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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大总统的女儿,丽泽尔·贾达克的人生中绝不应出现任何波折。当她想要任何东西时,都会有父亲的手下为她双手奉上;当她需要某人消失时,对方也绝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同样,当她笑眯眯地站在面前时,被她盯着的吉普·斯托马克自然也不应该有任何拒绝的动作——向她弯下腰的时候,吉普心里是这样想的。
丽泽尔大小姐很爱笑。这是吉普对她的第一印象。丽泽尔的眼睛很圆,脸颊两边各有一个很小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像某种动物。或许是狐狸,或许是猫,他说不清楚。事实上,他很少直视丽泽尔的脸。这并不意味着丽泽尔的面容有任何瑕疵;正相反,她的容貌甜美秀丽,看起来十分可亲,如果她乐意的话,大概可以成为知名的演员或模特。但是吉普仍然很少直视丽泽尔的脸。
第一次遇到丽泽尔的那天,格拉纽特正在下雨。也或许没有,吉普记得并不清楚。那天斯托马克家突逢巨变,他失魂落魄地在街道上徘徊,天色阴沉沉的,往来的人们每个都神色匆匆,没有人多在他身上投注一个眼神。在光照不到的街角,吉普呆呆地坐在长椅一侧,无意识地盯着自己手中那个粗糙的玩偶,直到一把伞尖点在他的手上。他抬起头来,一个漂亮的年轻女性正看着他,一只手指着他手中的玩偶:“这个东西,可以给我吗?”
吉普几乎下意识地摇头。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不能这样随意地交给任何人……但她只是笑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和你长得很像……这是你吗?”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像带着某种魔法般的压迫感,吉普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手指。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但这位女性对此视若无睹,只是专注地看着他手中的玩偶,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但仿佛胜券在握的笑容。她的目光从玩偶穿着的深黑的风衣上划过,看向吉普被血染脏的白色外衣,最后重新落回了他的脸上。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温柔了一些:“你难道是在哭吗?”
吉普抬手摸了一下脸颊,接着意识到那些湿润的并不是未干的血迹,而是他自己的眼泪。面前的女性看着他,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东西,可以给我吗?”
吉普第一次仔细地看向他面前的这位年轻女性。她有一双明亮异常的蓝色眼睛,但被她这样盯着的时候,他只能感到深深的戒备和畏惧。然后他看到了她手里洋伞上的纹章,一阵冷意迅速席卷了他的后背:“你是……”
“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丽泽尔。”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着举起了自己的洋伞,“丽泽尔·贾达克。我认识你,吉普·斯托马克,爸爸决定和你们家合作的时候,我见过你们所有人的照片。”
吉普松开了手。他不可能与这位大小姐产生争端;他不可以,他的兄姐们也不可以,甚至连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也不可能忤逆这位大小姐的意愿。贾达克的名字像一团沉默的阴云,静静地漂浮在格拉纽特上空,所有人都慑于它的威严,也没有人能从它的阴影里挣脱。他看着丽泽尔轻巧地取过他手中的玩偶,又在他身边坐下,冰冷的蓝色双眼像手术刀一样端详着那个玩偶,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过了一会,她终于像看腻了似地将那个玩偶放回他手里,接着很有些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我对你很感兴趣……如果你乐意的话,就和我结婚吧。”
这就是吉普·斯托马克和丽泽尔·贾达克的初次相遇。此后丽泽尔没有再问起他手上的那个玩偶,但吉普也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甚至他也没有对她轻飘飘地说出结婚这个词提出任何疑惑和反对,因为这一切本身都没有意义。他没有告诉大小姐这个玩偶是他那一天死去的双胞胎姐姐西塔·斯托马克的遗物,因为他知道她并无兴趣;他也没有告诉她斯托马克家的,或者说“他的”困境,因为她也同样对此漠不关心。即使她很清楚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也仍然可以毫无负担地对它们视而不见,这是她作为大总统之女的特权。
在父亲的那个私生子出现之前,斯托马克家的生意一直欣欣向荣。作为家里最小的——“曾经”最小的——的孩子,他和西塔此前并不被允许参与家族的事务,但自从那个私生子出现,原本平稳的生活转瞬之间变得一塌糊涂。斯托马克家的辉煌正在被迅速瓦解,家族的每一个人都焦头烂额,为了维持家族生意的运转而四处奔波。他们被要求立刻跟随兄长们一起去下城区处理“原材料”暴动的事情,也是拜这个私生子所赐,他永远失去了西塔。他很难不在心中质问死去多年的父亲,为什么会和一个只是原材料的女人生下后代?为什么不把他们一起当作原材料处理掉,甚至还将那个私生子抚养长大以至于惹来现在的这些麻烦?……他的问题还有很多,但现在已经永远得不到解答了。丽泽尔知道这些事情吗?她一定知道;斯托马克家的生意多亏了大总统此前递出的橄榄枝,但是现在她选择对此不闻不问,已经鲜明地展示了她和她父亲的态度。现在的斯托马克家失去了利用的价值,而他们显然并不打算伸出援手。
一阵电流涌上吉普的脑海。如果他能够……如果他能够借此机会掌管斯托马克家的话……
他停顿了下来。无边无际的茫然和绝望不知何时已经将他整个包裹起来,他想不到更多的事情了,仅仅是这样的可能性,已经让吉普的脑海充斥着血流的杂音。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手段,所有的办法,里面都少不了丽泽尔的身影。但是丽泽尔会帮他吗?帮助他的人会是丽泽尔吗?
西塔……他又想到了西塔。如果西塔在的话,如果西塔在自己身边的话……吉普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然后摸到了自己滚烫的脸。他的关节冷得他打了个寒颤,潮湿冰冷的手指像某种爬行动物,在他自己的脸上留下湿凉的印痕。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和母亲偶尔也会分不清他和西塔,也许他们真的很像。他想起其他家人都不在的时候,他和西塔的照镜子游戏,如果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连他们自己都很难分辨面前到底是镜子还是对方的脸。他摸索着、跌跌撞撞地冲到衣柜面前,拿下最上层那件属于西塔的黑色洋服。
有赖于丽泽尔大小姐的身份给他提供的庇佑,他顺利地回到已经被封存的斯托马克家旧宅,在一众保镖沉默的视线中跨过地上翻倒的精美油画和散落的名贵器具,径直走向他和西塔的房间。西塔常穿的衣服、常用的饰品和留在桌上没看完的书,被他一起带回了丽泽尔随手赠予他的住处,现在落在他冰冷颤抖的手中。面前的镜子像深渊一般凝视着他,蛊惑着他,现在镜中出现的是西塔的脸了——属于吉普的模样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抚摸着镜面中熟悉的面孔,终于再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微笑。
“西塔?”丽泽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啊……”她走向前来,对着吉普的——西塔的脸,微微地笑了一下。“你在怀念她,是不是?”
吉普看着镜子里她的脸,感到血流涌进自己的脑海。她没有生气,没有惊讶,像看宠物一样看着他,好像他的愤怒和恐惧都只是满足她空虚生活的一场演出。吉普的胸口隐隐做痛,大概是层叠的外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他又想到了那种可能,那种风险很大的可能……丽泽尔看起来心情不坏,他不能再犹豫下去了……他紧接着向丽泽尔开口:“我想要您帮我接手斯托马克家的公司。”
这是他向丽泽尔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或者说请求,他原本不想这样做的。他原本以为自己和丽泽尔结婚的事能够让兄长们权衡和让步,但他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强硬,以至于他不得不更多地求助于丽泽尔和她的父亲。丽泽尔扬起了眉毛,似乎罕见地听到了他在讲话的声音。
“你想要接替你的大哥是吗?”丽泽尔的声音像裙摆一样轻飘飘的,甚至没有为他突兀地提出这样的要求而感到有一丝震惊,“为什么?”
“我想要……”吉普的血液在不断地退潮,他感觉耳朵在嗡嗡作响,“西塔是因为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才死的,但他们居然想要合作——我必须……”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但是收效甚微。他感觉自己的解释毫无逻辑,也无法说服对方,甚至无法说服自己。但是他想要掌握权力。也许接受家族的公司就是权力,这样才能越过大哥他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的脑海相当模糊。
“……所以我一定要接手斯托马克公司,”吉普几乎是在哀求了,“等到那个时候,我就能……”
“那不重要。”丽泽尔挪开他的手,柔软的手指深深掐进他的手腕,那双蓝色的眼睛重新微笑起来,目不斜视地盯着他装扮成西塔的脸。“就算是这样,你也非常可爱……一直像这样就好了,吉普。”
吉普僵硬地被她推开。丽泽尔对他的想法、他的感情、他的心毫无兴趣,他完全明白。丽泽尔爱他吗?或许是吧。丽泽尔爱的是他吗?或许不是。但他需要丽泽尔,需要作为大总统女儿的丽泽尔,也需要爱着他的丽泽尔。如果丽泽尔对他失去了兴趣……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吉普打了个冷颤,看着丽泽尔轻快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