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子期去天牢的时候,是孙小龙来接的他。
彼时天庭的夏天已结束半月有余,大大小小因此停滞的事务终于可以继续运行起来。解差到子期住处时已是申时,他正饶有闲致地擦拭他的新奖杯,天庭在这种普天同乐的比赛奖励上不怎么厚此薄彼,就算是亚军奖杯也设计得足够精致漂亮。就在子期擦最后一遍底座的时候,门帘被掀开,解差的官帽比人先闯进来,站定后抖开一纸状书。
瑶池琴师子期,擅用法术于凡间,依天律当锢十四日。念在初犯,且于天庭首届乐夏赛膺亚军之席,特许将功补过,折抵四日刑期。然其自行上请,为韩湘子、三圣母、电母三神担罪,权衡过后, 最终刑期为三十日。
子期慢悠悠看完,然后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曲领,表情挺平静。解差在一旁提醒,可以带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去,虽然押解状写得严肃,但那是公文格式,必须如此,天牢比起人间的牢狱还是要宽松许多。琴师环顾了一圈,除了自己吃饭的家伙,实在没找到什么想带的,他把仙琴收拢至手心,说就这么走吧。
神仙大多喜静,所以天庭每一处宫院都隔得远,天牢又是其中距离最远的那座。子期刚升仙的时候听同僚说过,天牢虽叫牢,但其实和冷宫差不多,可惜他做凡人的时候只是一介平民,不管是对牢狱还是皇宫,了解都趋近于无,只知道是个处处都是规矩的地方。
神仙不需要进食,天庭还一年到头都一个温度,所以他对吃住都不甚在意,就当报了个为期一月的全封闭练琴班,只希望同舍的罪仙不要嫌他吵。不过这一个月该当值的班全都要同僚替上,回去之后得想想怎么赔罪好……
子期边走边想,思绪遨游天外,直到解差和他搭话才回过神来。她指了指他的腿,问你累吗,累的话我掐个风诀送你过去。
收了押解状的神仙用不了法力,子期只当她好心,摆摆手拒绝:“那不行,不能害你一起受罚。”
解差看起来有点不解,说受什么罚,这是天牢不久前修订的新条例,每个罪仙都有享受「最后一公里」的权利,当然,你一定要自己走过去也行。
子期啊了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解差看他像看什么新鲜物种,过了会她恍然大悟:“噢,想起来了,你是晋国人对吧。”
“晋国人怎么了吗?”
解差没回话,自顾自开始掐诀。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须臾间风声灌耳,子期只觉身心都轻如鸿毛,要冯虚御风去向远方。眼阖复张后,他已在天牢前。正对面有人着一身金光猎猎的战甲站在大门正中,身姿挺拔,气宇轩昂。披风飘飞间子期只看见被那抹红色衬得凌厉的眉眼,比他见过的所有仙都要不羁。
解差?解差已不在他身边。她在子期甫一睁眼时就已化作一根细细毫毛,随着卷起的残风飘向自己的归处。
孙小龙理了理自己的碎发,语气平缓,咬字清晰:“古人,时代变了。”
子期愣怔许久。
久到孙小龙觉得这造型摆得实在有点没意思。
他转身推开天牢大门,力道像拂去一簇柳絮:“还不走?今天入狱登记就剩你还没办,弄完我就能下班了。”
子期皱眉,“……你?”
孙小龙心下了然:“嗨,我为啥在这是吧。我前段时间犯事了,官复原职不太行,在这过渡呢。”
“你谁啊?”
“我是谁?”对面像听到个天大的笑话,大手一挥把如意金箍棒杵到地上,发出不小的动静,“我,齐天大圣、斗战胜佛、菩提祖师麾下第十代弟子、孙行者、大师兄、花果山主理……”
子期伸出个手指:“你等会的,我没问其他人,我就问你是谁。”
那人看起来很无语:“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孙、悟、空,行了吧。”
“那你胸牌上为啥写的孙小龙?”
孙小龙低头。四大天王在别的事上拖泥带水,一说要抓他兴奋得如同神兽出笼。那天他从人间被押回天庭,才到南天门,如来的罚旨已经下来,一行人又马不停蹄把他送到天牢,连衣服都没让换。天宫织部还以为他就喜欢这身,原模原样做了七套,权当他的工服。
现在还是上班时间,于是孙小龙威风凛凛的战甲下自然还穿着那身服务生制服,连工牌都精准复刻的那种。他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浮尘:“你行走凡间的时候没个别名吗?”
“噢,字是吧,那我懂了。”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那赶紧的吧我赶着下班呢。”
“没听说过。”子期摇摇头。
孙小龙嘿了声,他靠在门边,一脸玩味地再次上下打量这个他在今天之前也没听过的瑶池琴师。
天庭没有统一工服之说,凡人升仙时一般穿的都是自己在人间的常服。而面前这个仙,从头到脚的服饰都是凡间历法里千年前流行的款式,看起来成仙的时间早于天庭里的大多数。
这种飞升之后不再在乎凡间世代变化,也不清楚天庭每年新升哪些仙子,只固守自己那个世代的处事逻辑和工作习惯的老古董在这个地方多如牛毛,孙小龙成佛之前见过不少,直至现在他也不耻这种固步自封的作风。但实在很久没有陌生的仙敢在他面前这么大咧咧地说不认识自己,还说这么多遍。
他来了兴趣。
能升仙的凡人资质不可能不好,看收监资料,子期在琴技上甚至还是瑶池乐师里能排得上名号的。虽然和他讲话的时候完全不用敬语,但也不算太冒犯,偶尔还会流露出点晋国——现在叫春秋战国了——的古老味道,不知道是笨得精明还是装的愚蠢。
孙小龙一开始只当又是个耍滑头的仙,要借着他在天牢过渡的档口嘲笑他几句,毕竟这事情在过去的十天半个月里没少发生。但那双湖水一般的眼睛就那么直直盯着他,里面好像真带着些实打实的困惑。
他又确认一遍,试图找到些破绽。
“你真不认识我?”
“你先告诉我,你是男是女啊?”
这都哪跟哪。孙小龙意识到子期还在纠结刚刚解差突然消失的问题。他叹口气,又拔了根毫毛出来,男女老少全变过一遍,再化了一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古筝琵琶吉他钢琴……变到钢琴的时候子期说好了可以了这什么啊我有点含糊。孙小龙打了个响指,说我不是男也不是女,我是猴子。
“哦……那可能我在瑶池那边见的仙少吧,你之前在哪当值啊。”
这下孙小龙是真心实意被逗笑了。要真是装的,那这演技未免也太好,只是当琴师实在是埋没人才。他们又这么你来我往几回,他站得实在累,于是招了下手,让那个在大门口罚站的罪仙先进来登记完再说。
二、
基本信息全录入完的时候大家下班已经下得差不多。孙小龙找不见狱卒,就随手指了间屋子让子期住,一室一厅还带个喷泉小花园,比给琴师分配的住处还要豪华点。
子期站在门口不敢进。他看看雕花落地窗又看看云纹样式顶灯,面如死灰地问我是明天就要被贬了吗。
孙小龙眯着眼看他,语气里透着三分好笑:“你不会真以为天牢和人间的监牢是一个意思吧?”
天庭在建造之初对标的是三清天,除了居住和办公外没什么其他功能。如今恢宏的天牢在最开始只是一处较为清幽的居所,用来安置一些待入仙籍的半仙,后来天工又另修了座揽仙阁,这儿就彻底闲置下来。一开始太上老君会在后院养些神兽,后来逐渐被玉帝用来关几个破了天律的仙。名义上是关,讲白了也就是简单禁个足,毕竟犯的也算不上什么大错,真罪无可赦的仙压根不会再在天庭出现,六道里自有他们的去处。
千年下来这套刑罚模式早被默认,去天牢对某些闲散仙子来说甚至和度假没什么区别,毕竟在这儿要找到个破败的屋子确实是件难事。子期目瞪口呆地听完,还没等他感慨,孙小龙就打了个哈欠,那人背着身朝他挥手:“我真得下班了,刑期明天起算啊。”
子期就这么稀里糊涂住下来。第二天他早早起床,还以为要接受点什么体力劳动,结果等了大半天只等来韩湘子和他的一壶酒。韩湘子笑眯眯,看起来完全不担心他。他随着子期踱步到后院,天庭永远天朗气清,小花园里被衬得一片雅致。石阶堆叠出错落的造型,花叶相映成趣,仙泉水从泉眼汩汩冒出,滋润一方天地,清幽又闲适。
他们最后在长得最茂盛的那棵树下盘腿坐下。韩湘子和他在赛后便没再见过,这会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拉着子期就开始问这问那。可向来好脾气爱捧场的瑶池琴师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除了抱着他的琴之外什么也没干,偶尔实在需要他反馈的时候才会回应两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心思不在这。
韩湘子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子期在不想说话的时候和锯嘴葫芦真没什么区别。他起身,不打算长篇大论地劝,只是说你别有什么压力,在天牢戴罪之身就是个普遍说法,所有人都这么叫,实在不行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
子期摇摇头,说我不是在想这个。
他动动指尖,手下流出几个跳跃的单音,琴弦拨乱却不成曲,最后的余音融进流水,随着波纹一圈圈漾开。
有点太安静了,他想。
子期升仙升得很早,那时天庭对他这样的凡仙还没有系统的分配规则,他就在各个宫院间流转。凌霄殿太庄严,兵马司太肃杀,剩下的要么日日静默无声,要么就终日吵得不可开交,他过尽千帆,最后决定为瑶池长久驻足。成为琴师后,子期耳边盈满金石丝竹之音,八音迭奏,袅袅不绝。这里有万万个仙有一手好技艺,稍不留神就会泯然众人,所以他万不敢懈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勤学苦练才有了参加天庭的夏天的资格。
海选那会比起瑶池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新升的仙因着人间的进步,天生拥有更优越的乐理学识,他们为此从早到晚地排练,曲谱改了又改,想法换了又换,期间还下了次凡,最后才过五关斩六将,一举夺亚。
千年来琴师早已听惯了众乐合奏,如今只有自己鼓琴,不免单薄。他又拨楞了两下琴弦,韩湘子犹疑地掏出自己的玉萧,被子期摆摆手拒绝:“没事,我习惯两天就好了,你回去吧,时间也快到了。”
韩湘子后几日还有别的事务要忙,他没太推拒,三圣母她们早已约好后几日的探监时间,要轮流来看他。子期说你们就继续把我这当阿那亚吧,韩湘子笑笑,回你就继续口是心非吧,然后踏云而去,视正门如无物。
第二天、第五天、第七天,子期的牢房迎来送往,相识且交好的仙和他从洪荒亘古聊到凡间新事。子期偶尔谈笑风生,偶尔合奏一曲,日子不温不火,兴味索然。
三十天,对仙来说是真正的弹指一挥间,这段时间不需要做苦力,更不需要晨昏点卯,只要不出天牢,随便怎么折腾都行,刑期结束后该回去当班那就回去当班,还想下凡那就过一个月再申请。这些大家早已心照不宣的规矩,子期在断断续续的闲聊里才一点点了解清楚。电母笑他一介琴痴,从不关心瑶池外的天地,三圣母说非也,这不就来亲身体验了,子期问你还要你的刑期吗,我可以无条件归还。
调笑完后人群散去,他又是孑然一身。
天庭的日子就是这样,本来就已平淡如水,入了天牢更似青石生苔。闲来无事的这一周子期已经把五音六律十三徽统统弹过一遍,可剩下的时间还是多如牛毛。琴谱练无可练,探监次数早已用完,这方寸天地也没什么再好探索的,琴师难得地捻着弦开始发呆。
还在凡间的时候,他最常做的事是看云。可惜天庭的云都在神仙脚底下踩着,现在抬头只能瞧见神树千年不落的宽叶。此时无风,后院万籁俱静,子期轻叹口气,闭眼,试图把脑内混沌的思绪一点点理清,可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层层堆叠,最后只搭出来一片山林。
静谧、葱茏、重峦叠嶂的山林。
三、
天庭和凡间最大的不同就是摈弃了很多对原生仙子来说无用的东西,比如风花雪月,比如春夏秋冬。三清之上求的是尽善尽美,不需要物候的变化,也不在乎自然中那些细微的声响,这里会将一切定格在它最完美的那个瞬间,神仙便不必为和凡人同样的小事烦忧。
子期初来乍到时很不习惯。升仙之前他是当地最好的樵夫,树的年轮几乎刻进他掌纹,生长几年、有无病害、缺什么补给,他一摸便知。可仙树不需要这些。它以最健康、最茁壮的样子诞生,千万年矗立在天庭的各个庭院中,比起植物更像一块石碑。
子期曾为此郁郁许久。后来他转投瑶池,用双手去识另一种木,好歹从音律中品出了一丝生机。可琴谱早已编撰成册,宫商角徵羽皆有对应之曲,他的那点小创作始终难登凌霄之堂。所以在知道要办天庭的夏天的时候,他才会近乎执拗地要组建一支乐队。
虽然大部分时候深居简出,但因着性格和位列仙班的时长,子期还是有了不少好友,可等大家终于有空把灵感凑在一起,才发现词曲都一片零落。做了太久仙,生活早从动词变成名词,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机。于是在排练殿里空有热情却毫无头绪地虚耗许久后,子期拍板决定,他们要下凡采风。
大多数仙下凡时会用更光鲜的身份,比如世家公子或者吟游诗人,摇纸扇、挂玉佩,在凡间仍烨然若神人。但子期觉得那样的装束不太适合他们接下来的创作方向,思索一番后,他决定带着乐队回到他最熟悉的山野里去。
子期挑挑选选,最后选定了个山脚下的乡村,乡风淳朴热情,村民们不排斥异乡人,最常说的话是来者皆是客。初来乍到时他近乎痴迷地耗在那里,每天早出晚归就为了收集繁茂山林里的自然之音。清晨雾气缭绕,群木参天,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能听到花草生长的噼啪声,夜晚月白风清,星云相依,蛙声伴着凉意此起彼伏。山腰上还有座天然的山泉,想换换心情的时候他就去那儿坐坐,泉水潺潺如鸣佩环,很快灵感也能跟着流淌出来。
现在回想,那一年在子期的记忆里过得很快,春夏秋冬抢跑一样轮换。村里来了一些人,走了一些人,新生一些人,离去一些人,久违地,时间重新开始磨损这些再临凡间的神。一开始在村里扎根的有八位仙——韩湘子想组新的八仙过海,到后来,有几位乐队成员在度过二又三分之一个季节时觉得无趣,陆续先行离开。他们或回到天庭,或继续游历人间,总之不再对这里平淡的生活抱有热情。到后来,在子期的头发已经能束起高马尾的时候,乐队成员只剩下韩湘子、三圣母、电母,和他。
当四大天王也不错,三圣母这么说。
彼时她已经把沉香接到村里同住。
隔壁韩湘子和电母装兄妹也装得十分熟络,每天都鸡飞狗跳好不热闹,子期偶尔会听到村长去劝架,可惜大多数时候收效甚微。但村长向来不会让自己无功而返,常常是前脚教训完他们后脚就转身来敲子期的门,让他们大半夜的也别再弹了。一般情况下子期会出来道歉,唯唯诺诺地承诺不会再犯再点头哈腰地送走村长,特殊情况下另一个人会出面,负责用把村长夸得满面红光找不着北的手段来躲过一劫。每到这时候子期会一言不发努力憋笑,等村长离开后,他们会再小小声地弹唱一会,然后一起在茶桌边睡着或出门逛逛。
子期拿手背掩住眉心。
赛时的曲谱有九成都是在那一年里新写出来的,对身心消耗实在太大。回天庭后他几乎把比赛当生活,除了排练和上台什么也没干,对其他事一概不谈不想不听说,试图像绕开曲子的创作背景一样无视一切琐事,可惜到头来两个都躲不掉。
夺亚的过程中他无数次想起音乐里小节和段落的发端,赛后不久,押解状又急急如律令地袭来。如今他端坐天牢,度过漫长且平静的一周,本以为随着比赛的结束自己会一点点忘记那只天蓝色的、啁啾的鸟,但记忆的不可控是神仙也无可奈何的事,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子期翻手撑开手掌,用中指和拇指轻揉太阳穴,流光从指间倾泻进来,影影绰绰。他又这么静坐着放了会空,后知后觉地感到些许不对劲。
正常来说,这个时候天庭的辰光已经照不到这棵树的叶片。前几日和友人聊天时他们常常因为日光的朝向在院里挪来挪去,就为了挑一个不那么伤眼睛的地方。既然如此,那么此刻他眼前的阴影从何而来?
琴师睁眼,在距他鼻尖五寸的地方,出现张倒挂的脸。眉目锐利,嘴角微勾,表情一派轻松,动作游刃有余,神树的绿衬着披风的红,耀眼夺目。
“睡醒了?”他问。
“……不难受吗?”他回。
孙小龙翻了个跟头,轻巧地落地。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是猴子。”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