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任由眼眶里的玫瑰生长。”
“那刻夏!快点快点,到点了要上课了!”
循声望去,某人顶着一头白毛咋咋呼呼,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着什么急。”小声嘀咕一句,完全不听劝告,继续掏出学生卡慢条斯理结账,那刻夏把视线拉回到眼前的零食上,“缇缇女士,你下次可以不用多给这么多的。”就以白厄这个来小卖部的频率,还要收老板的优待,早晚把缇里西庇俄丝的生意吃空。
“小白多吃点,长身体。”
瞥了一眼已经比自己高出半头,标准打篮球身高的挺拔少年,那刻夏沉默。
还不如说让我多吃点。
“你也是,小夏,平时太用脑。”言外之意,白厄不用脑子。
较劲成功似的,接过塑料袋和学生卡的人没控制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反应过来之后又暗自斥责自己无聊,向早就眯眼微笑道别的红发女士点头致意。
快步跟上已经转身的白发少年,将手里袋子塞过去,那刻夏还没忘补一手肘,“你自己非要挑个短课间来买吃的,怪谁?”力道不轻不重,白厄却像模像样地怪叫一声,撒娇似的委屈。
“我饿了……”像小狗耷拉毛,声音贴着地板在爬,眼睛里写满冤枉的人手上动作却没停,窸窸窣窣地翻塑料袋,掏出瓶气泡山葵醋,重新放回那刻夏手里,“这次走得急没带卡,下两次都是我请你。”
自然地将零食袋子换手,白厄伸手顺了一把那刻夏后背上四处蔓延的头发,高马尾末端的静电好像烟花,也像一棵树的盛夏,浅绿色的发丝铺开在灰黑色的针织马甲,贴得又像装裱好的风景。
他一直都觉得那刻夏的长发好看。
听见微弱的静电炸响声,那刻夏配合地向白厄侧头,任由对方捋完又随意梳几下,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入冬了。”窗前银杏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下,白厄眼里染上点落寞,他并不喜欢冬天,更不喜欢翁法罗斯冬日常有的阴霾。
或安抚或回报似的,那刻夏趁白厄分神,踮脚揉乱那头白发。他明显能察觉到身旁这只欢脱小狗的情绪瞬间低下去,他就这样,开心或不开心全都写在脸上。
“有我陪你呢。”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噎住两秒,那刻夏迟疑地抬手摸上唇边,像是想把刚说出去的话收回,转念想想又觉得很无所谓。一起长大的发小,从小到大都是一起上学甚至一起睡过觉,给予好朋友之间的承诺都是寻常,今天这话又有什么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十七岁少年隐约地察觉到迟来的春夏,眼见着心田在入冬的天气里开出花。
上课铃响,炸醒两人各自模糊的清醒梦。
“上课了!都怪你!”手还没完全收回就敲在白毛脑袋上,高马尾随动作被甩起,重新被静电摹画在后背上,那刻夏自己随手顺了一把,拽着白厄的袖口就朝教室狂奔。
真是受不了,每次从小卖部回个教室都像逃亡一样。
但莫名其妙地,他就是有点享受这种时光,似乎格外轻松,永远有阳光在旁照亮。
“你说陪我还算数吗?”冷不丁冒出一句,白厄像是在压下声音里的哑。
这什么意思。“算数算数。我跟你一个学校一个班前后桌的关系,我还能跑了吗?”沉默片刻,他又自顾自地补充一句,“我跑得过你吗?”
“跑不过。”
“那不就得了。”
偏偏不巧这节是黑塔女士的化学课,脾气乖张的天才小姐从不给人留太多宽容的豁口,两位迟到的小卖部饿死鬼喜提教室后面罚站,并被没收全部零食。
装模作样拿了纸笔走到教室末端的两头,俩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接收对方沉默中的信息。
“你看,白跑一趟吧,下次还敢不敢短课间去小卖部。”
“我错了,好学的那刻夏同学,连累你这个优等生一起受罚了,我下次还敢。”
要不是离着太远他一定会再敲白厄的头。
甚至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那刻夏微皱着眉,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白厄脸皮这么厚。或许还是相处太久,往事使然,因为总是形影不离地走在一起,所以哪怕是那刻夏这个备受老师欢迎的优绩学生也免不了跟着白厄一起受罚。偶尔会有心软的老师给予被连累者豁免权,但更多的还是一视同仁,维护规矩。
黑塔女士属于后者,甚至更为严苛。
因为那刻夏从来不听她的课。
向来以自信骄傲自持的魔女小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更何况还是被一个完全是后辈中的后辈不放眼里,感受不到任何一点尊重。但那刻夏像是能分出一半灵魂才专门应对她的刁难,每次提问或考察都滴水不漏,大庭广众之下挑不出任何一点毛病。
好在他有个爱闯祸的朋友。
白厄的理科是弱项,正巧成了魔女小姐手中可以随意捡拾的镜子,每次都能精准映出那刻夏的身影,再被她如愿从镜中捉出。因为不擅长化学的某人总是祈求般地望向他的好友,随后成功跳入魔女的圈套,一石二鸟。
以至于成了化学课上最为精彩的戏码。
但好在黑塔小姐对课堂学生的掌控欲并不如对自己所讲内容的关注度高,上课没多久她就不再在意被罚角落的一白一青两道身影,转而因前排认真听课积极互动、同她一样编起紫色长发的姑娘而浸入讲述。
一白一青一寸一寸地互相靠近,最后两个人并肩站在教室后排正中央。
“下课之后还去吗?”
“你疯了?下节课考历史会提前发卷,黑塔说不定还拖堂。”
“……我的零食……”
“长点心眼长个教训吧,等会儿回去你问问你同桌带没带吃的。”
“哦……”
那刻夏满头的黑线,怎么好像自己是某人的老师在训话一样。低头认错态度良好,眼里还有隐隐约约的亮,像是白厄能刻意控制那双蓝眼睛中的高光,那刻夏无语,明明知道这一米八五的白发少年绝对不可能在他面前酝酿眼泪,但这人就是能做到把委屈写满脸上,仿佛能看到耳朵垂下,随诉苦的话一抖一抖。
“你为什么从来不听黑塔的课?”
是不是没话找话……一起长大的还不够了解他吗,白厄是不是饿坏脑子了?
“其他人的我也不听,效率太低。”鬼使神差一样,那刻夏把往日会出口的吐槽咽下去,挑了合适的词句回答,“我自己学会更快,很多老师也理解。”
“黑塔显然不理解……”
“你不会是站累了吧,哀丽秘榭的白厄?”
“我没有。要累也是你先累。”
好没营养的对话……那刻夏腹诽,抬手看了眼表,指针差三分钟到整点,“快下课了你再坚持坚持。”
铃响,黑塔的话语尾音像正巧卡点的乐章尾奏,少见地踩着铃声结束,“下课吧,听说你们下节课还有考试。”对于傲娇爱刁难学生的魔女小姐来说,这是极为陌生的善解人意,像是因为整堂课和遐蝶互动太多而沾染些许学生的温柔体贴。
被黑塔小姐赐名的两位饿死鬼千恩万谢,正打算直接溜走再闯小卖部,却被极为熟悉的声音叫住,
“那刻夏。”
不好。不会是这节课没提问过他,于是下课了也没忘了补上这段日常。那刻夏认命地从教室最后走到最前,手里的纸笔都忘了放下。只是他总觉得此刻点名的声音缓和不少,不像往日里尖锐的镜子碎片,更像她裙摆点缀的蕾丝纱边。
“零食拿回去。”眼神指向讲台上装着蜜饼果干薯片气泡水等明显不是一人份量食物的零食袋子,严厉惯了的魔女小姐眼中甚至泛起丝柔软,“先别走,我这儿还有几块阮·梅做的盐渍樱花糕,用她的话来说,叫‘在冬天里惦念春天’,你和白厄负责一起分给其他同学吃了吧。”
走出教室前又补一句,“这也是惩罚。”
留那刻夏一个人站在讲台一侧拎着零食发呆。
今天要变天了?
他仿佛看见白厄正站在座位边冲他摇尾巴,像是以极高礼遇迎接普通零食的归来。好幼稚,那刻夏把头偏向一侧盯着那盒包装雅致的糕点,脑子里倒映的还是那双蓝眼睛。惦念春天,他似乎下意识地就将春天的萌芽寄托在白厄身上——重复乏味的日子里,一年四季都像普通的无限循环,这个咋咋呼呼的同龄人好友,却偏偏总能携带些不一样的亮光。
分发糕点的事对俩人来说根本算不上惩罚,甚然那刻夏理所应当地将和人打交道的活儿丢给白厄,自己回到久违的座位上坐下,盯着右侧的空座位发呆。
班里座位变动来去,只有他的最后一排靠窗永远静止。白厄提过担忧,表示这么被班级孤立又怎么能行,该融进集体,显得不特立独行。“这就是你总把自己藏进完美壳子里,看上去和谁关系都很好的原因?”依旧是完全不听劝,那刻夏反倒呛回去,直勾勾地盯着那双看上去毫无瑕疵、蓝宝石一样的眼睛。
白厄毫不示弱地反击回去,“人是社会性动物,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太过显眼、孤立无援是没有好下场的……我也只是有备不时之需,万一哪天需要用到人家了呢……而且我多为别人做一些,总有回馈到自己身上那一天吧。”如果我能多为别人多做一些,是不是也能连你的那一份也囊括进去?
白厄清楚那刻夏偏爱一个人和安静,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他担心。翁法罗斯的历史特殊,他们这代人的生长环境正处于变革发展的过渡与动荡期,父辈在濒临末日的危难环境里成长,那时盛行享乐主义与利己心态的根扎进过每个人思维深处,他们这群孩子,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不过是随机分配到一起、本质上毫无关系的一帮人罢了。”那刻夏回避着白厄的视线,自知理亏,不再继续。他知道他的意思,环境不简单,至少装也要装一下,权当是为了生存。但那刻夏打心底里不愿为此折下羽翼,而且很难说清,他像是故意想向白厄表现逆反心理一样,对方越靠近人群,他偏偏要远离。他也清楚白厄本质上并非是愿意与所有人交好的“滥好人”,否则他俩也玩不到一起去。他也猜到白厄会想努力将自己也归入他的庇佑之下,于是加倍地扩张隐藏势力,像影子下蔓延的黑色潮水。
只是……只是……
他也说不清。
“你的卷子。”
见人没反应,白厄索性将试卷直接放在那刻夏桌上,抬手欲要执笔敲头,犹豫了片刻又没舍得,只点了点卷子中央,带起一片纸木混合的轻响,让那刻夏想起哀丽秘榭的风铃。
收了收还在外散的思绪,那刻夏报告似的轻“哦”一声,挥手示意白厄转回去。
走神太严重,甚至都没听见打铃……
耳畔唯余笔尖触及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咳嗽和翻页,夹杂着被玻璃过滤一部分的风声,那刻夏甚至觉得安静得不太习惯,就像是早就适应了白厄在身侧制造喧闹。也好,世界十分多彩,七分来自白厄。
正在想着,余光可见的人影鬼鬼祟祟地转向窗边,右手托腮疑似正思考,凝滞的空气却被左手偷放上桌角的纸条打破。完成传信任务后白厄又作秀般地立起笔杆,看起来像苦思许久后灵光乍现,只是在那刻夏眼里简直像头顶上突然闪出一个灯泡。
好强的表演欲。
那刻夏放下笔去够桌角的纸条,尚未打开白厄为之作一场戏的信息,又被另一边扔过来的纸团打中头。极没耐心地向纸团丢来的方向张望,那刻夏只对上教室另一边白发女生恶狠狠的双眼,眼神尖锐得仿佛要杀人,口型在重复:敢不打开就等死。
又是凯妮斯。
轻叹一声,他弯腰去捡被弹开的纸团,长发随动作被甩到肩前,又被他随手拨回去,恍惚之间容易被误认作清秀姑娘。只是这一系列无意识动作被凯妮斯解读为挑衅。
他也有白厄不知道的秘密。
不知从何时起,凯妮斯和手下的一帮小弟就盯上他,起初只是弄丢他几件文具,逐渐发展成偷走作业、课本,因为有白厄总护在人身侧无法亲伤,于是只干些小偷小摸的活。那刻夏懒得计较,毕竟他也不听课,直到有天被班主任来古士叫办公室警告,碰巧白厄不在,出门被一群一眼不良少年的学生堵住,签了他们所认定的“不平等条约”才被放走。
说是不平等条约,其实充其量也就是帮忙写写作业、打打小抄,毕竟他除了成绩好之外在这群人眼里毫无价值,而他对此始终持无所谓态度,认为不影响,更不想为这点小事给白厄平添心烦。
只是还想感慨,翁法罗斯的高中还是应该恢复到以前的考试选拔制度才是。普及教育之后什么妖魔鬼怪都能上高中了也不是好事,那刻夏心想,若是他以后做了老师,不是读书的料一定不会按着对方的头硬要人家读。
只是他总有预感,凯妮斯绝对不会止步于此。似乎他们认为那刻夏作为作弊工具的价值榨取起来毫不费力,本就无聊的欺凌生活里平白无故少了很多乐子,正想着用其他办法给他制造更多困境。近期来自这群人的威胁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趁白厄不在时见缝插针,那刻夏转着笔,还是先打开了凯妮斯的纸团。
醒目的红色大字张牙舞爪,像书写者本人狰狞的表情。
纸团内容也没别的,还是像往常一样,要他给传答案。那刻夏揉揉额角,将满是褶皱的纸条放在一侧,展开白厄那张:
第二次黄金战争开始是什么时候来着ŏ̥̥̥̥םŏ̥̥̥̥
手画的颜文字看上去像是眼泪要溢出纸面边缘,字迹却正常严肃得像是自习普通传八卦,完全没有考试作弊的羞耻和紧张。一看就知道是历史小说看多了……估计满脑子都是新开那篇文里对2147年的扯淡虚构故事和神秘现代阴谋论,那刻夏无语着写下数字,恨不得直接站起来敲他的头,扯过耳朵来一字一顿地说:真是求你历史考试之前少看点构史,明知道自己容易分不清还偏要找事,早晚自己也变成构史就满意了?
但现实里只是伸手。写过答案的纸条顺着白厄肩头滑落,一低头就见到。尽管收纸条的人看上去没太大动作,但那刻夏还是有种能看到对方小幅度摇尾巴的错觉。
然后是凯妮斯……
倒也说不上会多耗费他的精力,但就像有只蚊子始终在耳边盘旋嗡咛,说着只有自己能听得懂的“吸干你”“弄死你”“杀了你”,明知道不会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却也还是会觉得烦……
纸团重新滚回凯妮斯脚下,答案上的空隙里覆写着她看不懂的短长字符。
“烦。”
那刻夏在纸条上加了摩斯电码。反正她也看不懂,单纯拖延时间外加发泄而已。瞥了一眼手表,罪魁祸首心满意足地合上笔盖。
她肯定抄不完。
“那刻夏——”蓬松白脑袋卷着黏糊的长音转回来,“多亏你了,不然我非得被德谬歌老师打死不可。连第二次黄金战争时间这种基础中的基础都想不起来,简直就是罪孽……”
“以你平时的历史成绩,想必她也不会对你有太高期望。”战术性喝了口水,那刻夏收回向另一侧瞟过去的目光,假装没看见凯妮斯的炸毛。这次注意控制表情,没露出明显的笑,暗地里扳回一局的被欺凌者心满意足,重新专注回趴在椅子靠背上的白脑袋。
明明刚才考试还想敲他的头的,现在反而又只想伸手摸一把了。
“我跟你说啊,我最近新开的那本《翁法罗斯英雄纪》昨晚追平进度了,正好讲到光历2147年,奥赫玛被黑潮吞没,天地倾覆、日月黄昏……”
“这也不是你忘了这是第二次黄金战争时间点的理由。”
无奈地叹息,那刻夏还是伸手,对准眉飞色舞的讲述者额头中央,伸手弹了一下,还是不轻不重的力道,比起惩罚和提醒,更像是早已习惯和允诺的纵容。
甚至有点宠溺。
怪异。
下意识抿嘴唇,白厄的眼神微闪,他知道,那刻夏无意识的表情总有些特殊的信号,尽管猜不到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但能感知到心绪不对劲。那刻夏在紧张。“下两节自由活动,要不要看去看我打球?”像青春校园小说里普通少年追求心选的套路,将人引进提前布设好的展示圈套,但白厄却没想过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更像极自然地就向人发出邀约,完全没在意邀请同性朋友甚至是发小观看自己打球有多诡异。
“好啊。”
不假思索答应的人更诡异。
好像早就习惯这样,两个人的爱好并非同频共振,却总也想着凑在一起,像世间独一份的依偎和惯性,早在年年岁岁的陪伴里形成固定的联系,成了步调一致的血肉记忆,再分不开,也没有任何值得质疑的情绪。
只是那刻夏听见有什么在悄然碎裂的声响,不是固定的、具体的物质,而是来自他自己对这段关系的解读。像小卖部里他脱口而出却觉得不对劲那句“有我陪你”,像他有意回避什么似的扯着白厄的袖口,像他伸手去弹眉心时带的不同寻常,像他总是不自觉地到处都会想到这个本来就如惯例一样存在于自己生命中的人——从前没觉得他这个朋友有多么吸引注意力。
不对劲。
但也只能按下不表。
等到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全部走尽,白厄才缓缓开头打断那刻夏的神游,“走吧,他们该在球场上等我了。”他看得出那刻夏最近总是走神,却没想透原因。一直都是这样,那刻夏总是那个能察觉到事物细微变化、并快速想出其后原因的人,他羡慕他的思维能力,不像自己,似乎总凭野生的直觉发现不同寻常的地方,“像狗一样。”那刻夏这么说过。
像是下意识要牵起对方的手一样, 白厄先从座位上起身,伸到一半的手突然停住,总觉得不太对劲,又装作只是想帮那刻夏拍去肩上的灰尘,尽管那里本来就空无一物,唯独放着不明心思的尘埃。
他也不对劲。白厄皱眉,随后又恢复没心没肺的阳光笑脸,像是要和窗外即将落下的太阳接力。
那刻夏歪头看他,高马尾随重力偏到一侧。有云路过,窗外正好有浅浅的日光斜着打进来,照在眼睛上,引得坐着的人睁不开眼,下意识眯起之后又抬手去挡,从重新睁开的缝隙里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人,被太阳晃出的一部分眼泪在视线边缘绕转,模糊人影。
皮肤上微热的刺痛感消失,那刻夏放下遮挡的手,发现白厄已站在他面前挡住光线,整个人被即将褪去的夕照映得漂亮,发梢都染着暖色的玫瑰金,像他独一人份的太阳。
他是不是,喜欢白厄?
喜欢,那刻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十七岁少年对浪漫关系的定义与感受,更何况他第一次感受到心跳错拍的对象是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始终同级的朋友。有种关系的背叛和变质感,他绝望地想,白厄又怎么可能接受自己始终当作“兄弟朋友”的人对他有痴心妄想,甚至想同他成为恋人?
恋人,在普世意义里,离着青春又远又近的一个词。
忽地有眼泪闯出右眼眶,从瞳孔正下方淌落,像游鱼受惊迅速划过皮肤,凉得他惊醒。那刻夏无措地伸手,却被凑近的白厄按下。将对方整个人圈入自己阴影,骑士般的守卫者俯身摘下那刻夏脸上的眼镜,屈起食指指节拭去泪滴,像对待他看重的宝藏珍品。他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那刻夏的眼睛,好像月光石,不同光线下折射不同的光,时而是蓝时而是粉,更多时候像倒映世界的透明,像他忍不住沉进去探寻的单面镜。
“被阳光照得刺眼吧。”没等那刻夏自己开口,白厄先找好了理由。
他们俩心知肚明,被阳光照到的是左眼。
瞅准时机转移话题,白厄自顾自地戴上那刻夏的眼镜,眼神藏在镜片后暧昧不明。那刻夏的近视并不严重,甚至坐最后一排都能看清黑板上的绝大多数板书,更不必提他平日根本不听。只是他今天预见性地想在白厄转过头前戴上,仿佛将道不清楚的真心隔绝在薄薄的透明片之后,就能装作无事发生。
继续抬头打量,白厄的蓝眼睛在凹陷的镜片背后显得小一圈,少了他记忆里大部分的直率和呆愣,反而显得更严肃和沉静。
这么优秀堪称模范的少年,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
那刻夏低回头去,尽力掩藏声音里的颤抖和低落,“还挺好看的,你喜欢你戴。”起身之后又顺走白厄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就是打球的时候摘了,被球砸脸造成附加伤害别怪我。”拿外套明明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他自小会与白厄互相照顾,而在他人眼中完美体贴的好孩子,只会对他露出丢三落四粗心大条的样子。只是唯独今天,那刻夏觉得他的行为里藏了更多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被白厄擦过的眼角在发烫。
“嗯,走了,我先下去,他们该等久了,你慢点走就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察觉到什么而刻意给他留独处时间,白厄像是接受惯例一样地包容他的一切不同寻常。那刻夏会意地点头,看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好像过了很久,他的思维是停滞的,像被人按下过暂停键,而遥控器坏掉,播放进度再走不动。
直到最后一缕照进来的阳光彻底消失在教室,他才慢吞吞地迈出步子。
奥赫玛中学的球场建在后山上,那刻夏边爬台阶边想,这恐怕也是他轮回转世几辈子都不会主动去打球的原因之一。夕阳攀附在枝与枝的缝隙里缓缓下落,光芒一点一点地收敛。望着那些落净叶子的树木恍神,那刻夏无来由地又想到,这地方应该也挺适合约会。
“哟,姑娘自己一个人去哪儿?”
因为留长发,在学校里大多时候扎高马尾,身形又偏纤细,那刻夏被陌生的老师同学认作女孩子是寻常。只是今天来人明显并不友好,那刻夏警觉地想要转头,默数脚下还有几阶,打算接下来步子不停改为倒退,与发话的人拉远距离。正欲开口接话,他却觉得转到一半的头被猛击。
剧痛和闷痛交织着传达,眼前景色一寸一寸地黑下去,彻底失去意识倒地之前,那刻夏并未看清那张在模糊中狞笑的脸。眼角有闪过他所熟悉的白发少女,依旧是看不清表情,也没来得及听清她的声音。
凯妮斯。
果然,让这群人上高中真不是什么好事。
像是被痛醒的,那刻夏赶在这群人往他头上泼水之前就恢复意识,被淋了一脸凉水也没多大反应,静等着睫毛上的水珠滴落,才重新睁开双眼,打量着围上来的几个少年。
没认错,就是当初在来古士办公室门口威胁他的那几个。
怎么都过去这么久了,凯妮斯还没扩充势力吗。
天光已完全落下,夜色笼罩的大地上唯有模糊的剪影闪烁,完全分不清具体地点。冬日寒风里被泼下的凉水此刻被吹得更冷,半干不干地挂在皮肤表面,像某幼稚复仇者无聊又无能的倒刺挂钩,扯得他的脸生疼。
“醒醒,那刻夏。”为首的人蹲下,用力扳过那刻夏的下巴,强迫对方睁开眼看自己,“你到底是哪只眼想不开,非要跟我作对?”
能感受到并没有多少实在气势的霸凌者声音里藏着颤抖,她的指尖甚至比自己刚被泼过冷水的脸还要凉。那刻夏好像突然能理解她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找不出理由也偏要找个借口来宣泄这一通,宣泄还宣泄得如此无能。
她有错,但也不全是她的错。
那刻夏倒也没有要就地原谅她的意思,被打了被绑了终究还是有不情愿在的,他不介意再陪这位想不出更多威胁方式的混混领头小姑娘多玩一会儿,顺便在这个过程里若有若无地折磨一下对方,权当报答。
“怎么了?你历史答案没抄完吗?”肯定没抄完,他几乎是掐着点才传的答案。
像是被触发什么开关一样,眼前的白发少女也不顾什么上位者或霸凌者的形象,像只跳脚的布偶猫,美丽但实在笨蛋,“你故意的?!那刻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安然无恙全靠我们的保护?你……”
“是是是,感谢凯妮斯大人不杀之恩。”要不是你,我命里根本没有现在这一劫。
“你有没有点知恩图报的心啊?那刻夏,我们费尽心机保护你,就只是让你代写作业打打小抄,这点苦你都吃不得,脱离学校之后怎么吃得了社会上的苦?”
多少年前的话术了……
那刻夏腹诽,真是没耐心继续听凯妮斯东扯西扯下去,也是想救一救她贫瘠的词汇库,正打算以最后一句宣告此次无趣又无能的欺凌的结束……
“在这儿!蝶宝、白宝,快来!那刻夏和凯妮斯在这里!”
像晨曦驱散黑暗,温柔明媚又不刺目的熹光。那刻夏听得出是风堇,那位热心又开朗的生活委员。想了两秒,他转头给了凯妮斯一个台阶下,“怎么?你们是打算留在这听生活委员小姐对你们进行人道主义教育,还是想等剩下那俩人叫来老师把事情闹大?”
“算你识相……”
“别着急啊,剩下的事晚自习课间再说。事情还没完全解决呢。”
等风堇一行人从另一侧打着手电筒找到那刻夏面前,凯妮斯和跟班早就不见踪影。“那刻夏,是不是你故意把他们放跑的?”略带愠怒的生活委员小姐站在原地叉腰不动,行为和语言都宣告了对此人行为的不满。她的正义感不允许霸凌者就这么轻易地离开,更不允许那刻夏作为受害者还成为了他们的帮凶,“你怎么能对他们这么宽容呢?有了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万一他们变本加厉,我们找不到你……”
“好了好了,我保证今晚一定彻底解决,你相信我。”
对话一时陷入静止,白厄拎着被放在不远处的外套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不高兴的冷却是完完全全被传递出来,冰得那刻夏忍不住哆嗦。下一秒外套盖在肩上,少年身上烘热的体温靠近,驱散了大半个傍晚的寒凉。
“你给我带的外套,这下你自己用上了。”像是狠狠咬牙说出的,字与字拥挤在齿间的缝隙里。白厄伸手接过遐蝶递出的纸巾,泄愤似的第一下狠狠按在那刻夏眉心,随后又放轻了动作仔细擦去半干的水,像他拭去那滴眼泪,前后表现从狠厉到温柔,看着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我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我扶你起来。”
伸手搭上白厄的肩,正欲起身时眼前又黑下去,还没迈出步子去就踉跄,那刻夏忍不住闭眼,被凯妮斯跟班打过的右脑还在隐隐作痛,“痛……”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的耳语,融在呼吸里,却准确地进了白厄的耳内。
“那你抱紧我。”
“?”
下一秒整个人腾空,白厄将他打横抱起,“你放轻松,手放我脖子上。听话。”像是怕好友多想,白厄想了一下又补充,“只是图个方便,快到教学楼了我就把你放下来。”
那刻夏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长发不知何时散下,一白一青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像童话里的骑士护送公主。
“风堇……你觉不觉得,他们俩的关系还有点好嗑。”
“说了多少次了叫堇宝!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第一反应想到找白厄啊……”
一行人摸回教室已经晚自习,四个人前门后门各自分开溜回座位。前排的遐蝶还在向后张望,收到白厄示意安心的眼神才放下心思。坐在班级正中央的风堇时不时朝右瞟,看凯妮斯遮阳似的把手抵在额头。正义感被那刻夏挡回去的生活委员像是要将眼神穿透霸凌者的手掌,让之化作针芒刺遍对方的思想。
那刻夏下意识地重新找出皮筋扎发,顺了半天才才发现有一绺挂不上去,突兀地变成齐着的一片短。应该是凯妮斯趁他昏迷剪的,那刻夏叹气,干脆由着长发散开,发梢都铺上纸面。
白厄完全不加掩饰地向后丢纸条,又装作无事发生地从椅背上离开,重新伏案。转着笔也写不进去作业,他还是没想明白,那刻夏好端端地又怎么会被凯妮斯盯上?而他这个始终相伴在旁的好友从未发觉,反倒是风堇猜得准确,带他们找到“案发现场”。还是愧疚,很难说他的惭愧到底由多少事情构成,是没发现凯妮斯一直打压那刻夏,还是自己留那刻夏一个人去球场找他,还是没在打球时发现那刻夏并未站在一侧看他时就作出行动……像今天在篮球场上心不在焉,甚至胡思乱想,白厄任由手中的笔啪嗒掉落,撞击纸面发出清脆的响。
身后人戳他肩膀,纸条滑落至眼前。白厄将脑中的乱麻扔在一旁,而风堇当时一路小跑找过来喊他的声音却还在思绪里萦萦绕绕,“白厄,你见过那刻夏了吗?到处都找不到他,我怀疑是凯妮斯……”
凯妮斯,凯妮斯。他明面上维持浅浅来往的漂亮白发姑娘,编在一侧的斜麻花显得人并无攻击力。只如今一事他会收起所剩无几的示好,只剩下不解却也不原谅的敌意。
他很少这样。
但这是那刻夏。
他翻开手里的纸条,笔迹略显差异的两行字映入眼帘:
——头还疼吗?有没有其他不舒服?要不要和风堇说提前请假回家?
——还好,没有,不用了,谢谢你。
说不出的异样。
越看越觉得最后三个字的感谢刺耳,那几个字在他眼中有些生人勿进的退避。本来不该是这样的,白厄揉着眼角写下新的一句话,重新倚回去伸手放在桌面上。
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微凉的指尖触碰,那刻夏就像是始终在等一样。白厄脸上泛起一阵红,转眼又觉得自己没出息,手碰了一下而已,他刚才抱都抱了。而且从小到大,他们俩牵手拥抱勾肩搭背的事又有什么没做过的?
但就是不一样了。
好像在这之前就已经不一样了。
这又算什么呢。
一样的戳肩膀,白厄被人从神游中戳醒。这次那刻夏没扔下纸条,反而由着那只手夹着薄纸放在那,像是等他来拿。白厄伸手去接,也下意识触碰指尖,随后又安慰似的轻拍,等着那刻夏自己把手抽走。
就算安慰到了吧?
展开纸条,新的两行字:
——那你有不舒服的随时和我说
——嗯
他本来就没指望那刻夏会回他这句无聊的安慰,但那个一笔一划的“嗯”又显得无比安心。白厄忽地觉得,仿佛今晚被人围着欺凌的不是那刻夏而是他,而此刻身后的好友又总是像从前那样,因为早慧而理性,承担起像个大人的责任。
从今以后,也可以轮到他来保护那刻夏了。
“白宝!小夏!”粉发的少女像是踩着下课铃飞到教室角落,高呼两个人的昵称像是对人宣示自己的势力保护范围,“小夏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要不要我去给你请个假先回去休息?”
再次被关心到的人轻轻摇头,浅绿色的长发随动作轻晃。
“……在后山的树林里我就注意到了,那刻夏,你右边的头发应该是被他们剪过了。”遐蝶从风堇身后探出头,“看起来应该是暂时扎不上去,披散着也很明显。不介意的话……我帮你编成辫子吧。”
还没等那刻夏答应,一直没地方撒火的白厄腾地起身,故意稍放大了音量,“凯妮斯居然还敢剪你头发?她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
“你小点声。”拽拽衣角,那刻夏的声音小到听不清,“等会儿私下和她说,没必要闹到整个班面前,也不好收场。”
“我偏不。我得让她吃点苦头,那刻夏,你这又是被打又是被绑架又是被泼水又是被剪头发的,在学校里还能算未成年人闹着玩,但凡出了这个围栏都可以直接报警留案底的好吗?万一我今天真的没找到你呢?万一今天风堇没注意到你人不见了呢?万一我们赶到的时间晚了呢?你别跟我来那一套‘法律上就是会对未成年人宽容一些,未来的社会治安都与现在的少年相关’,教育我时候装装大人也就算了,你别忘了你也是个你口中的‘少年’,你和凯妮斯一样大啊,我的好哥哥。”
话音掉落在地,仿佛能听见珠子砸下的声响。其余三个人全都陷入沉默,他们从未有人见过白厄私底下这么严肃地说这么多。
还是对着那刻夏。
他真的生气了。
白厄极少提及那刻夏比他早出生两个月的事实,毕竟从小到大都是同级,强调这么小的年龄差距没有意义。那刻夏偶尔充当的引领者更多地源于早熟和冷静,比起到处外放圆滑的白厄,显然他的内敛全都给了对方。
还是由最为熟悉的人打破凝滞,那刻夏开口,却并未回答白厄的问题,“麻烦你了,遐蝶。”眼神却还流转在站起的白发少年身上,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明明对着四处逢迎的白厄说“我们不过是随机分配、没有关系的人罢了”的也是他,现在想要给凯妮斯留下些颜面的也是他,到底是他最开始只是不想让白厄过多地将自己交给别人,还是他早就已经被白厄改变了,他也不知道。
他给不出白厄回答。
“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的。”
顶着一头炸毛的一米八五重新坐下,趴在椅背上缩回小狗形态,头发肉眼可见地末梢垂落下去,那刻夏像是又看见了对方耷拉的耳朵和尾巴。偏过头去看遐蝶伸手顺着额头到耳后慢慢编起的麻花辫,白厄鬼使神差地说梦话,“遐蝶你慢点编,我学一下。”
两个女孩子警觉地一致转头,盯着那双蓝眼睛不说话。
“……我这不是觉得你们过来太麻烦,会耽误你们时间,我离着那刻夏座位近,我给他编也方便……”
遐蝶若有所思地点头,放慢了手上的动作由着白厄看。站在一侧围观的风堇却是完全没控制表情,由着自己站在那刻夏视线死角他看不到,就不怀好意地嘴角上勾。
不一定要觉得他们俩真的有什么,只是这份惺惺相惜就足够让人羡慕了。
接过风堇递上来的皮筋,遐蝶捏着用那缕短发和原发编起的细麻花展示给白厄看,“这样直接扎进去就行了,那刻夏保持原先的发型也没问题。”示意地拢起高马尾,想了一会儿又放下,遐蝶拈起另一侧的一缕发丝重新编进来,直到将长发编成落在一侧的偏麻花。
“这样好看一些,那刻夏一直都这么温柔。”大功告成似的收手歪头,像刚打扮好娃娃、少女心被安置展出的普通姑娘,遐蝶心满意足地眯起眼,扯扯一旁闺蜜的手要她来看。
“好看,我们蝶宝心灵手巧。”会意地眨眨眼,风堇挽住遐蝶的手,示威一样地朝白厄使眼色,“怎么样,你学会没?别自己逞强,最后还是要靠我们帮忙。”
只是白厄回答之前就有另一位也编侧麻花的声音打断,“对不起。”
“哟呵,你现在知道说对不起了?”放开身侧少女的手,风堇率先大踏步迎上,“怎么了,现在才知道迷途知返啊,来不及了!伤害已经造成了!你们赶紧想办法弥补吧,还有就是准备准备两千字检讨该怎么写,到时候直接来古士办公室见。”
“我……”
“没事,你过来说,风堇又不会吃了你。”还不适应长发编成的麻花辫搭在肩上,那刻夏仍微微歪头,指尖还停留在辫子上,“既然说了要彻底解决问题,我就不是奔着要和你撕破脸来的,更不会挑大家都在的时候。”
白发少女迈近距一步,尽量无视风堇刀割一样的眼神,“我真的是来道歉的,那刻夏,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总得有些实际行动吧。”一前一后立着的两个女孩同时出声,明亮与阴柔同时追上,像天地上下同调的裹挟,声音不大,却极其有效。
女孩子的心思,或许也就只有女孩子才猜得透。
“我早就好奇了,为什么你一个姑娘家能带头霸凌到那刻夏身上。几个男的把他围起来说他留长发个子矮娘娘腔也就算了,领头的人是你啊,凯妮斯,一个女孩子,到底会觉得那刻夏有什么自己眼里容不得的地方?学习太好还是长得太漂亮?”没忍住拽着凯妮斯的衣袖强行让人转过来,风堇那双绿色的眼眸里像是藏了一整个深渊,就快将对方吞噬再粉碎。
遐蝶不知何时又走近两步,发话时整个人的声音更像穿透灵魂,将冬日里的寒风都引入躯壳,“你觉得那刻夏是你同其他女孩儿竞争的对手,觉得他太招男生喜欢,对不对?”
白发少女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这是她彻底被人看穿的信号。
“对,我又笨又蠢,家里没人管我,我学习也学不好,还受不了到处都是规矩的学校。”随后又像是灰烬里又爆发出火星一样,她伸手指向那刻夏,却再未指着对方的脸,指尖末端只是遐蝶刚刚编好的麻花辫,“他也在规矩之外,却能受到所有人的喜欢。成绩又好,长得又漂亮,偏偏留一头长发扎高马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姑娘。你们知不知道,他们已经开始传我们学校的校花其实是那刻夏了?”
这才哪到哪……
“你想的话,我可以教你。我说学习。”那刻夏对上凯妮斯那双眼睛,从中只能发现清澈,并无多少阴影,“反正教白厄也是教,教你也是教。”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一坐一立,相似的发型之间像有面镜子,一侧是荒芜空茫的白大地,另一侧是郁郁葱葱的春森林。
那刻夏只是想起了白厄对他说过的话,“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离不开人。”而他也算是真正地体会到了被其余人和联系包围的温暖,所以,就当看在白厄、看在风堇和遐蝶的面子上,给凯妮斯一个正式的台阶下。
她接不接就是她的事了。
“其实,你很漂亮啊,在女生里很好看。”积攒的怨气终于挥霍干净,风堇的声音恢复柔和的明媚,“那刻夏只是看着特别,毕竟男孩子嘛,骨相突出一点。”
“平时有不懂的问题,也可以来问我的。”遐蝶接上一句,等着对方的回答。
凯妮斯点头。
“你等会儿,我有话跟你说,出去说。”
始终没插上话的白厄叫住正打算离开的白发姑娘,起身之后又在那刻夏耳畔低语,路过所有人来到凯妮斯身旁,伸手示意女士先行。
“他要干嘛?”
“没事,觉得自己一直没怎么帮上忙,再给她点忠告,顺便给点写检讨的建议而已。”
走廊上的灯并未打开,月色从窗外透进来,夜色浓重得无法驱散,颇有他们晚上在树林里相遇的感觉。白厄率先停步,示意对方就在这儿说。他有注意到教室外的寒意更浓,下意识地想摘肩上的外套,反应过来对方并非自己习惯披衣服的好友,嫌恶似的皱眉,想着由她挨冻,谁让她把那刻夏放在那受寒那么久,还泼水。
“你想说什么?”
“他们三个好说话,我不一样。你也听到了,我下课就在班里说过‘凯妮斯居然敢剪你头发’,不管实际上的人际关系如何暗流涌动,反正明面上所有人都知道你有欺凌的案底,而且还是得罪我了。”收去平日完美圆滑的形象,白厄一条一条地吐露事实,声音冰得比遐蝶方才的揭发还要冷冽。
凯妮斯只觉得身体内外都在凉,不自觉地抱臂开始瑟缩,“你想让我怎么样?被孤立,还是变成下一个被集体霸凌的对象?”
“那要看你表现。”白厄偏过头去,那刻夏只是做出他个人的意见,与他这个好友无关,而他始终都对凯妮斯的行为不满,对那刻夏所遭受的一切感到不公。注意到对方一直在抖,无情的宣告者加判了几道罪状,“你现在知道冷了?你绑架那刻夏把他放在寒风里的时候想过吗?”
“对不起……对不起……”
“记住吧,凯妮斯,攻守势随时易位,而你并不是运气好到每次都碰上像他们三个这么宽容的受害者。你和我打过交道,也不得不说你确实笨得可笑。”人已经先行离去,回到教室里的光明,空留从加害者变成准受害者的凯妮斯在寒风中发抖,而最后一句还留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冰得人骨头深处都发冷,“不然你早就该知道,那刻夏不是你该惹的,我不好惹。”
等凯妮斯回到教室,已是第二节晚自习上课。座位上赫然一个纸团,就像她考试时砸在那刻夏脑袋上的那个一样。展开是熟悉却带点陌生感的字迹,只有一行:
记得赔医药费。
是白厄写的,凯妮斯闭上眼,认命地将纸条叠好收进笔盒,当作待办去记。
似乎是凯妮斯的事件给了那刻夏接纳同学友善的契机,不只是风堇和遐蝶,起初只是四人讲题小组带一个凯妮斯,后面逐渐发展成三三两两的旁听,最后不得不将两个女孩子分组出去开分会场。
白厄还会开他玩笑,像模像样地喊他“那刻夏老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从刚入冬到遇平安夜逢周五,班主任难得宽容地给所有人放晚自习的假,风堇蹦蹦跳跳地牵着遐蝶又来到最后一排窗边,“今晚要不要去我家过平安夜?我爸妈想见你们这两个好朋友很久了。”
青春期的小姑娘把男生领回家,还是一领就领两个……风堇的父母看得倒是开。
咽下嘴边的腹诽,那刻夏歪头问趴在椅背上的白厄,“你去吗?”
“都听你的,那刻夏老师。”
“别叫我老师……”
只是风堇亮晶晶的绿眼睛像是闪着春天的光,像某个人水汪汪的小狗眼一样难以拒绝,“嗯,等我和白厄回去收拾下东西,晚点去。”
“直接带在学校住宿的行李就好了。你不用多想,遐蝶也去,我们四个,我家有多的客房,都是给偶尔会来的留宿客人准备的。”眼睛里闪着欢欣,话音未落她就重新扯着平日里形影不离的闺蜜离开,仿佛只要如此就能奔跑快过时间。
“关系真好啊……”望着他这两位新晋好朋友离开的背影,那刻夏忽地觉得她们美好得像是春天本身。
只是他和白厄……
那刻夏又叹气,自凯妮斯的事之后他就隐约能察觉到他这位好友的变化,像是更疏远恭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再让他落地碎掉。怎么总觉得自己被绑架,产生心理阴影的像是白厄一样……若是今晚有独处的机会也好,想尽可能地和他把这件事说开。
过去这段时间他也像是逐渐认清自己的感情,青春期的少年对他人产生恋慕和憧憬再平常不过,只不过他产生类似心绪的对象不是异性,而是多年相处的同性好友而已。但那刻夏还是揉不开那个心结,他这样算不算背叛白厄一直以来对他的信任?明明只是作为最亲密的朋友,而对方所给予的好意全都变质成了偷来的浪漫,被解读为不该有的感情,权作心底私藏酸苦的中和。
他对不起白厄。
“在想什么呢?”白厄撑起头看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抚那条麻花辫。其实这段时间以来,那片被剪短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重新扎进高马尾的程度,只是那刻夏某天早上自己扎了头发进门,白厄却总觉得在皮筋周围翘起的发丝像挑衅,干脆给拆了重新编成麻花,一直延续至今。
而那刻夏也由着他胡闹,每次都耐心等他编完。
“在想,遐蝶和风堇的关系真好,能有个一起笑闹同频的朋友真好。”
“我们不就是吗?一直都是。”
“是啊。”都是我不好,我让它变质了。
“那你又在羡慕什么?羡慕风堇总能挽着遐蝶的手吗。”白厄无来由地想到,是不是自己最近的变化让对方丢了安全感,只是不再像小时候没心没肺地那样肆无忌惮地牵手拥抱,他总觉得这事放到现在的自己身上只显得奇怪。而他现在与那刻夏两个人勾肩搭背都极少,比起常见男生之间的“兄弟情”,他又觉得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不像这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他无意识地就想小心地护着对方开始吗。
他不知道。
“可能吧。”那刻夏转头望向窗外,回避着对方的目光,心里始终想的都是,如果真能奢求一下也好。
提着行李按响风堇家的门铃时,白厄同那刻夏相视一笑。难怪说客房足够,他们俩谁也没想过风堇家住的是别墅。仔细想来倒也并不意外,风堇总是看起来明明亮亮,笑容里都是治愈,他们都想过她应当出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只是显然当下证明她的家庭物质与精神的条件都足够好。
“白宝和小夏来啦!快请进!”粉色脑袋从门缝探出来,确认来的是朋友之后敞开大门,“行李你们就自己拿进来吧,眼下最适合搬重物的也就你俩了。”
进入室内就忍不住打量,客厅的圣诞布置并不多,却颇有节日氛围。角落里立着总不缺席的圣诞树,其上并未多挂各色的装饰,而是以暖黄的线灯代替,简约却映得温馨。树下堆叠着不同颜色的礼盒,看上去是风堇收到的不同圣诞礼物。能被这样温暖地环绕着真好,那刻夏无端地想到,他前几个月秉持的“不与他人建立联系”与自己的家庭有很大关系,父母早亡,始终与姐姐相依为命,他所接触到的亲情更像无边无际的寒冬。
或许这才是他自幼会依恋白厄的原因。
明明是早熟的那个,却偏偏忍不住在白厄面前偶尔显出幼稚的一面,像猫面对早已认定的熟悉人类,愿意将肚皮与信任都翻给对方看。
“白厄,那刻夏。”遐蝶比他们早到几个小时,已换上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象征性地点头打了个招呼,“你们俩的房间在三楼,放下行李就可以下来了。”
白厄自然地接过那刻夏手中的箱子准备上楼梯,示意对方可以直接在客厅等他。极意外地,那刻夏没松手,“我和你一起上去,就当顺便参观了。”只是单纯想和他一起,像是初进入陌生环境而下意识抓紧最熟悉的人,那刻夏拎起行李箱先迈上台阶,“我又不是搬不动,你那些绅士风度还是留给女孩子吧。”
有道白色的影子从楼梯上一闪而过,那刻夏疑惑地转头,见不知何时窜出的半挂卡车跳进风堇怀里撒娇。回头一看白厄也盯着那只猫出神,不知道他联想到什么其他的,看上去更像神游,目光已从风堇的白猫身上散开。
“啊,她叫小伊卡,是我养的英短。”由着半挂又跳下,风堇抬头招呼楼梯上的两人,“正好,你们放完行李等会儿下来陪她玩。”一人一猫分头跑向圣诞树和厨房,楼梯下客厅正中央陷入短暂的空荡。
无声地步上楼梯,推开三楼唯一一间客房,那刻夏皱眉,随后又松开,他在想什么,主人家愿意给他们俩准备一间客房极其平常,他与白厄从小长大,不知道一起睡过多少被窝,他现在偏偏觉得不对劲了。
白厄注意到那刻夏有一瞬的呆,却也装作并未发觉,拎过他手里的箱子往房间里走,“这房间还有阳台,晚上可以在这儿看星星哎。”夜幕早已降临,街边零星地挂着几串彩灯,点缀些许节日氛围,却驱不尽冬日的寒凉。
“嗯,这边空气质量还不错,应该能看到,晚上睡前再来吧,该下去了,风堇他们该着急了。”那刻夏站在房间门口没动,由着夜色浸透阳台前的少年,晕染成模糊的深色剪影。
像是贪恋这点二人独处的时间一样,白厄下意识地拉长步子,恋恋不舍地关上露台的玻璃门,手从门框边缘滑下的过程几乎静止,更像无限放慢的镜头,一帧一帧地卡住。有东西噎在他的喉头一样,说不出,他想的或许也不只是星星,却分不清。
等两人步下楼梯,风堇和遐蝶早已站在厨房门口催促,“真会赶时候,你们俩一点活儿也没干。去,把菜端上餐桌。”还在伸手帮遐蝶解围裙,风堇没忘指挥两个男孩子帮忙。“怎么能指使客人干活呢,小堇。”温温柔柔的声音传来,并不严厉地轻斥女儿,“小蝶是自己真的想来学我才让她进厨房的,你随随便便就让小白小夏端菜啦?”克莉奥关掉水龙头,接过那刻夏手里的姜饼和布丁,使眼色示意孩子们都出去,单独留下女儿一人。
“妈妈!”
“别闹,这又不是我们自己在家,今晚过平安夜,开开心心的就行啦。”
被塞了一碟布丁的风堇识趣地踏出厨房。
饭菜上齐,众人落座,风堇招呼小伊卡叼来圣诞拉炮,将一串分给餐桌上一圈六人,“这次藏的惊喜应该是糖果,看谁运气好啦!”
接连不断的彩纸轻微爆裂声响起,却无人欢呼惊喜掉落。仅剩白厄和那刻夏手中的一条,餐桌上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两人手上。“看来今天是眷顾客人呀。”克莉奥伸手抚上风堇的发梢,轻轻眨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下扯,“嘣”一声轻响,白厄眼疾手快接住空隙里掉落的纸条和糖,“真的在我们这,是巧克力,来年有好运共享!”那刻夏看着他摇不存在的尾巴,伸手拿走白厄手中的纸条,“浇灌玫瑰……”小声地读着纸条上的字句,那刻夏又想起白厄,有时候他也会觉得他这位好友,也像恣意生长的白玫瑰,勇敢而真诚,纯粹又坚强。
而他折不下。
两人还浸泡在拉炮的回音中,风堇已将不同颜色的礼盒塞进他们手里,提醒着进入下一环节,今日的主题始终是辞旧迎新的前进。
“……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圣诞礼物。谢谢你,风堇。”
白厄听那刻夏说出这话,忽地惭愧至极,“对不起啊……以后我也每年都给你送,还要把从前的都补上!”往年的圣诞节他向来都只属于父母,偶尔邀请那刻夏回家,也出于家境的缘故,多送不起礼物。
“等你毕业工作了再说吧。”那刻夏给他台阶下,他知道白厄家里的条件一般,父母务农,能把他送进奥赫玛中学已不容易,哪里来的闲钱让他送礼物。拆开包装,收礼物的人没忍住小声惊呼,“蛇?为什么送我这个?”浅青色的毛绒小蛇躺在手心,戴了顶极不相配的红帽子,却颇有圣诞气氛,“这帽子好难看。”
坐在风堇和那刻夏中间的遐蝶没忍住笑,眼睛弯弯地解释,“这是我和堇宝前几天去做的手工,我们俩一致认为会给绿色小蛇配红帽子的是白厄。”
“这样你一看到这件礼物,就会同时想起我们三个人了,怎么样?”
唯有被调侃配色审美的白厄微微炸毛地拆着自己手中的另一份礼物。直到白金色的毛绒小雀出现,他皱起的眉头才重新松开,“这个好可爱……你们俩的手好巧。”翻了一下才发现小鸟背面缀有红色的宝石,同那刻夏外套上的一模一样。
这样,等他看到这它的时候,也会想起他的这三个好朋友。
“它叫亚当。”风堇笑眯眯地补充,随后转头看向遐蝶,想起这位极喜欢诗意与故事的未来作家给她的解释:蛇聪明且危险,是伊甸园内的反叛者与引领者;而亚当是故事里耀眼而被人铭记的主角,是一切英雄传奇的起始。
她没提到禁果与夏娃,或许是想说他们的人生本就不该被隐喻和标签所圈定,而她也不会僭越,虽然开玩笑同风堇讲过“他们俩有点好嗑”,却从未真的往那方面想,或许出了青春的门,他们早晚会领回各自的新娘。等到那时,伊甸园也不存在了。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在后进入房间的人关上房门,正欲伸手开灯,看见白厄缩成床边的一团阴影,极小声地吐出一句祝福。“在楼下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还想单独给我补一句?”手已经摸到开关边缘,那刻夏却看见眼角的那团阴影动了动。
“先别开灯。”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好好。”由着他胡闹,那刻夏收回手,早就习惯了白厄来去自如的情绪,“不开心吗?”语气极温柔缓慢,像哄孩子一样,晚风一吹就散。趁那团阴影不注意,他也坐到床边,犹疑地靠近,伸手想揽住对方,手臂在空中悬了半天又重新放下。
“那刻夏,我……”甚至是下意识地后退拉远距离,白厄斟酌着词句,“我不是故意疏远你,我就是,不太清楚……”
果然被他发现了么。
仿佛听见心跳先放缓,又急促着跃进,有人重新抬起手,将那头白毛圈入自己怀里,
“对不起。”
“哎?”
“我不知道,我总是被你吸引,白厄,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在我这里不再是‘最好的朋友’,而是我心动、在意,想要与之成为‘唯一’关系的人。不是挚友的那种唯一,而是……属于‘恋人’的。”
“那刻夏……”
“很可笑吧?我让我们之间的朋友关系变质了。你想怎么嫌弃我、恶心我都没关系,这感情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没舍得把人放开,甚至抱得更紧,“让我再抱一会儿……以尚未转变的朋友身份。”
“那刻夏,我喜欢你。”探出头转守为攻,白厄反而由着人枕在他肩窝,“我不清楚的,是我对你的感情。那刻夏,你一直都这样,思想永远先我一步,甚至这次都要比我早意识到想要成为的是‘恋人’而非‘朋友’……我这么聪明的‘那刻夏老师’,这段时间里你就没发觉我的异样吗?”
“我以为你是发现我不对劲才故意疏离……”声音嗫嚅在衣服布料里,听不真切。
窗外有烟花炸响,一瞬的灿烂照亮夜空,映照出两个人彼此融化的眼睛。
白厄忽地起身,拉着人奔向露台,“我不会。我永远都不会推开你。”
冬日的夜风吹起,奇迹般地卷着暖意,是个接吻的好时机。
但白厄只是解下那刻夏束起的高马尾,任由象征春日的长发在风中飘起。
随后他只是拈起他亲手编的麻花辫,再轻不过地贴上嘴唇。
fin.
ed - 風のたより - tayor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