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遇到Mori Cota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会在一天之内遇到数不清的各个领域的艺术家,装作和他们像十分相熟一样,强撑着本就不多的那点社交技能谈话。Mori Cota是健谈的那一类,却好像有点自我怀疑和自我厌弃,双手合十,不停说着自己的作品才是微不足道,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而Srv. Vinci一看就是支会走红的乐队,诸事皆备只差机会。他诚恳地说会全力支持我们。
我问他名字怎么写,他把“森洸大”三个字用粉色荧光涂料写在自己胳膊上。他的胳膊看上去很有力量,筋络分明,连着一只握笔的有弹性的手。我定了定神,开口说了句不知意图的话:你应该写在我的胳膊上。他看上去有些疑惑,眯起眼睛,吹着唇上翘起的达利胡。我说,你可以写在我身上。我卷起肥大的衬衫袖子,把干巴巴一截胳膊伸到他面前,他迟疑地提起笔,粉色颜料滴在他牛仔裤上。他原原本本把那三个字又在我胳膊上写了一遍。颜料黏稠地在皮肤上滚动,风吹过便微凉地干涸了。我晃晃头,很满意地把胳膊缩回来。我说我叫常田大希,强调了一下不是大树不是大辉而是大希,他客套地说,很好记,之前没太听过这个姓氏。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现在想来,一切不过是因为我的第一印象在驱动一切。我发现他的人和他的作品一样有意思——看上去很喧哗,实际的美学在暗流涌动。人和作品,如果两个标准只能满足一个,我也不会主动走上前和他说话,这是我的处世之道。他好像更接近人类社会一点,热情张罗着手头上的每一件事,有点拼命。他的拼命让我更相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他有我没有的东西,他却依然与我如此相像。
我在DWS的展览前站了一下午,他没有再来与我寒暄。很多人和他搭话,他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我是其中一个观众,但也只有我一个人在他面前站了一下午。
发呆很消耗精力。回到家里我蒙头睡了十三个小时,醒来就发现社媒上多了他的新消息。
后来我们机缘巧合一起参与了个小型音乐节,请来一堆和Srv. Vinci一样没什么太大名气的乐队(现在想来,没什么巧合,我们当中一定有人处心积虑了)。我与他依旧并不相熟,但我还是拜托他一定去看dtmp的舞台——故意把语气放得亲昵了一些。他很受用,吹吹胡子问,有什么不同吗?我一想语言组织困难,上唇下唇打了半天架,最后说:完全不同。
他当然去看了,我知道他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只是看起来特别怪异(我们又相似了)。那天他穿得很夸张,头发堆得高高,脸上涂着粉色的颜料。我差点笑出声,因为我胳膊上相同的颜色已经剥落殆尽。我没有刻意去想他的存在,但散场后我还是把他从人群里拉出来,简短地问:“怎么样?”
他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胡须,故意压着嗓子学我:“完全不同。”
“哪里不同?”
“我不知道,我不是搞音乐的……”他扬起眉毛,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是你的乐队,那个是你们的乐队。”
我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啊,可能是吧。”
他自觉得到答案,惬意地把手搭在我肩上,顺势将我搂住。他比我高,重量压在我身上,汗水和香水的味道压倒性袭来。那天很热,我照例穿着长袖衬衫,他却已经把T恤袖子挽到肩膀。他搂着我,脸却偏到一旁和其他人交谈。我就这样被他绑架着走了许多步,一句话也没有说,旁观开朗者的交际。等到人都散尽,他才恍然自己架着一个飘飘忽忽的我。他尴尬咧嘴一笑,装作不经意道:“要不要去喝酒?”
我点头说好,脱口而出要叫上band里的朋友一起,于是凑来凑去竟凑出七八个人。事实上我是希望和他单独喝酒的,我有话想跟他说。但叫上的人又都是我认识的,无形中好像给我增添了一些开口的筹码。
我把他带到人群里,煞有介事地说这是Mori Cota,又在空气中比划他名字的汉字。我想根本没人在意这个,因为大家都认同他是一个看起来很有趣的人,围在他身边听他讲身上的涂鸦、怎么做一个能让自己看起来在万圣节所向披靡的面具,以及DWS的一些事。他是个腼腆的明星,我与他经历相似,感受也相似。他刚开始手脚有些蜷缩,过了一会儿也就放开,给大家看他手机里的照片,一杯接着一杯把酒喝进肚子里。势喜和他志趣相投,不一会儿就勾肩搭背在一起怪叫。我一根根抽着烟,不由自主欣赏此情此景。我依然不是Mori Cota的什么人,能和他一见如故的另有其人。看到他我会想到自己,但我好像并不能很顺利地和自己成为朋友。
他在嬉笑间隙看到我投来的目光,夸张地眨眨眼睛,抓起一根烟冲我掷过来。那根烟走得不偏不倚,刚巧落到我胸前的衣袋里。我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他也愣了,但下一秒是胜利的表情:“Daiki,快来喝酒。”我耸耸肩,问他是不是有神力,但隔着烟雾酒气与嘈杂声响,他根本听不清楚。我有点恼怒——每个人都在被酒精支配,聒噪得过分,他也包括在内,但无心喝酒的只有我一个。我自找的,于是干脆扯着嗓子问,明天要不要来我的工作室。这就是我想对他单独说的话,没有什么价值,也没必要私人化。
他果然没理会我,继续和其他人攀谈。
我借口头痛离开了酒馆。
我没喝多少,但筋疲力尽。我从深夜睡到傍晚,基本上错过了三顿饭。当我拎着盒装炒面来到工作室的时候,同事告诉我,Mori Cota在我的座位上等了我五个小时。
我被门绊了一个踉跄,加快脚步走进去。他看上去很整洁,又很疲倦。我差不多这时才对他五官的形状有所描摹,也发觉我们之间有种奇异的表面的相似。他抬起眼睛,收了收两颊,有气无力道:“bro,我以为今天会饿死在你这里。”
我知道我们已经不是不相熟的人。
我把炒面丢在他面前:“如果你打开我的抽屉,就会发现一盒一样的可以吃的炒面。”
“我不会这么做的,我是个好人。”
“哪方面?”我一屁股坐在桌角,居高临下看着他。
“不翻别人抽屉方面。”
他自然地吃掉了我买的那盒炒面,而我因为睡了太久似乎一点食欲也没有。等他吃掉最后一口,我才有些歉意地合掌:“抱歉,我以为你昨天没有听见呢。”
“听见什么?”他抹抹嘴巴,“我想想,昨天太吵了。”
我疑惑道:“就是,我昨天说请你来工作室聊点……以后的事。”
他瞪大双眼:“我问了游你们的地址才过来的,想着贸然去家里太打扰,又正好想看看你的工作室。对了,你昨天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你在闹胃痛。”
他无比关切:“本来想说开车送你先回去,可是发现舌头已经僵在嘴里了。你们bandman都这么能喝酒吗?”
他自愿过来的?
意识到这点后,我问了个最愚蠢的问题:“你会读心术吗?”
Mori Cota是个极佳的合作伙伴。我跟他说明了希望他参与新曲MV视觉制作的意图,他便满口答应下来,并侃侃将脑内设想一并说出。我觉得他省时省力,甚至到了让人惊悚的程度。他也毫不客气,公事公办地说如果满意就可以进行长期合作。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没想到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和他口头协议的时候结结巴巴。工作室没什么人,我和他绕着屋子走了两圈,没说话,只往嘴里灌瓶装绿茶。他不时看我,我却没有力气回应他的目光。他说:很久没见过像Daiki这么有干劲的人了。我问从哪看到的,他便从我在他展览上站桩说起,说到Srv. Vinci和dtmp的音乐节现场,他认为我登台前有些神经质的紧绷。我反驳不可能,我有着丰富的(街头)演出经验;但他说我绝对是完美主义者,否则不会愿意做这一行里团体的leader。他说,我只要在喘气,就一定有心事。说完把空了的绿茶瓶子抛向半空,大叫一声“bingo”。我揉揉太阳穴,说自己看上去比退学那年老了十岁。他说,毕竟一切都还没开始。
“我知道我能做到,只是时间问题。”我扯扯嘴角,“我没跟你开玩笑。”
“你是个诚恳的人。”他也报以微笑。
“我想做个一百年后也有人听的乐队。”我说。
他揉揉鼻子,掏出一根烟塞进嘴里。
我直截了当:“我需要你来。”
他又恢复了眯着眼睛看我的状态,眼皮因为用力而皱成一团,好像我变成一个很模糊的人影需要去捕捉。
我不怕他拒绝我——我被人拒绝的概率不算低。但我格外不想让他拒绝我。
他看够了,扭头开始抽烟。等到烟雾令我这个成瘾患者也不耐烦的时刻,他在悠哉地在烟雾里开口:“嘛,我也想做点一百年后也有人看的东西。
“不过你为什么非要我来?我是谁?”
我说不上来。
总不能说见色起意这样引人误会的话。非要说,DWS做出来的色彩确实挺让人在意的。
说“你让我感觉很不一样”。太扯了,我不会装腔作势地面对他。他是一个让我想工作之余约出来消磨时光的人,我不会在生活上为难自己。
我只能僵硬地说:“你是我……对不起,我擅自做主了,我希望你是我的朋友,就这样。”
他拿手搓搓下巴:“喔……听起来很怪的告白。”
我愣了两秒才猛地弹起身来:“不是告白!是……好吧你说是告白就是吧。”我有点怨气,但他哈哈乱笑说,你想哪去了,友情也需要告白的。
比如说……
“I LOVE YOU!”他扑过来搂住我,甚至要亲我的脸。而我听到他嘴里冒出来的话如遭雷击,连连后退。他摊着手,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努力控制了一下面部表情:“为……为什么?”
“啊,我爱你?这有什么为什么?”他摸不着头脑,“I mean what I say,我向来有话就说。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西海岸那套。我叹气。我根本没法应付这样的他,不过,我很开心能成为他的什么人,即便我的笨嘴拙舌心事重重在他面前显得太过多余。
就这样,森洸大成为了一名爱我的朋友。当然,我也很爱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