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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弄人呐,兄弟。”
蒋易瞥了布鲁克一眼,没说话。
布鲁克扫了一眼他桌上的柠檬水,乐了:“不喝两杯?”
“我没有借酒消愁的习惯。”蒋易淡淡地说。
“那就是还愁着呢呗?”布鲁克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弯了点腰下来瞅他的表情。蒋易没有理会他的犯贱,眼神盯着视线尽头墙上挂着的红绳装饰画放空。
“我都有点儿好奇了。一个小家伙儿,给你整得这么魂不守舍啊?”
蒋易只是笑笑。“我只是在想,他走也是对的。我对他其实很苛刻。”
布鲁克眼睛都瞪大了。“连反省功能进化出来了,果然是不得了。”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自以为是的禽兽吗?”蒋易无语地还击,说完却顿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不对,我就是。”
“这才对嘛。”布鲁克拿起自己的酒喝了一大口。
长久的沉默过后,布鲁克问:“你现在还觉得他和你像吗?”
蒋易的目光动了动,又归于平静。
“像,也不像。”
蒋易的手指在玻璃杯口无意识地打着圈,目光延伸的最远处,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供他长久地注视。
“所以用对待我自己的标准对待他,确实严格了。”
“呵。”布鲁克有些轻蔑。“你要听我的视角吗?他就是自卑了。”
“那又怎么样?”蒋易连眼睛都没抬一下。“他本来就是个病人。自卑不是很正常吗?”
布鲁克用一种迷惑到诡异的眼神看着他。
“他到底跟你怎么说的?”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缺钱了,有得选了,不想玩了。就这样。”蒋易语气平淡,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有什么滋味的柠檬水。
“我靠,他是个什么东西?“布鲁克眼睛都瞪大了:“这?这你能忍?”
“他连实话都不敢说,我有什么好计较的。”
“那就更不对了啊?!现在当你面扯谎你都能忍了?”
蒋易笑了一声,没搭话。
布鲁克——现存于世认识蒋易时间最长的人,现在严重怀疑有个陌生人顶了蒋易的号。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布鲁克犹豫着问:“所以,你其实知道他为啥闹这一出?”
蒋易耸了耸肩。“他害怕了,就这么简单。”
“你不是装好人装得挺成功的吗?”
“所以我不怪他。”蒋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寡淡无味。“我也不坦诚。”
“嚯,严于律己的毛病又是啥时候得的?”
“对他来说,已经有很多事情都比我更值得害怕了。”蒋易抬了抬眉毛,仰头靠在沙发上回忆孙天宇自以为无人发现的纠结时刻。
“全新的生活方式、药物戒断期、生理反应、自我的欲望和期待……别这么看着我,他是普通人,这些东西就是很可怕。再加上他本身胆子就小。这时候再给他来一个反社会人格虐待狂?吓疯了我还得收拾。”
想想孙天宇刚认识他的时候,对身边的一切恐惧得浑身是刺样子,蒋易有点儿想笑,又笑不出来。
欺负一个因为害怕伤害别人把自己吓出精神病的小孩儿,哪怕是自我认同为禽兽的蒋易,都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了。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对孙天宇的关心已经超越了任何一个sub,甚至超越他屈指可数称得上亲密关系的东西。从在最刚开始布鲁克的介绍里,他与自己有那么一丁点相似的心境,到相遇之后每一次的相处中交换的眼神。孙天宇在变化,蒋易也在。
只是和孙天宇不同,现在的蒋易已经愿意去拥抱自己的变化。他愿意接受自己从一个冷血动物变成了对人类有恻隐之心的东西,哪怕这些在面对孙天宇时所感受到的,所谓的心痛或恻隐,抑或是依恋的情结,都是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东西。
但他就是被孙天宇改变了。那又如何呢?
“当然他也可能没说谎,就是不想再被我胁迫罢了。”
布鲁克无语地看着他:“胁迫?他要真从一开始就不情愿,你能装那么久?你脑子坏了鼻子也聋了?看不出来闻还闻不出来吗?”
蒋易用眼神否定了他。“如果信息素能完全表达人类的复杂意志,语言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布鲁克瞪着眼睛憋了一脸的脏话:“我上这听你倒书来了?”
蒋易耸耸肩,放下杯子:“你不能要求人人都和我们一样。普通人就是很脆弱的,可以迟钝也可以自卑,可以不愿意面对自己的真实的欲望和阴暗面,这不是他的错。况且我这种没有同理心的控制狂,确实不是什么人都受得了。”
“行,你开心就好。”布鲁克无语地朝门口歪了歪头。“呢,受得了你的人来了。”
蒋易的目光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易哥。”alpha朝他恭敬地微微欠身,又向他对面的布鲁克点头致意。
蒋易上下打量他一眼,淡淡地开口:“听说最近找你的人不少啊。”
Alpha的表情谦卑得毫无破绽,垂着眼睑轻声回答:“因为易哥最近没怎么露面,大家都在和我问您的近况。”
油嘴滑舌。蒋易心里嗤笑了一声,并不被他的话带偏。“有你看得上的吗?”
“易哥,我眼里从来没有别人。”
蒋易叹了一口气,已经开始怀念那个撒谎的时候漏洞百出的小狗了。
就像孙天宇想要的心安理得一样,人人都有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但蒋易也明白。在他这个位置上,想见到活人的真心,还没有活剖人的心来得容易。
懒得再扯这些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东西。蒋易摆摆手,简单下令:“脱。”
Alpha半秒钟都不带迟疑,快速地解开外套的拉链,十秒钟不到,初春的两件上衣已经脱好挂在臂弯,双手背后迎接着蒋易的检查。
布鲁克瞥了一眼alpha干练紧致的肌肉线条。在他看来,这个alpha已经是他见过的水准极高的sub,但对于蒋易来说,仅仅只能算达标。
蒋易的目光不带任何旖旎的情感,从上到下地检阅着alpha的身体。扫到腰侧的时候,目光锁住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浅色淤青,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转过来。”蒋易的声音沉了下去。朝着那块伤痕扬了扬下巴:“这是什么?”
Alpha充满歉意地蹙起眉,恭敬地回答:“走路的时候没注意,撞到了公司茶水间的吧台。对不起,易哥。”
“明天晚上要上台表演,你就是这么准备的?”蒋易眯起眼睛盯着他:“第一天认识我?这种低级的错误都能犯?”
Alpha干脆利落地跪下,低下头:“对不起,主人。”
“滚起来。”蒋易没心情看他演这一出。“明天表演结束,自己去笼子里跪一个小时。”
“是,主人。”
布鲁克淡定自若地喝着他的酒,这种场面他早就见怪不怪。
蒋易烦躁地摆摆手,alpha心领神会,穿好衣服,依旧低着头等候蒋易的命令。
“哎,小家伙知道你明天有表演吗?”
蒋易抬眼看向布鲁克,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问这个。
“俱乐部官号发了,他要是看到了就会知道。”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啊,他发现你要和别人表演,吃醋了?”
吃醋?蒋易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就孙天宇那着急要断绝关系的架势,不应该盼着他身边人越多越好吗?
布鲁克倒是觉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你没跟他说过你还有别的sub吧?”
“没有。说这个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所以啊!”布鲁克兴奋起来:“你看,你没说过,他就以为你只有他一个,结果叭的一下冒出个他不认识的人,还有一堆人都看着你俩玩,他就急了,一急,他就……呃,就不想玩儿了。”
虽然蒋易觉得完全不可理喻,但转念一想,就孙天宇那个不带拐弯的直脑子,没准还真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轴住。
但如果是吃醋,为什么不跟他直接说呢?如果真是这个原因,蒋易必然会直接告诉他实情。
表演的人选并不完全由他决定,甚至很多时候跟他搭档的根本不是他的sub,只是一次暂时的商务合作。虽然这次的sub他确实带过很多年,但这次选择带他上台表演,甚至正是因为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跟进孙天宇的身体情况,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其他sub。以他对自己手下人的判断,这个人的状态相对稳定,在人多复杂的状况下不容易出差错。
布鲁克自己说完也觉得这个理由似乎不太成立,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
不管怎样,既然蒋易愿意放他走,那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也许一开始介绍他们认识就是他判断失误。孙天宇毕竟是个圈外人。不继续产生联系,或许对他们两个都好。
布鲁克目送着那个alpha被蒋易赶走离开的背影,突然转过脸看着蒋易:“我说如果,如果啊,小家伙后悔了,回来找我,或者直接找你,你会怎么办?”
蒋易微微眯起双眼,看着玻璃杯口缓缓晃动的水平面。
“如果他真回来找你了,你还收他吗?”
蒋易并不愉悦的笑容淡淡地挂在嘴角。
布鲁克歪头看着蒋易,笑着摇摇头:“或者不如这么问。他回来,你还装吗?”
“你知道我从来不吃回头草。”
“得了吧你。”布鲁克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干掉。“我都怕哪天去你家,发现有条狗被你打断腿拴在门上。”
蒋易终于被这个画面逗笑了,抬起视线环视了大厅一圈。未开放待客的反骨大厅,显得格外安静空旷。
“法治社会真讨厌,不是吗?”
“老法外狂徒啊——装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哈。”
和老朋友聊天果然很能让人舒心。蒋易舒展了一下肩背,叹出一口长长的淤堵气息。
“看吧。看他有没有胆量来吃我这口回头草。”
第二天蒋易按部就班地来到俱乐部,有表演的时候俱乐部大厅格外拥挤,人群嘈杂地散发着噪音和纷乱的气息。蒋易在化妆间里最后一遍检查一会儿要用的道具,搭档来到他的身侧,跪在他脚边问他是否需要用化妆品遮住那个可能影响视觉效果的淤青。
蒋易又看了一眼那块痕迹。Alpha的恢复能力很强,昨天还看着挺明显的青色,今天已经淡化了许多。
“自己看着办。下不为例。”
“是,主人。”
幕布拉开的那一刻,尖叫声几乎掀翻了俱乐部的屋顶。蒋易对于表演的场面早就习以为常,摆出营业的微笑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突然一个极其眼熟的身影出现在前排靠侧面的位置。蒋易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但转身面向侧台的时候,氛围灯略过观众头顶,那双眼睛蒋易只是用余光瞥见,都能清楚地辨认出来。
在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中间,一个帽衫拉到头顶,还戴着口罩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他不可能看错,就是孙天宇。
他怎么混进来的?
蒋易第一反应是布鲁克在搞鬼。来不及想更多,他的搭档已经从侧台走了上来,跪在了他的身前。
职业操守让他暂时把突然出现的孙天宇驱赶出自己的思绪,伸手从台面上拿起了项圈。
他的体温在热反应的皮料上留下了斑驳的指痕。Alpha结实的颈部肌肉被皮料包裹,逐渐均匀地被染成暗红的颜色。
“告诉我你的身份。”蒋易并没有看跪在身前的人,只是淡淡地发令。手指拂过展示架上悬挂着的一条条长鞭,看着它们像风铃般轻轻摆动。
“我是您的奴隶,主人。”
“告诉我你的任务。”
“取悦您,我的主人。”
他拿起了最右边的一条漆黑的蛇鞭。用手紧握了一下柔软的皮面,手掌的余温在蛇鞭表面留下一片仿佛血迹的红色,炽烈动人。
蒋易的目光这才落在跪着的alpha身上。他的跪姿舒展优美,目光灼灼,虔诚注视着他的主人,渴望着一切来自主人的给予。此刻这颗心脏只为了他一人而跳动,这副身躯的主宰权全部把握在他手里,所有的痛苦,欢愉,从身到心属于着他。
蒋易感觉不到一丝愉悦。
他面无表情地举起鞭子,开口:“重复,你的义务。”
“用我卑贱的身体取悦您,我的主人,这就是我全部的义务。”
长鞭挥动,一声清脆的炸响,在alpha光洁的前胸留下一条鲜红的痕迹。
柔软的鞭尾垂落在地,alpha的体温迟缓地作用在表面,随着一遍一遍的叠加,温度让漆黑的表面带上了染血般的鲜红。也许是纯粹的感官刺激,又或许是观众叹为观止的哗然,让蒋易终于勉强找回了一点身在舞台上的实体感。眼前的alpha挨了他三鞭子,细碎的喘息,和逐渐被汗水浸湿后,在舞台上闪闪发亮的肌肤。逐渐让他恢复了熟悉的状态。
蒋易随意地甩了一个鞭花,端详着alpha隐忍着喘息的表情,开口:“此时此刻,你在想什么?”
“在想您,主人。”
此时此刻,我又在想什么?
又一鞭,alpha胸前形成完美的四道交叉对称的痕迹。观众席里传来一阵强迫症狂喜的躁动,台上的sub像是完全听不见一样,眼神从未移开他的主人半分。
这一切对台下的孙天宇来说,根本像魔幻电影一样完全不真实。
他选的位置并不好,蒋易几乎完全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他根本不想看的那个人,那个跪在蒋易面前的alpha,那个让他自惭形秽到每分每秒都想要逃跑的,真正的sub。
目测恐怕有一米多长的鞭子从正面呼啸着朝他抽过来,他居然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全神贯注地仰着头看着蒋易,目光不曾有一秒钟的游移。
这才是有资格跪在蒋易面前的sub吗?
孙天宇回想起自己在蒋易明显收了力道的鞭下鬼哭狼嚎的自己,挫败得简直想原地上吊。
表演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alpha的身体从一开始健康的小麦色逐渐浮现出蜂蜜般晶莹的光泽,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的粉色伤痕像画笔留下的痕迹,条条颜色均匀艳丽,清脆的鞭响和alpha难耐的喘息编织成一道旖旎的暧昧旋律。甚至于表演进行到后半程,在场所有alpha和omega的犁鼻器同时感知到一股躁动的气息,台上的alpha跪姿未曾松懈,却早已欲火焚身。孙天宇刚刚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覆盖着双层口罩的口鼻,目光和舞台上站在alpha身后的蒋易撞了个正着。
虽然蒋易一瞬间就移开了目光,孙天宇依然无法克制地心脏狂跳起来。
蒋易认出他了吗?
有什么比信息素更加隐秘的欲念,蛰伏在这个混乱的场域里,在明火之下焦灼地沸腾。纵火者隔着烤人的灯光和躁动的人群遥遥相望,不约而同,心照不宣。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