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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后藤端着一盘蜂蜜蛋糕进屋的时候,富冈义勇正背对着他坐在炭治郎床边。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床边人微不可察地抬了下头,回头向门口看去。
"富冈先生。"后藤轻轻点头示意,"您感觉身体还好吗?昨天小葵说还要给您检查创面恢复情况呢。"
"没有什么大碍,多谢。"
木门再次发出叫人牙酸的声音,后藤掩好门重新向屋里的两人望去。
大战过去一个月有余,眨眼间蝶屋的枯枝已经长出花苞。过去一年间发生的一切快得如此不真实,以至于很多次后藤在深夜惊醒,都在担心自己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有太多前辈与战友离开了他们,而自己却来不及和每一个重要的人说一声再见。
看到炭治郎睁开双眼,重新展露出那双代表人类身份的眼睛的那一刻。后藤发誓自己当时一定把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神明谢了个遍。
人群的欢呼声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炭治郎清醒后没过多久,许多悬着一颗心等待他醒来的重伤员就由于战斗消耗过甚纷纷陷入昏迷。于是欢呼声变成了惊呼声,一群人来不及擦干自己的眼泪,手忙脚乱地护送伤员回到蝶屋治疗。
最先醒来的是栗花落香奈乎,她醒来的那天蝶屋的花瓶数量不幸再次减一,随之而来的是忙碌了整整一星期的神崎葵再也抑制不住的哭声。
其他人在随后的时间里陆续醒来接受康复治疗,最后只剩下富冈义勇和炭治郎迟迟不醒。对身体透支到达极限和断臂的副作用让两人在回到蝶屋的当晚就发起惊人的高热。神崎葵和愈史郎忙前忙后了几天才勉强让他们从死神手下逃过一劫。
后藤每天都会看见弥豆子坐在两人床边祈祷,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呼唤他们快些醒来。或许是神明的保佑,也或许是昏睡中的人听到了弥豆子的呼唤。
在富冈义勇生日的前一天,弥豆子终于以一句欢迎回来宣告了这位水柱的回归。
至于现在么……
后藤晃晃脑袋,摇散了一通乱七八糟的回忆,又担忧地皱起眉头。
目前为止,炭治郎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愈史郎说可能是从鬼变回人类外加重伤的原因,身体为了自保而陷入沉睡,以达到缓慢进行自我修复的目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炭治郎才会醒来。
弥豆子几乎整天整夜守在哥哥身边,直到香奈乎和神崎葵强烈坚持让她爱惜好自己的身体,她才会偶尔回房间小憩。
每当这时,富冈义勇就会准时刷新在炭治郎的床前。
起先后藤遇见富冈义勇总是下意识心里发毛,但接触一二后,他发现此人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这位水柱大人会在小葵帮忙清理创口时道谢,会因为吵醒在病床前睡着的弥豆子妹妹而道歉。后藤对富冈义勇的称呼逐渐从"水柱大人"变成"富冈先生"。这位富冈先生有时会来看望灶门兄妹,偶尔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坐在炭治郎床边安静地陪伴着沉睡的少年。
队员们和柱的接触太少了,大多数与柱交往不多的队员便只得以带着点畏惧的心情与其相处。其实很多时候柱并不似想象中那样令人胆寒。后藤这样想着,轻叹一声,端着蛋糕向床头走去。
"我给炭治郎端了几块蜂蜜蛋糕,上次这小子没吃上一口。他的鼻子这么灵,这么久没有好好吃饭,说不定现在闻到甜味就会醒过来呢。"
后藤抱着缓解气氛的想法斟酌了几句轻松的闲谈,随后又苦笑道。
"如果他还是没有醒的话,富冈先生和弥豆子妹妹就把蛋糕吃掉吧,吃点甜食心情也会好起来。"他顿了顿,继续补充,"如果您和弥豆子妹妹吃不完的话可以分给善逸和伊之助那两个小子,我记得上次善逸说他很喜……"
"啊,后藤先生。早上好,很高兴再见到你。"
后藤话说到一半,低头看到一双熟悉的红色眼睛。
然而这双眼睛的主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用宛如今天天气真好你说对吗,这样的语气,自顾自地和他说了一声早上好。
"?"
什么意思。
后藤手一抖。
"擦啦——"
继花瓶后,蝶屋的盘子数量也以迅雷之势不幸再减一,两次都没有被品尝的蜂蜜蛋糕再次和地板亲密接触。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啥情况!!!"
"人醒了为啥不能反应激烈一点啊啊啊?!激烈!!你们明白什么叫反应激烈吗!我真的受够了,小香奈乎也是这样,你们咋一个两个总是这么淡定啊啊啊!!"
"这种情况下我真顾不上阶级高低了!大家都在关心这个傻小子!快告诉大家这小子已经醒了啊!!"
后藤从没想过人生可以经历两次像鬼打墙一样的经历,差点怀疑自己真的做了一场大战胜利的美梦。不过眼下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分辨到底有没有做梦,眨眼间后藤已经从屋里飞到屋外的走廊,随他一起飞到走廊的还有一声带着哭腔激动到破音的招呼声。
于是在三月的第一天,作为最后一个昏迷的伤员,灶门炭治郎终于回到了所有爱他的人的身边。
2.
疼。
四肢百骸犹如烈火灼烧般的痛苦不断刺激着脑神经。
身体的疼痛和头脑的昏沉让炭治郎连动动手指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费力将眼睛睁开一点缝隙,只能看到大片虚化的黑色。
我们已经胜利了。炭治郎还记得昏迷前的一些画面,记得夺回自我意识后醒来看到的弥豆子,义勇先生和很多朋友的脸,记得当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获得新生的气味,让他想起小时候生病喝完药后,糖果在口腔中融化的那种苦涩中带着甜蜜的味道。
身上的疼痛实在让人难以忍受,炭治郎努力调整着呼吸,默念自己是长男一定要忍耐,试图让思绪平静下来。
"……哥,不……"
"求……,快……回……"
有人在说话,很近,又很远,只是无论怎样仔细聆听,声音始终传达不到耳朵里。
弥豆子,义勇先生,善逸,伊之助……有很重要的人还在等待自己回去,自己昏过去后有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自己有没有让义勇先生他们担心?弥豆子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
破碎的记忆时隐时现,炭治郎看到满手鲜血的弥豆子揽着自己的肩膀一次次阻止自己向大家攻击。妹妹的嘴在眼前一张一合,可无论他怎样仔细去听,耳朵始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膜,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太阳穴传来阵阵的抽痛,焦躁感在心底逐渐蔓延。
画面仍然不断变换,往昔好友的面容相继出现在眼前,杂乱无章的思绪拉扯着他的灵魂,使意识变得更加混沌。
直到一只手轻轻握住炭治郎尚有知觉的右手,于是一切杂音归于沉寂。
这是一只怎样的手?
炭治郎低头静静地看着,那只手的手背上残留着斑斑点点干涸的血迹。两只手掌心相交的地方有些粘腻,他不知道这是对方的血还是自己的血,又或许两者都有。温热感不断从相握的掌心传来,他顺着那人的手腕向上看去。
猩红的血张牙舞爪地占据在男人的额角,黑发男人闭着眼,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唇轻轻颤动着,泪水混着他脸上的血自然而然地砸向两个人相握的手。
炭治郎第一次在幻境中听见成句的话语,伴随着对方强烈的心跳声向自己传来。
"我又没能保护好你。到头来,每次我都在被别人保护……请原谅我吧……对不起,对不起。"
义勇先生?
他下意识想抬手帮对面的人擦掉眼泪,直到指尖穿过对方的脸,才想起这一切并不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义勇先生在哭吗,为什么会这样难过?是因为我吗?
他虚靠在对方额前。空气中悲伤的气味很强烈,脸上传来湿润的感觉,炭治郎才发现自己竟然也在流泪。
"请不要自责,义勇先生。"他说,"不要难过,我一定会回来,绝不食言。"
"……!"
"炭……"
呼唤声再次传来,不是记忆中那种模糊不清的声音。说话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伏在他耳边一样,是一种他听过很多次的熟悉声音。
"炭治郎,该醒过来啦。"
炭治郎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身体上的不适几乎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感。顺着眼角的余光转头,一个戴着白色头巾的熟悉身影正坐在他身旁眉目舒展地看着他。
眼泪几乎瞬间夺眶而出,他起身扑向那个无数次只能在梦中拥有,失去已久的怀抱。
"妈妈?!我们赢了,大家一起打败了无惨,弥豆子也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妈妈过得还好吗?爸爸呢?还有竹雄,花子,阿茂,六太……你们都还好吗!"
少年死死抓住这来之不易的重逢,在母亲的怀里放心卸下所有防备。灶门葵枝的眼中含着隐隐的泪光,温柔地回抱这个已经肩负太多责任的孩子。
"炭治郎,好孩子,你辛苦了。"
"妈妈爸爸好高兴,炭治郎现在已经长成这么厉害的男孩子啦。妹妹弟弟和我们都很好,不要为我们担心,我们会一直陪在你和弥豆子的身边的,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她支起炭治郎的肩,用慈爱的目光一寸寸描摹孩子的面容。
人长高了,头发剪短了,从前带着点脸颊肉的小脸瘦了一点。虽然五官没有太大变化,但经过两年的时间,灶门葵枝还是可以在他脸上清楚看到从少年向青年过渡的细微改变。
她的长子,这个总是一直默默付出的孩子,这个总是为弟妹亲人着想的孩子,已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成长为一个更坚定,更强大的大人了。
"炭治郎,大家都很思念你……但是,你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了。"灶门葵枝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不舍。
"不要这样早就来找我们,竹雄要我告诉你,如果哥哥太早来这里的话,他就要带着妹妹弟弟再也不理你了。"她头疼地笑笑,温柔抚上孩子的脸颊,"所以炭治郎,不要为离别而痛苦。你要和弥豆子好好生活下去,就当这段日子是我们重逢之前的旅途准备好吗?"
"答应妈妈,未来的日子要好好享受生命和生活的意义。"
女人用指尖擦掉炭治郎眼角的泪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谢谢你,一直为了大家这样努力。炭治郎永远是妈妈最大的骄傲。"
炭治郎一直觉得妈妈的声音有可以让人安心的魔力,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流,从前是这样,现在依旧是这样。于是他拉着妈妈的手,像小时候和弟妹围在她身旁游戏那样,诉说着一路走来的见闻。
"妈妈,我和弥豆子遇见了很多很好的人。有关我们的事,义勇先生一直很关心,鳞泷师傅也一直很照顾我们。我总是在猜测义勇先生的想法,不管什么时候,义勇先生总是很包容我。荞麦面比赛时是这样,帮助我时也是这样。我觉得,果然义勇先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
"虽然善逸经常说自己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可我觉得他真的很可靠。我常常不知道伊之助在想什么,可我们并肩战斗的经历告诉我,他很看重和大家的友情。"
"还有珠世小姐,忍小姐……他们帮助了我和弥豆子太多太多。因为有他们在,我们才能一起走到今天。大家都是很温柔的人。"
"所以请祝福我们吧,妈妈。"
他双手握住母亲的手抵在额头,微笑着闭上眼睛。
"未来的日子我们都会幸福的。"
炭治郎后退几步,向母亲告别后转身跑进无际的雪原。
出太阳了。太阳的光芒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跑着,身后的雪地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要往哪走?
不知道,那就跟着太阳走吧。
灶门炭治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冷空气充斥在他的鼻腔,耳边是呼呼作响的风声,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感到一股暖流以心脏为源头向四肢涌去。
我还有一个约定要完成,他想。于是更快地奔跑起来。
太阳的影子反射在他红色的眼睛里,起初是一个橙点,然后逐渐占据了整个瞳孔。金色的光在雪地上撒下一条金色的道路。
他拥着光芒的指引跑向尽头,直到跑出那片雪地。
"!"
失重感骤然袭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抓,一只温热的手正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适应了大约七八秒,炭治郎睁开眼睛,阳光透过蝶屋的窗户投向屋内,把人晒得暖洋洋的,一双微微睁大的蓝眼睛正错愕地看着自己。
"……炭治郎?"
"义勇先生,我回来了。"炭治郎努力忽略身体上仍然残留的不适,向富冈义勇露出一个笑容。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怔怔地盯着他,眼尾处微微泛红,使炭治郎不由得想起梦境中那张低垂的脸。那时他还处于失去意识的状态,不能确定那段记忆是否真实发生过。
掌心的手微微动了动,像梦里那样紧紧回扣住他的右手,炭治郎忽然意识到。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义勇先生流泪。
3.
"那天后藤先生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呢!"弥豆子坐在床边,一边缝补着一件黑绿方格羽织,一边闲聊。
"善逸本来在睡觉,后藤先生一嗓子直接把他从床上吓得掉了下来,还说屋子里面打雷了!"弥豆子想到那个场面还是止不住想笑,"伊之助听见他说打雷之后,还拉着他在屋里乱跑。"
她缝了几针后继续补充:"后来小葵姐姐担心他们身上的伤口裂开,叉着腰朝他们大喊,如果你们两个再不停下来,让伤口裂开了,今天就别想见到炭治郎了!善逸和伊之助才乖乖安静。"
炭治郎听着妹妹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醒来那天的场景,噗嗤笑了出来。他尴尬地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抱歉,让弥豆子你们为我担心这么久,后藤先生也是因为我忽然和他搭话才吓到的……"
"哥哥!"弥豆子撇撇嘴截住他的话头,"不要总是说这种道歉的话!再也没有什么事是比你醒过来更重要的啦!"
她低下头,手上的动作飞快,在羽织上又补了几针后骄傲地把缝补好的衣服举起来。
"当当!我把哥哥的羽织重新补好了,等到我们回家的时候哥哥又能重新穿上它了!"
"啊,谢谢!"炭治郎接过羽织仔细地瞧,看上去像是用了很多新布料才补好,针脚藏得很隐蔽,如果不细心看完全就是一件全新的衣服。他不由得感叹:"弥豆子真的很厉害呢!你之前睡了整整两年,可针线活一点都没有生疏。"
"我就知道哥哥会这么说。义勇哥哥还没醒来的时候也是我帮他缝补的羽织,他醒了后看到羽织和你说了相同的话呢。"
"他的羽织破的比哥哥的还要厉害,我想着如果能把它修补的以前一样,义勇哥哥醒来后看到一定会很高兴吧!所以我花了比哥哥再长一点的时间把他的羽织补好了。"
弥豆子伸手把头撑在床上,回忆当时的情景:"后来义勇哥哥醒了,当时我好开心!真的很巧,他告诉我其实下一天就是他的生日,收到我补好羽织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呢。"
弥豆子的描述有画面似的出现在炭治郎眼前,听到生日两个字时,他"蹭"一下坐直。
"生日?义勇先生的生日竟然已经过去了吗……可我都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没来得及送他生日礼物……"
"唔,按日期推算的话……义勇哥哥的生日应该是在二月八。"弥豆子回忆了一会继续说,"没有关系的,如果哥哥想要送生日礼物现在也完全来得及呀。算是作为一份心意,虽然生日已经过去了,但是义勇哥哥收到礼物和祝福一定会高兴的!"
说的也是。
绝妙的点子已经形成,炭治郎抬头对妹妹微微笑了笑:"你说的对,弥豆子。我想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办啦!"
半个月后,蝶屋的第一批樱花绽放在枝头。
同时,炭治郎也终于得到了神崎葵的出门许可。
适当的外出有益于身体的康复,可以多在院子里透透气,也可以偶尔离开蝶屋去镇子上散散心,但是绝对要在有人陪着的条件下出门。神崎葵是这样说的。
作为一个坚决不让医生担心和做了约定就一定会办到的乖孩子,炭治郎打算利用难得的机会和义勇先生履行柱训练时的约定,一起去吃饭。
在神崎葵鉴于二人大病初愈,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三令五申不允许他们大鱼大肉的叮嘱下,两个人只得放弃原定的鲑鱼萝卜计划,决定去面馆再吃一次荞麦面。
"炭治郎。"
富冈义勇朝他挥了挥手,身旁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义勇先生!鳞泷师傅!"炭治郎看到鳞泷师傅后立刻惊喜地叫了出来,快步跑向站在不远处的两人。然而一道比他更快的粉色残影风一样越过他扑进身着云纹羽织老人的怀抱,是弥豆子。
白发老人明显有些无措,但还是像对待小孙女那样轻轻摸着她的长发,任由女孩搂着自己的脖子撒娇。
"义勇先生,你剪头发了呢!"男人原本长过肩膀的束发不知所踪,变成鬓角过耳的短发。炭治郎看到他的新发型后停顿了一下,又快速恢复了笑脸。
"嗯,这样会方便点。"富冈义勇点点头,见炭治郎没说话,迟疑片刻又问道,"果然还是看上去不太习惯吗?"
"不不不不不!!!完全没那回事!只是看到义勇先生忽然换了发型有点吃惊,请务必不要在意——!我觉得短发也很适合你,是很清爽好看的类型呢!"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富冈义勇沉默地听完他一长串绕口令后,在炭治郎的注视下露出了一个自和对方认识以来最大的笑容。
炭治郎感觉耳朵热热的,连忙岔开话题询问为什么鳞泷师傅和义勇先生一起来了。
"今天我去主公大人的宅邸看望他,恰好义勇和那位风柱也在。知道义勇要来,所以我也和他过来一起看看你们。"鳞泷左近次帮女孩理好衣领,尽管真容被面具隐藏,炭治郎依然从他温和的气息中感到祥和与心安。
"从今天起,鬼杀队就解散了。"
天狗面具转向炭治郎:"这场持续了千年的大战终于结束了,我还从没想过自己能活着见到这一天。"
"这或许就是传承的意义吧……炭治郎,你和弥豆子要好好生活下去啊。"他发出一声感叹,"哈哈,人老了总是喜欢说这些有的没的。算了,来的路上义勇说和你还有约,那你们师兄弟俩就快去吧。我和弥豆子也能说几句话。"
察觉到气氛变得凝重,兄妹两个眼圈红红的,鳞泷左近次赶紧打了个哈哈把两个徒弟赶走,末了不忘叮嘱一句。
"炭治郎恢复没多久,义勇,你要记得多照顾他。"
嗦了一大口面,炭治郎不禁在心底感叹终于活了过来。
苏醒的半个月以来,为了让身体有个适应的过程,自己一直在弥豆子的监督下坚持清淡饮食。一口微咸的面混着味增汤下肚瞬间点燃了他的味蕾。
"啊——!很久没有和义勇先生一起吃饭了!"他对着食物大快朵颐,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富冈义勇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景象,拿起一张新菜单勾画后递给老板。
"的确。"他还不太习惯左手用筷子,每吃一口都慢悠悠显得格外休闲,"下次等我们完全好起来,你想吃什么的话再一起去吧。"
难得是最崇拜的人邀请,炭治郎立马应下。
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义勇先生大战后比之从前说的话变多了,笑容也多了。他默念,这是一件好事呀!
"谢谢老板。"炭治郎看着刚上桌的楤木嫩芽和仙贝被富冈义勇推到自己眼前,"诶,这两盘是义勇先生为我点的吗?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胜利之后义勇先生也有了新的希望吧,他嚼着仙贝幸福地想,真想以后能看到义勇先生更多笑容呀!
几分钟后炭治郎又一次看向富冈义勇空空如也的发尾,
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偷看了。他拧着眉纠结了一会,还是伸手向口袋摸去。
"说起来,弥豆子告诉我义勇先生是在生日前一天醒来的呢,当时我还在睡,总觉得……错过你的生日稍微有一点可惜。"他暗自给自己打气,"但我还是想给义……"
"富冈……?和炭治郎!"
"……"
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去,炭治郎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村田先生。
"刚看到你们的时候我还不太确定,真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们。"村田爽快的在对面拉开椅子坐下,"那正好!知道你们醒了之后我一直想请你们吃饭来着,无限城一战你们都辛苦了,今天这顿饭就由我来结账,请随意续面。"
说着,他大声让老板再加一碗面和三份炸猪排,转过身来发现那两个师兄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他眨眨眼,恍然大悟:"哦!抱歉抱歉,我忘了你们还不能吃这么油腻的食物。不过要是只有我自己吃肉未免太不地道了!"他又跑去把刚点的三份猪排退掉。
炭治郎把手握在口袋里,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富冈义勇。还是老样子,应该没看到自己刚才的动作。他有些头疼,看来只能找其他时候了。
走出面屋时已经是下午了。村田说自己还有事要办,所以不和他们一路走了。阳光打在炭治郎的眼睛上,他下意识往富冈义勇身后瑟缩了一下,伸手捂住自己的右眼。
"炭治郎,眼睛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察觉到是光线的问题,富冈义勇快速回身帮他挡住太阳,弯腰去检查他的眼睛。
原本一双漂亮的玫红色眼睛现在只剩下一只依然神采奕奕,无神的右眼安静地躺在眼眶里,此刻正止不住地流泪。富冈义勇以为他的右眼要再出什么闪失,慌忙帮他擦掉眼泪。
炭治郎笑着摇摇头,安抚性地牵住他的手:"别担心义勇先生,这段时间我经常这样。这只眼睛原本就在大战里受了伤,和我的左手一样,虽然恢复了原样,但是已经没有办法再做本职工作啦。香奈乎告诉我畏光也是失明后遗症的一种。刚刚我和你们聊得太开心啦,一下子忘记右眼已经看不到了,它忽然被阳光照到才会这样的。"
他抬眼看着富冈义勇,阳光撒在男人身后,仿佛在衣服上镀了一层纱。炭治郎抓着他的手没放开,右手去掏自己原本想在餐桌上送出的礼物。
一条浅蓝色的发绳出现在富冈义勇眼前。这是一条手编发绳,有的地方做得比较粗糙,但从细节上不难看出编制者的细心与认真。
炭治郎不好意思地错开眼:"这是送给义勇先生的生日礼物。我的左手只能使一点点力,所以这条发绳会有一些小瑕疵。错过了义勇先生的生日让我觉得很遗憾,但我想把自己的祝福送给你!本来是想送一条新的发绳给你,但是现在看来可能用不上了。"
"不过呢,我又想了一个新办法。"炭治郎按住发绳的一端,拉住末尾一圈圈往富冈义勇的手腕上缠,最后轻轻扣住绳结,"好了,现在它变成手绳了。以后这条绳子会栓住义勇先生的所有幸福,只要义勇先生拽住它,幸福就永远不会跑走!"
他抬起头直视富冈义勇的眼睛:"生日快乐,义勇先生!未来的日子请多多绽放笑颜吧!"
4.
四月中旬一个很普通的清晨,炭治郎和弥豆子辞别了蝶屋的五位姐妹,约好下次复查身体的时间。临行前豆豆眼三小只一直拉着弥豆子不放手,说舍不得她离开。弥豆子只好拿出闲暇时用棉线勾的针织小动物哄她们,最后约定自己每个月都来看她们才作罢。
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站在一旁等着他们,这两个人现在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小孩,在兄妹二人的热情邀请下把自己打包,从此以后正式成为家庭的一员。
"炭治郎,我们是不是差不多该出发了。再不走就扫不完墓了,那样的话天黑前就回不到家了吧?"善逸上前问道。
"嗯嗯,现在就走吧。"炭治郎接过妹妹递过来的包袱,背好后向蝶屋姐妹挥手告别,"这段时间多谢大家的照顾,那我们就先走啦,再见!"
伊之助没说话,只是呆呆看着被三豆丁拥着的姐妹二人想的出神。这个场景,总觉得在哪见过。伊之助有些疑惑,他挠挠头,脑海中闪过另外两个身影。一个是自己熟悉的娇小身影,另一个高一点的身影来源于他听到的,别人对她的描述。
啊,是忍和她的姐姐吧。他想,现在的香奈乎和小葵好像她们啊。头套里变得闷闷的,伊之助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快步追上炭治郎。快要走出小院的院门时,他忽然回头对着蝶屋的方向大喊。
"再见香奈乎——!再见小葵——!再见那三个总是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俺喜欢香奈乎的笑,喜欢小葵做得好吃的食物,喜欢小清小澄小奈穗经常和俺玩!"他顿了顿,用更大的声音喊道,"等俺下次给你们带山里的果子吃!再见了,忍和她的姐姐——!"
姑娘们挥在半空中的手一愣,清脆的笑声从口中发出,她们带着眼泪笑着冲他喊了回去。
"再见伊之助,再见——!"
四个人的小家很快在齐心协力的合作下整理完毕,小屋再次重回往昔的生机。炭治郎总是闲不住自己,辉利哉给了他们足够富裕生活到下辈子的抚恤金,但他还是想尽可能多的为家人们再挣一些钱。善逸经常边帮他干活边吐槽他是个劳碌命,他总是一笑而过,转头又去寻找其他的活干了。
时间转眼到了夏天,辛勤劳作之余,炭治郎重新开始写信,笔友范围可谓甚广,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譬如鳞泷师傅,下至七八岁的小孩,譬如蝶屋三小只和花街的小妹妹。大家都喜欢和他通信,他总是这样招人喜欢。
炭治郎坐在桌前拿出一叠攒够一定数量的回信,开始耐心地整理。花街的小姑娘总是喜欢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告诉他鲤夏花魁和她们通信说自己婚后丈夫待她很好。蝶屋的小豆丁虽然每次在他来做定期检查时能见他一次,但依旧和他保持通信,分享伊黑先生留下的白蛇镝丸的近况。
小铁经常和他分享自己的工匠手艺又得到了怎样的进步,千寿郎则是在坚持修复前辈们留下的古籍,希望能够传承先人留下的记录。每次想起钢铁塚先生炭治郎都会下意识打个冷颤,他的日轮刀在战场上受损严重,是钢铁塚先生在他昏迷期间又将刀重新打磨锋利,把刀还给他作为纪念。现在钢铁塚先生经常在信件里传授刀的保养方法,威胁炭治郎如果不好好保管这把刀,就算是铁穴森先生挠他痒痒,就算有村长阻拦也会立刻过来狠狠教训他。
炭治郎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继续整理信件。村田先生,后藤先生和其他隐队员自发去照顾那些在决战中失去主人的餸鸦。而他的餸鸦——天王寺松右卫门和无一郎的餸鸦银子结成了夫妻,炭治郎很为它们感到开心。
愈史郎回信一直很快,经常问候他身体恢复后有没有什么不适,有时还会在信件末尾附上一枚茶茶丸的爪印。鳞泷师傅经常随信寄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有一次还用草编了一只小兔子送给弥豆子。
不死川先生则是从来没有给他回过信,餸鸦说不死川先生每次都会看信,但由于没学过写字,一直没有回信。辉利哉告诉他,其实每次不死川先生看到来信都会很开心,所以他一直坚持这种没有回信的问候。
炭治郎抬头看看放在一旁带着不死川先生气味的包裹,里面是不知什么时候被偷偷送来的荻饼和抹茶。他明白,这就是不死川先生特殊的回信。
宇髓先生的信极具个人风格,炭治郎第一次拿到他的回信差点以为自己得到了宫廷晚宴邀请。他常邀请炭治郎他们到家里做客,有一次居然还成功把富冈义勇请来和家里人一起泡温泉,说是聊得非常愉快!
炭治郎想到另一封信中截然相反的说辞,义勇先生表示那是他人生中泡得最尴尬的一次温泉,看上去颇有下次再也不去了的意思,每次看到这他都忍不住笑出声。
整理好所有信件,炭治郎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推门走到屋外透气。蓝天中出现一个越来越近的黑点,他定睛一看,是餸鸦。
"这次竟然还有一个包裹,辛苦了!"炭治郎连忙拿来一些稻谷犒劳邮差,"唔,一封是辉利哉的信,另一个包裹是义勇先生的。"炭治郎小心地把包裹放好,打开了辉利哉的信。
辉利哉在信中说,尘埃落定后一直没有找时间办庆功宴把大家聚在一起说说话,现在大家离开蝶屋后基本都安顿了下来,想到最近也刚好快到炭治郎的生日,所以希望能把朋友们都叫到一起庆祝生活从此步入正轨,顺便还可以弥补柱训练期间匆忙度过新年的遗憾。信的末尾是他和两个姐妹的感谢以及庆功宴举办的地点和时间,另附一笔参加团建的路费。
惊叹于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可以细心到这种程度之余,炭治郎还为自己的生日能被记住感到小惊喜。告诉餸鸦四个人都会参加聚会后,他拿过一旁的包裹上下查看起来。
富冈义勇曾经在他们刚刚收拾好行李后寄过来一次包裹,包裹被打开后掉出了一堆足以惊掉他和弥豆子下巴的珠宝首饰,还有很多精致的香囊和女孩子穿的均码和服与小洋装。男人夹在包裹里的信中解释道,这是他为了感谢弥豆子帮自己补好羽织而送她的礼物,因为不了解弥豆子到底喜欢什么,干脆把所有流行的小女孩喜欢的物件通通买了一遍送给她。我妻善逸为此大哭一顿,以为除了镇子上的男人外自己又多了一个强势情敌,差一点要去找水柱大人决斗。
闹剧犹在眼前,因着这个前车之鉴在,炭治郎没敢把包裹直接在屋外拆开。回屋后他对着包裹深呼吸,做了好一会心理准备后才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硬角礼盒,他扣住盒子边缘慢慢打开盒盖。
一身面料考究的绿色男士和服静置于礼盒中央。炭治郎睁大眼,把衣服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和服的布料摸过就知道价值不菲,放在光下看能隐隐见到绣在衣服上的暗纹。
"哇——!!"炭治郎眼尖地看到盒子底部还有东西,是义勇先生的信!他将和服放好,飞快地拆开信读起来。
富冈义勇字如其人,下笔疏朗流畅。刚开始他的一两封信由于还在适应左手书写的缘故,难免有几个字写的不顺手,却总是能把炭治郎的名字写得工整漂亮。直到现在这封,炭治郎用指尖轻触信纸上的字迹,就好像能透过笔迹能看到对方伏案书写的样子。
"炭治郎,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炭治郎随着信的第一句问候微笑,继续读下去。
"不知你们近来可好,转眼已是七月盛夏,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又过去了多久?"
"我收到辉利哉大人的来信,信的内容我已知悉。正巧早些时候我在城里的店铺看到这身和服,想必你穿应当正合适。
原想在你生日当天赠予你聊表心意,但既然眼下有更需正装出席的宴席,便提前嘱托餸鸦为你送来,祈愿你能喜欢这份礼物。"
"期盼与你再见,珍重。
富冈义勇 "
炭治郎将折好的信纸与之前的信放在一起,又一次郑重地拿起那件和服。
"期盼与你再见,义勇先生。"
5.
"呦炭治郎!好久不见了啊!"一只涂着艳丽指甲油的手拍上炭治郎的肩,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宇髓先生!"炭治郎回身打了个招呼,发现往常围在宇髓天元身边的三个人竟然反常的不在,"雏鹤小姐她们呢,不在您身边吗?"
宇髓天元指了指不远处围在一起的一群女孩,在炭治郎对面坐下:"喏,在哪呢。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槙於和须磨喜欢热闹,雏鹤就被她俩拉过去和小姑娘们一块说话了。"
他看向妻子,目光柔和下来:"这种平和的生活她们都期待很久了。现在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们一家人一起,像普通人一样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说着,宇髓天元拿起酒壶把炭治郎面前的杯子斟满,举起酒杯在他的杯沿轻碰一下:"怎么样?就为你我,为离开我们的伙伴,为鬼杀队还在的这些人,为大家的未来,华丽地干一杯吧!"
"宇髓,炭治郎还不到喝酒的年纪。"炭治郎刚准备以水代酒委婉地推掉这杯酒,一只藏在蓝色袖子里的手先他一步按在杯口上。
"今天之后他也有十六岁了,偶尔喝一点也没关系吧。算了,富冈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宇髓天元朝那人扬了扬酒杯。
"不用了,这里有现成的。"富冈义勇举起手下的酒杯一饮而尽,"不过就别让他喝了。"
炭治郎盯着面前的空酒杯久久未动,他迟缓地抬头看向富冈义勇。
义勇先生刚才做了什么?
直接用我的酒杯帮我把酒挡下了吗?!
三人之间沉默了半晌后他听见宇髓天元夸张的叫声。
"富冈你是炭治郎这小子的看护人吗?你们水门不至于这么护短吧!"
富冈义勇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师弟,郑重其事地对他点点头。
"非要说的话,某种程度上我确实可以是炭治郎的看护人。"
此刻灶门炭治郎只想彻底消失在两人面前。
"炭治郎,你这个师哥啊,确实很看重你呢。"
宇髓天元对水门二人打趣道:"这还是有一天你的餸鸦来送信,和我聊天的时候告诉我的。你在打上弦之三时晕倒了吧?"
炭治郎有些不解,但还是点点头。
"看来你的餸鸦没说大话嘛。"他点头,看到富冈义勇示意酒杯空了,拿起酒壶走过去。
"它说富冈可是在你晕倒那段时间差点拼命啊。为了保护你还说什么如果要杀了你,先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哎富冈,这是什么意思!"
富冈义勇接过酒壶时一个没留神,半壶酒被宇髓天元的羽织尽数喝下,他歉意地递过去一张手帕:"不好意思,刚刚听你说上弦之三,回忆地入神没接住酒,不是故意的。"
炭治郎感觉自己没跟上宇髓天元的节奏,他看看富冈义勇,依然是一副平静的表情。
宇髓先生是说,义勇先生当时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为了保护我,说了那样的话吗?
他心里乱乱的,听到对方的声音还在继续。
宇髓天元用怀疑的目光把富冈义勇从头到酒审视了一遍,勉强相信了他没拿稳的说辞。
"后来无惨被太阳杀死,那个时候,你的心脏停跳了,我当时守在辉利哉大人的门外听到,差点以为你小子真的牺牲了。"
宇髓天元脱下弄脏的羽织坐回座位:"你家餸鸦和我说,当时富冈看到你一动不动还哭了,一直跪在你面前说对……"
"哎!"
炭治郎看着他像没坐稳似的,忽然一下子从椅子上摔到地上,连忙起身去扶他。
宇髓天元站起身一看,刚刚手里没喝完的半杯酒现在也全部孝敬给了穿着的衣服,再脱就彻底清凉了。
"……喂富冈,你就是故意的!你没事踹我椅子干什么!"
富冈义勇依旧一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表情看着他:"我没有动,是你自己没坐稳吧。"
"你丫!别狡辩了,我刚才余光一直盯着桌子底下看!就是你伸腿过来踹的我,你到底想干嘛?!"宇髓天元被气个半死,强忍下一百二十颗想给他使暗器的心,转而低头擦拭衣服。
雏鹤她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看到宇髓天元的样子后吓了一跳,和炭治郎打过招呼后就赶紧拉着丈夫去换备用衣物。
见宇髓天元被三个妻子半拖半拽的拉走,富冈义勇放下酒杯,询问地看向愣在原地的炭治郎:"屋里有点闷。炭治郎,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我和你去,义勇先生。"炭治郎回过神,赶紧把地上的椅子扶起,跟着富冈义勇走出屋子。
夏夜的晚风吹散了些许白日的燥热,两个人在后院的长廊下静静地站着。富冈义勇半抬着左手捂在右边空荡的袖管处,炭治郎在空气中闻到一丝烦躁的气味。
他担忧地看着富冈义勇的右肩:"义勇先生……你还好吗?空气中有烦躁的味道,胳膊不舒服吗?"
"嗯。"
富冈义勇隔着袖子轻轻地抓了两下:"入夏之后这里总是会难受,但是又不能碰,不然会感染。"
闻言,炭治郎跑回屋子,过了一会拿着一杯冰走过来。
"试试冰敷吧义勇先生。"他把冰放到富冈义勇手上,引导他贴在旧创上止痒。
富冈义勇接过冰,低头看着他。和服穿在炭治郎身上刚刚好,不大不小,不松不垮,暗色花纹在月光下时隐时现。看来自己的眼睛看的很准,他想。
少年的头发没有再剪,略微有一点长的落在后颈,富冈义勇看了一会,把冰杯搁在地板上,伸手把他的领子往上提了提。
"生日快乐。"富冈义勇由衷地感到高兴,抬手摸在少年柔软的发上,"你长大了,炭治郎。"
其实这是一句很没来由的话,可炭治郎却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富冈义勇时的情景。
那时虽然义勇先生很生气的对自己说了那样的话,但自己也是因此才激起了为弥豆子而战的勇气,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义勇先生啊。他感受着放在头顶的手,向身边的人靠近几分。
后来义勇先生又帮助了自己更多,不管是什么时候,总是来救自己,总是包容自己。好像只要有他在,自己就可以永远放心把后背交给他。
炭治郎想,有义勇先生在的时候,就会很安心。
"刚才宇髓先生说的那些话,义勇先生其实不用不好意思。"他回忆着刚刚屋子里的气味,慢慢说,"其实还在昏迷的时候,我曾梦到过他所说的事,因为那些场景是在我无意识时发生的,所以我并不能确定是否真实,抱歉之前没有和你提过这些。"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好神奇,明明当时我闭着眼,可在梦里义勇先生的脸竟然那么清晰。说不定当时我已经灵魂出窍了,所以才能把看到的事记在脑子里吧?"
"无限城里发生的那些事,还有后来……,没想到义勇先生为我做了这么多,好开心。"想到与猗窝座的战斗,想到富冈义勇的眼泪,炭治郎感觉眼睛有点发酸,他轻轻按压传来隐痛的右眼,继续说:"义勇先生一直像家人一样陪我身边呢!"
"家人么?"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炭治郎闻到空气中多了些悲伤的气味。
"茑子姐姐和锖兔离开我后,除了鳞泷师傅,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独自一人走在路上。"
"有时我会想,其实未来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吧,但我不能轻易丢了自己的性命,因为这是姐姐用她自己的生命换来我活下去的机会。锖兔曾经告诉我不要因为沉湎痛苦而辜负爱的人为我的牺牲。"
富冈义勇擦掉少年为自己流下的眼泪,温柔地笑了。
"还是多笑笑吧。"
"所以我觉得只要努力,再努力,保护那些弱小的人,不断斩杀恶鬼就足够了吧。我想过自己或许会在某次恶战中为了保护别人而死,或许能够在我们这一代遇见鬼王,然后直至战斗到我的最后一滴血流尽。至于我的未来……"他轻笑了一声,"我好像没有想象过我活下来的生活。"
"你和我不一样,炭治郎。"
"你的成长总是让我刮目相看,你本人就像你的呼吸法一样永远在燃烧。"
"我觉得如果能让你一直不熄灭的话也不错。"富冈义勇看着手腕上的浅蓝色结绳,"我希望你们兄妹可以过得更好,你是我想保护的很重要的人。"
"决战后我也昏迷了很久,再睁眼摸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我的羽织,真的很谢谢弥豆子帮我把它补好,如果她还有什么喜欢的礼物,可以直接告诉我。"
"你醒来前我总是梦到你撞开我的那个背影,可无论我怎么伸手都抓不到你。幸好,幸好你还活着,谢谢你还活着,炭治郎。"
"你真是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很多变数。一直缠着我开导我,约我一起去吃饭,送给我生日礼物,祝福我能得到幸福,让我感觉未来好像也不错。"
他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
炭治郎看向富冈义勇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下显出奇异的幽蓝,让他想起自己在无限城坠落时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义勇先生的眼睛像宝石一样,他想。
对方的自白还在继续,炭治郎从来没有听过富冈义勇说这么多的话,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觉得自己离义勇先生的心这样近,于是他继续听着。
"你说我像家人一样陪在你身边。其实我也想告诉你,那年的雪地里被改变的不只有你一个人。"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炭治郎。"
炭治郎靠在柱子上,耳边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富冈义勇的话让他再次开始思考对方于自己的意义。
是恩人,是师兄,是引路人,是守护者,是他很重要的人。
是想要每天在一起吃饭的人。
他深呼吸,再一次确定了那个一直以来自己认为的答案。
富冈义勇是他的家人。
炭治郎听从富冈义勇的话忍住眼泪,做出平时一贯的笑容。
"义勇先生要不要搬来我家和我们一起住。"生怕被拒绝,他又赶紧补充道,"不要认为会给我们添麻烦,现在善逸和伊之助也和我们住在一起!而且家里还有多出一间客房,义勇先生来了以后可以住在那个房间!"
走廊下静悄悄的,他屏住呼吸,期待着一个肯定的答复。
"嚓"
一个细微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安静的氛围里格外明显。
两个人一愣,对了个眼神轻轻走到身后的木门前。
"嚓嚓"
又是一声。
炭治郎看向富冈义勇:"义勇先生,我好像闻到是善逸……"
富冈义勇没等他说完,一把将门拉开,三个影子唰一下从忽然失去依靠的门后摔了出来。
"……伊之助和弥豆子的气味。"炭治郎看着地上的三个人一个字一蹦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
"……"
"弥豆子,你们这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再次被凄厉的尖叫打断。
"啊啊啊啊伊之助你这个笨蛋!!!都说了不要挤我不要挤我,还一个劲把我往门缝推!我不是说了我的耳朵很好使吗啊啊啊啊!!!你让我先听完再偷偷告诉你不好吗?!现在好了咱们俩和弥豆子妹妹都被抓个正着,实在是太丢脸了呜呜呜呜!!!"
善逸躺在地上抓着伊之助的头套一通乱晃,伊之助也大喊着去扯在自己头套上作怪的手。
"喂!用自己的耳朵听和纹逸你讲给俺听怎么能一样嘛!!本大爷只是想知道中分小褂和权八郎到底在说什么而已,不要再扯本大爷的头套了可恶啊啊!!"
弥豆子看着滚在一起的两个人,看着自己哥哥疑惑的表情,扯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
"……哥哥,辉利哉说他买了一个相机,想和大家合影。我们刚才在前院到处找不到你和义勇哥哥,所以我就和善逸伊之助一起来后院找你们。"女孩捂住脸,把心一横,大声说,"听到你和义勇哥哥在聊天,忽然想偷听一下,就是这样啦!"
"那你们……"炭治郎飞快瞟了富冈义勇一眼,"是从哪句话开始在这里的?"
"就是从哥哥说义勇哥哥像家人一样那里开始在的了!!"
"那不就是全部都听到了吗!!!"
伊之助扯下缠在自己身上的金色蒲公英,直奔富冈义勇面前。
"俺都听到了!权八郎邀请中分小褂大哥来家里一起住!"他双手叉腰大声说,"那你就答应权八郎吧!俺知道你一直特别厉害!为了保护俺们受伤很重,之后竟然还能一直坚持战斗,你很强!"
伊之助深吸一口气:"请富冈大哥收俺为徒吧!你住到炭治郎家来,以后俺还可以陪你练刀,总有一天俺会打过你成为最强的人!"
倒在地上的善逸终于站起身,同样哭哭啼啼地走过来:"呜呜呜呜你上次送给弥豆子礼物被我误会了,总之,总之就是很抱歉!不知道你会不会嫌我和伊之助太吵,呜呜,但是既然炭治郎和弥豆子妹妹这么重视你,大家也都想你一起来住。那富冈先生就答应炭治郎的请求吧。"
炭治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富冈义勇对着面前大吵大闹的两个人笑了起来,停下来站在原地。
"嗯,我答应你们。"富冈义勇看着面前呆若木鸡的四个人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今天宴会结束后我会再挑时间和你们商量后续事宜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四个人激动地跑过来围成一圈,"竟然真的答应了,太好了!!"
"富冈!你们到底还过不过来!都快把前院翻个底朝天了,结果你在这待着,不要让辉利哉大人久等啊!"不死川实弥的声音隔着一个长廊的距离从转角处传来,吓得四个人打了一个激灵。
"就来了不死川先生!刚刚我不小心绊了一跤才耽误了一点时间,我们现在就过去!"弥豆子回过神来,冲着走廊无缝衔接地撒了一个善意的小谎。
"不严重吧?算了,你们慢点过来也行,我现在去找药箱。"不死川实弥染上歉意地声音传来,随后尾音消失在拐角。
弥豆子转身眨眨眼,一溜小跑着跑去前院。善逸和伊之助紧随其后,最后是炭治郎和富冈义勇。
炭治郎伸手抓起富冈义勇的手,带着他向前院跑去。
"这简直是我过得最特别的一个生日了。我们快去拍照片吧,义勇先生!"
他笑道,玫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不然一会我们站不到好位置了!"
6.
富冈义勇办事向来不拖泥带水,庆功宴后第三天就来到灶门家登门拜访,一个星期后就正式成为了新家的一份子。一群人住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在相互磨合,一餐一饭间,一年的时间已经从指缝悄然流走。
当然,在永恒不变的时间里,这个家的日常却并不无聊,偶尔也会有各种状况百出的事件让炭治郎颔首扶额。
比如伊之助经常驮着弥豆子去镇子上撒欢,有一次甚至吓到了一个不知情的老婆婆,最后炭治郎不得不按着他的头去给婆婆道歉。
比如有一次善逸由于太过懒散被念叨了几句,大闹一通别扭,随后写了一部据他自己所说基于现实人物关系改编的奇幻小说。炭治郎看过后发现他把自己和弥豆子写成一对被山大王伊之助迫害的小情侣,而炭治郎本人和富冈义勇则变成了被山大王控制的小啰啰。
再比如有一天弥豆子接受了善逸的邀请去看花,结果因为对方告白的声音太大,回来后好几天耳朵里一直嗡嗡响。最后炭治郎问她有没有听到善逸说了什么,被告知她自己刚听善逸喊出第一个字就被震的一个字都听不到了,我妻善逸对此深受打击。
那么,谁又知道未来的日子会发生什么更离奇的事呢?
炭治郎叹了口气,把目光汇集在院子中央。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热,连伊之助都摘下了心爱的头套。此刻他正站在院子里拿着木刀,富冈义勇单手握刀立于对面。伊之助表示进行整整一年的锻炼后,自己的体魄大有长进,要和中分小褂大哥切磋一番,看看自己的实力有没有精进。
两个人在院子里开始对打,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同鬼怪战斗,但二人的动作还是快的只能看到残影。十分钟后,木刀被劈落在地,伊之助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重心太低,灵活性不足。"富冈义勇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刀,连同自己的重新放回架子上,"一旦被我在高位压制,你很难使出全力。"
伊之助调整好气息,用拇指抹过鼻子:"哈,俺还会继续修炼的,总之多谢中分小褂你陪我训练!"
太阳愈发耀眼,伊之助眯着眼看着一圈圈光晕,嘻嘻哈哈地笑。
"俺发现在太阳下晕乎乎的把眼睛闭上很舒服。"
"那是中暑!!"
"我去,不早说!"
善逸尖叫着不得了,跑上前把人往阴凉处拖。富冈义勇遮住炭治郎眼前的阳光,和他一起跑过去帮忙。
"义勇哥哥和伊之助也真是的!"弥豆子气呼呼地看着面前一躺一站的两个人,"这么热的天气,这么大的太阳,怎么能剧烈运动呢?"女孩蹲下身,为可怜的中暑人士重新敷上一条湿毛巾。
"是我们疏忽了,抱歉。"富冈义勇闷声说。
炭治郎连忙凑上来安慰道:"下次我也会一起帮忙阻止,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女孩用一种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摇摇头:"我没有在生气,只是担心你们的身体而已,下次一定不要这样啦!"
"今年夏天确实也太热了——"善逸端着一盆新换的水走进屋,把水盆放在伊之助身边。
"啊啊,很久没有吃棒冰了,也不清楚这里的镇子上有没有卖,但我实在是不想顶着这么毒的太阳去看啊呜呜。"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吃过棒冰呢。"炭治郎抿抿干燥的唇,"我和弥豆子还小的时候,镇子上的汽水铺子从没有卖过棒冰,不知道现在会不会有呢?稍微有点好奇是什么味道的诶。"
"那等改天凉快一点,我们一起下山去看看吧。"听到有人附和自己,善逸双手一拍,做出决定。
炭治郎瞥见富冈义勇在一旁抬手向后拢了拢再次变长的发尾。
天气这么热,义勇先生的变长头发又没有达到足以扎起的长度,盖在皮肤上一定不舒服吧。炭治郎思考一下,从柜子里翻出理发用具。
"义勇先生的头发又变长了呢,今天这么热,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这次我来帮你剪头发吧?"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模仿剪刀的动作在头发上比划两下。
富冈义勇点点头,算是应下。
理完发,两个人收拾完地上的碎发没有回屋,坐在房前的木阶上静静地吹风。
炭治郎回想着刚刚捡起的头发,颇为遗憾地开口:"义勇先生真的不打算再把头发留长了吗?"
"啊请先别动!"他发现富冈义勇的后颈上还有一些零散碎发,伸手把它们扫了下去,"如果是觉得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的!"
他的眼睛亮亮的,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我可以帮助义勇先生梳头发哦!以前为了给弥豆子编辫子,我学过很多新发型,可以的话,我也能给义勇先生尝试一下!"
富冈义勇低头看向那条绑在自己手腕上本该用来绑头发的发绳。
"我想还是先保持现状吧,发绳绑在头发上不像戴在手腕上能时刻看见它。"他对着炭治郎抬了抬眉,"我想珍惜这份生日礼物,戴在手腕上可以更好地爱护它。"
"其……其实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呀,如果这条发绳有损坏,我可以再给你编新的发绳。"炭治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不过看到义勇先生这么喜欢它,我也很高兴!"
"嗯,我知道。"
"炭治郎可以编很多新的发绳,可只有这一条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发绳的样式也许不尽相同,但是我最在意的,是你为我编的这一条。"
"我记得你说过,只要我一直拽着它,幸福就会永远被我攥在手心。所以……"
那条浅蓝色发绳在炭治郎眼前上下晃动,连同主人的话语一起像羽毛似地轻扫心间。
"现在这样就很好。"
转过天来的下午,富冈义勇忽然从镇子上带回来一箱东西。四个好奇宝宝围在一起打开箱子,发现里面装着的是被冰块冻着的棒冰。善逸爆发出一阵欢呼,开始介绍不同颜色的包装分别是什么口味。
弥豆子吃了一口粉红色的棒冰后,惊喜的发现它和自己喜欢的草莓味金平糖是一个味道。伊之助望着自己啃过一口的棒冰,惊呼自己第一次吃水果味的冰块。
炭治郎和富冈义勇分享自己的新发现,吃过棒冰后说话会冒出冬天时才会有的白汽。他表示自己吃到的苹果味棒冰比以前在烟火大会上吃过的苹果糖还要好吃。
时间很快在下午吵吵闹闹的吃冰心得分享中过去,但棒冰再清凉,也只能止一时的炎热。到了晚上要睡觉的时候,虽然温度相比白天下降一些,但仍然热得让人心烦意乱。树上的知了已经因为入夜而休息,屋子里的人却因为睡不着而走出门外。
在又一次辗转反侧之际,炭治郎坐起身来,决定放弃尝试入睡。他轻手轻脚披上羽织,拉开半关的门走了出去,没成想在廊下看到一个同样被入睡困难所烦扰的身影。
"义勇先生?"炭治郎走到男人身边坐下来,"没想到你也没睡,是因为太热吗?"
富冈义勇对他点点头。炭治郎的目光顺势落在那截蓝色的袖子上:"你的伤今年夏天还会难受吗?"
"已经好多了,不像以前那样会痒。"
"那就好!如果不舒服的话请一定和我说,我知道后山上有一种草药对缓解这种症状很管用。"
富冈义勇转头对炭治郎问道:"你呢?现在还没睡也是因为太热吗?"
"是呀。"炭治郎无奈地点头,"今年夏天真的好热!我在榻榻米上翻了好几个身还是睡不着。"
"唔,"富冈义勇又问道,"今天下午的棒冰好吃吗?之后你还想吃吗?"
听到棒冰,炭治郎飞快直起身子表示肯定:"好吃,弥豆子和伊之助也喜欢!义勇先生,辛苦你今天去买棒冰了,之后再去请叫上我一起,我来给你帮忙!"
闻言,富冈义勇站起身,点亮了放在门口的提灯,交给炭治郎。
"炭治郎,我们现在下山吧。"
"啊?"炭治郎举着灯,不解地看着他,"义勇先生,这个时候我们下山去哪?"
"去镇子上。"富冈义勇把人从木阶上拎起来,"镇子上的人睡得晚,这个时间街上的铺子应该还开着门,不会白跑一趟的。"
"等一下义勇先生!"炭治郎抓着他的手,不得不和他一起往山下跑,"那去镇上干什么呀?!"
富冈义勇的声音被夏夜的微风吹向身后,声音里带着隐隐笑意。
"你不是说下次再去买棒冰要叫上你吗?"
"那就走快点,去晚了也许真的要闭店了。"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举着苹果棒冰坐在零食铺门口了。
炭治郎呼出一口白汽,看着它消散在夜空中。
"这也太突然了!"他坐在一旁暗暗抗议,"我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我们不明天再一起来买棒冰呢?"
"想吃的话快点吃到会比较好。"富冈义勇咬下一口棒冰,没有注意到嘴边残留的冰渣。
"小时候我和姐姐偶尔也会这样。"
鼻尖忽然萦绕上充满怀念的气味,炭治郎垂下眼,侧头看向富冈义勇。
"而且,"富冈义勇一本正经地说,"这算带你出来偷吃独食,其他人的可以明天白天再来镇子上买。"
"诶——?"
炭治郎没想到对方蹦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话,把他原本准备好用来安慰的话全部送回了肚子里。
他把头埋在膝盖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义勇先生真像个小孩子呢。"
7.
幸福的日子为什么总是这样短暂呢?
富冈义勇的餸鸦宽三郎在他十三岁加入鬼杀队的那年开始跟随在他身边。现在他二十三岁,这只年迈的乌鸦也已经在他身边陪伴了十年之久。
对于这只老爷爷餸鸦来说,富冈义勇说是它看着长大也不为过。在宽三郎眼里,早已把自己当作是义勇爷爷般的存在。它给了富冈义勇作为一只乌鸦全部的爱。如果可以,宽三郎自己也想看到这个由它看着长大的男孩完整的一辈子。
然而一只乌鸦的的生命无论如何进化,无论被饲养人如何爱惜,始终也不能比肩人类的寿命,更何况它的一生基本都是在鬼杀队中的风风雨雨中度过的。
决战后第二年的初冬,宽三郎在富冈义勇的掌心中,离开了这个一直让自己关心的孩子。
富冈义勇和炭治郎把它埋在后山的果树下,因为它曾经说过云取山果树上的果子是它吃过最好吃的果子。
那之后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炭治郎偶尔一两次会看到富冈义勇安静坐着不说话,只能根据空气中的气味判断他当下的状态。于是炭治郎开始思考,要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帮助义勇先生缓解悲伤。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新年的前几天,他们收到一封来自老朋友的信。宇髓天元在信中再次邀请他们来家中做客,准备叫齐所有鬼杀队的旧友今年来自己家过新年。因为最近宇髓家诞生了一个新的小生命,他希望能够在所有人都在的时候,向这个新生的孩子介绍他重要的朋友们。
于是这一年的新年,鬼杀队的大家再一次聚到了一起。
炭治郎一行人刚踏进大门就被须磨拉着去看刚出生的宝宝。粉雕玉琢的小人正叼着奶嘴安静地躺在摇篮里,见到新面孔的出现,把奶嘴一吐,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够人。
小宝宝一下相中了伊之助的头套,抓住野猪头套的鼻子不放手。伊之助挣扎一下便放弃了抵抗,认命把头套摘下来放在枕边让孩子够着玩。善逸晃动着摇篮上挂的小玩具,幼稚的企图把宝宝的目光从头套转移到自己手上。弥豆子就在一旁笑眯眯地用曾经对待家里最小的孩子的方式轻轻摇着摇篮。
炭治郎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地发问:"好可爱的宝宝!宇髓先生,这孩子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呀?"
"是个小姑娘。"宇髓天元从女儿的摇篮里解救了伊之助的头套。
"很可爱吧?等她以后长大了,我们能给她买很多她喜欢的衣服。当然,如果能培养出华丽的审美就更好了!我们会把身上会的所有本领都教给她,让她可以足够强大不被欺负。"
宇髓天元低下头看着宝宝,无意识地对她微笑。
"宇髓,你们给她起名字了吗?"
"还没有。这孩子在肚子里五个月的时候,我们去天音夫人家的神社参拜过。"
宇髓天元没有没有丝毫犹豫地说:"不过我们打算根据敬重的人的名字为她取名,也许会参考天音夫人的名字。"
富冈义勇看着摇篮里的左右挥手的孩子如实回答道。
"这孩子很幸运,相信她会有个不错的名字。"
"义勇先生?你可以摸摸宝宝的脸,刚出生的小孩子被这样摸会很开心呢,我的妹妹弟弟就是这样的!"
见富冈义勇半天没说话,炭治郎索性凑到他身边,试探性的帮他出主意。听到进一步指示,富冈义勇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戳了戳她的脸。小姑娘忽然咯咯地笑起来,挥舞着小手去抓他的手指。
宇髓天元半蹲下来看着女儿:"哎呀,看来这孩子还挺喜欢你呢!"
富冈义勇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心间涌动。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领悟了鳞泷师傅和锖兔说的传承与希望。
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戴着红色蝴蝶结的背影和一个总是默默飞在自己身侧的黑影。
总是在他吃饭时温柔帮他擦嘴的茑子姐姐,总是像长辈一样在他受伤时关心他的宽三郎,现在都已经离开他了。
而自己,是被他们给予美好祝福的新希望。
富冈义勇抬起头看向宇髓天元和他的妻子,在心里为这个新生命送出自己的祝福。
有你的妈妈爸爸在,你的一生一定会幸福的。
接连几日以来郁闷的气味终于发生变化,炭治郎闻到了混合着感激,祝福与遗憾的味道。
他看着富冈义勇,如释重负,放下心来。想起宇髓天元提到的去神社为宝宝祈福的经历,炭治郎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两个月后就是义勇先生的生日了。他想,我要去义勇先生出生地的神社为他求一个御守。
宽三郎的离去是一颗被轻轻投入湖中的石子,乍看上去无波无澜,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湖面上泛起的一圈圈涟漪。总有一些早已被注定的命运无法被改写,即使闭口不谈,即使刻意回避。就像新生儿呱呱坠地必然发出啼哭,宣告死亡的丧钟也在早已下定决心燃烧生命的那一刻起,随时准备被死神敲响。
炭治郎在富冈义勇的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把提前一个月从神社求来的御守送到了他的手上。看清御守上沼袋氷川神社的字样后,富冈义勇出乎炭治郎意料之外的紧紧抱着他哭了。在一声声慌乱的安慰声中,炭治郎手忙脚乱地为对方递上手帕。
虽然事后富冈义勇为当时突如其来的哭泣而道歉,说是因为喜欢这份礼物才会流泪。但炭治郎始终认为这个理由过于牵强了,他熟悉的义勇先生不是这样的。
后来炭治郎在询问过鳞泷师傅后,才得知了一部分不知道是否能被称为事故起因的,有关另外一些不为他所知的过往。
自从义勇的姐姐被鬼杀害后,他就很少再回自己出生的地方。毕竟村子被毁,亲人逝去,深受伤害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再回来呢?
鳞泷师傅说,自己从猎人朋友的手上领走义勇时,这孩子的手上就一直抱着姐姐的骨灰,自己和义勇把他姐姐的骨灰葬在狭雾山。从此以后,义勇与家乡的联系就只剩下了出生时父母和姐姐带他参拜的神社。
或许是因为收到了来自家乡的平安符,让义勇先生想起了已逝的亲人,所以才会流泪吗?
不,不是这样的。自己最初明明闻到了开心的味道。
炭治郎呆呆地想,让义勇先生伤心完全与自己的本意背道而驰。
他一直清楚,斑纹剑士本就是透支生命而换取力量的存在。
决战结束后,他绝口不提有关寿命的半个字,就好像只要自己不提起,亲近的人就不会为自己注定的结局而悲伤。虽然每过一年他都会在心中不自觉想起有关寿命,有关未来,有关死亡的迷茫,可自己也决不想把这份太过残酷的现实过早呈现在重要之人的面前。
他知道,这样想的绝不止自己一人。
所以自己总想尽可能在有限的未来里让身边的人幸福一点,再幸福一点。
想要弥豆子穿很多喜欢的漂亮衣服,想要善逸的腿不总是因为旧伤疼痛,想要伊之助不管想吃什么新鲜玩意都能随时吃到。
想要义勇先生和大家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能感到幸福。
这才是他送出御守的本意。
可究竟为什么义勇先生当时会哭泣呢?
又一次想到犹如利剑高悬于头顶的二十五岁魔咒,炭治郎揉揉眼睛,决定不再纠结于义勇先生的眼泪,不再纠结于既定的命运。
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义勇先生得到幸福,他想。
8.
灶门炭治郎十八岁生日那天,按照家中一贯传承下的习惯,除了每年新年伊始以外,他们在成年当天也要跳一次火之神神乐,向神明表示自己已经成年,能够成为挑起家中重任的栋梁,以祈求神明赐予自己保护家人的力量与勇气。
在观看过先祖的记忆后,现在炭治郎已经明白了所谓神乐舞的真正含义。至于爸爸告诉自己的向神明祈祷的说法,他想大约也是先祖们在一代代的传承中对神乐舞寄予的美好期望吧。炭治郎决定遵从先祖和父亲的教导与期望,继续将火之神神乐跳下去。
辉利哉知道这件事后很开心的告诉他,可以为他提供母亲家的神社作为举行仪式的场地。炭治郎本来不想再麻烦他们,但听到辉利哉感叹如果父母知道当初那个红发少年现在过得很好,还在自家神社为神明献上神乐舞一定会很开心后,在底层代码的驱动下,他答应了辉利哉的邀请。
所以,这份提供场地的邀请……也包括妆容指导吗?
炭治郎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拿着口脂和妆粉跃跃欲试的彼方和杭奈,差点挂不住脸上的笑容。
想起曾经在花街的经历,他不免感到如临大敌。
"那个,"炭治郎企图最后挣扎一次,后退半步,"其实以前我在家里看爸爸跳火之神神乐的时候,并不需要什么妆面啊。而且到时候脸也会被盖住,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两个女孩无视了他的恳求,笑嘻嘻地把他按回座位,异口同声的开口。
"既然是在神社为神明大人献舞,妆容服饰什么的也要更正式一点吧?"
"请放心吧,我们很熟悉流程。"
炭治郎穿着辉利哉特意为他准备的更符合他身形的神乐服从屋里走出来时,心里一阵打退堂鼓。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他快步向还在等待他的弥豆子走过去。
"这么一看,你小子把疤痕遮住以后确实和弥豆子长的有几分相似呢。"不死川实弥撑着下巴上下打量几眼,给出自己的评价。
他在和炭治郎刚见面时难得接过了被送来的荻饼,现在正浑身散发着红豆味,好心情地在灶门兄妹二人的脸上来回对比。
"真的吗!"想到妹妹被公认的可爱脸蛋,炭治郎赶紧把脸转向弥豆子,期待地发问,"弥豆子,我这样看上去不会很奇怪吗?"
弥豆子笑着对他点点头:"不奇怪哦!哥哥脸上的妆一点也不重,彼方和杭奈很厉害呢。"
炭治郎听到肯定答复后又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一旁的香奈乎和神崎葵,在得到她们同样鼓励地点头后,他的一颗心脏解脱似地落回胸腔。
临近夜幕时分一切准备就绪,炭治郎束好发坐在人群中默默等待仪式开始的时间,大战后他一直在蓄发,到十八岁的这天已经能扎起当初和父亲一样的马尾了。他的目光在周围扫视几圈,始终没有看到那个自己熟悉的蓝色身影。
在炭治郎生日的前两天,富冈义勇告诉他自己要稍微出一躺远门,承诺一定会在他开始跳火之神神乐之前赶回神社。炭治郎有些担心,但还是在和其他人的万般叮嘱下把富冈义勇送到了山下的镇子上,开始期待义勇先生回来的消息。直到现在为止,炭治郎几次看向慢慢变短的焚香,脑海里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为什么义勇先生到现在还没回来?是在路上被什么事情缠住了脚还是遇见了什么突发情况的意外?想到这,炭治郎烦躁地垂头在地上胡乱地扫了几眼,又一次望向神社的大门。
他看着大门的方向愣神,忽然发现一个人影正急匆匆地向神社的方向赶来。炭治郎一下子站起身,大喊了一句义勇先生回来了,留下一句我去接他后,他抱起宽大的衣袂,跑向那个自己思念了很多遍的人。
两人在距离大门两三步远的地方碰面,炭治郎微微喘着气看着富冈义勇,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看起来也是一直在路上急赶过来的样子。他眯起眼睛放松下来,笑着问候富冈义勇。
"你回来了义勇先生!"少年的马尾随他的动作在脑后小幅度的晃动,一双明亮的玫红色眼睛惊喜地看着面前的来人。
"我差点以为路上有什么状况,你今天赶不到了,我很担心你。"
"路程比我想象的远一点,我应该早两天动身的。"富冈义勇看着和以往大不相同的少年,安抚似地摸了摸他的头。
发型与自己离开时没什么不同,身上穿的神乐服也刚刚好。富冈义勇的目光放在少年的脸上,他俯身凑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用食指点了点炭治郎的嘴唇。
"你化妆了,辉利哉他们还给你涂了口脂吗?"
炭治郎没料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动作,嘴唇被触碰的瞬间大脑发麻,明明这次脸颊没有抹胭脂却显得格外红。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结结巴巴地说这是彼方和杭奈给他涂的,这样看上去会比较有气色。
看着已经快红成一个苹果的少年,富冈义勇决定不再逗弄这个可怜的小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送到炭治郎面前,示意他打开。
炭治郎小心翼翼接过方盒,从里面取出一条由金丝红线捻成,末端坠着一颗红宝石的发绳。嘴巴由于忘记呼吸而微微张开,炭治郎拿着这条略显贵重的礼物震惊地盯着富冈义勇,只见对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云取山的镇子上没有卖这种饰品的店铺,所以我回去了城里。"富冈义勇慢慢解释道,"这是在以前茑子姐姐的未婚夫给她挑结婚首饰的店铺买的,路程有点远,所以误了时间。"
"所幸还是赶回来了。"
他接过空盒,指了指炭治郎的头发,让他把新的发绳换上去。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垂在红发少年的发间,和身上的神乐服相得益彰。
富冈义勇看着炭治郎仿佛此刻在轻颤的红眸,送上了自己并没有来迟的祝福。
"你的眼睛很漂亮,宝石很衬它。"
"成年快乐,炭治郎。"
后来炭治郎忘了那天以后又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弥豆子因为等了太久来叫他们了?自己又和弥豆子说了什么?他们回去后马上就开始跳火之神神乐了吗?最后大家又是什么时候回的家?
他全部都记不清了,脑海中只剩下那双蓝色眼睛,连同当时自己莫名其妙的害羞,一直不熄灭的在心脏跳动的胸膛里安静的燃烧。
9.
过了炭治郎的十八岁生日后,他和弥豆子,善逸,伊之助都不约而同地更黏着富冈义勇了。可能是在一起生活培养出来的默契,包括富冈义勇在内的五个人对那个有关二十五岁的谶言闭口不谈。
日子照常继续,伊之助还是像以前一样总是请富冈义勇历练自己,只是不再吵着要和他对打,更多时候是让他在木阶上看着自己,自己拿着木刀舞过一遍后再询问他的意见。
每当炭治郎和富冈义勇趁着清晨天气凉爽下山去买棒冰的时候,善逸也不再赖床,总是利落的爬起身来穿好衣服和他们一起去镇子上搬棒冰。
弥豆子有时会在蝶屋和姑娘们学做一些改良菜谱,学习绣近期流行的新绣样。某天她回到家后就宣布自己学会了鲑鱼萝卜和荻饼的新配方,如果义勇哥哥和不死川先生吃了,一定会对自己的手艺赞不绝口。
后来富冈义勇尝过后,果然如弥豆子所愿,露出一个对鲑鱼萝卜表示满意的笑容,让她激动到后半夜都没睡着。入冬的时候,弥豆子织出的第一条围巾给了富冈义勇,作为他肯定自己手艺的小回报。
至于炭治郎则比之柱训练时期更甚,每天围在富冈义勇身边"义勇先生","义勇先生"的叫。有一天富冈义勇站在他面前很郑重地问他,要不要和自己比赛吃荞麦面,如果自己赢了,炭治郎就不许再每天成百上千次的叫他的名字。炭治郎听后吐吐舌头,改为像小狸猫一样每天跟在他身后做他的小尾巴。
由于炭治郎已经举行过成年仪式,新年之后就要正式开始跳一年一次的火之神神乐了。弥豆子和其他三个人决定陪着炭治郎一起熬一整个通宵,直到太阳升起。一个人的独舞就这样变成了五个人的新年聚会,仪式结束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五个人吃过几口东西后就回到了各自的被褥补觉。
炭治郎再次睁开眼睛,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声,落日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屋里的一角。他轻声地快速穿好衣服,没有惊动还在睡的三个人,打算做好晚饭后再叫大家起床。
走进后院,一道暖光滑入炭治郎的眼底,一盏油灯的影子映在富冈义勇房间的窗户上,炭治郎想了想,转身向那个屋子走去。
"义勇先生,你不再睡一会了吗?"炭治郎敲敲门,走进房间。
听到身后传来说话声,富冈义勇停下书写的动作,合上本子,回身面向炭治郎。
"在写日记吗?"
"嗯。"
炭治郎看看本子边垂下的书签线的位置,向富冈义勇问道:"义勇先生,你的笔记本快用完了吧?"
"那我们明天一起去买个新的回来吧?"
诡异的氛围在两人间蔓延开来,富冈义勇看着炭治郎没有说话,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轻声开口。
"炭治郎,我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来办。"
炭治郎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慌乱,努力压下心底的不安,答应了对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直接告诉我就好。"
他试图用一向灵敏的鼻子探探现在是什么情况,得到的只有一片风平浪静的回馈。
"炭治郎。"富冈义勇说,"等我死后请我葬在狭雾山吧。"
他的话如一记惊雷炸响在炭治郎耳边,划破了他们一如既往宁静地伪装。炭治郎感觉周遭的一切迅速变得模糊,耳中只剩下富冈义勇自顾自继续的遗言。
"这并不像是天音夫人说的那样,出现斑纹的剑士会在二十五岁前忽然死去。至少我能感觉的到,有一个模糊的期限马上要在我身上降临了。"
"谢谢你那年邀请我和你们住在一起。"
大概是想起了善逸和伊之助曾经和他说过的话,他继续说。
"虽然善逸和伊之助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吵,但我没有一刻后悔过自己曾经做出的决定。"
"我觉得这个未来还不错,炭治郎。"
富冈义勇看着眼前的少年,豆大的泪珠从对方的脸上滚落下来,他没来及拿出手帕,连忙伸手去接掉落的泪珠。他叹了口气,想起自己曾经被说笑的样子很好看,把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怎么又哭了?"他用手擦去炭治郎的眼泪,"这种消息确实难以令人接受,但我们至少还有足够的时间用来告别。"
"等我离开这个世界,请把我送回狭雾山吧。"
为了不让少年过于悲伤,富冈义勇想了想,换了一个更委婉地说法。
"毕竟鳞泷师傅还在那里,他是我最重要的老师。而且我也确实很久没有见过茑子姐姐了。"
他的气息开始变成一种怀念的味道。
"等我见到茑子姐姐和锖兔,我就可以问问他们。"
"富冈义勇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了吗?"
炭治郎很想控制自己的眼泪,但试了几次没有成功。他由着富冈义勇为自己擦眼泪,对方熟悉的气息把他包围起来,像温柔地细流,平复着他的悲伤。
他睁大眼睛,想要再多一些看清义勇先生的脸,却发现对方的脸在向自己靠近。
然后,炭治郎听到富冈义勇这样说。
"炭治郎,如果人还有下辈子的话。"
"我们到时候还在一起吃饭吧,再一年,每一年。"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失明的右眼上。
10.
富冈义勇没有等到炭治郎为自己过二十五岁生日。
那场对话的内容最后没有被弥豆子他们知道,之后的一段时间,富冈义勇拜访了鳞泷师傅和产屋敷的三个孩子;拜访了宇髓一家人和与自己同期入队的村田;拜访了蝶屋五姐妹,给她们买了一些新的蝴蝶发饰,感谢她们曾经在自己受伤期间对自己的照顾;拜访了不死川实弥,这次富冈义勇第一次成功让对方收下了自己送出的荻饼,还和他一起去吃了鳗鱼饭。
又是一个雪夜,当晚富冈义勇抱着被褥来到四个小孩的房间,说从搬来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就是自己一间屋子,今天他也想和他们挤在一起睡觉。
虽然谁都没有明说,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炭治郎缩在被子里一直没有睡着,直到自己熟知的属于富冈义勇的气息彻底消失。
他从被子里支起身,和同样起身的善逸撞上视线,听到善逸带着浓重的鼻音哭着说自己听不到第五个人的心跳了。话音刚落,房间里低低的响起弥豆子和伊之助的哭声。
炭治郎原本以为自己也会哭,可直到在狭雾山办完葬礼他都没有掉出一滴眼泪,仿佛义勇先生只是和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一样出了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善逸担心地告诉他如果难过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炭治郎摆摆手,说自己还好,让善逸不用担心自己。可对方屏息听了一会后哽咽地说听到他的心音很悲伤。
是自己的心在哭吗?炭治郎想。
也许自己的眼泪已经在那个黄昏的房间里流尽了吧。
为了不让大家担心,炭治郎又开始像从前那样对每个人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可这样做换来的却是更加担心的气味。
这让炭治郎有些难过。
明明不想让大家担心自己的,他嘀咕道。
三个月后家里的四个人发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变化。
一年中总有那么两三次,家里大门的门口会刷新被神秘人送来的荻饼和抹茶。他们已经默认这是不死川实弥送给他们的礼物,而不死川实弥也从没刻意隐藏甜点是自己送来的事实。就这样几个人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也不会在各自面前提起有关甜点的事。
可最近的三个月他们收到甜点的次数已经赶上了过去一整年的数量。看着被摆在地上三个一模一样的甜点盒子,炭治郎,弥豆子,善逸和伊之助陷入了沉思。
"你们说,刀疤大哥为什么一连三个月次次都来给咱们送点心啊。"伊之助拿起一块荻饼扔进嘴里嚼嚼嚼。
"谁知道呢,该不会是买多了才送给我们吧?"善逸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弥豆子苦恼地摇摇头,驳回了他的看法:"不对呀,难不成不死川先生每个月都会买多吗?"
"与其我们现在没有头绪的乱猜,"炭治郎一敲地板,想到一个好主意,"不如直接把不死川先生抓住问问呢?"
一拍即合。
经过四个人半个月下来的轮流蹲守,不死川实弥终于在一次轮到弥豆子盯班时不幸被发现,他被弥豆子揪住衣摆大喊,被赶来的炭治郎捕获。
兄妹俩拉拉扯扯地把这个在自家实行了长达三个月小放行为的男人拽进屋里,按着他在桌前坐下,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碟荻饼和一杯抹茶放在他手边。
"你们要干嘛?"不死川实弥一脸黑线的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兄妹,"这么莫名其妙的把人拽进自己家,又给他端上来甜点。"
"是我们要问不死川先生!"
弥豆子两手撑在桌边,上半身逼近他:"为什么最近每个月都来给我们送吃的?如果你说是买多了,我和哥哥可不会信哦!"
"你们这在排班轮流等我就是为了问这种问题吗?"不死川实弥没有直接回答她,岔开了话题。
"请回答我的问题,不死川先生!"弥豆子认真地敲敲桌子,"不要回避我的问题嘛。"
不死川实弥拒不回答,不死川实弥忍无可忍。
看着弥豆子逐渐变为请求的眼神,不死川实弥败下阵来,决定从实招来。
"谁知道你们四个小崽子最近心情咋样啊!"不死川实弥认栽地大喊,说到后半句又小声起来,"因为富冈已经……"
他胡乱地抓抓头发,喝了一口抹茶:"啊啊!非要我把话说的这么清楚干嘛,不能自己理解一下吗!"
兄妹俩对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弥豆子和炭治郎使了个眼神,站起身回到房间。
"啊,不死川先生……"炭治郎感谢地看着不死川实弥,"谢谢你这样关心我们。"
"行了行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死川实弥不自在的挪开眼睛,低头专注于自己面前的一盘荻饼。
"不死川先生,这个送给你。"弥豆子从房间里走出来,把手里拿的东西送给不死川实弥。
他伸手接过去,发现是一个小玩偶。
一个长得像玄弥的玩偶。
不死川实弥看着玩偶半天没说出话,只听得弥豆子向自己介绍这个玩偶。
"这是我按照记忆里玄弥的样子缝的玩偶。"她略感抱歉地说,"可能我的记忆也有一些偏差。"
"但我还是希望它可以像玄弥一样,陪在不死川先生的身边,请原谅我的擅作主张。"
不死川实弥沉默着摸了摸玩偶的头发,又捏了捏它的小手,忽然红了眼圈。他狠狠搓了把脸,拿起娃娃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你们真是……"
"你们真是太无聊了,每天就在做这种事吗。"
快走到门外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不死川实弥背对着兄妹二人深吸几口气,又一次回到桌前坐下。
他看向炭治郎说:"灶门,给我讲讲玄弥和你在一起训练时候的事吧。"
不死川实弥从灶门家离开后依然按着每月一次的频率过来送甜点,只是不再偷偷摸摸,偶尔也会拿着盒子直接敲响大门,走进屋子和他们一起享用下午茶。
十月的一整月不死川实弥都没有登门拜访,到了月份的最后一天他们也没有等来那个拎着盒子的身影。直到不死川实弥的餸鸦飞来报信,炭治郎才知道不死川实弥在清晨被他自己的餸鸦发现坐在廊下停止了呼吸。
他的餸鸦被主人要求转告弥豆子,他很喜欢弥豆子为他做的玄弥样子的玩偶,祝福她的一生可以平安幸福的度过。
不过一年时间,他们先后参加了两场熟悉的人的葬礼。
炭治郎和弥豆子跟随其他人无言地站在不死川实弥的墓碑前为他祷告,结束后他和妹妹看着碑沉默良久,最终由弥豆子打破这片寂静。
"不死川先生应该已经重新见到玄弥了吧。"
"倘若离别后等待重逢的过程如此难捱,那么死亡对他来说是不是一种解脱呢。"
她实在没有办法再让自己快速振作起来,微蹙着眉,拍拍哥哥的肩。
"哥哥,我们和善逸还有伊之助一起回家吧。"
炭治郎答应下来,迈步跟在她身后离开。
"炭治郎。"
炭治郎回头,发现是香奈乎,她的臂上缠绕着镝丸,女孩的样子和他记忆中的并无差别。他让弥豆子先过去和善逸与伊之助汇合,自己留在原地和香奈乎交谈起来。
"你的眼睛还好吗,香奈乎。"
香奈乎对他摇摇头,一如既往淡淡地说:"还是老样子,一切都好。"
"下午或是明天没事的话,可以来蝶屋做做客。"
炭治郎被这个没头没尾的邀请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选择在当天下午前去一探究竟。
炭治郎走进蝶屋时,香奈乎正在为一个前来看病的病人开药。神崎葵带他来到休息室等候,给他泡了一壶热茶后帮助病人抓药去了。在他刚喝完一杯茶的时候,香奈乎推门而入。
"香奈乎,你那边结束了吗?"
"嗯,我开好了药单,现在小葵去帮病人煎药了。"她坐下,脸上是恬淡的笑容。
"香奈乎和小葵是很厉害的医生!"炭治郎看着她由衷地感叹。
环视一周后,炭治郎发现往常一进蝶屋就会围在自己身边的三个小豆丁,今天出奇地没有出现。他疑惑地对香奈乎发出自己的疑问。
"我和小葵把她们送到这边的学堂去上学了。"提起三个小妹妹,香奈乎的气息温和了许多。
"这三个孩子太小就失去了家人,从小在蝶屋长大。我和小葵想尽力给她们普通孩子能得到的一切。"
她的语气柔和,眼神里却是如当初姐姐一般的坚定。
"我要对她们的未来负责。"
"她们三个说,以后也要学习如何做一名医生。"想起妹妹的话,香奈乎笑了,"她们说想要成为像姐姐们一样的医生,以后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蝶屋的名号。"
炭治郎听着她娓娓道来,想起香奈乎从前的样子。他想,香奈乎现在已经能很好的表达自己的感情了,要是忍小姐知道会很欣慰吧。
"那香奈乎和小葵呢?"炭治郎拿起一个倒扣的茶杯为香奈乎也倒了一杯茶,"你们也可以去更大的地方进修自己的医术,以你们的努力一定会学到更多知识。"
"谢谢。"香奈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我和小葵不会离开这里的。"
"我还记得被姐姐领回家为我取名字的时候,小葵一直很希望我能选择她的姓氏呢。"
她摸摸自己的眼睛,回忆道:"打败无惨后我也忘记了自己昏迷了多久。小葵在我醒过来的那天抱着我哭了很久。"
似乎是又陷入了当时的情绪里,香奈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小葵说我能醒来真的太好了,就算视力回不到从前也没关系,以后她就是我的另一只眼睛。她说以后再也不要和家人分开了。"
"我没有告诉她,在那天我也发了一个誓。"
"我不会再离开蝶屋,我会用我的生命守护这里。"
香奈乎如同骑士一般用手抚在心口。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带上笑容看着炭治郎。
"炭治郎,你现在不开心。"她笃定地说,"之前弥豆子妹妹来蝶屋做客,我能感觉到她很担心你。"
说完这些话后,香奈乎又像从未开启这个话题一般,仿佛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起有关过去的事。
"香奈惠姐姐离世后我们都很伤心,可我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忍姐姐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问题,她知道我的心一定和大家同样难过。"
"和伊之助打败上弦之二后,我在水里找了很久姐姐留下的发饰。"她怀念地抚摸自己头上的蝴蝶发饰,"当我找到它们的时候,仿佛感觉姐姐们同我小时候那样在摸我的头。"
"可我见不到她们了呀。"香奈乎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我终于哭了出来,前所未有地明白了原来她们对我来说如此重要。这让我觉得自己原来是一个可以得到幸福的人。"
她看着炭治郎,一字一句的说。
"我很感谢炭治郎曾经用硬币帮助过我,你和小葵和妹妹们和姐姐对我来说都是有重要意义的人。"
"我,小葵和妹妹们现在都很好,我不希望炭治郎不开心。"
最后她轻飘飘地留下几句话。
"弥豆子妹妹告诉我你在逃避令你难过的事。"
"和当初的我很像呢,可悲伤这种事无法被我们逃避。所以炭治郎要不要再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感情呢?"
11.
从蝶屋离开回到家后,炭治郎的耳边一直回荡着香奈乎最后和自己说过的几句话,他开始重新思考。
思考有关富冈义勇,思考有关那个吻的含义。
某天晚上,炭治郎再次失眠了。
他再一次起身穿好衣服,睡在身边的弥豆子轻轻动了动,他小心地看过去,发现妹妹的气息没有变化,还在闭着眼睡觉。为弥豆子掖了掖被子,炭治郎悄悄地走出门外。
后院里吹过阵阵凉爽的秋风,他看着曾经富冈义勇的房间,那里再也不会亮起油灯的暖光了。鬼使神差的,炭治郎忽然想再进到那个屋子里待一会,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抬脚向对面的木门走去。
屋子里的陈设一切如旧,富冈义勇不在以后,炭治郎和弥豆子以及其他两人会定期来屋子里打扫各个地方落下的灰尘,但是不会改变物品原先摆放的方位。这总让炭治郎觉得富冈义勇还和他们住在一起。
他走到富冈义勇常书写日记的桌前,那本快用完的笔记本仍静静躺在原位。出于对别人隐私的尊重,炭治郎一直没有打开过这个笔记本,现在他依然这样想。
炭治郎拿起笔记本的一角,用手擦了擦落在本子上的薄灰,把它放回原位时因为没有点灯看不清东西,他不小心把本子放偏了。
"啪"
炭治郎见状连忙蹲下去捡,笔记本被他从地上捡起时,从页面的缝隙里掉出一封被夹在其中的信。富冈义勇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个笔记本里还夹着一封信,所以当他看到这封信时不由得愣住了。
他点起油灯坐在地上,拿起那封被遗忘很久的信。信封被书写人封好,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所以炭治郎判定这封信不是自己曾经寄给富冈义勇的信,那么大概率就是富冈义勇自己写下的信。
呼吸逐渐变得沉重,炭治郎犹豫一会,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开始在灯光下阅读这封信。
"炭治郎: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我想用书信的方式再和你说说话,很抱歉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和你对话,但我想你会理解,总有那么一些话是无法被轻易说出口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诉说我的心情,所以借由这种形式慰藉一二,请你原谅我无法诉诸于口的想法。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那也许就是冥冥之中注定会发生的事吧。如果最后你没有发现这封信,那么就当这是我无聊时随笔写下的闲谈吧。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请你代我问候曾经的旧友。我始终觉得自己是没有被讨厌的,我想自己的离开大概会让你们难过一阵子吧?
如果悲伤无法被抑制,那么请你忘了我吧。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事情而难过,你应该和弥豆子还有其他人幸福地过完一生。
和你们在一起生活的日子让我很开心,就像一直在心里下雨的阴云被阳光驱散一般,我真的很想和你们生活到自己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不过变老的我可能会有些……奇怪吧?我实在想象不到自己变老的样子会是什么样,说不准一辈子都是年轻的样貌也不错?
好了,只是几句戏言。
抱歉,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在你面前失态了,但我希望你知道,哭泣并不是因为我对你送的礼物有所不满。正相反,我很喜欢你送给我的御守。
茑子姐姐离开我后,我就很少再回到家乡了。看到你特意去到我家乡的神社为我祈福,让我很感动。为什么你能为我做到这种程度呢?
看到御守的那一刻让我回想起父母健在时,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光。联想到生命之初,回过头来又看到自己将被审判的命运,让我无法抑制的痛哭起来。
炭治郎,我并不惧怕死亡,只是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光太过幸福,让我对即将离开你们这件事感到无限不舍。我之所以哭泣,是因为我不想离开你们。
这些话让我有些羞于对你说出口,所以最后我把流泪的原因归结于激动使然。希望当时我没有吓到你,请原谅我吧。
我送给你的成年礼物你还喜欢吗?
我时常想起第一次在雪地里见到你的样子,看到你现在成长为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我觉得很幸福。我想看着你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至于之后更久的模样。
那天你穿着神乐服在火焰旁起舞的样子我会一直记得。同样,你苏醒那天对我笑的样子,你送给我发绳时的样子,你邀请我来到你家一起住的样子,你吃喜欢的棒冰的样子以及你为我落泪的样子,我都会记在心里。
你于我而言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模模糊糊让我抓不住的答案,但我明白我不想见到你哭泣,希望你能面带笑容过好每一天。
我知道,其实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我知道我最后要说的话可能会有些无礼,可出于这种无法言说的感情,我还是想要告诉你。请原谅我任性的请求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不希望你忘记我。
炭治郎,请你记住我吧。
不知不觉我好像已经写了一封相当长的信件,那么现在便就此撂笔吧。
期盼与你再见。珍重,珍重。
富冈义勇 "
"啪嗒"
掉落的眼泪滴到信末尾的名字上,炭治郎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害怕纸上的字迹被泪水晕染,他飞快地用衣袖擦掉信纸上水痕。
"好过分啊义勇先生……"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泪痕,自言自语,"为什么这些话现在才告诉我呢?"
为什么自己这样后知后觉?为什么再想起对方时,脑海里全都是那天黄昏里的吻?
义勇先生喜欢我吗?
义勇先生喜欢我吗。
失明的右眼再次传来阵阵疼痛,炭治郎不得不放下信捂住自己的眼睛。右眼被盖住的那一刻,他恍然间想起自己刚刚被神崎葵允许去镇子上玩的那年,他跟在富冈义勇身后走出面馆,眼睛被阳光照到流起泪。当时有人为他挡住太阳,很轻柔地帮他擦掉眼泪。
炭治郎意识到。
富冈义勇再也不会侧身为他挡住太阳了。
"哥哥……"带着哽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双温柔地手从背后轻轻环住炭治郎。
是啊,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弥豆子怎么会感受不到他接连几个月强颜欢笑的心情,怎么会感受不到他起身出门,又怎么会放心让他独自一人面对痛苦呢。
感受到对方变得颤抖的呼吸,弥豆子同样流着泪,把头轻靠在哥哥的背上。
"哥哥,哭吧,彻底发泄过悲伤才能拥有重新向前动力,哭出来吧。"
弥豆子感受着他的心跳,闭上眼睛。
"其实我也很想念义勇哥哥。"
听到妹妹的安慰,炭治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转过身抱住弥豆子,任由泪水流淌。
"对不起,弥豆子……对不起。是哥哥不好,让你们为我担心这么久,对不起。"
他把头埋在妹妹的肩膀,嚎啕大哭。
自己要振作起来,要幸福的过完一生,这样才不会让亲人朋友为自己担心。
炭治郎想,这样的话,义勇先生也一定会感到幸福吧。
12.
天亮之后一切回到最初,善逸在发现自己听到炭治郎的心音重归平静后,彻底放下心来。在尝试了两天早起和炭治郎一起劳作后,他选择裹紧被子,继续赖床。
炭治郎一如既往地闲不住手脚,经常跑去镇子上做零工。他一直维持自己写信的习惯,了解了很多人生活的近况。
譬如花街的小姑娘挣了足够多的钱为自己赎身,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愈史郎成为了一名画家,致力于让所有人知道珠世小姐美丽的容颜。香奈乎和神崎葵告诉他三个小妹妹在学堂的成绩很好。
譬如钢铁塚先生依然在从事自己的刀匠工作。小铁和千寿郎各自在自己研究的领域也有了不令他们失望的成果。村田和后藤以及其他隐队员依然照顾着还活着的餸鸦。辉利哉则和自己的两个姐妹把妈妈留下的神社经营的很好。
再譬如宇髓家小宝宝的名字被敲定下来是单独一个字。他们夫妻四个人对着天音夫人的名字琢磨了半天,发现"天"字和宇髓天元的名字撞了字辈,而"音"字恰好与他家缘分颇深。小姑娘学会的第一句话既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而是自己的名字"音"。
炭治郎没有再和鳞泷师傅通信,而是每个月抽出时间和弥豆子去看望他,就像老人的孙女孙子一样。一些人已经再也无法与他通信,到了每年他们的祭日,炭治郎就会和弥豆子,善逸,伊之助去给他们扫墓。
时间一年一年过下去,直到炭治郎二十五岁生日的前夕,他都没有感受到富冈义勇曾经和他描述的模糊的预感。到他生日那天晚上,几乎能来的所有人都挤在他家心惊胆战地为他祈祷。
他看着愈史郎给他的手表默默倒数,午夜十二点一过,他仍然安然无恙的坐在原地。愈史郎说可能是因为无惨的力量很强大,当年迫使炭治郎变成鬼后抵消了一小部分斑纹对生命的消耗。
弥豆子,善逸和伊之助忍不住抱着他哭成一片,说也许他成年那天跳的神乐舞真的被神明看到了,感谢神明没有把炭治郎从他们身边带走。
临近炭治郎二十六岁生日的前一个月,他终于体会到富冈义勇所说的命运的预告。这是一个仁慈的神明呢,炭治郎这样想。转天清晨,他以给义勇先生打扫屋子为由,把弥豆子单独叫进房间。
炭治郎像从前无数次和妹妹谈话那样,拉着弥豆子坐下来,絮絮叨叨地开始嘱咐她自己不在以后,有什么需要辛苦妹妹办的事。他从弥豆子要好好照顾自己开始说起,说到以后要辛苦他们多照顾鳞泷师傅,说到善逸的腿伤和伊之助喜欢的食物,最后又重新说回弥豆子身上。
虽然弥豆子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她真的要面对世界上最后一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离世时,她努力忍了很久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滚落下来。炭治郎看着妹妹掉落的泪珠,下意识抬手去接她的眼泪。
抬起手的瞬间,他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个黄昏的房间里,义勇先生手足无措地去接自己掉下的泪水的场景。那之后他又想到自己的妈妈,想到睡梦中那片雪地里妈妈为自己拭去眼角的泪水。
他想,原来看到爱的人落泪是这样一件叫人心疼的事。
"别哭,弥豆子。你听,哥哥现在还好好的呀。"
炭治郎拉过弥豆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流向她的手心,宛如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他轻轻托起妹妹的脸,为她擦掉泪水。
他看着弥豆子,总觉得他们现在还是小孩子,还像从前那样,在其他弟妹没出生之前两个人一起玩闹,自己也总是给妹妹编各种新发辫。那个小时候总是和哥哥手拉着手跟在母亲身后的小妹妹,现在竟然已经拥有能够独当一面的力量了。
于是炭治郎学着记忆中妈妈的样子对弥豆子温柔地笑。
"弥豆子,哥哥觉得这辈子过得很幸福。"
所以我亲爱的人,请不要为我落泪。
过去的日子带给过我们深深的伤痛,
新生的快乐便显得弥足珍贵;
我已在你们的眼中收获足够的幸福,
让生命的每一天都不再悲伤。
如果未来某天我们终将告别,
那么请祝福我,为我欢笑吧。
重逢之前的思念会化作夜晚中的每一个梦,
只待再会时予我最温暖地怀抱。
13.
这位神明的确如炭治郎所想的那样仁慈。
他的二十六岁生日在朋友们的祝福中度过。
随着炭治郎所预感到的期限越来越近,在一个下着大雪的雪夜,他独自从睡梦中醒来。
炭治郎平静地躺在温暖的被褥里看了一会天花板,他看了看善逸和伊之助,最后一次用目光深深把弥豆子的样子刻进心中。他用富冈义勇送给自己的发绳扎起头发,走向了对方的房间。
"今年的冬天真冷呢。"炭治郎呼出一口白汽,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喃喃自语道。
还好自己给大家买了加厚的被褥,他想,这样善逸的腿就不会因为这个冬天而难受了。
走进房间,炭治郎径直走到桌旁,翻开笔记本拿出那封早已不知被自己翻看了多少遍的信。
他点起油灯,把这封被自己背得烂熟于心的信从头到尾的又读了一遍,最后静静地趴在桌子上进入梦乡。
灶门炭治郎睡着了。
他在梦里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雪地里,环顾四周,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走,在厚厚的雪上留下一条深深的足迹。
忽然,在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小点。炭治郎急匆匆地跑过去,发现是一个人影,但是看不清是谁。他喊了几声,无人应答。
炭治郎有些着急,快步向前跑了几步,然后他终于看清了。背对他的人留着短发,穿着一身蓝色和服兀自地走着。
他笑起来,双手扩成一个圆筒放在嘴边,向那人大喊。
"义勇先生!你还好吗——!"
听到他的呼声后,面前的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向他挥手。
二人之间的距离还有一点远,炭治郎看不清他的脸,但是竟然神奇地能看清对方手腕上戴着的一条浅蓝色结绳。
他又跑近一点,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不变,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向对方喊话。
"义勇先生!我很思念你——!"
"你过得幸福吗——!"
这次对面的人终于听清了他的声音,用和他相同的姿势,单手放在嘴边对他回话。
"炭治郎!"他说,"我很幸福——!"
这次炭治郎笑出声来,向那个蓝色身影跑了过去。
于是在这样一片雪地中,灶门炭治郎最后一次开始祈祷,亦如十三年前他在雪地中祈求上天不要带走自己的胞妹那样,期待着,盼望一场同久未相见之人的重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