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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对龙凤花烛在燃烧,摇曳着鹅黄色的火苗。
确定四下无人后,李沛恩掀起红盖头悄悄地打量着卧房的环境,还算体面整洁。榻前的圆桌上放着两盏茶,小巧精致的炉内烧着沉香,烟丝丝袅袅地缠在空气里。屋内悄无声息,前厅却似乎依旧热闹,气氛喧嚣。
李沛恩在这个所谓的黄道吉日嫁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替他同父异母的阿姐上了花轿。或许因为他是从小就不受府里待见的奸生子,故而能够随意地成为他们想毁约却又始终难以启齿的牺牲品。
这明明不是他李沛恩种下的因,却偏偏要他来承担苦涩的果。
也不知道喜婆所称的公子江衡秉性如何,府里的众亲眷是不是好相处的。李沛恩紧张地咬着嘴唇,没注意将口脂擦花了些,味香且苦。他讷讷地坐在床沿边,脊背勾得笔直。戴在圆髻的冠饰虽显敷衍潦草,与他平时簪的那支木钗相比却重了许多,他压根不敢垂头,只怕摔了这些老物什。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长靴踩踏到青砖地面的实在程度和声响来判断,他似乎并没有醉,甚至有可能还清醒得很。李沛恩轻轻地将盖头垂落,透过那狭窄有限的缝隙注意着来人的动态。会是他的丈夫吗?
“我知道你也无意婚事,只是受父母之命的娃娃亲所迫,”江衡拿起托盘里的秤杆,轻轻地挑起缀有流穗的盖头。“故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放任你最大的自由。”随着那块红色的绸缎被慢慢揭开,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张水薄盈盈的唇,紧接着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才是那双别有忧愁的眉目。
仔细地端详着李沛恩的面庞,江衡突然觉得他很熟悉,好像曾经见过。可是真的等到要记忆倒带的时候,他却连只字片语都想不起来了。也许是他的错觉。“那今日你也累了,先休息,明早还要去跟娘请安。”他说。
李沛恩沉默着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江衡站在桌边饮茶的背影。他的身量修长匀称,正红色的喜服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刚才卷起眼睫静静地在心中描摹过他的模样,眉梢眼角间似乎都带着久违的故人之姿。
成亲前江衡让身边的亲信去调查过李家大小姐,皆说她任性妄为难伺候。还因为是家中独女,稍有不顺心就会出言打骂,府中侍从没有谁还是皮肉完整的。眼前的这个倒沉默寡言,有未出阁的闺秀气质。
江衡轻轻地摩挲着印有青花的瓷杯,手心的温度逐渐将其捂热。他转过身和李沛恩面对面,也恰好与他四目相对。床榻两侧的花烛无声地滴着炽烫的烛泪,跃动的火花映在他漂亮的眼睛里,他不自觉地看得有些出神。
在之前的年岁里,沾了父亲身为朝廷重臣的光,江衡被安排着见过许多达官贵人的小姐,都长得美丽隽秀,可给他的感觉就是平平,没有想要继续了解相处的冲动。至于这场婚事,他原本也想提出解约,可始终拗不过娘亲,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将人家收进房里,相敬如宾地待着也就是了。
江衡曾经觉得一见钟情是只存在于话本里的情节,直到遇见李沛恩。或许说得更准确些,在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时候,他藏掩在胸膛里的那颗心就高频率地惴惴不安地跳动着。“你平常也这般惜字如金吗?”他问。
李沛恩不愿意说话,是怕江衡发觉真相。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该以怎样的理由来圆这个偷梁换柱的弥天大谎。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的火的,苦心经营的算计终究会被拆穿。与其被人腹诽,不如在东窗事发前坦陈:“之前在府里没人愿意跟我说话,所以我的确惜字如金。”他捻着衣带轻声说。
李沛恩甫一开口,江衡的眼里就充满了诧异与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不惜怀疑自己的耳朵。从出生起到现在的弱冠年,李家许给他江府的都是骄矜的钗裙,到成亲日就一声不吭地变成了男儿。换做是谁都没办法在须臾之间就接受这个事实。他循规蹈矩地守着承诺,得到的却并非等价的真心。
“我猜你现在很愠恼,”李沛恩将笨重掉漆的冠饰摘下放在榻尾,将略显凌乱的发用修长分明的指捋顺,乌黑的发丝于是就垂在前胸。“江公子。”挤脚的鞋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慢慢地走到江衡面前,将距离缩短到毫厘之间:“但请你耐着性子听完我的陈词,之后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江衡精壮的臂支着圆桌沿,腿屈起来的时候膝盖平贴着李沛恩的腿面,将罗裙拱起褶皱。“就这么相信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饶有兴致地问。
李沛恩后撤半步,微长的裙摆曳动生姿,系在腰间的环佩轻响。“从你进新房后说的第一句话,以及不强迫我圆房来看,你的本性应该不坏。”他深深地望向江衡的眼底,并没有察觉出半分让他感到恶寒的狠戾。
“那如果我只是伪善呢?”江衡的嘴角打起弯弯的卷儿,柔软的指腹轻轻地蹭过李沛恩嘴角微花的口脂,佯装放浪形骸地问他。
李沛恩扭过头轻轻地笑,刻意避开江衡直接贴肤的触碰。“别佯装风流了江公子,”隔着婚服的薄纱,他捉住了他的腕子:“手一直在抖。”
他好像是难得一见的聪敏,江衡对李沛恩的好感度又提升了许多。他也许真的有苦衷,戴着并不精致的冠饰,穿着挤脚的鞋成亲拜堂并非本意。
江衡曾经不止一遍地从他爹娘口中听说过这娃娃亲的由来。他和李沛恩两人的父亲原是一起进京科举的同乡,在赶考途中相识并义结金兰。他们去最近的酒楼买了壶最便宜的酒,在破败的关公庙内喝了个酩酊大醉。意气风发的少年高谈阔论着未来,说要结为世交,有孩子后可须缔结婚姻。
可与穷乡僻壤不同,京城里乱花渐欲迷人眼,夜夜笙歌不能寐。江父还跟之前那样埋头苦读笔耕不辍,每日里仅与馒头粗粮为伴;李父则早就忘了进京的初衷,飘飘乎欲登仙,沉醉在枕黄粱中做着春秋大梦。
江父一举拔得头筹,成为了文状元,李父虽也中举,却只是处于凤尾的同进士出身。摘得的名次不同,在朝为官的起点与未来仕途的发展于是也有不同。随着时间的推移暗自变化着的,并非只有他们官职品阶的参差。
还有因为对朋友迅速飞黄腾达的嫉妒而横亘在李父心中的厚壁障。
江父素来两袖清风,最终却被以中饱私囊的罪名判以秋后问斩。所幸家人没有被连累,只是江衡凭借着中举在朝廷里谋得的官职被无情革去了。
彼时江衡与娘亲再谈起娃娃亲的缔约,李府其实并不想允。当初许下承诺是因为他们家在京中有声望,攀附起关系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可现在树倒猢狲散,似乎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不如甩掉这难缠的狗皮膏。
可朝中谁都知道江李两家素来交好,相互扶持的友情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佳话。如若毁约的消息传出去,只怕坏了名声,无异于是他们亲手拆穿了自己伪善的包装。最终还是主母拿的主意,让李沛恩替嫁。
李沛恩是李父在偶然的一次醉酒后强迫舞伎的结果。没在出生时就让他人为早夭,已经算是他们心慈手软了。可他从小就是在凌虐中长大的,那些被外买来的家仆也跟着主子一起瞧不起他。他聪明早慧,审慎独立,忍辱负重直到快要弱冠的这年。替嫁这桩事,主母还自诩是个万全之策。
如若江府派人去问,他们便可说李沛恩的骨子里也流淌着李父的血,也算是两家的孩子拜堂成亲,更何况当初可没许诺说嫁的就一定是女儿;如若江府又出了像先前一样朝堂上的问题,那也连累不到他们头上,李沛恩是奸生子,根本没有进族谱的资格,自然不算家里的人。
这样一个精于算计的阴谋,反倒无心插柳柳成荫,成全了李沛恩。
原以为李沛恩是柔软的面团,看起来乖乖顺顺的也不爱讲话,谁都可以任着性子将其戳出个软凹来。可实际上他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稳定的心性和坚毅的品质,也尽藏着锋芒,只展露出最钝的那面。
李沛恩在第一夜就选择将肺腑之言坦诚布公,那江衡也一定会以真心待他。歹竹出好笋,或许所有的事情都是命定的因缘际会。
“我说完了。”李沛恩双臂交叠着环抱在身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他不必再背负那么多的秘密,深重地让他快要窒息:“随你处置吧。”他说。
“什么都答应吗?”江衡的两根骨节分明的指捏着青花瓷杯,慢慢地在桌边反复画着圈。卷起眼睫见他点头后,他继续说道:“那就罚你今天好好睡一觉,明早跪到娘的面前再说一遍。”他虽是笑着,说的话却不像揶揄。
李沛恩一时之间有些不可置信:“没、没有别的了?”他问。
江衡往前走了两步,将李沛恩歪扭着的腰带理正。见他下意识地想躲,他于是又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排齐整的齿。“难得有人对你好,不适应了?”
“嗯……”李沛恩边应着,耳根边肉眼可见地红了半截。
“你值得。”江衡敛起笑容,郑重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