保人类安全比建立景区更具正当性。”
“等一下,将妖安置在人类活动区域外?那不是拒绝共存吗?何况现在还有多少地方不在人类活动区域内?”
“会馆希望与人类共存,为此要尽力避免冲突、低调讲理,但如果人类各国提出‘为人和妖的安全着想,人与妖不应混居’……顺便提一句,以前人类各国接受混居因为难以在人群中分辨出妖,现在有了分辨妖的技术,区分是可以实现的。如果人类提出这样的‘理’,会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在理的,至少比为建景区占领妖精洞府更有理。按照这个‘理’,会馆接下来应避免人妖冲突,将妖撤到人类活动范围之外重新安置,即停止共存。也就是说,会馆期望依靠避免人妖冲突、低调讲理实现共存,但按照避免冲突、低调讲理来执行,将达成无法共存。我是不是聊得太不着边际了?”他摇着杯子。
大松也皱起眉。
“无论如何。”灵遥将一个杯子里的液体倒入另一个杯子,“避免冲突、避免伤亡、避免流血、避免恐惧与仇恨,总是正确的。无限做正确的事。如果你站在妖的一边,”他对池年说,“那就得想办法创造出令妖处于明确无误的对的一边的状况,令无限行正确之事,如下落铁球般砸在你选定的目标上。要是难以做到,就让他隐退。”
“隐退?”池年反问,
“不问世事。”灵遥将杯子端过来。
“怎样能让他……”池年想问。
“不知道。”灵遥让杯子滑到他面前,“我想复刻声声乌龙。”
“什么龙?”
“一种奶茶,你尝尝。”灵遥做了个“请”的手势。
池年长老怒视面前的两杯奶茶,“你当我是水桶吗?”
“尝尝嘛。”灵遥劝道,“不喜欢喝放着也无所谓。”
池年离开时,两个杯子都空了。“咖啡因不算多,他应该不至于失眠。”灵遥完全是在避重就轻。
“你……是因为刚才说的那些,才不当长老的?”大松问,帮灵遥收起杯子。
“因为我没有办法了。没有正确的解法,只有错误的解法。”灵遥叹气,冲洗杯子,“我没有用处,不必占着位置。让能提供正确解法的当长老吧。”将杯子放回架上,“离开前,我狠狠吓唬过其他长老。人类创造辨识妖的工具,就已经揭示出他们的意图。人类不可能毫无意图,不可能止步于此。分辨妖的技术,此刻恐怕已经流遍世界。用在机场和火车站,用在遥感和无人机,甚至用在手机APP刷脸时。”
“真的?”
“谁知道呢。世界上有约两百个国家,兴许在某些国家中,每一个妖都被识别、追踪。妖又没有人权。人会满足于识别妖吗?下一步便是创造针对妖的武器有什么可奇怪?现在,普通的妖精已经抵挡不住人类的常规武器。针对妖精的武器问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在什么时间、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人类会对妖下手?现在,此时此刻,在某个人类国家,也许妖正在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会馆和强者们并没有发觉,正如三百年前的西奥兰莫。”
“西奥兰莫?”
“以拥有建设无妖国家成功经验著称的无妖国家。天知道有多少国家打算去取经,学习先进经验,建设无妖国家。很好笑,是吗?”他又没笑。
“不……”
“人类国家是众多的、人类是众多的、普通的妖在妖中占绝大多数,及时发现并制止人类对妖的杀戮是相对困难的;强大的妖是极少的,他们反击或报复很容易引起会馆注意,最强执行者及时且正确地制止反击和报复、平息骚乱、避免可见的冲突,是容易且必然会做到的。如果强者在保护弱者上无能,却在制止弱者反抗方面有能,会馆的强大对弱小的妖便毫无益处。神可以击败其他神,可以单挑原子弹,但面对普通人类无能为力。因为神认为杀死普通人类不在自卫范畴,是不正确的。最后的结局会是弱小的妖被杀或被关进笼子,强者避世隐居。这就是未来。我告诉他们,我决定直接跳到结局,去避世隐居。”
“那便是未来?”
“还算是相对乐观的。也许明天某国某位发疯的统治者会向世界公布妖的存在,并向大众销售辨识妖的工具。与移民相比,妖是更棒的靶子。在辨识妖的技术诞生之前,统治者若将妖的存在公之于众,一部分普通人不会相信;另一部分普通人因无法正确辨识妖而攻击其他普通人。为此,统治者不会公布妖的存在。但现在不同了。普通人得知妖的存在,手中有辨识妖的工具,发现邻居便是妖精,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其他国家会怎样应对?也许人类会达成共识,以妖为共同的敌人,借此搁置人类间的冲突是个好主意。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灵遥微笑,眼中完全没有笑意地微笑,“你害怕吗?”
“呃,”大松考虑了一下自己是否害怕,“我应该感到害怕,但……并没有感觉。大概……太遥远,太难以置信。”
“其他长老应该也是类似的感觉。”灵遥洗了手,擦干。他们来到屋外。
“你当真相信……那些,真的会发生?”大松问。
“不。”灵遥回答。
大松知道他在撒谎。
“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灵遥低头看影子,“高层已经重视,在想办法,寻找能够掩饰或制造干扰,使辨识妖精技术失效的方法。皆逆荒也去帮忙了。”
“啊,那个……”大松记起了白发、耳环和东鹏特饮。
“别担心,以后一切都会好的。”灵遥说。
“你相信吗?”
“不。”诚实的回答。
他们都笑了。
“你害怕吗?”灵遥再次问。
“害怕也没有用啊。还是放下恐惧,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你说的对。”
他们默默地散步,太阳将要落山,风在枯黄直立的高草丛上掠过,掀起一层波浪。
“如果我说,”灵遥突然开口,“有个办法,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让人类不敢对妖动手呢?”
“什么办法?”大松问。
“不正确的办法。”
“那是什么办法?”
“假如,出现某种状况,你必须杀了我,才能保护明月、清泉和流石会馆所有的妖。如果你不杀我,明月、清泉、流石会馆所有的妖都得死。你怎么选?”
“怎么能这样?”大松皱眉。
“我,还是流石会馆所有的妖,你选哪个?少量和多数,你选哪个?”
“我不选。”
“那明月、清泉、流石会馆所有的妖都得死。”
“总会有其他办法。”大松答道。
“你是对的。”灵遥突然放松了,仿佛卸下重负,“我需要你。”
需要?!大松将灵遥揽到身边,听到灵遥小声说,“反正若木……”
“你说什么?”他问。
“灵机一动想出解法是不可以的。”灵遥叹气,“做饭最忌灵机一动。其实领域更是如此。”
“啊?”大松的第六感提醒他,灵遥又在灵机一动打算搞点什么。
“枣糕上加花生也可以吧。”灵遥说,“这方面灵机一动没什么危害。”
第二天,点心有新出炉的枣糕,面上点缀着花生。
流石会馆众妖,包括明月、清泉和大松,一致认为枣糕与核桃仁更般配。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