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哔哔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买蛋糕,自她进入青春期到现在,她对这份儿时曾钟爱的食物的热情大不如以往,但我依然不知道除这之外还可以给她买什么。随着她年岁的增长,我们的相处渐渐变得不太愉快,三年前,我的女儿离家出走,当时她很不愉快,两年后,她回来,依然很不愉快,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只能慢慢接受这件事,因为她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回家的那一天,她永远地失去了一切,而我则永远地失去了终端,但只要我的女儿能回来,这就是最好的发展,不过,当然还是有不少现实的问题要处理,首当其冲的便是蜘蛛巢的重建。她回家时带来了一场大火,几乎将整个家烧得一干二净,除了我和她什么也没有留下,计划中道崩殂,失去神谕的我与食指的联系近似于断开,父辈们只剩下我一个,想要保护我的女儿,力量自然是越多越好,但这份空缺并不那么容易填补。
失去终端之后,我一直不太习惯独自做出决定,所以也征询了女儿的意见,“他们毕竟抚养了你二十多年,”我说,“很难再找到这样的角色,想找到替代的人选很困难,目前来看,保持现状也许是最好的。”
那个时候,她冷笑一声,嗤笑着问我:“只有我们两个也能叫蜘蛛巢吗?”
我说:“当然,亲爱的,只要有你在,蜘蛛巢就不会消失。”
她继续冷笑:“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我说:“好的,亲爱的,我们就这么做。”
我们过了一段时间的逃亡生活,各方的追捕从未断绝,但并不难应付,他们多是想要确认阿赖耶识的状况,或是将它取回,我的女儿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对失去了一切的她而言,那把刀就是她的全部。她非常确信,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得超乎一切的事情,回家那日,她失魂落魄,在不明来由的狂怒与悲伤中不知所措,她问我,你知道,是吗?我说,是的,亲爱的,你希望我告诉你更多吗?
她咬紧牙齿,握紧刀鞘,眼眸中闪着凶光:“你敢说一个字,我就会立刻杀了你。”
后来我们就没有再谈过这个话题,回家后,她找到了那个红色的书包,里面有教材,铅笔盒,与名牌,我并不担心它们会唤醒她的什么记忆,我的女儿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那个存在,实际上,当时她的脸上也确实只有困惑与痛苦。
她将它收了起来,只留下了另外找到的一座星空灯,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身体却操作得很熟练,当那些色彩斑斓的光点浮现在她眼前时,她整个人呆住了,那一天,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久久地对着它出神,当我进房间时,我的女儿蜷缩着睡在地上,星空灯已经因电源耗尽而关闭,房内一片漆黑与寂静,给她盖上被子后,我就离开了。
那之后,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怀抱着那把刀,长长地凝望着窗外虚假的天空,她在做一个没有结果的等待,而她自己也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里,她的头发渐渐长长了。
其实我的女儿小时候一直留的是短发,进入青春期后的一天,她开始将头发慢慢留长,有时她那一头长发会勾起我的一些回忆,令我有些恍神。重逢那日,见到她真的把头发剪回了原本的长度,我既感到怀念,又觉得十分可惜,如今她的头发重新蓄长,长过肩膀,长过胸际,终于有一天长回到了她离家那一日的长度,当她靠着窗边出神时,那些乌黑的长发便随意地披散开来,像无数轻柔的蛛丝,将她牢牢缚住,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她确实回来了,那一刻我的心脏紧缩着跳动,既像感动,又像痛苦,唯一清晰可辨的是她留下的伤口在抽搐,那份感受十分炙热。
像这样无事可做地消磨时间时,她总是会想烟,我们花了一段时间来让她戒烟,这件事并不容易,但总得有人将她引回正确的道路,烟草毕竟对身体有害,远离它能够让我们陪伴彼此更长时间。一开始,我的女儿很不适应,有一段时间,她的嘴唇经常被咬破,她不屑处理,但我不希望她的身体再增加任何疤痕,所以每次都是我给面露嫌恶的她上药。
上药前往往要经历一番波折,过程中我得小心不把她弄伤,或是让她弄伤自己。说实话,这可真难,重逢之后,每次我触碰她,都会引起她极大的抗拒,哪怕只是靠近她都可能引起她的应激反应,但上药是必须的。第三次开始,她不再抵抗,但当我用棉球触碰到她,她的嘴唇仍会轻轻颤抖,我知道这不是出自疼痛,她一向最能忍受它,也不是出自恐惧,我的女儿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能让她产生恐惧的事物。我牵起她僵硬的手,像她儿时那样将它拢在我的掌心,“亲爱的,即使这个过程很痛苦,也不要这样伤害自己,”我对她说,“如果你不希望我碰你,就不要再咬你的嘴唇。”这之后,她终于不再咬嘴唇了,真好。
请容我打断我的回忆,因为此刻我刚刚到家,一踏入家门,我脸上的伤口就开始重新疼痛,这正是我的女儿在此处的证明。我先是去了她的房间,没有找到她,然后我才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果然在这里,就在那个我们一同读过无数绘本的沙发上。
她睡着了。
我的女儿怀抱着佩刀,蜷缩着睡在沙发上,她的脚趾并得紧紧的。在她小时候,她每次来我的房间都习惯坐到沙发的扶手上,但却从来没有在上面睡着过,因为指令不允许这件事。她那时困惑地问我,为什么呢?我摸着她的头说,因为这是属于大人的沙发,亲爱的,你现在还太小了。她继续问,那是不是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像爸爸这样坐上去了呢?我说,亲爱的,到时候你可以试一试。
我半跪下来,静静地凝视我的女儿的睡脸,如果终端还在,真不知道那位大人会对此作何反应。我给女儿盖上了一条毛毯,像这样被我靠近和触碰,她却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我意识到,她累坏了。
我将女儿抱回她的房间去睡,回房的路上,她醒来,看见我,没有作什么反应,而是像灵魂出窍一样睁大着眼睛,久久地望着上方出神。她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卧在我的怀中,上一次还是在她初次拔刀的意外时。看着这样的她,我感到很悲伤,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失去了一切,又什么都没失去,因而只能在一片空无中做找寻,但在那之中当然什么都找不到,在我将她在床上放下后,她也依然保持着这个状态。
我坐在她的床边,静静地等她回来,我知道我的女儿正处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隔绝一切,自然也包括我,但最终,她无处可去,所以一定会回来。就这样过去许久,她终于闭上了眼睛,看见她喉间滚动的动作,我知道她做了一个艰难的吞咽。
“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我轻轻去拭她的眼角,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回答:“抱歉,亲爱的,你一直在等我吗?”
她甩开我的手,背对我扭过身:“我是问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她的声音很闷,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这样说话,但上一次距离现在确实有些时日了,我有些怀念地笑了,“我去清理害虫了,”我说,“数量较之前有所增加,不过不是问题,买蛋糕时,收到你的消息,想到家里有我的女儿在等我,我就加快赶回来了。”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仍旧保持着背对我的姿势,像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灼烧感会不那么强烈,但是我的心脏会隐隐刺痛,我说:“女儿,转过来看看爸爸吧,要不要爸爸给你读绘本?”
她的肩膀动了。
“……你还留着那些东西?”
“我一直在等你回家,亲爱的。”
“我没有。”
“嗯?你说什么?”
女儿终于转了回来,她斜斜地瞥了我一眼,把头扭向一边。
“我没有一直等你,我睡了,你看见了。”
“噢。”我笑了,“没关系,亲爱的。记得吗?我们是一直被蜘蛛丝系在一起的,什么都无法斩断它。”
她又是久久地不说话,又过去许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读吧。”
我说:“好的,亲爱的,你想听哪一个?”
她说:“随便你。”
我挑选了最后一次给女儿念绘本时,预备着下一次要给她讲的故事。买这本书的时候,我想象过与女儿共读它的未来,经历了漫长的等待,这份未来终于切实来到,它与想象中不同,但和我们共读绘本的过去也没有太大差别。读到一半,我去看女儿的表情,并不意外地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乏闷和厌倦。像过去一样,女儿完全没有在我面前掩饰她的情绪,与过去不同的是,在那之中又多了些其他情感,但总体而言,我知道她现在应该并不好受。
“念这些东西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气,我知道她又在想烟了,“好像现在的日子还不够该死地像一个绘本故事似的。”
女儿沉沉地靠在床边的窗沿上,重新蓄长的黑发披散着盖住她的半边面颊,回家后,她总是这样了无生气,但即便是这番模样也很美丽。她并没有做什么,可只是这些话,就让我感到伤口复又灼烧起来的痛苦,这是只有我的女儿才能带给我的痛苦。我问她:“亲爱的,你不喜欢吗?只要你告诉我别再这样做,我就再也不会读它们了。”
她的声音冷淡而疲惫,但依然有余火在烧:“你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指令。”
我笑了:“好的,亲爱的。”
读到后面几页,她的吐息渐渐慢了下来,临近结局时,我一如既往地停下来去看她,她果然再度睡着了。我的女儿侧卧着睡在距我有一小段距离的床铺上,她睡得并不安稳——从小到大一直如此——眉间紧蹙,颚骨微微凸起,眼皮不时有轻轻的颤动,即使在睡梦中,她也习惯性保持着方便四肢发力的姿势,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就会像折刀一样迅速弹起惊醒。她仍将怀中的佩刀抱得很紧,这是新增的习惯,她本就很重视它,回家之后,这把刀更是几乎成为了她的一部分,即便是在入睡或意识不清时,她也如本能般地将它紧紧怀抱。
很久以前,在她还要更小的时候,她也曾这样紧紧地拥抱过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曾经有一天,她拉着我的手,流着眼泪问我能不能陪她入睡,因为她总是会做噩梦,她很害怕。那时她的个子只比我的膝盖高一点,如果没有指令,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拒绝那么小的孩子,在我给她念了一个保留了结局的故事离开后,她独自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抽泣着入睡,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一天,她紧紧地抱着我,埋在我身上哭了很久很久。
回忆中的那份触感依然很清晰,我看着入睡的女儿,我合上书,伸出手,又停在半空,有一瞬间,我好像听见了终端的哔哔声,我几乎就要伸手去拿它了,可我还是没有。
它不在了,真可惜。
我收回手,因为我并没有什么要做的事。眼前,我的女儿安静地睡着,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床上,就在这个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我和她。她裹着被褥的身躯蜷缩着,隆起一座小沙堡,可能是因为此刻离她很近,假面下的那份灼烧感愈加强烈,我睁着眼睛,感受着鲜血从伤痕的边缘汩汩流出,即使我已经努力去习惯它,这份痛苦与它牵出的回忆仍会使我心痛,我知道女儿斩下这半边脸的原因是不想再面对它,她是那样聪慧,结果也确实如她所愿,只要我转过头去或离开,这份痛苦便会平息许多,但我并不想那么做。
我也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所以我只是一直坐着,看着我的女儿静静地睡在我面前,我突然感到不舍,如果一切如她所说,是一个一厢情愿的绘本故事,那么我真希望能永远停留在这一页,可时间当然不会顾及我的意愿,但随着它的流逝,我也听见我的女儿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静而均匀,时间慢慢过去,终于连她紧锁的眉头也放松了些许。
她睡得依然不好,我看得出来,但已经比刚才,比之前,比一年前要好了。
“没关系,亲爱的。”我低声说,“我们可以慢慢来,只要有你在,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