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18年1月1日
日本,京都,五条家主宅内。
咚。
一尘不染的白色足袋转过拐角。
在他的身后,分别跟着两名一级咒术师、两名总部监管人员,以及若干着和服的护卫队成员。
哐啷。哐啷。
伴随着脚步响起的是有规律的金属碰撞声,回廊曲折蜿蜒,整整十五分钟后,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终于来到走廊深处,为首的人忽然停在门前,透过影影绰绰的虚影,门内的交谈沿缝隙悉数流出。
“……已经过去十天了,你到底打算拖多久……”
“……今天不就让你们进门了吗?老东西,又不是明天就死了,废话啰嗦……”
“……住嘴!……”
“……麻烦您注意言行,家主大人,今天高层全都在场……”
“……好了好了,罪犯到底在哪里……”
“……在路上了,我来看看时间——嗯?应该已经到了……”
门开。
哗啦一声。
霎那间,诺大的会场中百余颗脑袋齐齐望向门口。
唯独那个被称作“家主”的男人一动不动。
“罪犯已经到场,那么各位,我们开始审判吧。”
一个老者颤巍巍撑起拐杖,随着他的起身,余下数人纷纷站了起来,只有那颗白色脑袋依然半歪着,半侧脸颊被手掌撑着堆起肉来,没有丝毫想要动弹的意思。现场人影憧憧,白炽灯洒下的灯光惨白寂静,门内门外站满了相关的无关的各类人员,然而唯独有一道冰冷的视线穿过人群,几乎有如实质般,钉向了门口的那道身影。
悟当上家主后倒不怎么戴墨镜了呢,为什么?他想道,因为四百年一遇的神迹就如此珍贵,所以必须时刻当作力量的象征、不得擅自隐藏吗?
太可笑了。
拐杖声重重落下。所有的脑袋转回会场,此时此刻,不再有任何阻拦,现场唯二两道不受任何影响的视线终于彼此交汇。
“悟。”
他以口型轻轻道。
五条悟转开了脸。
“罪犯——最恶诅咒师夏油杰,理应判处死刑,尸体交由咒术师总监部处置。五条家主,你是否对总监部的处刑结果抱有异议?为何你包庇私藏此罪人十天之久?!”
老者的怒吼粗粝又沙哑地回荡在会场内,随着最后一道苍老的回音落下,会场内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絮絮声。
而罪犯本人——夏油杰忽然笑了起来。
“首先,第一,你所说的‘包庇’根本是欲加之罪。所有当时在现场的咒术士都看到我把夏油杰带回了五条家,他的咒力没有从世界上消失,只要你们想,随时都能监测到——当然,这是在铐上‘秩序’之前。但我认为,五天的时间完全够你们发现了吧?不如让我来反问你们,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来‘兴师问罪’?”
五条家主竖起食指晃了晃。他的肩膀上披着一件白色的羽织,里面的和服是浅蓝色的,袖底绣着一层祥和绵柔的云朵图案。
夏油杰一直紧盯着五条悟的动作:他豁然起身,把距离最近的一个与会者吓得浑身一抖。紧接着,这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开始围着会场绕圈踱步,白炽灯将他倒映在墙上的身影拉长拉短,席上的所有脑袋不得不跟随五条悟的脚步前后左右摇晃。
真有趣。他在心底暗笑,像是在耍猴一样。
而随着五条家主提起当天现场,会场所有人的视线向左侧汇聚。夜蛾正道正襟危坐,身后则分别并排坐着三个穿着高专制服的学生,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犹豫了两秒,坚定地点了点。
“是,我们亲眼看见五条大人将诅咒师带了回去。”
人群中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他对你们用了‘束缚’,或者言语威胁了吗?”
“……没有。五条大人还说,想通报总部就尽管去好了。”
此起彼伏的愤懑声。
五条悟充耳不闻,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五条家的主宅地址就坐落在日本京都,不是在洛杉矶、悉尼、布斯坦尼亚或者是月球上;容我提醒各位,从东京到京都,乘JR线大约八小时就能抵达。我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夏油杰在五条家宅里的消息。你们选择不来,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有人骂了句脏话。
五条悟从会场后方转了回来,闲庭散步,不慌不忙,夏油杰看见他那只一直缩在和服袖子里的右手终于露了出来。
“第三,”五条悟抬起右手,袖子落下,露出那片原本应该十分光洁、如今却模糊地印着一串名字的右手手腕:“夏油杰是我的灵魂伴侣,我不会杀他,也不会让你们杀他。”
会场落针可闻。
夏油杰低下头,凝视着落在地面上的自己的影子,名为“秩序”的特级咒具镣铐严丝合缝地拷着左手手腕。“秩序”的作用正是抑制咒力——亦或者说,将咒术无效化。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惨白色的灯光下摇摇欲坠。
……悟的这句话是骗人的。
他闭了闭眼,感受到睫毛颤抖的重量。
五条悟没有灵魂伴侣,这个从刚出生起就会伴随世界上95%以上人口一生的烙印,从未在五条悟的身上出现过。
终于有人咳嗽了一声,打破沉默。
“……灵魂伴侣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我请问诸位,我们当中谁能真正遇到自己的灵魂伴侣?!全球80亿人口,能遇到自己灵魂伴侣的人也许还不到一万!诸如我们,最终还不是按部就班地结婚、生活?即便灵魂伴侣死了,恐怕也不会对自身造成什么影响!”
“不对不对。”
比话音更早落下的是鞋跟踩在桌面上的声音——咻一声,几乎所有人的耳边刮过一阵从前贯穿至后的劲风,灯管似乎闪烁了两秒,会场明暗交错。当所有人的视线重新集中之后,只看见偌大的会议室里,刚刚还站在最前面的五条悟眨眼间已经站在了出声人的桌子面前。
他投下的阴影庞大压抑,空气在这片黑暗里几乎凝滞。
“这是针对普通人的概念,我记得咒术界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份能够明确灵魂伴侣关系的报告吧?也就是说,不能因为你没有和自己的灵魂伴侣结婚,就否定灵魂伴侣对咒力的影响。更何况——你真的想杀了当代最强咒术师的灵魂伴侣吗?我不保证之后会发生什么哦?”
会场里响起窃窃私语声。
“……当下的研究的确不足以证实灵魂伴侣的死亡究竟会对咒术师本人产生什么影响,我认为家主大人言之有理,”角落里着和服的中年人面朝众人躬身,无视部分人僵硬的脸色,继续道:“作为御三家之首的五条家,家主的决策固然有风险,但也可算作一场试验,我们家族自然会承诺实验的风险,望各位大人能够再三考虑。”
角落里有人拍桌而起:“你这家伙……!是在威胁我们吗?”
但没有人跟上他的话。
沉默像落入水面的一粒石子,随波纹一圈一圈荡开,终归平静。
出声者意外地看了圈自己的四周,发现昔日的同僚正围坐在一起,以袖子遮嘴,窃窃私语。
现场的形势正悄悄发生变化。
夜蛾正道跪坐在下首,余光瞥向一直由咒术师、总部监管人员与五条家护卫队三方监押着的罪犯本人:夏油杰。
——他曾经的学生,与五条悟当了三年同期的优秀特级咒术师。
或许是因为戴着镣铐、活动不便的缘故,那头长发仅仅是被松松散散地扎了起来,丸子包即将散开,危险地在脑后晃悠。他看起来面色苍白,外袍松垮,原本应该是右臂位置的袖管空荡荡的,毫无依托地贴在身体一侧。
听说是被乙骨所伤。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夜蛾正道注意到,从进门起始,夏油杰本人就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悠然地站在一旁,全程没有开口、没有一丝想要为自身辩解的意思,仿佛这场原本该以“死刑”为结果的审判与其本人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好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五条悟露出右手手腕上那道清晰的名字时,缓缓收起了笑容。
他一动不动、几乎如同石化般盯着那道痕迹看了许久,直到眼睛酸涩,才恍然回神般垂下了头。
那之后夏油杰便不再露出多余的表情。
夜蛾正道收回视线,感觉背部被戳了一下。
“吵起来了。”是熊猫。
“真少见,居然还能见到总部这帮老头子不顾面子地吵架。”真希接道。
夜蛾重新望向会场中央,这间会议室据说是五条家特意腾出来的最大的一个房间,和一个庭审庭也差不了多少了,为了这场不伦不类的审判,高层几乎出动了大半人手,在推动这位咒灵操术的“死刑”判决的同时,也算是给近些年过分躁动的五条家一个下马威。
“——但现在看起来,反而是总部被下了面子呢。”
真希继续道。
夜蛾正道蹙眉,视线从鲜明的两派之间划过,很显然,有一部分人倒向了五条悟。这个在五年前正式接手了五条家的特级咒术师以一种令人感到恐惧的速度在成长。在其余两家陆续更迭了家主后,一直以保守自居的御三家在五条的带领下,竟隐隐有躁动之意。
因而在总部之中,自然也有见风使舵开始倒戈向御三家的人。
审判被带偏到如此地步,“死刑”几乎已经无法推动了,夜蛾正道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用余光悄悄瞥向这场审判中的另一位主角。
五条悟仅仅是背靠着桌子,曲起一条腿,双手重新交叠进和服袖子里,面无表情地望着那群已经吵作了一团的总监部成员,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厚重的眼睫自下眼睑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如此冷漠的态度就像此事并非他挑起一般。
夜蛾正道仍对五条悟口中的“灵魂伴侣”一事留有疑问。作为这两个人的老师,尽管在夏油杰叛逃后,五条悟也随之回了五条家,但他与五条悟之间的联系并未中断过,即便是到现在,若夜蛾正道上门拜访,五条悟对他也仍以“老师”尊称。
但他从未听说过五条悟有过灵魂伴侣。
“真好啊,”熊猫在他的身后摇尾巴:“遇见了自己的灵魂伴侣还能成为朋友这种事,我也好想碰到。”
“熊猫是不会有灵魂伴侣的。”
“喂,好伤心啊,小真希。那你的呢?是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
“……”
禅院真希一顿,没有回应。
尽管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拥有自己的灵魂伴侣——在出生之时,这个名字便会以烙入皮肤的方式镌刻在右手手腕上,并随之相伴一生。谁也说不准自己的灵魂伴侣是什么样的人:也许是男人,也许是女人;也许是本国人,也许是外国人。在这个拥有八十亿人口的庞大星球上,能找到自己手腕上这个名字的概率微乎其微,或者说,一生都找不到自己的灵魂伴侣才是常事。
但也有少数人生来就没有灵魂伴侣,右手手腕上空空如也。
至少在夜蛾正道的印象里,五条悟就是这少数人口之一。
他侧过头,看了眼身后低下头的少女。禅院真希的右手手腕上常年套着一只黑色护腕带——这也是很常见的做法,很多务实主义者认为灵魂伴侣是对情感的一种另类禁锢,因此他们选择主动将这个名字遮住,永远不示以外人。
曾经,夏油杰的右腕上就永远裹着一圈拳击绷带。
夜蛾正道的视线再次从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划过,无声地叹了口气。
会场中的争吵已经快到尾声。
所有人的目光朝房间中心汇聚,最开始的老者拄着拐杖站了出来,拐杖尖端敲地三声,所有人声纷纷沉淀下去。
“现在由我宣布审判结果:诅咒师夏油杰,于2007年12月24日在东京、京都两处释放大量咒灵,导致两地生灵涂炭,造成大量咒术师伤亡,本应除以死刑,却因——”他咳嗽了一声,胡须颤抖着,似在极力压抑愤怒:“却因内部投票结果,改为终生监禁,期间由五条家全权代为监管,总监部将长期对其实施严格监督,若有任何意外,五条悟家需承担全部责任!”
五条悟终于从桌子边直起身,嗤笑了一声:“就算不是由我监管,你们也不会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吧?结束了吗?我可是百忙之中抽了半天来参加你们的审判,还需要立什么‘束缚’吗?”
老者低沉道:“我认为最好立一个。”
一直站在五条悟身侧的中年人立马抬头道:“家主大人,‘束缚’一事最好等我们商量过后再决定,否则……”
“好了,不要再说了,”五条悟抬手打断,步伐坚定地走向对方:“审判一事就此结束吧。我心中有数,就按我的安排来。”
他大踏步走向会场中心,在现场近乎数百道目不转睛的视线中,唯有一人安静地低下了头。
审判结束后,夏油杰被五条家护卫带离场外。
这一次没有了咒术师和总监部人员的共同监管,这几个身着和服的年轻人都放松了不少,夏油杰往身后瞥了一眼,看见护卫们都开始面露松色,而带头的这个在不小心与他视线接触后,甚至不自在地转开了脸。
看来“五条家主的灵魂伴侣”这个身份比他想象得重要得多。
他试探着开口:“请问,我现在还是回那个房间吗?”
——那个房间是指他被五条悟带回来那天起,一直住到现在的住所。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位处宅邸的东南角,看起来像是间被从犄角旮旯里收拾出来的临时屋,里面的家居摆设倒是一应俱全,但没有尖锐物品,也没有超过小臂长的绳索,连牙刷都是儿童式样的,夏油杰第一次抓起这支只比手掌长一点的卡通毛毛虫牙刷时真的笑出了声。
他猜审判结束后他得搬地方了,至于是五条家的私牢还是特定的惩罚房间这都不好说,然而领队的青年面色更古怪了,支吾了半天,甚至涨红了脸:“是、是的。您——”他像是一下子没找到合适的称呼,哽在了当场,夏油笑着接道:“不用客气,我好歹还是被监禁在五条家的罪犯,直接叫我的姓就行。”
“好的,夏油先生……家主大人的确吩咐过给您换了新住处,您随我来。”
他们穿过繁复的回廊,夏油杰尝试在心中一路记下五条家宅的地形,却发现一旦宅邸的地形在脑海中成行,注意力立马就会被分散、继而打散,就好像一直有股力量在阻碍非五条家血脉的人记住地形。
——应该是某种很高级的术士。在第四次尝试后他果断放弃了:也可能不是术士,而是某种地契结界。可以说,想要从内部套出五条宅邸的地形几乎无法办到,除非有人直接从外部暴力破坏。
简单来说,只要手上还戴着“秩序”,逃跑一事就绝无可能。
在继续步行了十分钟后,领路的青年停下了脚步。
夏油杰抬起头,意外地发现自己正处在半山腰上的一座精美独栋前。
青年为他拉开一半的和室门,躬身道:“到了,夏油先生,您以后的起居就在这里,家主大人说了,请就当自己家一样随意使用。会有专人每日上来服侍,有想吃的菜式也可以尽情吩咐,千万不要客气。那么我先退下了。”
“谢谢,辛苦了。”
夏油杰踏入室内,听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
他环顾四周。
很干净敞亮的一居室,进门就是宽阔的客厅,西角辟出了一个L型的开放式厨房,东侧则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如今正是夕阳时分,深色的木地板上铺上了一层浅淡的金粉。
他赤着脚走到玻璃窗前。
五条家宅依山而建,然而当人行走在曲折的回廊上时并不会察觉到自己正在爬山,也许是与精妙的建筑构造有关。而身处的这间独栋已经是整个宅邸里地理位置最高的一处建筑,从玻璃窗前望去,一眼几乎就能将整个五条主宅收入眼底。
这样不就什么都能看到了吗?
夏油杰在内心无奈道。
他叹了口气,注视着夕阳逐渐落山,很快,当最后一丝光溜进地板缝隙后,寒意生腾了起来。
真是的。他再次叹了口气,敛下眼皮,一边用肩膀蹭掉早已摇摇欲坠即将滑落的皮绳,一边在屋子里找起了浴室。
毕竟是冬天,太冷了。
而且……压根没想到会活到这个时候。
浴室藏在卧室旁边。夏油杰用胳膊肘压下门把手,打开侧面墙上的灯。开风暖、放水、调试水温,在确认浴缸里的水正好后,他开始艰难地脱衣服。
之前那套定制的袈裟和袍子早就不翼而飞了,现在身上的这套估计也是悟的衣服,卫衣的下摆和袖子都略长一些,闻起来只有股非常清淡的洗衣粉味儿。夏油杰用嘴咬住衣襟,然后用力从头拽下衣服,等终于脱光后,浴缸里的水也正好满了。
他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
浴缸的侧面同样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做了单向面的防窥膜砂结构,从这面模糊的玻璃往外望去,五条宅邸的结构隐约能见。夜幕降临,宅邸中纷纷亮起灯,仿佛一张庞大的蜘蛛网,四面八方地将他缓慢收笼其中。
悟这个时候会在哪里呢?
他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黑色发丝,出神地想。
自他从高专叛逃那日起,直至今日,这将近十年的漫长岁月里,他与五条悟一共才见了四面。
第一面是他携盘星教众人去咒术高专宣战。
第二面是他捂着血流不止的右臂踉跄着走在巷子里。生命力如同一只破了口的倒悬沙漏,化作实质般从指缝间溜走,他的喘息愈发明显,一条短短的巷子,从头到尾,他拖着满地血污走了二十分钟,直到那股再熟悉不过的咒力气息降临在他的面前。
十年间都没好好见过,怎么第二面就要告别了吗?
他笑了起来,血腥的铁锈味儿从喉咙漫上、溢满口腔,他听见自己沙哑粗粝的笑声打破二人之间的宁静。
第三面是在五条家宅醒来后的第二天。
睁开眼的第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在此前的人生中,他的屋顶都由家、高专宿舍与盘星教卧室这三处构成。
刻在潜意识里的警觉令他几乎下意识地弹坐起来,然而全身的酸痛如同陆陆续续爆开的烟花,肌肉背叛了大脑,令他不受控制地重新倒了回去;继而涌上来的是不协调的失衡感。全身的重量仿佛都朝左边的身体倾斜了过去,在暂短失忆的几秒时间里,他隐约觉得自己变成了一艘左舷窗进水的轮船,正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向未知的领域沉没。
五秒钟后,右边的肩头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夏油杰猛地将自己蜷缩起来。
经历了五秒钟的失忆后,他终于想起来了——对了,他失去了右臂,行动失败了,他碰见了五条悟。
他还没死。
哗啦一声,和室的门被拉开了。
在夏油杰的注视中,五条悟端着一盘早餐走了进来。
“醒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先吃点东西吧,粥和咖啡都是热的。”
一张带滚轮的桌子被推到他的面前,在视线的上方,他看见一双干净修长的手缓慢摆好碗筷,然后桌子被推得更近,五条悟正面俯视而下的脸格外清晰。
“吃吧,”他再次重复了一遍,“吃完了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夏油杰没有移开视线,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与六眼对视实在是件很辛苦的事——五条悟的眼睛里其实很少带笑意,更不要提此时此刻他格外生疏的态度,这双如同无机质蓝矿石的眼睛里极度缺乏情感反射。
仿佛在与一颗没有生命体的璀璨异星对视。
夏油杰强迫自己不要转开脸。
一秒,两秒,三秒。
五条悟忽然直起身。
骤然间,那股被更遥远的深渊注视着的压迫感消失了,夏油杰在心底暗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用右臂支撑着自己坐起来,然而这个伴随了他将近三十年的习惯性动作在此刻倏地落空,身体在空落落的支撑下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回了床上。
……该死的。
他忘记了,自己已经失去了右臂。
侧脸砸在床板上的痛演化为一阵眩晕,夏油杰闷哼一声,又极力将剩下未出口的喘息重新咽了下去。在做好了自己会死的前提准备下,失去一条胳膊真的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在心底苦笑了一声,改为用左手,缓慢地将自己撑了起来。
摆着早餐的桌子此刻被推到眼前。
夏油杰抬起头,看见五条悟一直坐在床侧的板凳上,刚刚的那些狼狈被他尽收眼底。
他既不准备帮忙,也不开口,仅仅是冷眼旁观。
夏油杰敛下眼皮。
面前的白粥颗颗分明,上面撒了一层青翠的葱花,还冒着热气,咖啡是考虑到他口味的冰美式,看起来相当有食欲,但苦于他几乎没什么味觉的舌头,即便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干净了白粥,也只有肚子暂时填饱了一些。除去胃这个器官,他全身依旧冰凉得可怕。
和室的门再度被拉开,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面生的中年人。他由始至终低着头,快速收掉了桌子和餐具,在门口躬了躬身后,拉上门离开了。
室内重归于静。
“现在可以……咳、咳咳咳……!”
刚说了四个字他就被自己异常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咽喉深处隐隐传来炎症痛感,夏油杰急忙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悟?为什么没有处死我?”
后者白色的脑袋在空中晃了晃。
五条悟歪过头,不知是对他这句话里的哪个词作反应,过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我不会处死你的。”
“不可能,”夏油杰下意识反驳道:“不处死我就是和总监部作对,即便你出于自己的——即便你现在不执行,身为五条家主,难道还要将自己的家族置于不顾吗?”
“杰为什么这么操心我家的事?”
“……”
夏油杰一顿,立马闭上了嘴。
“总之,我来就是通知你这起事件的结果:没有人会来杀你。但也许需要你在后续审判里配合我一下,就这样,我很忙,先走了。”
“等等——等等,”他的手猛地攥住被角,心脏不知是因为那声“杰”还是因慌张而剧烈颤抖起来:“那我的……我的家人们呢?”
已经走到门口的五条悟顿了顿,维持着一手拉住门把的动作,转过脸来:“他们的下落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保证他们全都很安全,”他的语气间出现了一丝极度不自然的停顿,见夏油杰似乎没有注意到,便继续道:“……还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了,谢谢你。”
夏油杰低下头,耳边传来哗啦一声,门再度关上。
然后就是今天,第四次见面,在百人之中的审判场上。
五条悟依旧没有对他笑过。
夏油杰叹了口气,从浴缸中缓缓起身。
头有些晕,但鉴于十天前还他因失去右臂大量出血,想必也没这么快就能恢复回来。他站定在镜子前,用单手慢吞吞地擦干湿发,又慢吞吞地给自己裹上浴巾,好在开了风暖的室内非常温暖。等他终于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自己,再次拉开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独栋的门口就像有人一直在等待般,他前脚刚走出浴室,后脚门就被敲响了,是晚餐送来了。米饭还是热乎的,清淡的汤飘着茶油香,闻起来十分诱人,只是夏油杰实在没什么胃口,潦草伸了几筷子后便停了箸。他将几乎没怎么动的餐食放在门外的地板上后,不过几分钟便传来脚步声,随后,有人收走了餐盘。
屋内漆黑一片,他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玻璃窗透出月光与灯火揉杂的光,夏油杰放任自己蜷缩进沙发里,慢慢闭上了眼。
沙发套上面隐约也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大脑在寂静黑夜的麻痹下逐渐放松、沉沦,所有的思考变得迟缓掉帧,他迷迷糊糊地陷入浅层睡眠中,意识虽逐渐远离身体,但大脑依旧活跃。潜意识里有个声音让他醒来,别放松警惕,如今他咒力尽失,也召唤不了咒灵,一切都危机四伏;但另一个声音让他别那么紧张……他在五条家,只要有悟在,一切都是安全的。
……
啪嗒。
是脚步声。
夏油杰自混沌的灰暗里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却看见一颗白色的脑袋在能见度极低的环境里格外显眼。五条悟似乎没穿拖鞋,同样赤着脚,安静将羽织挂在玄关的挂钩上,然后进浴室洗了把手,再逛进开放式厨房,用杯子接了一杯直饮水,一口饮尽后才慢吞吞地转过头。
他们的视线在黑夜里撞上了。
“悟?”夏油杰先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对,此话未免太有将这里当作自家的嫌疑,他以一个待处决犯的身份借住在此,却对真正的主人发出质疑,实在有点好笑。五条条悟却似完全没搭理他那些复杂的内心活动般,自顾自接道:“这里是我的住处。”
“……嗯?”
夏油杰下意识往窗外望去。五条主宅的整体风格更接近古代勋贵之家,因此家主的房间理所应当在宅邸的中心位置,那里的护卫更多、灯火也更明亮,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在半山腰上的一座独栋小屋里。
……但如果是悟的话。夏油杰轻轻笑了一下。
五条悟歪了歪头,看起来是想问“你笑什么”,但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轻车熟路地拉开卧室门,示意夏油杰跟过来。卧室内是很简洁的现代风格,床铺虽然一尘不染,但从拉开一条缝的抽屉里隐约能看见许多被扔作一团的衣服,夏油杰依靠在门框上,看着五条悟莫名收出了一些衣服,又不知从哪里塞进了一些衣服;他收拾得太认真,好像完全无视了站在门边的夏油杰。
夏油杰默然地等他了五分钟,看见他居然开始慢慢一件一件叠起衣服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悟。”
被叫到名字的人动作一顿,转过头来。
夏油杰抬起自己的左手,袖子随抬手的动作滑落,露出光洁的皮肤:“你那只手腕是怎么回事?悟不是没有灵魂伴侣的吗?”
五条悟随意地“嗯”了一声:“是没有。”
夏油杰的心倏地沉了沉:“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了两天,觉得只有这么做才能逼他们让步。”
“……是纹上去的?”语气轻了下去。
“嗯。”
“纹身还挺疼的吧?”
暖光倾泻而下的室内,那条原本躬着的脊背骤然僵硬了起来。夏油杰一愣,然而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五条悟便倏地转身,几乎是用一步并跨两部的动作,瞬间就来到了他的跟前。超过五厘米的身高差令夏油杰不得不微微扬起头,注视着那双恍若异星的眼睛。
“是很疼,杰,我才知道,原来不是天生就有的名字纹起来会这么疼,”五条悟一字一句的、十分用力地说道:“所以在没还完你欠我的东西之前,杰,不要离开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