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努、努努。”
听见这种奇怪的声音,我直起身,转头和发出声音的神奇物种展开了一场眼神的对峙。
对方有着一头黑色长发,头戴针织帽,几缕卷曲的刘海冒出来,散落在前额。
必须得说,当那双绿色绣眼盯着你的时候,你绝对会感到十分微妙。因为这个看着像个活物的东西,长着自己的样子。
总而言之,我被一个长着自己模样的“棉花娃娃”缠上了。
2.
坦白来说,如果仅仅作为一个不法犯罪组织工作的普通成员,这玩意的出现除了动机外,看着似乎毫无威胁,就算是留下他也无伤大雅。
只要不在意风评,一个非法组织里的狙击手就算私下是个自恋娃娃控的传闻也确实无关紧要。
然而,身为一个意图倾覆这个黑色组织的卧底,不知敌友的奇特娃娃,显而易见是个如芒在背的隐患。
我盯着那双绿眼,从脑海中稍一翻阅,抽出了娃娃的疑似来源。
昨天深夜,我独自一人回安全屋。
尽管获得代号后,相当于从底层外围成员迈向中高层,卧底事业可谓更进一步,但不知是心怀疑虑或是出于别的原因,我被要求与另两名代号也是威士忌的“优秀同期”居于同一屋檐下。我个人认为监督效用有限,就像是我进行单人任务的今天,只要保持常规的谨慎便能与卡迈尔顺利接头、传递情报。
既然那些盯梢也撤回了,如果不是把自己有问题摆在脸上,任凭谁都不会随意探听对方的隐私。
波本除外,他那应该算职业病犯了
我没有露宿街头的癖好与刚需,也早该回去了。
“哦吼吼吼……”
什么声音?
我停下脚步,暗自握紧手枪,抬眼望去。
转角路灯投下四人的影子,他们围坐在圆桌前,似乎在交谈着什么。我仔细看了看,那四人看身形都很年轻,二十岁上下,除了有着红色长发的女性用斗篷的兜帽把自己大半张脸遮住外,其余三人面上毫无遮挡。
此外,他们的身上均配有特殊的装饰。红发女性的手链、黑发女性的领结、棕发男性的胸针、黑发男性的耳钉,全都带有瑰丽的蓝色宝石。更为奇异的是,随月光流转,几颗宝石隐隐发出红色光芒,似是蕴含着魔力。
大概是某个特殊的青年结社。我思忖,同时准备抬脚离开。
“骨碌碌——”多面体滚动的声音停在我的脚下,我一看,与宝石同样材质的骰子正闪烁着绮丽的光辉。
“这位先生。”
我抬起头,黑发女性此时拢着手放在嘴边,对我呼喊:“可以将骰子递给我们吗?”
穿着手套的手伸出,想着并无大碍,我捡起骰子,走过去,然后摊开手掌。
只是想让对方自己拿走,骰子却自发滚落,落进古朴光润的木盘上,顺时针地转着圈。
不过我对这种疑似神秘学相关的东西一向不感兴趣——左右不过某种机关,抑或是障眼法作祟——转身便欲离开。
骰子声停了。
“是一唉!”
“真是够稀奇的。”
“看来潘多拉还挺欣赏这位先生的。”
但这与我无关。
这样想着,随即却狂风大作,看上去下一刻倾盆大雨也毫无意外。
出于长期危机下磨练出的笫六感,我停下动作,全身都调动起来,准备回应敲响大脑警钟的存在。
我只听见了一道声音。
女人带着笑,说着什么——
“…………”
随后,我失去了意识。
3.
现在看来,我或许不知不觉中早就被那伙人催眠,把这东西带回来了吧。我冷静地作出初步判断,手上检查着那个会动的娃娃。触感告诉我他的身体里没有任何硬物。也就是说,常规的动力来源与运动支架并不存在于他身上。接着,我拎起那个娃娃,对方象征性地挣扎了下,就只用他那双绣眼默默盯着我。我随手拿起一旁的剪刀,就往他手臂上划去。
一阵剧痛袭击了我,我被迫停下了动作。
现在,娃娃的手臂上的棉花欲掉不掉,正如我垂手臂上的从伤口处漫出的血液将滴不滴。
我赶忙从床上下来。
万一床被弄脏就糟了,我不想换床单,更不想洗床单。
处置好了伤口,重新坐回床上,那个娃娃仍然看着我,手上多了,一个纺锤?
我抓起娃娃。
他看着我,
我看着纺锤,
他盯着我,
我盯着突然发现的尺子,
他注视着我,
我注视着他。
半晌。
我只好拿起娃娃准备缝合他的“伤口”。
我自认相关的知识储备不尽完善,但起码应该有引线的工具。不过当我试探着将纺锤上的线直接戳在裂口处却真的做到能穿过时,我得承认,自己过往二十几年来一直认为紧闭的某扇大门,应该在昨天晚上就被轰开了。
4.
好吧,我并不擅长把两片布连到一起,还能看着好看。
我看着他小臂上的蜈蚣,如是想着。
他也不怎么满意。左右瞧瞧,像是拍掉尘土那样拍拍手臂。
蜈蚣被他拍没了。
我上手摩挲,触觉与视觉的信息是一致的。
心有所感,顺着叫声“努努”的棉花娃娃,看向我的手臂,解开绷带。
皮肤,毫无伤痕,光洁如初。
和染血的绷带形成了鲜明对比。
5.
……好吧,我想我得修正我的说辞:
昨天晚上,一伙巫师带着他们的超自然力量,干碎了横亘于我和神秘侧间的隔阂,让魔法事物不可逆地入侵了我的生活。
6.
“早上好啊,诸星。”
我的室友之一,绿川昙*正向我展示着他友好的一面。按照常规来说,我应该回应他的,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
“诸星,你看着心不在焉的,是昨晚的任务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哦,应该说:不完全是,昨天晚上的一切进展都十分顺利,除了结束后遇见一群巫师那段。
同样作为一名狙击手,绿川看出我的视线落点有一瞬不正常的偏移也理所应当。万幸的是,我有应对之策。
“不,是我的私事。”
闻言,绿川“恍然大悟”,笑眯眯地点点头,不再过问。
组织的人际关系好处就在这了:哪怕真真假假的传闻为人津津乐道,但是淡漠的人情使得一般不会有人去深究他人背后的隐私。
我和绿川的交情还不错,所以我们不熟的情况下就算有什么问题他也不会贸然探寻。
事实上,我现在并非在苦恼我房内的那个棉花娃娃。
绿川正坐在餐桌前享用他的早餐,而我找了个沙发坐下。嚼着能量棒,打开手机搜索魔法的相关内容,余光观察绿川、肩上的娃娃。
7.
原来这娃娃一样的东西叫作努努。
8.
和我的努努相同,绿川努努和绿川的外形一致,会动。至于差距大概就是绿川努努没有实体,这点从绿川衣物的褶皱走势可以看出。
绿川努努的作用尚不清楚,不过我大概可以通过他推测绿川的情绪。
比如此刻,绿川努努坐在绿川的肩上,两只以布为“皮肤”内填充棉花一类物质的小脚轻轻晃动,双手撑着圆形脑袋,转头盯着大号的他。
而刚才我走出房间,绿川同我寒喧时,这只努努伸出自己的一只手臂,大幅度地朝我挥舞。等到我因为神奇的努努迟疑一瞬,随着绿川的疑问,努努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整个身子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在我表示拒绝之意后,努努直起身,转过头,双手捂住眼睛。
简直就像个小孩子。
9.
暂且不能从努努方面探索出更多信息了,我略一思考,从脑中翻出来那群巫师和手上的其他魔法道具。
当时其中一个女巫讲了段谜语——当然更准确的讲法该是一段预言。
“尺握于手中之时,线已然生出。
五分之一的世代交迭,剪刀将要落下。
银色子弹出膛,游走于岁月中的蛇咬上自己的尾巴。
祝你好运,瑞德先生。”
毫无疑问,这则预言是给我的。
瑞德(Red),采用意译则是红色(赤い,Akai),也就是赤井(Akai)。
或许我该庆幸这群神秘的巫师对于我这个麻瓜的卧底身份的关照?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因为预言特有的加密措施。
尺、线以及剪刀的组合,在希腊神话中尤为特殊。
司命运的三位女神:克洛托持纺锤,负责纺出生命线,决定原初之命;拉刻西斯持尺,负责丈量生命线的长度,确定一生的轨迹;阿特洛波斯持剪刀,负责剪断生命线,降下死亡。而他们的神力,连父神宙斯也无能违抗。
不过想来,我也许像是特洛伊战士般有幸获得克洛托的垂怜,得以知晓冥冥之中的秘辛?这下获得百万支票的亨利恐怕也不如我这般心生惶恐,连声低吟罪过罪过吧。
呵,开个小玩笑。
哪怕真的有什么神操纵着世人的命运,我这染上热病的无可救药之人也只会走上拼死抗争这条不归路。上帝只救自救之人。尽管我对基督教义不甚了解,这句广为流传的谚语我也是知道的,想来学了占卜术的巫师们还有高高在上的神明也赞同这话。所以生命之“尺”由每个人自己持有也不算意外。
“线已然生出”,也就是原初之命早就决定好了。这么说显然泛泛,所以解读得可能得再激进点:祸根早已在发觉前埋下。
后文中“世代(Generation)”的定义是以时代划分的不同人群,时间间期为十五年。“五分之一”,即三年。
三年后,将有人死去。
鉴于是给我的警示,我不由得怀疑自己位列死神名单的首位。这也不过情理之中。身为卧底,混迹于亡命徒中,何日面临意外都实属稀松平常。既然已知隐患存在,就算并非意外,三年之期的准备也不会显得仓促。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在死亡预备的名单上写下的名字,是我的相关人,且TA极有可能是我的亲友。
我不自觉地皱眉,嚼着能量棒的嘴默默停下。
我相信以玛丽女士神出鬼没的行踪和能与我fifty-fifty的身手,不会轻易就抛下这具躯体升入天堂,正如我印象中的那个男人一样。
秀吉和我不同,当他成为羽田家义子时,就远离了旋涡中心。平常又与人为善,不是会和人结仇的性子。
还有那个小小的,初见时有些怯生生的女孩子……
他们是不会因可笑的所谓命运“被死去”的。
我又想到了那个神奇的长着我的脸的努努,以及绿川肩上的努努。
他们会是我对抗剪刀的一大助力。
10.
“早上好,安室。”我正准备思考接下来的预言,这时绿川朝着我的另一名室友点头问好,我不由得转移了注意力。
“早上好,绿川。”对方挂着社交礼仪式的笑容回应道。
这是安室透,和我以及绿川昙不同,他归属于情报组。出没时间不定,我鲜少与他见面。换句话说,除了任务情境,这还是我第一次与他有机会面对面交流。
或许今天应该算是富有纪念意义的一天。
看着他肩上笑嘻嘻的努努,毫不意外的我确定了这一想法。
“早上好。”我点点头权当问好。
安室转过头,脸上笑容不变:“啊、早上好。”
我必须说,情报人员的努努远比他们的主人来得更诚实。
刚刚看到绿川时,那努努的笑容明媚如孩童。而轮到我的时候,那努努先是不可置信般地立即转过头,脸上的笑容也瞬间被拉平。看清我的一瞬间,他又往前坐了坐,身子也朝前倾了不少。
果然,他走过来了。
“诸星,难得见你一回。”安室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
我点点头。
然后,安室努努似乎被噎到了,表情扭曲一瞬。
接下来,安室从不同角度试图和我交流,我自认对视加有话必应能够表明我沟通的态度十分诚恳,但努努的嘴角逐渐从普通的“_”变成了“へ”,眉头也紧紧蹙起。
最后,他默默坐直了身子,不愿再看我。而下一刻安室就找了个借口跑去绿川那边继续探查个人资讯。
我思考了下,觉得可能是因为安室见到我后,职业病发作想探我个人隐私,结果因为我的保密意识太强没能成功心有不爽。
我低下头,继续查着资料。
“绿川,你会做菜啊?”安室笑道。
绿川回答:“生活所需。”
“您可以教我烹饪吗?”
“这是任务要求?”
“有备无患嘛。这样,之后的情报供应七折哦。”
“哦?这么大方吗www”
“交个朋友而已。”
“好啊。”
这样,一个黑色组织里两位代号成员狼狈为奸的“友谊”达成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表明他们现在走向厨房,我随意地抬起头,然后因我所看见的事物感到迷惑。
原本在各自主人肩上的努努不知何时排排坐在餐桌上,“努努”地讲着“悄悄话”,然后齐齐盯着我。
原来他们还可以离开主人肩上啊。我感叹一下,继续低头。
再抬起时,两个努努的位置离我更近了,仍然盯着我。
低头,抬头。
努努凑得更近了。
再低头,再抬头。
努努已经跑到我面前的桌子上了。
木头人吗?挺好的。
我起身,没有管如临大敌的安室努努和无奈叹气的绿川努努,径直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我看着桌上的努努……趴趴。
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把小狙击枪,我的努努似乎进入了工作状态,正描准了自己的靶子。
橡胶子弹射出,精准地击中了床上的剪刀。后者发出了“叮”的一声,看着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我走过去,看着床上的纺锤、尺以及剪刀,陷入了沉思。
……总不能这三样就是摩伊拉*的工具了吧。
11.
确实不是。
当时为了探究这三件东西是礼物还是魔法的玩笑,我先是去购买了一堆正常的工具,然后准备用纺锤上的线和普通线去尝试着直接去穿其他除了努努之外的布料还有别的东西。结果还没付诸实践,出任务的安室透就回来了。
我头一次发现小小的努努居然能同时表达对我个人喜好的震撼、对我智商水平的怀疑、以及情报人员特有的刻薄的嫌弃与嘲笑。
那之后,我到组织基地里能隐约听见点类似“莱伊是个娃娃控”“莱伊私下会做娃娃然后天天玩换装小游戏”“其实莱伊就喜欢穿女装但无法买到合身的所以怒做小娃娃然后代餐”的传闻。
我没有生气。
首先,我对自己存在的风评危机有着清晰的认知。
然后,情报人员有三个特征:神秘主义;爱八卦;嘴欠。
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这些流言一定程度上都成真了。
我看着我的身上穿着我测试尺子时偶然做出的娃娃衣服,再次沉思起来。
是的,经过漫长的测试,我不得不承认,我变异了。
后天无痛失去麻瓜身份的我接着开始测试自己的能力。为此我曾用一把剪刀剪铁块,剪钢筋,剪连夜制出的安室透努努的交叉刘海。令人遗憾的是除了安室透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自己暴改齐刘海下意识对我无能狂怒又怀疑人生,其他东西都是靠纯粹的物理力量解决的。
唯一一点值得惊讶的,恐怕还是做出安室努努后,安室本人肩上的努努就附上了我手上这只努努的身体。
结合努努与本人状态共享的信息,我曾希望做出其他同事的努努后一劳永逸地通过非科学手段逮捕他们。可惜正如神秘侧中流传的告诫一样,我在做了安室努后精神不济,气运变差了好几天。因而我断绝了这种不切实际的设想。
或许让我成为nunuman*的神奇力量,最好的用途就是守护吧。
我笑了笑,戳了戳安室努努的脑袋。后者一下子仰倒在地,然后猛地咬上我的食指,发出愤怒的“呜呜”声,甩了几下也没能甩开。
“努努、努努……”
一旁的绿川努努无奈地让我把食指放下来,然后扯着安室努努,扯了几次终于把努扯下来。安抚完之后,转头就是对我一顿训斥。
“努努!”
“是是。”
“努努努!”
“嗯嗯,我错了。”
“努努努努!”
“我保证,下次不会了。”我闷闷笑了下。
“……其实,我在想,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和你们本体成为朋友啊。”
这话一出,连正生闷气的安室努努都僵住了,大大的双眼里充斥着茫然无措,来回踱步,紧张地看了眼我,再转头过去,再看了眼我。
因此,当我“试探着”把芹菜递给他时,他用他那双小小的手捧住芹菜茎,花了比平常慢上十倍的速度,几分钟才吃完,而在此期间,我抚摸着两只努努的头,脸上满是笑意。
所以,确实是小孩子啊,比大人诚实多了。
我和自己的努努对上眼,他斜眼看着我,转头自己扒了根能量棒出来吃。
毕竟帮大人保守了槽糕的秘密,避免两个努努的群殴,这是他应得的。
12.
说实在的,我确实还是不知道预言中的“银色子弹”是指什么。
它的原义是指杀死吸血鬼的武器。采用这种解读的话,“吸血鬼”是指组织,“银色子弹”是指能消灭荡平这个庞然大物的角色,毫无疑问。
如若这就是真相,对我来说,有机会能与这种人物合作是种荣幸,可惜我并不知晓其真实身份。
预言这类事物,与一般的谜语差别大概就是并非所有线索初始就具有,而是存在部分通过时间积淀形成的。换言之,时机未到,便无法明晰其意。
当然,“银色子弹”还是某种鸡尾酒。
但是它是用我那上司的代号调的。
一想到某种离谱的可能性我就毛骨悚然,赶忙找合适的机会跑去观察他。万幸的是,我那个心硬如铁的上司确是真的表里如一,标准的事业为重热爱工作的社畜,boss看完感动落泪颁发组织十大优秀员工榜首都无可非议。
我放宽了心,这下要逮捕他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13.
和安室努总是对我垮脸相类似,绿川努的温和笑容是默认表情,加上猫眼,胡须,半永久蓝色连帽衫,本尊形象马上显现,任何一个常驻日本消息灵通的代号成员都能轻松认出。
说起来,绿川努实体诞生也才几个月,但就像前两个努一样,颇有本体风范。我甚至毫不怀疑某天绿川努做饭能让我抛弃能量棒拥抱日料。
由此可见,制造出一个绿川努努给我的情绪及物质价值显然更高。但原本,我并无心于此。一来我造出安室努努的初衷只是想做实验——这点由于他与本体出乎意料地联系紧密而终止——此外我不准备再做一个原型为组织成员的努努;二来多一个努努,便多一层风险。被安室发现时那个小型的我尚且会装死,可另外的努努愿不愿意这样干就不好说了。
我并不希望这种神奇的“生物”落入未知的某方。
我一直是这样考虑,直到那天。
“秀哥!”
该死的!真纯怎么会在这!
看着女孩活泼天真的面容,我的心骤停。
“你怎么在这?!快点回去!”
她这次只是碰见了我,又是不在任务期间。那如果真纯像羽田浩司那样呢?哪怕只是偶然卷入组织的旋涡中,都可能会无声无息地“遭遇不测”……
我真的无法想象,她还只是个孩子,她有着无限的未来,而不该就这么被盖棺定论为“受害者”。
“可是、”被我训斥后,她瘪瘪嘴,双眼溢出了泪花,而她身边比成年努努小了好一圈的努努也滚落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一大一小盯着我让我更加不自在,“可是我身上没钱了……”
我又能说什么呢?
真要说起来,玛丽女士带孩子向来秉着“只要养不死,就往死里养”的真理,坚持智体美劳发展,立足于特工训练,实行放养方针。
我们三个孩子就是这样,在世井烟火的百味中野性生长,连同姓氏也一齐成为了代表我们自己的、不同的象征。
她身上真的没有钱吗?
但我确实该信了,没有深究玛丽女士的自立教育,也没有深究真纯那股子执拗劲的来源。
她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却还没感受过父亲带着硝火和香烟的拥抱。
暗自叹口气,我一看旁边的绿川,后者友好地笑笑,同努努一道表示出自己善待小孩的态度。
这也自然,绿川不是那种人渣,也没必要与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交恶。
于是我放心地跑去给真纯买票。
然后回来的时候看见波本在一旁。
虽然,安室也不是那种人渣,更不可能因为大人之间的恩怨和小孩子怄气……
总之真纯你还是快点离开吧。
终于走了。
这下子好歹面对爱查户口的情报人员的就是他的同事,而不是各方面都拼不过他的无辜女童。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接下来几天,波本没有任何关于真纯的动作。
我是通过他努努知道的。
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波本最近任务对象的照片作为对照组,真纯的照片作为实验组。从绿川照片上薅来一只波本努努,无视其挣扎,把他扔到桌上,趁他还未逃离时分别在桌上放置两组照片,观察波本努努对照片的反应。
对照组中,波本努努注意到照片后停止逃跑动作,走近查看,而后双手掀起照片并携其逃离;实验组中,波本努努注意到照片后停止逃跑动作,查看后双手捂住眼睛,缓慢挪动着转过身,然后飞速逃离。
前者反映到本体上,大概是“对此感兴趣;正在调查/接触中”;后者则是“不想知道;拒绝了解”的反应。
老实说,我很少看到安室努努会逃避收集情报——有时这家伙看到我拿出手机都忍不住凑上来,不过看清我只是搜手工教程后又大失所望地离开——反而是绿川才更有可能这样干。
很明显,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绿川昙在安室透过来后劝阻了他搜查真纯背景的想法,说服了安室透。
……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尽管,经过两三年相处,我能看出来他们俩应该不止表面的泛泛之交。
他其实没有任何必要去这样做的。
安室调查她,就算他视而不见,我也不可能去责问他。因为这是安室个人的行为,与他无关。
而且也不可能是图谋卖我人情。这件事正常情况下当事人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所以,这是真的出于纯粹的好心,对他来说“顺便的事”。
……
如果我不知情,那就算了;但我既然已经知道了那我就算欠了他个人情。
如果有机会,我肯定要回报他。
可我也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荒诞。
14.
『紧急任务:
苏格兰,查明为公安卧底。全体行动组成员暂停当前行动,立刻动身,杀死苏格兰。
——Gin』
15.
我是苏格兰。
现在不应该说是犯罪组织的成员了。
我隶属于警视厅公安部,被派至某个犯罪组织卧底已有4年。
如今正在被该组织追杀。
东京某处的烂尾楼群。
日落后,漫天星辰洒在夜空,四周静默无声,只有我逃亡时留下的喘息。
这里地形较复杂,同时人迹罕至,既绕开了追着我的大批人马,也不需要担心牵涉到无辜群众。
我苦中作乐似的勉强笑一声,抽出手枪的弹夹。
尽管努力避免射击,但身上弹药补充还是没了。而就在刚刚,最后一发也已经用掉,这把手枪彻底成了空壳。
事发突然,我甚至没机会带上其他热武器。
公安那边也不能联系,我只能在荒野般的城市中奔亡。
收好手枪,我翻手,握住匕首,藏在拐角处,减缓呼吸,平复心跳。恢复体力的同时,也以逸待劳。
脚步声响起。
步伐沉稳有力,是个练家子。
心底叹息一声,自知少不得一番苦战,但这也有点太快了吧。
选择合适的时机,出手,毫不意外地发现被挡住。
“莱伊。”我说,匕首依然与枪管相持,抵得我们二人的手都爆起青筋,“真是不想在这种时候碰见你啊。”
有看黑色长发的绿眼男人挑挑眉:“我并不这么觉得,我只是不想和你交战。”
“你的想法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我转手,从侧面刺向他。他则以枪再次格挡住我的攻击。金属相撞时,铿然声冲入我的耳朵,随后便是他的话语:“这并不是天真,我不想与你为敌。”
这里对我们二人都不是有利的战场,于是我收手,转身跑上楼。
他跟了上来。
铁制的楼梯还算是结实,尽管声音大了点。
刚踏入天台,我便转头,挥拳砸向莱伊。
莱伊这时已收起他的枪,见到我的拳头便抬手挟住我的手臂。我用另一只手击向他,也被掣住,接着抬起腿踢向他的腹部,逼得他放下手,我也借此脱身。
这次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同时冲向了对方。
搏击的声音在天台上响起,这对我来说也是罕见的经历。
从幼年开始,我因失语症受到排挤,但鲜少动用武力。后来,失语症痊愈,升学,与周边人的关系回归正常。努力学习,成为警察,这个时候的肢体碰撞也仅仅是训练时的必行之事。至于潜入黑暗后,作为一个狙击手,除了刚进入组织时需要证明自己,之后与他人肉搏的机会很少,而不得已近战时,也是朝着杀死对方的目的去攻击。
这些都与现在不同。
我和莱伊,是在真真切切地,打架。
我挨的拳打,他受的脚踢,都是实打实的伤。但是无论是我,还是他,都没想杀了对方。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拎着夺来的枪,我直接对准了他。
“真不愧是苏格兰。”他仍然气定神闲,举起双手的样子不像是落入下风似的,“没想到你竟然假装被我摔飞出去,然后趁机抢走我的手枪。”
“我这可并不是在对你求饶,但在对我开枪前,要不要先听我说几句话?”
莱伊从来都是这样淡定,这不仅仅是因为狙击手的职业素养。
像那次,波本不小心解体了莱伊那支狙击枪,他都没直接对波本出手。平心而论,就算是波本动了他狙击镜,他也会马上对波本来一拳。
也难怪莱伊明明认为我准备动手,却还试图说服我。
可惜,他判断错了。
枪口一转,直直抵上前胸。
胸膛前,金属与血肉相嵌,有些硌人。我咬紧牙关,手指蜷紧,扣住扳机,向内压。
巨力遏止扳机的触发,我看见一只手紧紧握着枪。
“没用的。左轮手枪的汽缸一旦被抓住,单凭人类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扣下扳机的。”
莱伊面上带起笑容:“放弃自杀吧,苏格兰。像你这样的男人,不该死在这里。”
他,是什么意思?
我脑海里隐约出现了一种有些荒谬的可能。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言语。
“我是FBI派入组织的探员,赤井秀一。是和你一样,试图紧紧咬住那帮家伙的猎犬。”
说完之后,他的神色明显更加轻松:“好了,明白的话,就把枪放下,好好听我说。毕竟要放走你一个人简直轻而易举。”
该相信他吗?
脚步声在此刻响起,莱伊不由得松手,朝后转头。
没时间了。
我再次扣动扳机。
倘若我孑然一身,尚可尝试一信。
可我并非孤身一人。
……
再见。
16.
“砰————”
枪声响起时,我其实根本没有注意到。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不、应该说,因为信息过载,反而来不及想别的。
再快、再快一点!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跨越面前的层层台阶。
再快一点啊!!
我闯上了天台。
我看见了莱伊站在天台边,拎着生死不知的、苏格兰。
那家伙的背影和他那张牙舞爪的长发,死死遮住了苏格兰的身体,只有零星几缕碎发,从高大的阴影中隐约露出。
“莱伊,你做了什么?!”
我大步迈过去,准备扒开那家伙,好好检查一下苏格兰的情况。
“嚯,是你啊,波本。”
惹人生厌的声音响起,他缓缓转过身来,带着手上的人……
等等,那是什么?
什么东西?!
我停住了。
莱伊拎着一个……类人状的、等身抱枕?
上面还印着苏格兰的相片,没有白边的、纯人像。
把苏格兰的脸都撑变形了!混蛋!
“正好,你自己和他解释吧。”
莱伊向我抛来一个东西。出于直觉,我怀着莫名的郑重,接住了TA。
……?!
“苏格兰!?”
17.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正式介绍过自己。
“我叫赤井秀一,是个FBI。”
波本脸色极差地在前面开车并借此拒绝对我发表言论,而暂时变成努努大小样貌却更似幼年化的苏格兰出于某个众所不能周知的原因陪我坐在后面,闻言沉默着,示意我,要纸和笔。
我略思索一下,掏出手机,切到备忘录,递给对方。
苏格兰两只小手接过快和他同样大小的铁方块,然后对着按键一顿猛戳。
『……我以为,你是个魔法师。』
虽然已经被开除麻瓜籍,我回道:“其实我没什么特殊能力。”
波本冷笑一声。
“……至少直到成年时都是普通人。”我补充道。
很遗憾,苏格兰这个年龄已经不像他的努努那样有着好懂的表情,不过我觉得他也许并没相信我的解释:『好吧。』
『十分抱歉,我这个时期,还没办法说话,只能借用你的手机。』
我还以为是他自己试着发声的时候发现只能发“ぬ”音,于是改用书写。
虽然经过与努努的漫长相处已经懂得努努语的大部分含义,以防万一加尊重个人意愿,我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我的名字是诸伏景光,日本公安。』
也许是怕我读错他的真名,他还特地在姓名后带上了平假名。
“你的真名挺有意思。”我评价道。
波本通过后视镜瞪了眼我俩,着急道:“苏格兰!”
『没事的,赤井さん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又救下了我,我理所应当告诉他我的名字。』
波本哑口无言,又把视线转回去。
车内默了好一阵,近似低喃的声音突然响起。
“降谷零,日本公安。”
这回轮到苏、诸伏愕然了。
“看什么看,FBI!”降谷猛然一踩油门,“要不是hiro信任你,你以为我会告诉你真名?”
“……”我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缝补速度。
『对了,赤井桑,你为什么要缝,呃』诸伏看着我手上那个奇怪的长条努努——我觉得是因为看着他自己的脸感到微妙,『为什么要缝这个?』
我把帽子上的棉花——这玩意是刚刚开枪穿透娃娃胸膛时,飞到我身上的——揪下来,又填进去:“我刚刚只是以衣服为媒介,替换了你们俩的‘身份定位’。你可以理解为我用了个棉花替身挡了你的致命伤,并将你的意识转移到娃娃上。但你如果还想正常活下去的话,意识回到这具身体里是最佳选择。”
降谷不知道为什么,又恼火了:“所以你之前做了hiro娃娃,还给他换了衣服?!”
“我还做了你的娃娃。”我把剩下的降谷努扔给本尊,“他们自己都会动,不需要我帮忙。”
诸伏脸色也变得奇怪起来:『赤井,你为什么要做zero的娃娃?』
“下降头。”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降谷被气笑了:“好啊!果然我那几天的奇怪发型是你搞的吧!混蛋FBI!知不知道我当时还有任务啊!……”
很好,结论正确。
我打了个哈欠:“没想到光缝合伤口也会耗费精力。”
“你是在转移话题吗混蛋!”
诸伏没有跟着降谷的控诉走,而是接着有些担心地询问:『会不会勉强?需要休息吗?』
“不需要,现在大概就是十天内连出三个每次蹲点超五个小时的程度。”
『好的。』诸伏听到后没有再坚持要求我休息。
又是一阵沉默。
“诸伏君,我会为你向FBI申请线人身份。”我开口。
降谷率先发难:“哈?hiro可是日本公安,有什么必要在你个外国人底下做事?”
“如果没错的话,诸伏君的卧底身份暴露的事由,应该是日本公安内部出现问题吧?”
“那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正在我和降谷突发日常性互怼时,诸伏一个蹬起,落在我的肩上。
『两位^^,可以专注回自己的正事上吗?』
出于某种特别的敬畏感,我和他不约而同地闭上嘴,老老实实地继续干该做的事。
于是诸伏又从肩上跳下来。
『赤井さん,救下我之后,我作为个人可以与你进行情报交换,只是想必我的情报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太大价值,那么你有什么别的要求?』
虽然当时救人纯粹是为了救人,诸伏既然提了,那我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
“给我做饭。”
『?』诸伏愣住了。
我思考了会能让日本人认同我提的要求的诚意的日语句式:“之后你有空的话,请给我做饭,一周两到三次就行……拜托了,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喂!你这家伙到底懂没懂这句话的含义啊你就说!”
『可以是可以』
诸伏犹豫着打了一段文章出来,但最后因为删改只留下了这几个字。
“这就够了。”
诸伏不知道,他的饭我可以吃很久。
毕竟,咬上尾巴的蛇(衔尾蛇),既是循环,也是新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