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距离那个红月夜,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
自从我化为鬼后,就不再刻意去感受时间的流逝。对于永恒的生命而言,去记日历上无数密密麻麻的日子无异于吃饭时专门一粒粒挑着吃米一样麻烦。
因此,能记得今夜是我胞弟的忌日,对鬼来说实属罕见。
既然难得想起来,那去看一看你,也无妨吧。
我迈开步伐,来到七重塔前。七重塔依旧静谧矗立在这里,高大气派的建筑叫人不得不抬头仰望才能看到顶端。秋风吹过泛白的芒草,发出嚓嚓的响声。
我身着蛇鳞纹和服,带着血肉之刀,伫立于七重塔前。时间仿佛宽恕了这里,一切都如同五年前一样,唯有天上那轮圆月散发着不同于血色的莹白柔润的光芒。
故地重游并不让我感到心情舒畅。当年我来到七重塔前,看着在血月照射下红得异常的芒草时,就隐隐有种诡异又熟悉的既视感,叫我心中莫名发慌。而现在,面前的景致依旧时刻能勾起我心底不愉快的记忆。我告诫着自己不要在亡者面前失仪,走到你的墓前。
是的,你死之后,我将你埋葬在此。
说是坟墓,但我没有立墓碑,只是将你掩埋在你站立着死去的地方。
寂夜中只有我一鬼的身影。
你大概已经成佛离去了吧。
品行高洁如你,大概死去的刹那就可以前往天神之道了。
只有我还被困在这个诅咒之夜。
我本以为,五年岁月流逝,这里或许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或许我会记不得掩埋你的方位,但我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你。这种与预想有偏差的错位感叫人反胃。
我的弟弟已经不会再站在这里等待我了。当年将你就地掩埋后,土地隆起一个小小的坟丘,告诉我胞弟就在这里沉睡。而今,那坟丘早已无影无踪,你的血肉与骨骼化为一抔黄土,滋养着周围的芒草,叫它们肆无忌惮地生长。
何等浪费,神之子尊贵的身躯居然会成为区区芒草的养料。早知这样,当初就该吃了你的。
我自嘲地牵动嘴角,在你坟前席地而坐。芒草萋萋,我不由得凝神细看被神之子滋养过的芒草与其他芒草有何不同。很可惜,芒草终究只是芒草,就算是神之子,也只能让它长得更茂盛些罢了。
我烦躁不已,挥刀斩断这些狂妄的芒草。
你的墓前变得光秃秃的,我这才想起来没有给你带供奉用的祭品。
寻常人家祭拜故人时,要么带上好酒好菜,要么带上鲜花冥币,再与离去之人细细诉说一番思念。我乘兴而来,并没有为你准备什么祭奠用的东西,想必你也不需要来自恶鬼假惺惺的垂怜。你我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说到底,我是恨着你的。
来见你是何等错误的决策。
我起身,打算离开,却突然觉得心脏抽疼了一瞬。
是那支断笛,你留下的唯一遗物,在叫嚣着不让我离去。
那夜怒火攻心之下,我不小心把你的遗物斩断了,至今我仍心怀愧疚。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随身带着这只破烂笛子整整一辈子。我本以为,你早就把它扔掉了。
我不由得伸手抚摸心口,断笛被我放在我的心脏中,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人能拿走这笛子。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这只是一支连声响都无法奏起的无用断笛而已。
或许是想到这是你留存在世上的仅剩的一件东西,叫我不舍扔去吧。
……我还是有话想要问你的。
我想问你,红月夜的相遇,真的只是巧合吗?
胞弟在临死前找到堕鬼的哥哥,很难仅用一句巧遇来解释,简直犹如话本里的故事情节,就连七岁小孩都不会相信。
那夜,你只同我说了一句话。
“多么可悲啊,兄长大人。”
之后,就静立着死去。
从始至终,我都不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神乎其技的刀法,是我用尽一生都无法触及到的领域。为了超越你,我不惜堕为恶鬼,抛弃一切,可还是追赶不上你,甚至离你越来越远。
我心头发闷。如果你早已预料到生命即将终结,为何只对我说这一句话呢?我真是彻底被你所怜悯了啊。
按理说,将死之人是会留下遗书的,可我只在你的身上找到了笛子。
是你觉得化为恶鬼的胞兄不配料理你的后事,所以将遗书留给了他人吗?
夜风静静吹过,坟前一片寂静,我得不到答案。
直觉告诉我,你一定留下过什么,可能是遗物,可能是遗书。可是我该去哪里寻找?
我抬头仰望明月,它发出淡淡的光芒。
……夜还很长。
二、
我回到鬼杀队的大本营。
自从我砍下了产屋敷的头,鬼杀队就迅速搬离了这个危险之地。那年我只想着要为无惨大人献忠,而你也已至斑纹剑士的丧命年龄,因此并没有过多考虑这之后你的处境。
可你竟然活到了八十岁。
自己的哥哥变成了鬼,还杀死了主公,想必当时你在队内难堪非常。你本就不擅与人周旋,我几乎可以想象到你被众人指责而沉默不语的场景。
既如此,为何不斩下我的头来证明你自己?
再见面时,你瘦得皮包骨头,声音异常沙哑,说话间就在我面前落下泪来。我那时,是真心担忧你过得不好的。可马上你就颠覆了我天真的想象,如同儿时颠覆我的心境一般,我再次在你面前成为无能的小人。
昔日熟悉的建筑里杂草丛生,屋子残破不堪,很难想象我曾在这里日夜居住过。因为许久都无人修葺,此处早早就荒废掉了。
我循着记忆,去找你的日柱寝室。我不知道你与鬼杀队达成了怎样的协议,但从你销声匿迹的六十年来看,你并没有在接着斩鬼。
鬼杀队不需要背叛者,你应当是被赶走了吧……
我压下千头万绪,拉开木门。
空空如也。
残败的部屋内并没有任何东西,这里与其他各处腐败的建筑一样,散发着难闻的霉味。我找到你的衣柜和书桌,想看是否有留下什么东西,但一无所获。
我在房内仔细翻找后,叹了口气。
或许这个日子就不宜出行……我不再留恋,转身离开这个残破之地。往回走时,路过了我的房间。我还在鬼杀队时,队内的人体谅我们兄弟二人久别重逢,因此安排了相邻的屋舍让我们居住。
我当年离开得匆忙,并没有带走什么东西。虽说我的房内只有一些书籍和衣物,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但我还是很想知道它们的下落的。
那些东西会去哪儿呢?我拉开门,房内的景象一如日柱部屋,空空如也。
或许你收起来后扔掉了,或许被鬼杀队员烧掉了。不论何种情形,我都无缘得知它们的下落了。
我离开寝室,慢慢踱着步子。回到熟悉的地方,无用的记忆也会一齐跟着浮上水面。我还为人时,曾天真地认为,只要努力地挥刀,总有一天能追上你。可就连那位大人都差点被你所杀,我才知道你是我仰望不可及的存在,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我摇摇头,努力把你的身影赶出我的脑海。回到鬼杀队,我就不由得想起产屋敷。他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他很体恤下属,平日里对我也甚是照顾。我杀他,纯粹是为了向无惨献忠。
或许,我应当去吊唁他……
我抱着复杂的心情,打开产屋敷房间的大门。
我还记得杀死产屋敷时的场面,因为把他的头整个割了下来,出血量大得惊人,血液喷洒得到处都是,连天花板都有溅到。
可面前的房间竟是干干净净,看不到一丁点血的痕迹,反倒能看出因为过度擦拭而留下了磨损。当时的鬼杀队员一定很拼命地打扫了,明明赶紧撤离才是要紧事,却还做这种无用功。
我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在视线的一隅,看到了洁白的阴影。我走到书桌前定睛望去,居然是一封信。
我拿起信看着上面的落款,这是新任主公留给父亲的信。我见过他,才不过六七岁,和我孩子的年岁差不多。
……他一定十分思念自己的父亲吧。
我竟有些羡慕产屋敷还能得到骨肉的牵挂。我压下内心翻滚的波涛,展开这沓信,细细读了起来:
致 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今夜,我们已做好了搬离此处的准备,待明日白天就将启程离开。有柱们严密的保护,请您放心。
父亲,虽然您的身体日渐虚弱,我也接受了您会因病离去的可能,但我没想到您会死在昔日同伴的手下。有一种说法是,人死后若有执念,就会变成地缚灵,不得离开。我虽相信您不会被困在这里,但您日夜在这房间里处理鬼杀队的大小事宜,我认为您的魂灵也许偶尔会回来看看我们,届时若是您找不到我们,一定会担心,因此写下了这封信。
往后的内容都是些交待鬼杀队的前景以及让产屋敷放心的话,我跳过这些,一路翻到最后一页。
这页倒是写了我在意的事情。
最后,我想同您说一下关于日柱的事情。您死在月柱的手里,日柱身为月柱的弟弟,不论他有多大的功绩,都必要接受惩罚的。大家要求他切腹自尽或清理门户,我在一旁观察着日柱不为所动的神情,终于打从心底明白过来:我们不可能指使日柱做任何事。
我们打不过他,无法强迫他以死谢罪。月柱在队内时,除了日柱,再无人是他的对手,鬼化后实力更是大涨,光凭我们不可能杀得了月柱,只能寄希望于日柱的力量,但他并不愿杀了月柱。光是月柱一人化为鬼,就棘手至此,若是连日柱也被我们逼得化鬼,鬼杀队还有何未来可谈,为防行差踏错,我只得让他离开鬼杀队。
父亲,我没能为您报仇雪恨,实在对不起您。我能做的,也只有壮大鬼杀队的实力,期待将来有人能替我斩下恶鬼的头。日柱离开前,我同他谈心,开导他不要过分介怀月柱的事情。这样,若他还能打起精神,就可以杀了月柱。但他满面恍惚、郁郁寡欢,我的话似乎全然没落到他的耳朵里。看他颓废的样子,别提要他杀了月柱,怕是连寻常的小鬼也激不起他分毫斗志了。鬼舞辻无惨被重创,正是千载难逢一举歼灭恶鬼的好时机,可最大的战力居然再拿不起刀来,难道这也是上天精心计算过的生灵平衡吗?我唯有祈祷神灵,希望日柱在某一天可以醒悟,尽到他身为柱的职责,杀了鬼舞辻无惨,杀了月柱。
后面都是些告别父亲的话了。我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我不在乎昔日同伴如何谈论我,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早就接受了众叛亲离的结局。只是,我从来不知得知我堕鬼后你的反应,你那时,居然选择了包庇我吗?
我心情复杂地抽走最后一页信纸,将它收入怀中。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我今晚的收获。
我走到院中,昔日广阔热闹的院落里如今只有我自己。我茫然望去,好像又看到你和柱们在院子里切磋的身影。
场景很快就变换了,我看到你跪坐着,双手放在膝上,一言不发。众柱指责你、痛骂你,他们表情扭曲,暴怒的脸上满是青筋,再没有昔日同僚间友好相处的模样,你却没有任何反应。新主公还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痛中,泪眼汪汪地下了放你走的决断,你也只是木着脸,低下头向他道歉。
缘一,你能否回答我,为何到了这种地步,也不愿杀了我呢?对你来说,这不是一件难事。
我一直认定,你早已死于斑纹剑士命定的诅咒。因为,我是那样相信,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会来砍下我的头。
你是道德高尚之人,绝对无法接受手足堕为恶鬼屠戮生命。
你不可能放过我,也绝不会把杀死我的差事交给旁人,这是我们兄弟二人彼此间的心有灵犀,你我都清楚我们互为彼此的介错人。倘若你变为恶鬼,我也一定会斩下你的头。
可是你没有。
我杀死产屋敷后,一直在等你。
我们心里都清楚,再见面之时,就是我的受审之日。届时,只有胜利的那方才有资格继续活在世上。为了得到超越人类、超越常理的力量,我不惜堕鬼,哪怕前面的道路万劫不复,我也想知道,得到鬼之力量的我,和拥有神赐天赋的你,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可是你没有来。
我只能认为,你也如其他斑纹剑士一样日渐虚弱,再拿不起刀,没办法履行职责了。
我打心底里认定你已经死去,世上再无人有资格可以审判我。我放弃做人,抛弃家庭与职责,最后也放下了你,把过往全部抛诸脑后,埋葬在风中,从此只以黑死牟的身份活着。
因此,红月夜,我才那样难以置信:你活到了八十岁!既如此,为什么没有早点来杀了我?
你是多么特殊的人啊,成为唯一一个逃过诅咒、活过二十五岁的斑纹剑士。我确信你就是神明之子,你的天生斑纹和通透视野就是最好的证明,你得到上天数不尽的偏爱。不仅如此,垂垂老矣的你,不但没有因为衰老而功力大减,剑技反而更加登峰造极。我得到了鬼的力量,却连你的动作都不曾看清。若你愿意,我刹那间就会烟消云散。
你我之间的对决拖延了整整六十年,最后时刻,为什么还要手下留情?
是怜悯吗?是在可怜我吗?我抛弃所有成为鬼,却还是触不到一点你的光芒。看着我如此可笑的模样,让你觉得很痛快吗?
你是在报复我吧。
你恨我,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在这世间痛苦挣扎了六十年,你失去了在鬼杀队安身的资格,你没有能回到继国家的身份,你只能在世间沉浮,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式,让我在未来无限长的时间里,时时刻刻被你的光芒所折磨,你要我不得安息。
何等残酷的凌迟。
夜风簌簌吹起我的头发,遮掩了我的视线。我得不到死人的答案。
你的脸重又浮现在我的面前,一如既往,我还是看不懂你在想什么。可悲的是,时至如今我仍能清晰地忆起你的眉毛是怎样的弧度、你的唇如何抿起、你用何种眼神注视着我。
我再也无法忍受,抽出虚哭神去,胡乱挥舞着刀,让月之呼吸把这张讨厌的脸彻底粉碎。
回过神来时,本就是残垣断壁的鬼杀队大本营彻底变为废墟。
我不愿再想关于你的事情,尝试回忆其他人来转移注意力。
父亲、母亲。妻子、孩子。
为何,为何我想不起来他们的脸?
我的血亲,我的血缘,他们都叫什么名字?长着什么样的脸?我亲自为我的孩子取了名字,希望他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成长,为何我连我孩儿的姓名都想不起来?!
只是短短六十年,我就将他们彻底遗忘了。
凭什么只有你留在我的记忆里?凭什么唯独你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曾忘记?
心头刚熄灭的怒火再度燃起,我愤恨地咬牙,往本家的方向走去。
三、
继国家已经落败了。
那原本挂着“继国”二字,由书法大家所写的牌匾,已杳无踪影。朱门漆落,上面的金质门环不知被何人拽走,空余破着洞的两扇大门吱呀作响。
宅邸凋零的模样一如鬼杀队,荒草丛生,空无一人。
我一次也没有回过继国家。为人时,我无颜回来;堕鬼后,我没有理由回来。
虽说是我主动抛弃了继国家,但我发自内心希望继国的姓氏可以一直传承下去。
我没有想到,只是短短六十多年,继国家就不复存在了。
为什么?是我的错吗?因为我没能尽到身为家主的职责,所以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我无法怪罪任何人,只能怪罪我自己。我还没有培养好继承人就离开他,他还只是孩童,什么都不懂;我的妻子,虽说出身名家、狠厉又聪慧,但到底是女子,还要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很难真正让偌大的家族信服。因此,只能是叛逃者的错。
倘若当初没有追随你,此刻,继国家是否就会是另一幅模样?
我带着无尽的愁思,走进继国府。
熟悉的长廊,熟悉的院落,熟悉的屋舍,我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二十年。我曾无数次走过这长廊,我曾在种植着松柏的院里不断挥刀,我在这里长大又结婚生子。正是因为熟知到刻骨铭心,亲眼看到它面目全非的景象,才更让人痛彻心扉。
这是我种下的恶果,是我的惩罚。
我慢慢走过继国宅的一草一木,不知不觉,脚步竟停留在茶室前。
那间只有三叠榻榻米大的矮小茶室。
茶室的门紧紧闭着。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只要拉开躏口的门,就会看到里面跪坐着一个身着红色粗布和服的小孩,等待着我的到来。
我伸手拉开木门——
层层叠叠的灰尘随着气流起舞,在月光的照射下像一场小型的雪落。
里面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我犹豫片刻,还是取下佩刀,俯身钻进这个小小的入口。
以我如今的身段,要钻过这个窄小的躏口十分困难。我弯腰低头,爬着挪进屋子。因为太久没有被打扫过,我的衣服沾染上厚厚的灰。
茶室天花板低矮,只能膝行。只是待在此处,就觉得空气滞塞,空间狭小到犹如被困住一般。父亲怎么忍心把亲生骨肉塞到这里呢?
若是你一辈子都在这个小小牢笼里长大,还会不会长到和我一样的身高?从小时候起,我们的身高就总是一样的,哪怕我们的饮食天差地别。每当我想看你时,不需要低头或抬头,只要轻轻转头,你清澈的眼睛就撞进我的视线,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我的倒影,我得以比任何人都更仔细地注视你。你总是什么都不说,直直地看我,仿佛千言万语尽藏在眸中。每当这时,我就在心里祈祷:我要长高些,再长高些,我不能比你弱小,我要以兄长的身姿保护你。
这个愿望,一直到你八十岁那年才实现。
你八十岁时,因为骨骼老化,已经比我矮小半头了。我终于如愿以偿可以俯视你,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畅快,我再不可能以兄长的身份保护你了,你也从不需要我的保护。
若我没有化为鬼,若我没有踏上追随你的路途,我一定同你一样,是个身高抽条了的白发老人,还能如往常那般平视着你的眼吧。
七岁那年,你离开继国家,就再没人用过这间茶室了,包括我继承家主后。你走后,只要有人提到你的名字,父亲就勃然大怒地叱责旁人,于是你的存在成为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众所周知的秘密。其实,父亲派人找寻过你,你知不知道?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写出了连教书先生都赞不绝口的文章,我便想着等到下了课,拿去给父亲看看。我拿着重新誊抄过的美浓纸,往父亲的房门口走去。刚过拐角处,就看到父亲的属下闪身进了屋。父亲向来教育我行事要光明磊落,但我那天不知怎地,着了魔一般知道必须要听到他们的谈话,于是我也跟着躲到房门背后。
我第一次做这种鬼鬼祟祟之事,心脏狂跳不已。违背道德礼法的不安、以及恐惧被父亲发现后面临的毒打,都叫我的手不自觉想捏住什么东西泄力。我怕弄皱美浓纸,就控制着左手不要使力,用右手攥着胸口的衣物,咬着下唇藏在门口。
我听到他们在谈论关于你的事,我不觉得意外。我知道,在我的命数中,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你没有去预定的寺庙,父亲派了很多人找寻你,甚至承诺给出高额的赏金,可是沿途路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踪迹。父亲深深叹了口气,语调悲哀地说道,真是可惜,明明是个当家主的好苗子,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呢?孩子的母亲在世时也常劝我,不要那样对待缘一,唉,我真是追悔莫及。如今只能培养好巌胜,可不能再让剩下的这个出事了,就当做缘一已意外身故了罢。
我从未听过父亲用那样怅惘的语气说话……他在我的面前,向来是又严厉又苛刻的。我知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可听着父亲的话语,我还是不自觉地怨恨,恨为什么被留下的人是我?倘若此刻是我不见了踪影,父亲也会用这样遗憾的语气牵挂我吗?
明明是我希望能够一直留在继国家中,安稳地做继承人的。
我的愿望明明已经实现了,为何我还是感到如此痛苦?
已经过去太久,我想不起来后面的事情了。我只记得,我狠狠地握拳,昂贵的美浓纸被我掐得破了洞,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留下宛如嘲笑的月牙痕迹,久久不曾消褪。那篇文章,最终也没有给父亲看过。
我应当是恨着你的。
你明明既能听又能说,却装作聋哑的小孩,冷眼看我费尽心思与你沟通。你以一副弱者的姿态夺走母亲的宠爱,我打从心底里觉得无妨,毕竟你是那样弱小又可怜。可你居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母亲的病情,在我看来孩童不成器的撒娇却是你沉默懂事的象征,而我不但没有注意到母亲的体况,还成了瞧不起他人的卑劣小人,你又一次戏耍我、玩弄我。看着我丑陋的姿态,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好恨你。
我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自己能说话的事实,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就算你告诉我,我也会守口如瓶,不会让第二人知晓此事,为什么不信任我?我恨你不说出母亲的病情,我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和她告别,我还没有为她尽孝,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当我问你母亲病逝的情况时,你却要我去问母亲的侍女,仿佛我是个什么都不配知道的傻子。我恨你夺走父亲母亲的注意力,母亲在日记中竭尽全力夸奖你是神之子,而我只有寥寥数笔一带而过。那我呢?那我是什么?我是你的胞兄,却什么都比不过身为弟弟的你,我们明明是双胞胎啊。我没有如你一般神赐的天赋,我得不到母亲的宠爱和父亲的看好,我只是作为映衬你光芒的陪衬品而诞生于世的吗?
我恨你,我恨不得你从未出生过才好!
是你,你把我的人生彻底毁掉,却还要我陪你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游戏!你是灼热太阳的化身,无情地散发光与热,离你最近的我,早就被你燃烧成粉末了。
……喘不上气。
鬼不需要呼吸,但为了随时使用月之呼吸,我一直维持着人类的身体构造。我深吸一口气,积年累月的霉灰窜进我的肺里,呛得我咳嗽起来。
良久,我才恢复了平静。我受够茶室沉闷的空气,于是转身向门口爬去,想要逃离这个苦难之地,余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一抹红色。
茶室光线昏暗,我看不清那东西的模样。
你走后,父亲就叫下人把你仅剩的衣物与被褥都烧掉了,从此你的房间不再叫“忌子部屋”,茶室又恢复了它原本的名号与作用,只是从没有人进入这里喝过一次茶。
我成为家主后,曾一度想重新启用这间茶室,但每每想叫下人打扫房间时,我就想起你沉默的面庞,叫我好不愉快,此事也就不了了之。这间房应当一直保持着空空如也的状态才对,怎么会有物什在那里?
我想不明白,只好忍着难闻的空气,往那边爬去。
我把那抹红色拿起,仔细端详,才看出来这竟是我同你做游戏时使用的花札牌。
为何这种东西会在这里?
儿时,因为害怕被父亲发现我们私下有来往,我们用的玩具全都被我带了回去,我只给过你那支手作的笛子。我茫然地开始回忆,我确实和你玩过花札游戏,但是每次我都有收好带走。
你是何时拿到这副牌的?
我拼命搜刮脑海,试图找到关于这副牌的记忆。我记得一开始我们只是玩翻牌游戏,当你熟悉牌面后,我才慢慢教你如何匹配上面的月份和牌点……你很快就学会了,很聪明,我们于是玩起正式的对战游戏。你很沉迷于花色的世界,有一段时间,还没等我拿出花札牌,你就很自然地伸手要玩。
是从什么时候不再玩花札游戏的呢?我记得,一日黄昏,我结束了课业,如往常那样偷溜出来陪你玩。当我问你想玩什么的时候,你摊了摊手,我就知道你想玩花札了。我拿出贴身的布兜,取出花札,很快就洗好了牌,再分牌。我们通过剪刀石头布确定了谁是先手,然后就开始玩了起来……这是场很精彩的比赛,局面很胶着,我很想赢,但又不想要你输。我看着牌面绞尽脑汁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进退维谷时,父亲现身了。
父亲不知从哪得来了消息,来到了我们做游戏的廊上,二话不说狠狠打了我一巴掌,那耳鸣的滋味我至今仍能忆起。他的拳头十分有力,我的脑袋一下子就转到一边,我拿不住手上的花札牌,它们被风吹走,视野里满是它们纷纷扬扬洒落的样子,它们落得很慢,犹如时间慢放了十倍。我看着它们,忽然想到人们抛洒的冥币也是这样自空中慢悠悠地落下。
这场对决到底还是没能分出胜负。之后,我被父亲斥责着,也没机会将它们拾起收回。
啊啊……原来是那个时候的纸牌。
我终于了然为何你的房间里会有花札牌了。当时我被揍得不省人事,很快就被佣人们带去上药。那时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句话安慰你,你一定吓坏了吧。
我可以想象到小小的你光着脚丫,一张一张去捡落得到处都是的花札牌的样子。你数了好几遍,希望没有弄丢牌,把它们小心地收好,藏在房间里,期待将来有机会再拿出这副牌和我游戏。可是很快你就展露了我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傲人天赋,我们也再没好好的坐下玩过游戏了。接着你逃离了这个家……
……
已经不会有人再使用这副牌了。
我从茶室里出来,深吸一口空气,很凉,足够让人清醒。现在还属秋季,但夜晚的气温已格外阴冷。夜已很深,点点星光在夜色的幕布上摊落,好像我没能拾起的那些纸牌。
我迈开步子,在继国宅邸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月圆之夜,废弃的宅子,持刀的武士茫然地踱步。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以为我是什么幽怨武士的魂灵吧。
我走着走着,无知无觉就走到我自己的房门前。这或许也是一种肌肉记忆罢。
我没有进屋的打算,在门前坐了下来。
木质的走廊冰凉无比,我不由想起你向我告别的那个夜晚,你跪在我的门前,可是也这般承受着冰冷的寒意?
自从你离开家后,我就觉得在过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如果以世俗的标准来定义幸福的话,那我无疑是幸福的:我继承了家业,壮大了家族的势力,娶了妻,生了子,一生有钱有权,不知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这生活幸福到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我会渐渐老去,感到身体不再如年轻时健康,然后把继承人的位置传给我的孩子。放下肩头的担子后,我可以享受几年清闲的生活,直到某一天,在家人们的围绕下,在他们的哭声中,安详地死去,结束自己的一生。
……我其实,一直有个疑惑。
到底什么是幸福?
按理说,我的前半生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幸福,倘若我与人哭诉这样的日子不幸,一定会被人狠狠地吐一口唾沫。
我被这所谓幸福裹挟着前进,按部就班地过好每一天,可我还是不觉得快乐。
我继承人的位置是你让给我的,我与妻子并非两情相悦才结为伴侣,而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才联姻。我不会做一名合格的父亲,我不知道“父亲”该是怎样的,只能扮演着世俗中好父亲的形象来教导孩子。
和妻儿在一起的时光祥和,但我清楚,我只是为了在世间拥有一席之地,才将自己变成一颗形状合适的齿轮,生硬地啮合在继国家主的位置上。
如果我爱着他们,或许在以爱为名的润滑下,我会在这机械般重复的生活中品味到一丝乐趣吧。可我不觉得幸福,也不觉得快乐,或许我早已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我没想过反抗这样的生活。说到底,离开了继国家,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从出生起就被教导该如何去做一名合格的家主,没有继国家主的身份,我什么也不是。所以直到你再次出现前,我仍如同没有察觉到心中的裂痕一般,过着平淡如死水的日子。
你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在我的面前斩杀了那只我无论如何也杀不掉的恶鬼。
我因此活了下来。
何等耻辱。
再次见到久违的你,我心中涌现的第一束情绪,就是耻辱。你对我说要成为天下第二武士的话重又响起,我心中那团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怒火,再次因你而熊熊燃烧了起来。
我邀请你回到继国家,可是没过几天你就收到鬼杀队的来信,向我提出告别。
你向我下跪告别的身姿让我想起母亲病逝的那夜。你捧着那支笛子,小心地用布巾裹好,明明你从来都不用布巾手帕一类的玩意儿。你露出诡异的笑容,说要珍视这支破烂笛子,我到现在也想不懂,这笛子到底哪里得了你的青睐。
然后,你就背起行囊,转身抛弃了我。
你奔跑的身影那么决绝,把母亲父亲、把继国家、把我全都狠狠地抛在脑后。
好像在扔不需要的垃圾。
从此,我的人生中再无你的身影。我花了十余年去接受你抛弃我的事实,我的生活步入正轨,可你重又出现打破了这虚伪的平静,在我心里激起惊涛骇浪。在你出现的刹那,我就知晓了,我内心真正想追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如果你不再出现,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心之所求,这枯燥无聊的日子也还可以忍受下去。可是见过太阳光芒的我,再没办法回到那间窄小黑暗的茶室。
我不能被你抛弃第二次。
我毅然决然地像你一样抛弃了家主的身份,抛弃了妻子和孩子,抛弃了继国家,只为触碰到你的光热,只为看到你眼中的光景。我想像你一样活着,我想像你一样随心挥舞自己的剑,我想像你一样自由地尽情奔跑,我想要真正地活着,哪怕代价是家破人亡。
我不曾后悔过。
跟着你离开后,我们一次也没回过继国家。不知道我变成鬼以后,你有没有来探望过?
我想向府上的佣人打听你的事情,可别说下人们,我连妻子和孩子的去向都不知道。他们没有也不可能像小主公那样为我留下一封详密的信说明情况,我连他们如今是否活着都没有把握。
线索断了。
我想找寻你的遗书,才这样来回奔波了一夜。你被赶出了鬼杀队,看样子也没有回过家,没被带走的花札牌就是最好的证据。那这六十年间,你又会去哪儿?
我陷入重重迷雾之中,没有前进的方向,失去你的踪迹叫我不由得想起儿时,你也曾这样下落不明。我们重逢后,我曾问过你这么些年都去哪了,你只说栖身在一座山上,山的名字我记得是……
云取山。
四、
云取山离本家并不近。当我来到云取山脚下时,已是丑时过半了。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会升起,照耀大地。
我打算在云取山随意看看,若得不到有用的信息,就结束今夜的出行。
以我如今的实力来说,想要探查一座山,只是眨眼间的事。
我一瞬就发现这座山上有一户人家,且有生活的迹象,如果向他们打听你的事情,应该会有所收获。我暗自松了口气,解除了六眼的拟态,变回人类时期的模样。
问题是,现在天还没有亮,他们还在睡眠当中。若你真的在此处停留居住过,那我便不能失了礼数,在这种时刻前去叨扰。
我思考片刻,转身前往城镇中,采买了一些调味料与瓜果点心当作见面礼,这样便不算两手空空上门了。我幻化出一身黑袍与一顶斗笠,确保能掩盖住我的每一寸皮肤,不受阳光的侵扰。接着,便来到他们家院落前,静静立在树后,等待他们苏醒。
我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不觉又想到你的事,不知你与这户人家是什么关系?
阳光一点点照亮世界。我许久没有身处太阳之下,此刻竟觉得异常刺眼。我阖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时间的流逝。我不知道为何我会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就把自己置身于稍不留意就会丧命的情况。这不是我平日的作风。
从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听到女人与男人交谈的声音,他们道着早安,用过了早饭,便开启了新的一天。
是时候了。我提起礼品,行至屋门前。敲门的手停滞了一瞬,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敲响了房门。
屋内的人听到声音,一边喊着“就来了”,一边脚步匆忙地赶来。
我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若你真的与他们接触过,那这户人家一定知道鬼的存在。我并不害怕普通人类,但现在是白天,弱小的人类也可以利用阳光消灭恶鬼。如果被他们察觉到我就是鬼……我就必须下决心舍弃你,无情地斩落他们的头。
来开门的是一名发色暗红的约莫六十岁的女子。见到她的瞬间,我的心就狂跳起来,我一眼就找到了你曾在此处停留过的证明。
我疑惑过为何母亲送你的花札耳饰不见了踪影,最后一次见面时,你耳垂空空,只有两个小小的耳洞表明这里曾有两个太阳纹样的护身符在你的耳间一刻不停地嬉戏。此刻,那失踪的耳环正在眼前女人的耳朵上晃动。
我克制住自己讶异的情绪,向她微微鞠躬,语调平和地说道:“初次见面,冒昧打扰。我是继国家的武士,曾听闻继国缘一与您府上有一段特殊的缘分,因此特来拜访。”我提起见面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不知可否叨扰您片刻……?”
我暗暗祈祷着,希望她不要觉得我遮掩面容可疑。她愣了一下,手在空中停留片刻,若她已意识到我是鬼,那我必须马上拔出虚哭神去迎战。
但她最终接过了礼物,笑着说:“哎呀,您还带了礼物来,实在是破费了,快进屋里来说吧。”
我松了一口气,同她进了屋子。
进屋后再戴着斗笠就实在太没有礼貌了,我取下斗笠,露出自己的真面容。
“看您的袍子上沾染了露水,想必夜间也在赶路吧?真是辛苦您了,把袍子脱下来吧,不要着了凉气。”女人热情地说道。无法,我只能脱掉长袍。
女人叫一名年轻的男子去泡茶来,为我铺了坐垫,我们面对面在桌前坐下。
她向我低下头,开始介绍自己:“初次见面。我名为灶门紫花。我们家确实与继国缘一先生有着一段匪浅的缘分,但都是从我的父亲那里听说的,我本人并不记得关于他的事。”
她伸手抚上花札耳环,将耳饰取了下来,放在桌子上,朝我的方向推过来。
“缘一先生从鬼的手里保护了我们,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不仅如此,他还为我们留下了这副太阳耳饰,我们无法回报他的恩情,因此我们决定要将这耳饰以及特殊的舞蹈代代传承下去,以纪念缘一先生。”
代代传承。
哪怕流传下来的并不是剑技与呼吸法,这个词还是让我内心有些艳羡。
我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平静开口道:“既如此,你说你本人对他没有印象,又是怎么回事呢?”
“是这样的,”紫花开口解释,“缘一先生虽留下了如此贵重的纪念品,但他也仅与家父家母有着两面之缘,而那时我才不过三四岁。我与他唯一的接触,也只是他曾经抱过幼年的我罢了。说来惭愧,我实在是想不起和他相处时候的事情了。”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你只是如蜻蜓点水一般在这里稍作停留吗?
年轻的男子带着沏好的茶过来了。我是鬼,没办法品尝人类的食物,可若是不喝主人奉上的茶,又实在无礼至极。
正当我焦虑之时,紫花又开口道:“若您不嫌弃……家父可以与您谈论关于缘一先生的事情。家父以前不时就会提到缘一先生,但自我母亲过世后,就再没人能陪他一同讨论了……家父年岁大了,身体状况很不如意,怕是要让您见笑了。”
我起身随紫花走进最里面的房间。
紫花拉开房门,低低唤了一声“父亲”,便进去服侍他起身。
榻上躺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耄耋老人,在这个年代已是相当高寿了。他身体瘦弱,皮肤上遍布褶皱的纹路,通过通透,我可以清楚地看出他体内的器官都已衰竭,随时都有可能过世。紫花费力地扶榻上的老人起身,你搀扶母亲走路的身影忽然在我眼前浮现,亲眼看着母亲日渐衰弱,你是怎样的心情呢?
你死后不久,我掌握了通透,我终于可以看到你眼中的世界了。肌肉、骨骼、血液,一切都在我眼前无所遁形,我用了整整八十年,总算追上了你的步伐,我终于有资格可以同你交谈剑术的话题了。变得和你一样的事实激荡着我的心,我迫切地想要找你诉说一番,但很快我就想起,你已经不在这世上了。热度渐渐冷却,空虚感像一张密布的网一样把我紧紧勒住,明明已经离你又近了一步,为何我会感到这样迷茫?
老人咳嗽了两声,在紫花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身来。紫花替他顺了顺后背,把手中的花札耳饰拿给他,介绍道:“父亲,这位是缘一先生的家人。他想向您询问关于缘一先生的事。”
老人精神萎靡,听到你的名字才仿若大梦初醒一般睁大了双眼。他转过头,发现了我。
紫花起身离开,带好了门。我坐在老人身前,看着他难受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没有领悟通透,那时候,你体内的脏器也如面前的老人这般衰老吗?你有因为衰老而感到痛苦吗?
老人一句话不发,只是看着我,瞪大眼睛看着我。他全身不住地颤抖,手颤巍巍地向我伸来:“缘一……?”
我还没来得及否定,他就马上清醒过来,改口说道:“不……不对……你不是缘一,他的下巴上没有斑纹……也不可能这样年轻……”
“是的,我并不是缘一。”我犹豫着是否要告知他我的姓名,若是你告诉过他兄长的名字,那他一定会对我不老的容颜起疑。
老人缓慢地眨了眨眼,接着悲伤地眯起眼睛,仿佛在透过我看你的面容一般,那神情哀伤到似乎下一刻就要滚出泪来:“你和缘一长得太像了……太像了……简直就是同一张脸。看到你,我还以为缘一又回来了。你是缘一的家人吗?”
“……是的。”我迟疑地回答。如今,我与你,还能够以家人的身份相称吗……?
“这便难怪了,只有血亲才会长得如此相似。看到你,好像又看到当年的缘一,他的容貌就重又清晰起来……缘一现在过得可好?”
“……很遗憾,缘一已经在五年前去世了。他……寿终正寝。”
“……啊,”老人张了张口,眼中涌出泪花,“五年前就已经……我一直很想在死前再见他一面,只是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他也再未回来过……”
老人悲怆地流下泪来。我早已接受了你死亡的事实,此刻却也感到眼中似有湿热之意。我快速眨了眨眼,驱赶掉这股湿意。你死之后,我只告诉了无惨大人你的死讯。无惨大人对你恨之入骨,只对你的死亡拍手称快。而除了他,我身边再无人认识你,无人能够与我谈论你的事情。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因你的离去而流下泪水,我一直没有得到宣泄的感情好像找到了出口,相同的情感维系住了我与他,这让我觉得可以向他倾诉些什么。
我试着开口:“我来,是想问您关于缘一的下落……我,我的祖父曾与缘一在年轻时分道扬镳,之后他们二人就再没有见面的机会,直到缘一死前才见了最后一面。祖父一直很介怀缘一的死,很想好好安葬他,但是并没有在他身上找到如遗书一般的东西,也不知道缘一这些年和什么人交往过……祖父年岁大了,不便走动,所以特派我打听缘一这些年的经历,因此我才前来拜访您,想知道您是否有什么线索。”
老人噙着泪花,听得专注。他听完我的话,思考了一会儿,问我:“你的祖父,可是缘一的兄长?”
我不知道你对他说了多少关于我的事情,若是他知道缘一的兄长已经化为鬼,那么我拙劣的谎言就会被瞬间拆穿,我也不可能得到你的情报。
“……不是的。”我否认道,“只是远房亲戚。希望您能尽可能详细地述说关于他的事情,这真的很重要,拜托您了。”
我对着面前的老人深深低下头,双手在膝上紧紧攥着,时隔多年,我又感受到紧张的情绪。
过了半晌,老人才娓娓道来:“我也并不知道缘一的去处……我名为灶门炭吉,缘一曾经救过我与妻子的性命,我和妻子一直对他的帮助没齿难忘,但一直没有机会再见面……约莫过了两年,有一天,他突然在我的面前再次出现。
“一开始,见到挂念许久的人让我很是激动,于是邀请他坐下谈谈近况。我向他介绍自己的女儿,就是刚刚带你进来的紫花,多亏了缘一,紫花才能平安健康地长大。我向他分享着自己的幸福,我想要告诉他,他救下的生命过得安稳快乐,这全都是他的功劳。我滔滔不绝地说着,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早已失去了光泽。
“他听完后,说了一句我至今也难以忘怀的话:
“‘看着幸福的人们,自己也会产生幸福感。’
“如果只看这句话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我也会因为身边人的幸福而感到快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缘一说这话的神情和语调,很诡异,很悲哀,就好像,他再也无法靠自身的力量获得幸福,只能感受他人的幸福一样……
“接着,他向我倾诉了他的一生,我这才理解了他的话,这位强大的剑士居然经历过这么多苦难。幸福像倾倒的豆子一样一颗又一颗骨碌碌滚落,他失去了一切,并且因为自己的失败而自责不已。听了他的话,我难过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我认为,这并不是缘一的错,可你无法阻止一个人过度苛责自己。
“直到缘一先生把紫花高高抱起,他才忽然哭了出来,那模样像是要把未能流出的泪全都流尽一般。这时,我才稍稍放下心来,不管怎么说,只要哭出来,情绪有了出口,总是一件好事。他并没有在我们这里多做停留,他应家妻的恳求吃过饭、演示了日之呼吸,为我们留下了这个耳饰就要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所以我拼命把想说的话都告诉了他,我希望他不要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的人,我向他承诺会将他的东西传承下去……这时,他才终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的笑。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老人摊开手,让我看那静静躺在他手心里的花札耳环。这么多年过去,耳环一如你佩戴时那般,色泽鲜艳。
老人咳嗽了几下,不再说话了。我们共同注视着面前的耳饰,好像通过它,就能看到你的脸。
良久,老人才又开口:“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关于他的全部的事了。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你今天能带来他的消息,我也释然了。缘一他,走的时候,幸福吗?”
“……”
幸福……吗?
老人的问题一下子就把我拉回那个诅咒之夜。
你流着泪的双眼直直地注视着我。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泪水。我不曾表露激烈情绪的弟弟,居然会流下泪水。听到你在紫花面前号啕大哭的事迹,我不禁想,自那以后你又流下了多少泪水?这些泪水,又有多少是因我而流的呢?
“……不。他应当很痛苦吧……”
老人平静地看着我,他的目光仿佛能看穿我的灵魂一般,锐利到让我有些不愿直视。
老人淡淡抛来第二个问题:“他与兄长重修旧好了吗?”
我愣住了。
老人不顾我的动摇,自顾自开口说:“我后来想了很久,他向我诉说了生平,所以我多少也能揣测到他的想法。缘一那时那么自责,有很大原因是因为他失去了能够牵引他的人,也就是他的兄长,而他一直深深自责着,没能保护好重要之人。我所见到的缘一,身上并没有想去战斗的意志,就算鬼王在缘一有生之年都不再露面,缘一也是可以像救下我一样去猎杀小鬼,拯救其他人的。”
我不由得捏紧拳头,我到现在也无法理解,缘一为何就这样碌碌无为荒度了六十年的时光。
“所以,我一直想,一定是因为失去兄长这件事情,给了他太沉重的打击,以致于他再也没办法拿起刀来。如果缘一能够和他的兄长重新好好谈谈,他或许就能重新振作起来吧。”
老人的话压抑得让我喘不上气,我不知道他是否在指责我。我忍不住问道:“您是否知道他的兄长已经变成鬼了呢?他们已经再无可能心平气和地交谈了。”
“我自然是知道的。我和妻子差点命丧恶鬼之手,如果说这世上我最痛恨什么东西,那一定就是鬼了。”
我哑然:“既如此,您为什么……”
“因为只是听他的描述,就能知道他的兄长对他很重要,就可以感受到,他深爱着自己的兄长。正因为爱,哪怕兄长变成鬼,他也没有指责兄长分毫,只是一昧地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所以,如果缘一到死前也没有与兄长冰释前嫌的话,就太可悲了。”
我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老人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爱?
怎么可能呢。
我明明那样怨憎着你,你却爱着我吗?
我化作鬼,提了产屋敷的人头,去投奔最邪恶的生物,不知有多少人会因为我的举动而失去生命。
你怎么能无视这一切,依旧爱着我?
神之子应当要用太阳般的呼吸法斩断世间一切罪恶。
唯独你爱我,让我不能接受。
老人还在咳嗽,我知道,我已经得到了面前老人所知道的全部讯息。在他面前,我多少有些不安,老人和孩童一样,都有着世上最为清澈的双眼。孩童的眼光天真无邪,老人的目光则通透锐利。我不知道这个老人到底看穿了多少,为了防止暴露身份,我还是尽快撤离为妙。
我向他提出辞别,便起身往门口走去。老人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应当快点叫紫花姑娘处理才是。
我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老人咳着叫住了我:“咳咳,你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顿下脚步,回头看他,老人艰难地呼吸着,我有些不忍,返身折了回去,再次在他的面前坐下。
或许考虑到老人行动不便,这间房里的东西全都放在老人半坐着就触手可得的范围内。他颤悠悠地伸出手,在身侧的柜子里翻找,珍而重之地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把它递给我。
我不解:“这是……?”
“这是缘一让我代为保管的东西。演示完日之呼吸后,他就借了笔墨,写下了这封信。他叮嘱我,若是将来有人向我打听关于他的事,就把这封信交给他。我曾一直想,若是直到我死都没有人来取这封信,该怎么办呢,只能让我的女儿把它也一起代代传下去了,哈哈。”
老人干涩又艰难地笑着,笑声如同漏掉的风箱一样残破。
我抬起手,却在半空就停顿住。我找寻了一整晚的你的讯息此刻就在面前老人的手上,可我却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接过来。
老人拽过我的手,把信放到我的手上。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
老人的手干瘪粗糙,却带着人类的体温,衬得我的手更加冰凉。
他会识破我非人的身份。
我必须做出决断,是否要在他还没有做出行动前先下手为强。你与他熟识,我实在不愿杀了你的友人。
我心脏狂跳,声响大到不像一只鬼。我吞咽口水,视线一寸一寸从信移到老人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如果他的目光惊恐,或者有什么举动,我就必须拔出刀来。
但他神色如常,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什么似的,淡然到诡异。确认我拿好信后,就松开了手。
他平静地看着我,说:“如此,我的使命也算完成了。我一直想报答缘一先生,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总算为他了却了一桩心愿。”
说完,他就欣慰地笑了起来。他分明骨瘦形消,笑容却格外温暖。接着,像是要镌刻住你的容貌一般,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我的脸,眼睛湿润:“你和缘一真的长得很像……缘一曾说他的兄长是名温柔之人,我一直很想见见他。如今见了你,我想他应当就长你这副模样吧……咳咳……替我向你的祖父问好。”说罢,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躺回到床榻上了。
我不记得是如何向他们一家人告别的了,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穿戴好了衣饰,拿着信站在树荫下。
烈日当空,白昼下,信封亮到刺眼。我把它仔细收入怀中,打算找个没有阳光的地方细读你的信。我迈开脚步,往山下走去。还未走多远,我就听到从身后的房子里传来悲痛的恸哭。
刚刚的老人,应该已经离世了吧。
我在心中为他默念送终的悼文。
五、
我回到继国宅自己的房间里。房间空荡,就连我从前爱用的书桌都不曾留下。
我拿出那封信,信封上并没有写名字。
很少有人知道你曾在云取山居住过,你写这封信,是打算给谁看?你早就料到我会来找你吗?你早就猜到我会来追寻你的踪迹吗?
你居然把母亲亲手制作的护身符随意送了人。不论母亲在世时还是过世后,都没有为我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我没有办法通过物品怀念她。但是你不同,你的耳畔上悬停着母亲留给你的爱,只要你想她,随时可以确认她的所在。
有时,我的目光去寻你,视线总不由自主落到你的耳边,落到那花札耳环上,目光里暗藏着我不愿承认的渴望。
那明明是我求也求不得的宝贵的耳饰。
你怎么可以把它随便送给外人。
我还是不懂,你说你不执着于寻找继承人,可为什么听到传承,还会露出笑容来?你对我说的话难道是在骗我吗?还是为了可怜我才故意那么说?
谁需要你多余的施舍和怜悯?
我气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那断笛与我的心脏融为一体,叫我心痛时更加痛苦。真是讨厌的笛子,简直就是你的化身,时不时就出来彰显存在感。
我化出鬼的利爪,抓在心口处,想把心掏出来,抽出那破笛子。
尖利的爪子刺在皮肤上,让我稍稍冷静下来。说到底,你随随便便就把母亲的耳饰送给旁人,却为什么一直留着这支笛子?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的手上还攥着你的信,或许从信里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我撕开信封,拿出信纸。信封虽已被时光侵蚀到发黄,信纸却崭新如雪。
我展开信,第一行只大剌剌地写了两个字,就让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一封遗书。
“我知道自己这辈子一事无成,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也没能守护好哪怕拼上性命也想守护的人,我是个没用的男人。”
我只看了第一段,就不忍再读下去。不仅因为我不愿看到你如此贬低自己……你的字迹潦草,虽说我本来就没怎么见过你提笔写字,但你每次提笔都会认认真真写好,方便展信者观看。可这封信上的字歪七扭八,仿佛有什么人在逼迫着你写信一般,需要仔细辨识才能认出,这不符合你一贯的作风。
更何况是用来交待后事的重要的遗书。
写信时,你的状态一定很不好吧。我无法也不愿想象你痛苦的模样,我忍着来自心口处断笛的鞭笞,继续读起来。
“我曾天真地认为,我和我的风筝线,可以一辈子在一起。我是天上飞的风筝,他是牵住我的细线,我们从出生起就紧紧维系在一起,我坚信哪怕我们共同坠落,也绝不会分开。可是因为我的缘故,线断了。没有了线的牵引,我孤独地在天上漂泊,没有方向,没有归处。线落到地面上,我想救他上来,我想重新与他一起,哪怕我们一同落到地面上也无所谓。可是我在天上,被风吹动,怎么也无法下去找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下落。大家都告诉我,风筝线落到沼泽里,被污泥彻底浸染,已经救不回来了。可是我不这么想,我觉得,风筝线的本质并没有变,他依旧很好很好。我喜欢他温柔抚摸我的头的掌心,我喜欢他即便痛苦却还承诺会赶到我身边时露出的笑容,他曾那么温柔地牵引我,毫无怨言,只是我一直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线无私的付出,从没有真正回握住他的手,这段关系中,一直都是线在努力维系,线才会紧绷到断裂。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错。
倘若我早点意识到这点,倘若我早点看到他背后的艰辛忍耐,我们之间是否就会是不同的结局呢?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违背本心去责怪他。我亏欠他太多了。我也不可能对他下手,亲手毁掉他。
我从出生起,就能看到通透的世界,有着寻常人无可比拟的力量,我一直没有珍惜。我总认为我能做到的,旁人、后人同样也能做到。现在回想起来,我无视了他人的努力,我忽视了他们想要进步的渴求,我却高高在上地轻飘飘丢下安慰人的话语,这是比瞧不起他人实力更为恶劣的傲慢,可我明白得太晚,我又在不经意间伤害了珍视的人。
我没有杀掉鬼之始祖,叫他逃掉了。后来,我每每想起当时的情景,总不自觉地想象,倘若我的风筝线还在,是否就会是不同的结局。
上天赋予我的使命以失败告终。因为我的失败,今后还会有无数人失去生命,我于心难安。我明白,若是我想要尽可能挽救残局,那么我应当立刻拿起手边的刀,从此只把斩鬼当作我生命的意义。
可我没办法这么做。
我想,大概在重新找到风筝线前,我都无法再拿起刀了。
我在逃避着。我逃避所有的鬼。只要见到鬼,我的手就会不住地颤抖,架在鬼脖子上的刀,无论如何也无法砍下去。他的笑他的温暖他的掌心,全部扭曲着变形化为面前的鬼。我没见过他堕鬼后的模样,我不知道他变成了何种样子。万一他被改造了身体,失去了记忆,改变了性格,万一他变得面目全非而我没办法认出他,万一在我刀下瑟瑟颤抖的鬼就是他呢?!
我无法面对这种可能性,从此以后,我见到的每一只鬼,都让我想到他。我再也无法斩鬼了。
我曾坚信,我那令每个人都痛苦的强大力量,就是为了斩杀恶鬼而存在的,可以说,我的使命就是要用这份力量去惩恶扬善,可是我却没办法再杀鬼了,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知道,我应该去找他。只要亲眼确认了他的所在,我的臆想症立刻就会痊愈。
可我也知道,我们再碰面之时,就是我们诀别之刻。我很清楚,我最后的使命,就是让他解脱。
我不愿杀了他,可是违背天命、忽视成千上万生灵的性命让我寝食难安。我到底该如何做呢?迷惘之际,我找到炭吉倾诉。炭吉见我郁郁寡欢,就让我抱起他的女儿。抱着这个小生命时,她露出了属于孩童的天真无邪的笑容,恍惚间,她的脸和他的脸重叠在一起,看着他灿烂的笑颜,我终于流出泪水来。我之后再没见过他露出那样温暖的笑容。我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做了多么错误的事,为什么当时我没有保护他呢,我明明有比任何人都强大的力量啊?可是我明白得太晚,晚到事情彻底没有回转的余地。一切都太迟了。
我深爱着他,我们却再无法一道回家去了。
正因我爱着他,我逃避面对我们之间的结末。我没有办法,也不可能,我绝不会下手杀掉他。恐怕只要看到他的衣角,我就会丢下手中的刀;只要看到他的发丝,我就会忍不住哭泣;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能见到他的脸,什么都无所谓了。
如果能再看到他的笑容,哪怕要我献上自己的生命,我也心甘情愿。
可是现实像一道天堑般绝望地斩断了这种可能性,我们已站在人生的对立面。我必须去面对这个可悲的残局,我大概会用一生的时间说服自己去面对他吧。
在决定命运到来的那天之前,我不会主动去迎接我的命运的。
希望那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身为鬼杀队的柱,却逃避了职责,此生都无法再斩杀恶鬼。我心中有愧,无颜面对昔日的同伴。
拿到这封信的人,我恳求你,拜托你帮我一个忙:在鬼杀队的日柱房间里,最北边的一行地板,从窗边往房门的方向数第九格地板下,放着我的陪葬品和一些钱。我希望你把这些陪葬品随意埋葬在一个地方,这样在我死后,我的灵魂能有归处可依。至于那些钱财,你可以全部都带走,以作酬劳。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我不愿再麻烦炭吉或者鬼杀队的旧友,只能委托于你。财物不多,但应当足够让你毫无顾虑地生活一段时间了。我不知道谁会拿到这封信,或许我的心声这辈子都无人能够知晓。既然你能看到这封信,也是命定的缘分。我衷心请求你,完成我的心愿。谢谢你。
——继国缘一”
信后,还附着一张前往鬼杀队旧址的地图。
信结束了。
我一时间无法接受。
你在,说什么啊……
你怎么可以说你爱我?你怎么能说你爱我!你是高贵的神之子,生来就背负了神圣的使命,可是你在说什么,你无法对我下手?还因此荒废了六十年的时光?
因为我?
开什么玩笑!!
我的胃中翻江倒海,我强压下不适感,把信封倒过来,想再找到些什么,但是一无所获。
我再次展开信纸,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尘封数年的信纸上不会凭空再添几行新的文字,我终于确信这就是你的全部遗言,你洋洋洒洒地写下了对我最为残忍的判决书。
你高洁伟岸的身姿更衬出我的丑陋,神之子怜悯自己的胞兄,甚至无法再斩杀恶鬼。那我算什么?嫉恨着完美的胞弟的无可救药的兄长吗?
我脚底使不上力气,跌坐在地。我低头看着地板上无数细小裂痕,它们蜿蜒着延伸,竟攀爬到我的裤子上,向我伸出枯槁的手。我不想反抗,任凭这双清瘦衰老但有力的手紧紧掐住我的脖子。
无法呼吸的窒息感逼得我眼角涌出了泪花,我的眼睛逐渐无法聚焦,视野模糊一片,可我却觉得畅快非常。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我早该这样在痛苦中死去。
“兄长大人。”
低沉的嗓音响起,一如从前那般唤我。一个激灵下,我不由得松开了手,本能地大口呼吸着空气。冷空气钻入肺腑,我的头脑终于冷静明晰过来。我四下打量着,想找到声音的源头,可空荡的房间内只有我自己的身影。世界上并没有幽灵,这或许只是我意识涣散之际一厢情愿的幻听。
但你提醒了我,还有一件未竟之事等待我去完成。
让这个可怜无能的兄长去实现你的心愿吧。
……这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重回到你的房间。
按照你的指引,我来到那格暗藏玄机的地板前。我拔出刀,用刀刃撬开松动的地板。
灰尘四起,我无暇顾及,定睛看去,里面果然放着一个暗红色的桧木箱子。
我的手不由颤抖起来,这个桧木箱子,是我的。
桧木既防潮又防腐,在潮湿阴暗的地板下更显色泽浓郁。我平日里很是中意这个宝箱,不仅因为它有好几层隔板,可以装很多东西,它天然散发的淡雅气味让人闻了就心情舒畅。可在我叛离鬼杀队后,就把它连同过往一并舍弃了。
为什么这个箱子会在这里……?
一定是你知道这箱子由桧木制成,最适合长久地留存于地板下,才借用了吧。我说服自己不要发散思维,把它拿了出来,打开搭扣。
尘封许久的木箱完美阻隔了空气的侵入,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
第一层放着你信中所说的财物报酬,钱很多,足够人吃喝玩乐一辈子。你在鬼杀队时生活节俭,平日里也不见你采买过什么东西,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你为之驻足。我只认为你生性淡然,不在乎身外之物。这应当是你一点一点节省下来的钱。
我把它抽出来丢到一边。
当我看到第二格的东西时,我愣住了。
第二格里堆放了我平日里最爱读的几本书卷,还有我身为月柱时,写下的一些随笔绯句。有我写完未曾寄出的信,也有我对战斗的心得。零散的纸张之下,居然还放着我爱用的棋盘和棋子。
肯定是我当时把这些东西一并收到箱子里去了,而你借用箱子的时候并没有把它们刻意拿出来。
箱子共有三层,最下面的一层一定放着你真正为自己准备的东西。对,你不喜欢杂物,所以东西也不多,仅用一层就足够了。我迫不及待把第二格抽出。
……
第三层中,整整齐齐地码着叠好的衣物,用的都是上好的绸缎和料子,上面是我最熟悉的蛇鳞纹花样。
全都是我常穿的衣物。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这一定是你开的玩笑,你何时学会开玩笑了?
我胡乱抓起衣服把它们一件件丢出,最底下,在最底下一定有你的东西。
可是我翻找到底,只看到一件静静躺在木箱底层的白色羽织。
霎时,尖细刺骨的耳鸣贯穿我的大脑。
我再无法蒙骗自己去忽视你的用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这就是你所说的归处?
我的脑子乱作一团,反胃感上涌,我不禁趴在地上开始干呕,我迫切地想吐出什么东西来,身体上的痛苦可以暂缓精神上的压力。我好像又看到你红着脸捧着笛子时露出的笑脸,这让我的胃部抽搐不停,可我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过了许久,我才起身擦去生理涌出的泪花。
为什么我还是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我找不到一件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你是如何顶着鬼杀队的压力把叛徒的东西收好的?你又为什么要让这种东西做你的陪葬品?
我茫然环顾四周散乱一地的旧物,久久无法言语。
六、
经过一夜一天的找寻,我又重新回到你的墓前。
当我重新理好东西,带着箱子来到这里时,已是入夜时分。景象一如昨日,巨大的圆月依旧沉甸甸压在芒草之上。我终于知晓当年的既视感从何而来,这幅构图与代表八月的花札牌面一模一样。我曾用稚嫩的手指点着上面的景物,告诉你,这是芒草,而这是象征团圆的满月,这张牌描绘的正是十五夜的场景。你不说话,全神贯注地看着,赤色眼眸中倒映着芒上月,仿佛你的眼才是血色的赤月。
我抬头看天上已死的月亮,不管再过几十年、几百年,月亮也不可能真正散发自己的光辉。它只能反射一丁点太阳的余晖,这辈子也逃不出太阳的阴影。
失去太阳后,月亮也只是一块不会发光的石头。
你死后,我更加确信,这个世上不会再有如同你一样的人了。你是独一无二的神之子,茫茫世间,可以有一百万个继国巌胜,却只能有一个继国缘一。没有人再拥有如你一般耀眼的天赋了,你就是真正的太阳。
你走后,世上再无人有资格砍下我的头颅。不会有人能够比你强大,我也不会允许自己败在不如你的人的手上。或许在很久远的未来,我才能够迎来解脱。
鬼的一生漫长无比,从此以后,我会见证你见不到的风景,去看你看不到的世界,我会钻研出更多关于月之呼吸的可能性,我会挑战这世上的强者再一一把他们击败,我会穷究武士之道。有无数条道路在我的脚下延伸,可每条道路的尽头都通向你。你扼杀了我未来无限的可能性,你如同一个句号,烙印在我生命的末尾,使我永远收束在以你为名的结局中。
我轻轻叹了口气。到头来,不仅要我这个哥哥为你下葬,还要我四处奔波找寻你的遗物,你真是个不省心的弟弟。
我挑选着方位,选定了一个离你不太远的位置,希望挖洞时不要伤及你的遗骨。我像五年前那样在地上挖出一个深坑,把那赭红色桧木箱子仔细放入洞中。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找到的花札牌也一并放入箱中。我想,若是你知道这副牌还奇迹般地存在着,一定会想要的。我终于有些稍微理解,你为什么如此珍视这些无用的东西了。
至于新任主公的信,和你的遗书,就留给我这个孤魂野鬼吧。透过字里行间,我能看到曾经的你。你贵为神之子,却不懂人心,总是天真地认为世人皆表里如一。主公的真意对你来说太过残忍,这种信,我自己读就可以了。
我没有从箱中拿走任何物品,连同那件我最爱穿的白色羽织一起,把它们全部留给了你。
缘一啊。你到底为什么渴望回到一个恶鬼的身边呢。
我已经不再是你心中那个温柔的哥哥了,你究竟知不知道呢?不过无妨,我把继国巌胜送给你,你就当他已经死在二十五岁的诅咒中,这样他就还会是你心目中的好哥哥,就让那个月柱永远停留在你身边吧。
继国巌胜已经死了,和他的弟弟一同离开了人世。现存于世的,只有一个名叫黑死牟的恶鬼。
人死后,有燃烧冥币的习俗,这样可保佑地下的亲人能在阴间安稳生活。我从未给你烧过纸钱,这点我心中有愧。我也不需要你的报酬,你自己挣得的钱,还是留着自己花吧。
希望这些钱足够你幸福安稳地生活。
箱子躺在坑底,一如这六十五年间躺在日柱房间的地板下那样。这注定是一个见不得天日的箱子。
我一下一下把箱子掩埋好,看着自己的过去被自己亲手埋葬,我的心格外平静,甚至流不下一滴泪。当做好这一切后,我终于有了实感,继国巌胜真的已经死了,和他的胞弟埋葬在一起。鬼杀队、继国家、炭吉家……知晓继国巌胜的人大部分已经死去,没有人再了解他是怎样的人。若鬼杀队存有陈年秘史,想必这个名字也是以叛徒的身份留存,被世人唾弃,为人所不齿。
这世间,再无人愿意记得继国巌胜。
可你和我不同。
你是神明之子,天生通透,带有被神明眷爱的斑纹降生于世。我们是双胞胎,命运却天差地别。
即便你的哥哥堕落成鬼,你也被赶出了鬼杀队,但想必你天下第一剑士的名号会代代流传于世间吧。你会成为天生斑纹的剑士,始祖呼吸法的开创者,你会成为神话中高不可攀的主人公,带着无人可使用的日之呼吸,成为人们心中神圣的信仰。你高洁淡泊的品行会成为最好的佐证,你会被人们美化成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不会有人再知道继国缘一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了,不会有人知道你曾被当作忌子欺压了整个童年,不会有人知道你曾经整整七年都不曾开口说话,不会有人知道你其实喜欢放风筝、玩双六。
不会有人再记得你了,我的弟弟。正如同不会有人再记得继国巌胜一样,没有人能够知道继国缘一的真正面貌了。
除了我。
我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我到底还是找到你留下的遗物了。
我就是你的活遗物。
不管你最后抱着怎样的心态放我一条生路,事实就是我成为了这世上最后一个知晓“你”的人。
真恶心,你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就这样擅自决定要让我一生铭记你。
晚风吹过脸颊,我才惊觉面上温热的液体已变得格外冰凉。
不过,这样也没关系,就让我永远记住你吧。就连我,世上离你最近的人,长久以来也只是注视着“神之子”,而忽视了你。如此想来,我真是个不合格的哥哥。
永远记住你,或许也不坏……这是我忽视了你的惩罚,我甘之如饴,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如果我能早点看到你的真心……我们两个,也不至于如此痛苦了吧。
我还没有错得太离谱,我终于看见了你。虽然你已死去,但只要我还记得你,你就会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活着。
不论经过多少岁月,不论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千年万年,我都一定不会忘记你,我有这个自信。
你脸红愉悦的笑,你悲怆痛苦的泪,会永远留存在我的脑海中。只要循着记忆,我就能找到你。就像童年时,我知道,不论何时,只要我推开茶室的木门,就可以在那三叠大的房间中,找到小小的你一样。
每次我拉开房门,你总是面对着木门跪坐着,直勾勾地盯着木门的方向,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明明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你一直在盼望我的到来。
我伸手抚上心口。
这次,你也会带着那张宁静的脸,一直等待着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