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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入夜寒凉。
此界修仙问道之风鼎盛,人人皆有灵根,值得修炼者却万中挑一。上等灵根吐纳灵气事半功倍,劣等灵根连引气入体都像天方夜谭,大宗门每年吸纳各地天才,其余不死心的,倒也能凭着天南地北的功法修炼一二。散修终其一生成就不敌宗门天才一两年入门,可修仙能得长生,只此一条就诱惑凡人趋之若鹜,妄想鲤鱼跃龙门,就算得不了仙人之姿,能护佑一家平安也算好事。
各大宗门自有领地,与凡人国度井水不犯河水,多年来平和共生。如王杰希此时一般隐姓埋名在凡人城市中穿行者也有,只是并不常见,尤其是此时——还有半月时间就是宗门大比,各宗子弟合该都在闭关修炼,本次大比轮到中草堂做东,而身为中草堂的一宗之主,王杰希如今还在外面奔波,倒是让人想不到的一件事。
他阖着眼,倚在马车里假寐。临近中秋,夜深露重,着实有点冷清,但他有灵力护体,不在意这点冷暖变化,只着一身单薄青衫。正要睡着,中草堂的信鸽撞开马车门帘飞进来,爪子上缠着好厚一卷信纸,落下时重心都不稳,怪可怜的。王杰希把信取下来,整整两页是方士谦崩溃的大字,说他一个人忙宗门大比要脚后跟起火,满纸感叹号隔着千百里看了也觉得吵闹,往后翻才是正经事,方士谦细细陈述了宗门里近期的问题,又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王杰希一目十行地读完,灵力取代笔墨落下解决办法,最后让他别急,拿到东西就回程。
信鸽没休息多久又被绑上回信,绿豆似的眼里似乎都带了点幽怨。王杰希装看不见,铁石心肠,掀开车帘又将鸟儿放飞了去。
就这样车帘一掀的工夫,车门边儿竟扒上一双手来,死死扣着门沿儿。
饶是王杰希修仙上百年,所见奇人异事不知凡几,心思沉稳古井无波,也被吓一跳。他叫赶车的人停下,人是他从中草堂带出来的,相当听话,闻言就勒住马,让车缓缓刹住。
顺着那只纤长的手往下看,宽袍广袖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月光下白得吓人。不速之客挂在他的车门上,头低低垂着,泼墨似的长发漫开,露出一截后颈,动也不动地悬垂,肩膀没有半丝起伏。小弟子被吓个够呛,哆哆嗦嗦地指过去:“堂主……不对,呃,少爷……这人,还活着吗?”
“活着。”王杰希言简意赅,“死人怎么扒车门?”
“那,那怎么办?这不是遭人赖上了?”小弟子依然惊恐。
“……穿得倒体面,怎么是碰瓷儿的。”王杰希纳闷儿地寻思。
事已至此,正道修士总没法见死不救,王杰希沉吟片刻,差遣小弟子把人搬上车去。
他此行要去收一株仙品药草,名叫七窍玲珑心。古籍言此物能修复心脉起死回生,更为神妙的一点名叫不破不立——被修好心脉之人,灵根也会得到一次脱胎换骨的重塑,伤越重,效果越强。听起来功效非凡,不过实际用途却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一是此药只医治心脉受损,对外伤半点效果也无,可修道之人灵气都护着心脉灵窍,没什么功法专冲着伤人心脉去,若是真连心脉都寸断,多数也是伤重身死,撑不到拿药来救;其次,修仙一途太倚仗天赋,有资格用仙品药草吊命之人,定是惊才绝艳之辈,重塑灵根对他们未必是好事,甚至可能是另一种灭顶之灾。种种缘由叠加一起,致使这七窍玲珑心空有仙品名声,却没什么人急需,更没什么人刻意搜寻,出世次数甚少,连以药草培植出名的中草堂都只在古籍里见过此物。
王杰希会亲自出山还是因为方士谦那钻研药草的瘾犯了,听说这东西流出风声,闹着要拿回来看看,美名其曰丰富中草堂的收藏。但他专修治疗一道,对打斗不算精通,只能磨王杰希替他跑一趟漫漫长路。换做平常王杰希绝对不答应,可宗门大比在即,想到筹备这项盛会背后那些麻烦,王杰希应得相当痛快,第二天就启程出发,生怕方士谦反悔接手这摊子破事。
说来也是巧,传出那药草消息的小城是少见的没有修仙风潮的城池,传闻中城主对宗门之人格外厌烦,连带着对修士都态度平平,因此临近那片领土,王杰希也只好换作凡人的赶路方式,捏造一个假身份接近。他自己也刚体验了两天马车之旅,就捡回来这么个生死不知的怪人。
尽管王杰希信誓旦旦说他活着,但连呼吸都暂停的活人未免有点太少见。马车座椅包着软垫,那怪人被搬上来,横躺在上面,王杰希终于得见他的脸。素白清减,眉眼温润,下颌尖削,面颊与嘴唇都毫无血色,衬得眉睫浓黑,乌发顺垂着分到两边,露出白玉似的额头,有种病气殃殃的漂亮。
中草堂有医道最惊才绝艳的天才,王杰希身为其至交好友,多少通些望闻问切。他叩住那人的手腕,作弊渡了点灵气进去,片刻便蹙起眉头。他家里世代修仙,十岁就入了中草堂,见过太多人的灵根,就没见过这么难修炼的——灵脉细窄滞涩,灵根驳杂不堪,若不是有一缕细微灵气仍在盘旋,他简直觉得这是个没法修炼的凡人。
比起灵根,更不堪的是他的心脉。王杰希探了一下就收回来,原因无他,那脆弱的心脉已经受不起灵气的触碰,王杰希怕再探下去,这条人命就折在他手里也说不定。
活了百来年,没见过有人把自己的身体糟蹋成这样。王杰希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捡回一个天大的麻烦。他想坐下,但座椅上躺了个人,没有富余的位置,于是王杰希轻轻抬起那人的脑袋,搁到了自己腿上。马车又往前走,王杰希盯着那张碎玉似的脸,愣愣地发了会儿怔,总觉得有点眼熟,可搜肠刮肚也对不上号——而且他上哪认识这样弱小的散修去?平时接触他的只有那些天之骄子才是。
算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王杰希从兜里摸出个药瓶,往那人嘴里喂了颗药丸,熟练地托起他的后脑,让药滑进食道。这是出门前方士谦塞给他的,药效简单粗暴,纯滋补,纯续命,没死都能吊回一口气。
要是外人知道他给濒死的不知名散修喂方士谦亲自炼制的大还丹,估计要气死,这可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可惜王杰希与他太熟,炼的什么药都当糖豆吃,至于吃了药的散修,现在刚恢复了浅浅的呼吸,鸦羽似的睫毛一颤一颤,快醒了。
王杰希莫名有点紧张。
却听那人呼吸一声重过一声,胸腔拉风箱似的起伏,面色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眉头紧蹙,冷不防地咳起来,嘴角涌出一股血,把宝蓝色衣领染成一片黑。王杰希手比脑子快一步先扶着他坐起,怀里的肩膀薄得像纸,王杰希后知后觉那大还丹药力太足,这人纤弱的经脉应该受不起,恐怕要好心办坏事。
“仙君……”散修倚着他的肩膀咳了两声,手掩着唇,声音孱弱,如若王杰希不是修为深厚五感清明,简直听不到,“谢谢,你的药……烦请渡些灵力给我。”
王杰希想说要灵力做什么,也不看这身体能不能受得住,但他一开口就要这个,又不像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
算了……已经听了他的话,再死了就是咎由自取。王杰希一向没有泛滥的善心,随手搭救只是正道修士共同默认的准则。渡点灵力并不困难,他搭住散修的腕脉,精纯深厚的灵力结成刚好能通过细弱经脉的一缕,甫一进入就被另一股灵力牵住。这道灵力虽弱,却意外地纯粹,不像寻常驳杂灵根那样杂质颇多,大还丹的药力虽然有点过猛,但续命的功效是实打实,那散修显然已经恢复神智,他对那点弱小灵力的操控堪称出神入化的精细,将王杰希渡来的灵力拆解,助他自己收拢乱窜的药性,过程繁琐却精准,王杰希凝神感受,叹为观止,想凡人捻针线绣花不过如此。想着又有点可惜,这散修底子这么差还能练出这样一手技巧,看得出悟性极高心性也稳重,要是底子好哪怕一点点,都是修仙问道的好苗子,他甚至连爱才之心都动了点,脑海中无所事事地思考起那些洗髓伐骨的方子。
修仙之人最不怕无聊,王杰希边给他提供灵力,边在无边无际的思绪里浅浅入定了,直到另一股无主的浓醇灵力沿着指尖渡进体内他才醒过神来,睁眼就对上那散修一双水润润的桃花眼。把没法消化的药力丢出来以后那人面色终于不再白得像纸,鬓角沾了点汗,乌发贴着脸颊,眼珠黑沉沉,一张脸黑白分明,水墨画一样素淡,只有唇角那点鲜红血渍还没来得及擦去,像画面上突兀多出一笔朱砂,有点触目惊心的鬼气。王杰希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把呼吸都放轻。
他还是觉得这人眼熟,但实在想不到——何况这样对他胃口的一张脸,要是真见过,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
“多谢仙君好心搭救,先前走投无路,叨扰仙君,多有冒犯了。”散修低头拱手朝他一揖,凡界读书人爱用的手势。
王杰希更确信那种熟悉感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莫名其妙,倒是放松了几分。
“没事,举手之劳。”王杰希清清嗓子,“也不用叫什么仙君了,我名唤王行,家中跑商为生,只是闲来无事修炼一二。”
这是他为了进城提前想好的说辞,甚至做了名牒路引,当然是方士谦一手操办,谁想拿仙草谁就得干活。那散修眨眨眼,抿着唇春风化雨似的笑一下,眉眼里很是有点无奈。
“闲来无事修炼就能达到大乘境……若真有这样惊才绝艳的散修,定不会籍籍无名呀。”他摇头,指尖轻点自己的腕脉,“仙君可是忘了,刚刚渡过灵力给我?”
“呃……”王杰希有点尴尬了。他得承认,对散修的境况他的确不了解,装也装不到位,平白闹了笑话。
“让我猜猜,仙君可是要去玉城?”散修突然转了话题。
王杰希没想藏着掖着,左右也不是秘密:“正是。”
“在下正是玉城出身,或许能帮上一点小忙。”散修笑道,“只要王兄捎我一道过去,我就能带你们顺利入城,如何?”
显然这人没打算追问他是哪宗子弟,真名是什么,很有分寸地认下这个假身份,要投桃报李。这让王杰希觉出几分熨帖,左右车里足够宽敞,捎一个人也无伤大雅,凡人城池他不了解,有人协助总比没有要好,王杰希心里迅速有了决断。
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微亮,熹微晨光透过窗户纸落进来,王杰希朝那散修点头,伸手等他交握:“那就拜托你了,不知道阁下怎么称呼?”
散修从善如流地握住他,指尖冰冰凉,一触即分:“仙君捡回我一条命,倒是我只能回馈这点,十分惭愧呢……至于名字,仙君唤我喻溪便是。”
姓喻吗?尽管猜是假名字,王杰希还是微愣,又看向他的脸。
不等他疑惑,王杰希先说:“我知道一个人也姓喻,你可和他有什么关系?”
“嗯?王兄倒是说来听听。”喻溪被猜疑了也没恼,还邀他打开话匣。
“蓝溪阁的阁主……喻文州,你可认识?”王杰希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多半只是巧合,一个心脉俱损,灵根全废的散修,到哪认识这等人物?尽管姓氏小众些,但也没规定只有那一人能用。
果不其然见喻溪笑眯眯摇头:“王兄太抬举我,若是能进蓝溪阁,我自然也不会做一介散修呀。”
王杰希叹气:“也是。”
“不过王兄这样一说,我也有些好奇,那位……喻阁主,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喻文州是什么样的人?王杰希想了想,很诚恳地说:“我跟他不熟。”
这话又不知道哪里戳中喻溪的笑点,他突然捂着嘴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咳,王杰希以为他又要吐血,刚要严阵以待,就见他止住笑,兀自平复一会儿,朝他解释道:“你这样问,我以为你与他很熟悉呢。”
王杰希莫名有点脸热。他想了想,又说:“他除了宗门大比都不出现,每次出现都戴面纱,装神弄鬼,要怎么熟?但我很欣赏他。”
“哦?那又是为什么呀?”喻溪饶有兴致地追问。
“他是我见过最高明的阵修,蓝溪阁的护山大阵是所有宗门里最精妙的,值得欣赏。”王杰希坦然承认,“而且……他把蓝溪阁管理得很好,蓝溪阁有现在的发展,只靠黄少天肯定不够。”
喻溪了然点头道:“能被王兄这样称赞,想必他听到也会觉得很荣幸的。”
“无所谓,反正也不熟。”王杰希轻咳一声,不知怎么有点不自在,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你要不要试试去蓝溪阁?所有仙家门派只有蓝溪阁不限制灵根天分,我看你控灵手法不错,其实很适合这一道,灵根的问题,没准他们能解决。”
要不是实在不符合中草堂的标准,王杰希真想替自家招揽,而不是莫名其妙地替喻文州说好话。想起那个每三年才能见一次的,遮遮掩掩装神秘的家伙,王杰希又忍不住牙酸。每次宗门大比回来方士谦都要和他嘀咕两句蓝溪阁这个阁主,对他这副做派的背后原因从身有隐疾不便经常见人到其实长得非常歪瓜裂枣有损门派风范都猜过一遍,还对王杰希一厢情愿的欣赏表示过不知多少次鄙视。但王杰希的确曾有心结交喻文州,只是强扭的瓜不甜,每次约人切磋都只能约到黄少天那个聒噪家伙,他自然也失了兴趣。
“王兄真是很为我着想,喻某受宠若惊。”喻溪接下他的好意,“等此间事了,我定去蓝溪阁拜访,要是能见到那位阁主,就代王兄转达心意如何?”
“……你去就是,不必惦记我。”王杰希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个寒噤。
喻溪又笑,笑够了就靠回王杰希肩头。这动作换别的男人来做显得太腻人,但他做出来就显得格外自然,连王杰希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借王兄肩头歇息一会……”他舒了口气,合上眼睛,披散的长发蹭着王杰希的颈侧,微微有点痒。
直到王杰希以为他睡着了,又听见轻轻一句响在耳边:“等进了玉城,我请你吃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