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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镜流最初对丹枫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倒不是因为持明族同其他仙舟民的一些「内部」摩擦,她单纯是第一眼就看他不甚顺眼。
不知第几次在师傅的有意栽培下缠了一身血腥气从战场返回罗浮,彼时尚且年轻的云骑骁卫隔着遥遥人海瞧见了个人。他站在人群中心,捏出法诀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众人的脸上戴着近乎狂热的崇敬,围出一圈又一圈的热浪,高呼,持明龙尊,饮月君。
哦,那是谁?镜流漫不经心地想,摩挲着剑柄,思索该如何穿过如此多的人往训练场去。
偏偏人越来越多,见前面的路堵到死得不能再死,镜流面不改色转身就走。
说到底,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2)
除罗浮龙尊这个名号以外,镜流对饮月其人再无过多了解。倒也不是她傲慢或是无知,自离开苍城后,她时常察觉着有什么事物埋伏在她的身后,那存在没有确切的形体,却无时无刻缠绕在她的周身,只暗地里随着她的步子,亦步亦趋。她自知此后再无多少可称空闲的时间,便只好往前走,只往前走。
她问自己,她要达成的是什么?她又要拿手中的剑来做什么?
报仇?自保?守护?还是单纯拿着剑,而后跟随残酷的命运随波逐流?
烈火和着寒冰在她的心中烧,不顾她的意愿交缠了太久。她便学着狠下心,使了劲,持剑上阵,再不回头。
动摇迷茫、尚且存着执拗的稚嫩阶段已经散去了,但看似痊愈的疮疤依旧缩在她身体的某个角落,伺机在某日破土而出。
而在这种情形下,诸多存在于她而言便都成了无所谓的事物——无须交谈,无须了解。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饮月。
即使他频繁作为持明乃至罗浮的重要信仰及诸多领域的代表出现在耳边,镜流听到时也只觉无趣——这与她有何关联?
甚至再大逆不道地讲,龙尊同罗浮、乃至同仙舟民——竟果真会有本质又深刻的联结么?
(3)
偏生两人的再度交集来得极快。对长生种来说,几年时间虽不短暂,但同长这个字也绝无半分关联。
数年间的磨练颇具成效,表现之一便是镜流不出意料地被上层从一众骁卫中挑选出来,接了将军的命令一路护卫持明族的龙尊去往战事最前线。仙舟民与丰饶民的战场可谓血肉横飞,毕竟说到底都是寿瘟祸祖伸手播撒间深陷于残酷命运的「罪人」,活得一条两条命坚韧顽强,偏偏骨隙里血肉中浸透盛满的都是诅咒。
长生究竟是好是坏?若是坏,为何世人多谋求不死之法,愿意为此付出哪怕千倍百倍的代价?可若果真是好,长生种固有的魔阴身竟也算得上可接受的代价甚至「福运」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而持明龙尊,的确属极少数勉强称得上「永生」的存在——倘若真心实意地把转生前后的存在视作同一人,持明便是长生种中的长生种,罗浮龙尊饮月君更是佼佼者。
而此任饮月君,名为丹枫。
若要问丹枫此时正在何处?
事态紧急,他已同那新派来保护他的骁卫轻装简行赶往战场。
夜幕深时,两人方才稍作休整。这次行动颇为隐蔽,一路上又遭遇了诸多突发状况。从罗浮出发时,队伍尚有十余人,到现在便已仅剩下他们两人。
龙尊静默地盘腿坐在地上,余光瞥见不近不远抱剑倚树的年轻云骑。
月光斜过枝叶,恍惚照见她的眉眼。沉静的,锐利的,年轻的,眉宇间尚绕着打不开的结。
他垂眸,错过年轻云骑瞥来的一眼。
(4)
抵达战场前,除必须的交流外,两人大部分时候都处在微妙的静默中。倒也不是因着所谓年少有为者的年轻气盛,单纯就是路途上环境相当恶劣,即使戴着事先从镇上买来的幂篱,交谈时也可能不经意间便直接灌进一嘴的沙子。若是领口宽大衣料多些还好,拉起来尚且还能遮挡一二,就是不太体面。
先不谈两人究竟是不是体面人这一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云骑军的衣服也没这个条件。沿途并无村镇或是散户,只依稀几处破败草屋,少有人烟,便更无可以补充用需的地方。
一路奔波下来,龙尊及骁卫各有各的狼狈,即使称不上灰头土脸,也早不比出发时那般干净利落。
只好在一点,无论是镜流,还是丹枫,都耐得住苦,也都不是多话的人。大多时候只需随时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杀手——来自丰饶民、来自仙舟、来自有利益牵扯的其他星系,或是来自持明。
处理了不知第几批前来截杀的人后,镜流停住了剑势,看向地上不断挣扎的人。许是对这种事情还不熟练,那人尚未来得及逃走或是自我了断,只拿一双裹挟着恨意与恐惧的青色眼睛瞪着镜流身后的龙尊。
一路没什么动作的丹枫走到镜流身前,恰好遮挡住她看向地面那人的视线,然后——用法术亲手杀了他。
没错,是他。
镜流不知龙尊最后是用的什么手段抹去了那人的痕迹,恐怕大抵又是什么持明秘术;但她想起那萦绕着惧与恨的眼神时,还是觉察到了其中的一丝异样——在手中的剑上缠绕的法术散去以后。
那家伙,是持明族。
(5)
仙舟高层多是些嗅觉敏锐的政治动物,寻常仙舟民的生活也大多在同商打交道——商姑且还是离不开对一些东西的反应。哪怕姑且只谈罗浮,大多数人纵使未必多熟知这些,却大多在身体里埋着一根弦——上层的人弹一弹,他们就动一动,然后接着去开着小摊叫卖吆喝,或是回到家中柴米油盐。镜流虽更擅武力,不喜将视线过多放在其他事情上,但她并非蠢钝之人,对这种东西也绝不是一窍不通。
来自本能的直觉对于物种的存续很有必要,而镜流本质上是根正苗红的直觉系,即使她对自己极少有过同此对应的认知。
骁卫对持明族的污糟烂事恩怨情仇并不感兴趣,面对这种情境她只觉麻烦,于是便又当做什么都没察觉,依旧冷着脸同龙尊往一道走。
丹枫反倒有些踌躇,却也迟迟不肯开口。
他同这骁卫已行了一路,途中实在少有交流。虽能能依稀看出其大致脾性,但事关持明内务,他也绝无可能在这种地方松懈。
偏偏对她,或令或诱,大抵都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直到将要抵达目的地时,他方才开口:“还请骁卫…勿要将此事告知旁人。”
“嗯。”
丹枫偏头回望,瞧见一张极冷淡的脸。于是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回镜流:“多谢。”
(6)
待到了战场见过将军,商讨过后,腾骁便匆匆下令,叫镜流护送龙尊前往东线。
两人便又在通往紧要阵地的路上将性命交付后背,任由敌人或同伴的血溅了满身。说来也怪,分明二人在来此之前从未合作过,动作竟也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兴是战况危急,竟没人提过要另换云骑来护卫。待稍有闲暇,镜流便持剑立在饮月身侧,瞧他行术救人。
战况才略有好转,持明便火急火燎地差人来催,口口声声族内事务繁重不可久置,要他们的龙尊尽早回去。架势不像关切,反倒像是要来催命的。
时任将军的腾骁无奈挥手,叫镜流原路护送饮月返回,不得有任何差池。
直至回到罗浮,抵达龙尊住所,两人方才分别。
何其寡淡。
之后呢?
龙尊依旧是龙尊,骁卫依旧是骁卫。
只是龙尊要处理的事务越来越多,骁卫的剑术越来越纯熟。
(9)
荣任剑首之日,龙尊昂首问骁卫:“可敢同我一试?”
有何不可。
枪出如龙,剑风凛冽,来往间招招式式不见枉虚,全是战场上磨练出的真把式。新任百冶予她的剑是好剑,那龙尊手上的枪却也是好枪。待试过一次之后,剑首对龙尊的脸色竟也好上不少。
奈何那龙尊日日来,月月来,次次浸着蓝青调从她面前过,便要同她切磋。
烦倒是不烦,只是有些无奈。
剑首想,这人反倒更像个小孩。
偶尔在比试时、在一些极细微的时候,她看见丹枫倒置过来的脸;但这样看着,他反倒像是在笑。
平静地、温和地,暂时不染愁绪地。
日子也跟着变得很慢,又好像实在过得很快。
(10)
几人混熟后,便时时一同走街串巷饮酒高歌——虽说有的词汇姑且还有待商榷。
寒来暑往,日子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难熬。
丹枫偶尔会在处理公务时瞧见墙头上探出的三颗脑袋,高高低低地冲他招手;镜流身法好,早就趁着空隙下到地面,被飞行士为首的三人撺掇来“劫”龙尊出府。
于是他认命地抬起手,任由她伸手环住自己,实实在在地做出“劫人”的架势来。
不算重,甚至有些轻晃晃。镜流想。
待避开周围的持明,她方才把饮月放下来。那人憋了半晌,才费劲憋出“多谢”二字,耳朵根还是红的。
镜流还没多说什么,白珩反倒已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匠人一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不忘伸手拍着脸色已变青的青年说“你也有今天。景元倒是有眼力见,死死忍着,愣是没笑出声,只跟着丹枫自笑声响起时反复变化的脸色不断往后缩。
于是她也跟着露出极清浅的笑来,答他:“不必客气。”
(11)
今夜罗浮有雪。
最欢快的狐人飞行士看出一行人中最小的白发少年心间的雀跃,便提议一起去赏雪——匠人带着满肚子槽点想你俩说的是赏雪但是实际上根本只是想打雪仗而已吧?
但是再怎么说,真正参与进去的确实也就只有他们两人。
镜流站在雪里,看白珩和景元翻滚打闹。两人拿手团了雪球互相砸来砸去,沾着满头满身的白。
丹枫看见了雪。
应星拿胳膊肘戳戳他,问他:“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没什么,”他无奈叹气,瞥了应星一眼,“恰好瞧见了梅花雪。”
“梅花?”应星抬起头,一脸的莫名其妙:“这儿连树都光秃秃的,哪来的梅花?”
“所以才说是梅花雪。”
“…跟你们这些文化人没话讲。”
丹枫轻哼一声,回他:“彼此彼此。”
……
最后由于靠近战场的无辜路人丹枫被雪球误伤,雪仗大业很残酷地以丹枫开大甩出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告终。
好残酷。
(12)
丹枫出乎意料地喜欢看着这帮朋友们,举杯或欢笑。
某些时候,人偶尔可以忘却昨日,借以伸手触碰并不清晰的明天。于是树也欢笑,风也欢畅,偶尔拂过的云也并非徒劳。
有意无意往边上瞧时,他也总能看见熟悉的静默身影。不像寒冰,像雪。
天气复暖时,雪便会融化;他的意思是,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13)
几人几度又几度喝了个尽兴,劲头上来时,倒颇有几分无法无天的架势。
碰杯时,丹枫正正好站在镜流对面,她便在空隙处瞧见他眼中的暖意。
喝得最得意时,几个人便开始忘形,叫嚷着说要来个“合家欢大拥抱”感受所谓挚友的温暖,她便伸手勾过丹枫,一手搭着白珩。白珩自然而然地搭了回来,丹枫先是不自在地顿了片刻,方伸出一边手来。
凉极。
五人环着圈转起来时,镜流心中竟生出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恍然。
醉到深处,春也暖寒。
(14)
剑首同几人胡闹久了,偶尔竟也做些多余的事来,也会托好友从旁的星球带来些稀奇古怪的玩意,然后依旧平静着一张脸应对好友的打趣和无恶意的笑。
最后大部分东西总会出现在龙尊的桌案上,龙尊越过身旁的几人往外看时,却也总没能从抱剑倚门的剑首脸上看出几分异样。
龙尊同几人相处久了,竟也被逼着生出了几分老妈子性格,在每次上战场前总会拿眼睛寒气四溢地瞪他们,直吓得他们忙不迭连声保证说绝不莽撞,实际最后打上头了还是一身伤——尤其堂堂罗浮剑首大人。
等下战场了偏偏又一个赛一个老实,治伤的时候一个赛一个嚎的声音大。剑首顾着一点包袱,本打算不像前面几个一样丢人,咬咬牙就过去了。没料龙尊伸手上来时确实痛,但也没到那么难捱的地步,于是抬了眼睛要去看他,没对上眼睛。
被躲过去的。
她突然不合时宜地觉得喉咙处有些痒——有点想笑。
(15)
但真要说起来,剑首是承认龙尊治人很痛的。
偶尔有那么几次伤太重;说重其实也没那么重,顶多看着吓人。那人便伸了手,也不知道施的什么法术,镜流的脸色便一下子白了不少。
她缓缓抬头带着点怨气地看他,试图用眼神压迫,却猛然瞧见对面人垂着的眸子里闪过的一点点晶莹——
有那么一瞬间,罗浮剑首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帝弓司命啊。
(16)
说到底,两人有些相熟,但又好像没那么相熟,只是偶尔也能一同去到罗浮大街小巷。
龙尊依旧时不时要找她比试,却也依旧分不出高下。直到某日她于显龙大雩殿一剑分断海潮,那人终于心服口服。
话虽如此,龙尊仍然时常去军中看剑首训练比试,仿若不知疲倦毫无厌烦;而剑首,剑首依旧时不时“挟龙尊以令龙师”,顺带帮忙处理过不少不长眼的存在。
一次破了云吟术再度远远避开一众持明后,两人对视,终是忍不住笑起来。
她想,此后她便不叫他饮月了。
丹枫问镜流,那她日后打算如何称呼他?
镜流思索片刻,答他:丹枫。
他回她:好。
就叫丹枫。
(17)
镜流想,我还想和你们一起去看花。
白珩提起过她发现了一片桃花林,长势很好,夏果甜又多汁,想必花也是极漂亮的。饮月的眼睛像湖水,也像月,太冷了,该拿别的颜色来中和一二。
丹枫想,我还想再和你们一起在月下喝酒。应星那酒鬼想必知道不少好酒,醉人也不发呛。剑首的眼睛再锋利不过,映进月来,照进酒里,便又会漾起清凌凌的光。
景元…他还小,应是要单独为他备上热的罗浮羊奶了。
痛苦或是爱其实是无所谓的东西,只是人在乎,于是都变得至关紧要起来。
(18)
不一样了。
他想。
(19)
不一样了。
她想。
已经不一样了。
(20)
幽囚狱中从没有所谓日夜的分别。自那日的祸乱已不知过去多久,丹枫已近乎全然失去痛的知觉。这日他隐隐约约总觉有人瞧他,却不似往日旁人来审讯的眼神,便微微抬起头来看。锁链由着间隙相互碰撞,发出响动来,他却不甚在意。模糊间,他瞧见面前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血红色的眼眸晃着辨不出的情绪。
丹枫猛然急促地喘气,久经刑罚后早已失灵的痛觉终于苏醒。
他闭上了眼。
来也忘,去也忘,昨日银昙映寒光。
(21)
罗浮剑首是不会哭的。
镜流死死咬着牙,心中烧灼的蚀骨痛意再度顺着猛烈的情感贯进四肢百骸。
她辨不清是恨还是痛。她只能听见并不清晰的水声,若即若离,辨不清是泪还是血。于是许多记忆随着它落下,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22)
云上五骁的时代,自此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