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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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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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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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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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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

【喻王】飞越尘埃

Summary:

赛车手王杰希有自己的summer camp——他在职业赛的间隙跑出来开拉力赛车,并且和想要尝试当领航员的喻文州熟了起来

Work Text:

1.
“你大老远把我叫过来,就开这么张空头支票?”
王杰希头上别着墨镜,一手搭在面前悬空着的车顶上,对正埋头捣鼓发动机的叶修说。
“这话说的。”叶修头都不抬,手眼完全专注在那些管线上,一阵电焊声后才又道,“最重要的车我提供了,食宿路费你又不缺那点钱,而且说好拿了名次我也不贪你的奖金,怎么算是空头支票呢?”
“食宿路费那是重点吗?赛道试跑一天十几万你怎么不提?”王杰希笑说。
“你看看我们这个条件,再想想您的身家,十几万这种小数目,您好意思计较吗?”叶修站起了身,头一歪毫无愧疚地开口。
“呃……”
一直站在一旁的一位大美女听到这里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在王杰希无语的沉默中正要插话,却被叶修敏锐打断了。
“老板你不用同情他,堂堂微草的当家选手,这点钱掉地上他都懒得弯腰捡的,对咱们可是大数目啊。”叶修笑着说,抖了根烟出来自己叼着,又把烟盒朝王杰希招呼了一下,后者摇了摇头。

王杰希和叶修,以及他刚认识的叶修现任“老板”陈果,此时正一起猫在郊外一间不大不小的汽车修理厂中,厂房中间架着一辆正在改装的荣耀R10。
接到叶修这位曾经和自己在赛场上较劲多年的老朋友的电话时,王杰希是相当诧异的。前一个赛季嘉世俱乐部人员大调整,早就有传言与高层不合的王牌选手叶修离队,从此销声匿迹了好几个月。而叶修联系上他时也没对此有太多解释,只是上来就说自己捡了个新人,想借微草的训练场和车“跑两圈”。
叶修发掘的新人是个非常好看的妹子,未经训练雕琢的天份称得上惊人。王杰希边望着妹子在自家场内跑圈边靠着围栏和叶修闲聊,心里正盘算天下场地这么多,这人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事出反常必有妖,就听叶修非常生硬地结束了上一个话题,直接道:
“我想重新组个独立车队,跑拉力。DRC今年的短赛只有三站,但是涵盖了丘陵沙土、高速戈壁、高原山地,体验相当完整丰富,而且在你们这些尊贵的车手的休赛期就跑完了,有兴趣来玩玩吗?”
“什么?”王杰希以为他听错了,毕竟即使是叶修也不应该不要脸到站在豪门俱乐部微草的主场挖他这个微草的队长。
“想啥呢。”叶修见他表情就笑了,“想先凑两台车参赛,跑出点名声,以后好拉赞助。找你又不是要签你,我们签人标准很严格的。只是看在我们关系好的份上,给你个机会踏入拉力赛场,感兴趣吗?”
王杰希脑子里立刻飞出无数问题,但首先还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会感兴趣啊。”叶修乐道,“哥没记错的话,跑方程式之前,你自己就是玩拉力的吧,是为了微草才转型的。”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你都自己拉俱乐部为什么不干脆重返赛场?”王杰希还是不解。
“原因很简单,因为没钱啊。”叶修笑,“拉力赛出人出车就能跑,先不说方程式的独立车队就是个笑话,光一辆车的开销,卖了我都不够吧?”
那日的对话就停留在此处,临走时叶修又交代了两句,说了开赛时间和他现在车队的地址,要王杰希考虑考虑。

其实也没什么可考虑的,两个月后的休赛期刚开始,王杰希就飞到了H市。当然他是和俱乐部报备过的,本以为会受到一些阻碍,但没想到老板很是理解地拉着他的手嘱咐他当心不要受伤,而方士谦非常嫌弃地要他赶紧找地方释放完他鸡飞狗跳的精力好回来踏实跑圈。

叶修的计划也很简单,那天带到微草的新人唐柔会作为他这支独立车队兴欣的主力出道,而配给唐柔的领航员更是叶修的老相识,同样趁着休赛期溜了出来的大美女赛车手苏沐橙。要王杰希说,有这样的两位美女在,再加上叶修亲自坐镇,不论开成什么样都足够能将这支名不见经传的小车队保送到聚光灯下,何况这两位妹子实力都不弱,也许争冠略有难度,但只要安全完赛,榜上有名是没跑的。但在嘉世时完全不爱抛头露面的某人却似乎突然打通了拉赞助的任督二脉,并且和自己的没下限相结合,硬是说反正他亲自修车,完全有能力和厂商一样再供一台车出来,不如邀请朋友们捧个惊天动地的人场。

“那谁做我的领航员?你吗?”
从仓库出来往暂住处走的时候,王杰希终于问出了这个想问很久的重要问题。
拉力赛和其他场地赛最重要的差异,就在于必须由车手和坐在副驾的领航员一起完成比赛。
拉力赛道各有各的复杂,动辄百余公里近千个地形单元,想要在这些被精挑细选的魔鬼地形和路况中开出速度,仅靠赛车手的判断和技术是远远不够的,领航员才更像是车手的眼睛与牵丝线。领航员需要根据赛前堪路完成拉力赛独有的路书——一套以专业术语形成的纯文字“地图”,并在比赛中以极高语速念给车手听,从而支持车手采取采取正确的挡位、最佳的速度,准确的走线通过每一个弯角,最大化减少车手的思考时间。业界常说最优秀的赛车手和领航员的配合应该达到前者蒙上双眼一样能跑的程度——这当然是夸张——但双人默契配合的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因此虽然王杰希无比自信论开四个轮子的车国内已经少有人能比他开得更快,但真上了拉力赛道,能发挥多少更多还是要看身边人的意识和水平。
他原本以为叶修请他来,是要自己和他配合的。结果那人说他主要精力会优先放在改造和维修车子上,而且怕自己看着王杰希开车,万一太慢了中途要忍不住抢他方向盘的。
“你放心,人我可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包您满意。”叶修一边走一边回头朝王杰希的方向吹过烟气,“蓝雨的喻文州,你也认识的吧?”

王杰希当然认识喻文州,但说不上熟悉。要说起来他和蓝雨这家主打耐力赛的车队当家选手黄少天反而更熟悉一点。
但赛车手的圈子不大,全国叫得上名字的也就那几个人,不论大家的主战场在哪里,彼此之间都多少见过几面。

叶修说时间紧任务重,赛车需要工程师和车手一起磨合,于是王杰希短期也没准备回微草,欣然答应了在陈大老板准备的房间住下。
房间在修车厂旁边一栋自建四层洋房里,是个带书房的小套间,空间足够。卧室里并排放着两张床,王杰希背包一扔,正大声鄙视叶修连单人间都不给提供简直抠门到令人发指,就听到三人身后传来愉快的笑声。

正在门口的三个人闻声转头,就见走廊楼梯口已经多了一个人,清爽的休闲卫衣配牛仔裤,两只手都放在卫衣前方的口袋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呦,文州,到挺早。”叶修率先招呼道。
“喻队。”王杰希跟着朝来人点头。
“手没事了?”叶修又问。
“叶神,王队。”喻文州笑着依次招呼,周到而礼貌,也没落下正因为又见大神而独自激动的老板娘,“这位是陈老板吧?”
“对对……叫我陈果就可以。”陈果忙道,“你远道过来,先休息休息,晚上一起吃饭。”
喻文州应了声好,又朝叶修笑道:“手有事,所以行李还在楼下。得麻烦叶神屈尊帮忙拎一下了。”
“没事没事,我去找其他人来搬,你们聊着。”陈果哪能让叶修的手拎行李箱,飞快跑下楼找人去了。
“飞机降得早,我就直接打车过来了。结果到了门口才想起没叶神电话,给王队电话也没接。”喻文州偏头道,“只好和旁边洗车间忙活的小哥打了声招呼,他给我指了这边。”
“我可能是静音了……抱歉。”王杰希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喻文州的未接来电。他立刻转头朝叶修说:“你也该用上手机了吧?原始人。之后比赛肯定要随时交流的。”
“买了买了,号也办了,只是不习惯带。”叶修解释。
“你的手怎么了?”王杰希此时倒是记起刚才叶修的问话,探头询问起喻文州。
“大眼儿这么不关心业内新闻啊?还不如我呢。”叶修说,“文州之前比赛翻车手伤着了。”
“可以不强调翻车吗?……而且你也是少天通风报信的吧。”喻文州语带无奈,“我一直在思考这外出放风的‘好机会’是怎么想起我的,后来才意识到原来是知道我受伤休赛,才被钻空子。”
“严重吗?”王杰希没否认自己之前没关心这件事,但不妨碍他此刻关心。
“不严重,已经拆石膏了。只是还需要养一养,暂时不适合用于疯狂换挡了。”喻文州抬起右手挥了挥。
赛车本来就是危险项目,不论是哪个分支到了他们的层级都可以说是将生死绑在了车轮上,因此受伤骨折什么的在赛车手间也的确不是需要大惊小怪的话题。
“哦对了。”喻文州已经从口袋里伸出的右手在空中划出很是优美的弧线,停在了王杰希面前,“我可是很期待这次合作呢,请多指教了,王队。”

2.
王杰希说不太清自己为什么会接受叶修这个听上去离谱的邀约。
可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和喻文州一起穿着卫衣牛仔裤夹板拖鞋,毫无偶像包袱地坐在兴欣的维修间吃陈大老板专门聘请的厨子炒的辣椒炒肉了。
真的很辣,B市人王杰希和G市人喻文州互相递着茶水杯吐着舌头喘气,很快完成了合作开车前的第一次关系升温。
王杰希在青少年时期的确是拉力赛的业余选手,在能获得公民驾照的年龄前先领到了国家级的赛照。对那时家境优渥略显中二的小王来说,开着赛车奔驰在山川湖海之间的自由体验比积分和名次重要许多。他的第一位领航员是他的亲爹,而这位对赛车人菜瘾大的王大企业家,可能也想不到那个坐在驾驶座上被自己“培养”的酷酷儿子最后开进了世界级场地赛的排行榜。
到了微草之后王杰希最初还偶尔去半专业级别的拉力赛跑着玩,通常他会图省事摇方士谦来给他领航,方士谦当领航员最大的技术特点是嘴硬,并经常因为这个特色掩盖了王杰希和他在场地赛中无与伦比的配合默契,两个人恨不得在下暴雨的越野赛道上跑出火山喷发的气势。
也许是为了还年少的愿,又也许只是早已能将四轮赛车开得快过武装直升机的自己仍然向往着西亚的沙土、南美的丘陵、北欧的风雪,王杰希的目光落在小桌子对面的喻文州身上想,谁知道呢。

王杰希也不觉得喻文州只是因为手受伤要休赛才来体验旷野人生,因为拉力赛环境复杂车辆稳定性差,论受伤的可能性和严重程度,都显著高于他们两人各自的主业。
但王杰希并不准备过问对方的私事,保持着一个成年人的边界感和礼貌。
喻文州刚刚放下筷子,正一边擦着被辣椒逼出的满脸薄汗,一边翻动着手上的领航员手册。
“我是不是不应该在你面前看这种基础手册啊?显得很不专业,很不让人放心。”
喻文州或许是感受到了王杰希的目光,合上书望了过来,双眼亮亮的。

拉力赛车常有新人车手,却罕见新人领航。不过许多优秀的领航员都是车手出身,同在一个圈子,王杰希了解喻文州的履历和性格,虽然大多数他听到的“舆论”都来自于黄少天明显添油加醋的王婆卖瓜,可“冷静、敏锐、有头脑”这些优秀领航员必备的品质应该都算得上数。
“你是纯新人吗?”王杰希拿纸巾擦嘴,“之前一场比赛没跑过?”
“那也不至于。”喻文州笑,“耐力拉力不分家,我和少天跑过不少业余水平商业赛,只是比起名次,给金主爸爸炒话题的目的更强些,而且一般时间都给得紧,我们常常是赛前跑一圈就上场了,我基本上都是按照官方路书念给少天听的。”
“能拿第几?”王杰希直接问。
“哈……”喻文州眨了眨眼睛,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们可是专业的,俱乐部也要脸啊。不过这种程度的比赛,只要车手能力够,能掩盖很多问题吧?”
他用探询的目光看向王杰希,将问题丢了回去。
“我以前开过,也有多年没碰了。”王杰希理解了他的意思,交代完自己的情况后跟着说,“下午车就基本改装好了,叶修给约了场地,我们去开一把试试。”

荣耀R10是荣耀公司去年新上的四驱量产车,各方面底子都足够优秀。叶修之前在赛车界“教科书”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从驾驶室退到修理间也难掩其灵感,一辆车改得又快又好又省钱。而王杰希和喻文州大致了解了一下改装思路,掀开引擎盖欣赏了一番里面规整精简的构造,就分别从两侧车门上了车。
“先开去赛道。”王杰希习惯性地在握方向盘前抖了抖手腕,看着前方笑道,“这视野好高啊。”
“记得轻轻踩刹车,右手换挡,王大赛车手。”喻文州跟着开起了方程式玩笑。
要说起来,拉力赛是所有赛车比赛中最亲民的,正式比赛中也会包含半开放甚至开放式的行驶路段。行驶赛段的驾驶就和平时开车出门玩的感觉差不多,需要赛车点对点准时行驶,既不能快也不能慢,路上还得遵守当地交通规则。如果行驶段不是在深山老林里,路边上往往会围满了欣赏拉力赛车风采的爱好者们,是厂商和赞助商打广告的好时机。
兴欣车队提供给两人的车刚刚改装完毕出厂,现在还是干干净净的原始形态,开在城郊的车流里也不显得突兀。
路上王杰希和喻文州交代了一些自己的驾驶习惯,喻文州腿上摊着个厚厚的本子,王杰希一边讲他就一边记。王杰希偏头去看,到底是车辆行驶中,本子上的字并不规整,还夹杂着许多也许只有主人才能看懂的符号和示意。但即使如此,自己随意的讲述被另一个人如此认真地记录,还是搞得他很有些不好意思。
“不晕啊?”王杰希摸了摸鼻子,让自己的目光落回路上。
喻文州刚记完一行,双眼正注视着赛车手,似乎要把这人握方向盘的姿势也纳入什么不得了的考量中,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王杰希在说啥。
“这也晕的话,上赛道我就不用报路,只能负责在副驾驶呕吐了。”喻文州笑笑。
“也是。”王杰希装作没问这个傻问题,话题一转聊起了别的。

供他们临时使用的场地是城郊一个俱乐部的山地短赛道,能经营这种爱好者俱乐部的老板都是有钱的赛车迷。五六十岁的大叔在见到王杰希和喻文州之后很是激动,居然能分别掏出两人的海报让他们签名,又找专门的摄影师合影留念,才依依不舍地送两人上了赛道。
第一圈先堪路,王杰希保持着平稳的车速,让两人一起体会车道的每一个弯角和起伏,喻文州在本子上以米为单位飞快记录着路况和提示点。王杰希开得很安静,将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全神贯注的领航,直到两人又回到起点。
“还开一遍吗?”王杰希问。
“正式比赛堪路也只有一趟吧?”喻文州说,“需要早点适应。”
“理论上是。”王杰希说。
原则上拉力赛参赛队伍是不能提前进入场地的,最为严格的站点甚至提前堪路都只能是领航员独自坐官方用车来堪,不过这条规则总有各种各样的打破方式,只要钱给够,有些车队都能在拉力赛赛道夏训,很难评价。
“叶修他们车队看上去所有预算都要砸在车辆上,而且他一直都……不愿意花钱打点这些事。我俩还是,能省则省吧。”王杰希又补充,“遵守规则也很好。”
“嗯,当然。”喻文州松开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那就按标准流程,放视频我再细化一下吧。”
把初次勘察的路书细致化的用时通常都远远长于堪路。这条俱乐部的山间赛道,方才溜达着开下去用了大约半小时,而王杰希判断自己独自全速开的用时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喻文州在车里慢慢放着刚才的行驶视频,在路书上修修改改,偶尔和王杰希核对一些弯道角度的判断。
这原本就是赛车手和领航员彼此磨合、产生默契的重要流程,王杰希也解了安全带靠过去看,而他很快发现喻文州一遍过的路书几乎是没有错误的,所有重要的弯道都标注得相当准确,只有一些距离和小地形上稍有出入。
“不像新手。”王杰希并不吝啬自己的赞扬,“黄少天闲聊的时候夸你有‘最优秀的路感’,原来不是奉承队长。”
“少天哪里需要奉承我……”喻文州哭笑不得,而后客观说着,“这里赛道短而且只是俱乐部水平,一次堪准也不难。”
“过谦了,准确是安全的前提,能有这样的起点我们的成绩就有保证了。”王杰希说着重新坐正系上了安全带,“开开看吧。”
“嗯,头盔。”喻文州从车后拿来装备。刚才驾驶城市路段和堪路,都用不上这么齐全的设备。
“这么严谨吗?”王杰希接过头盔,玩笑道,“只是试车,开不了多快吧。是不是不信任我?”
“我是太信任您了。”喻文州那边已经扣上了自己的头盔,认真说,“怕您不是开得快,是飞慢了。”
“你放心报,我跟着你指令走。”王杰希感觉到自尊心获得极大满足,手一挥说,“我控制车,你控制我。”
“喂……”喻文州轻笑道,“说这种话,是会让人想歪的。”
“没听过那句最有名的拉力笑话吗?”王杰希故意没什么表情说着。
“当然知道。”喻文州转头看着他侧脸,将手中的路书翻好在第一页,“‘驾驶领航,越Gay越强’嘛。”

车辆再次点火。
“装备锁牢,通讯正常,车辆就绪。”王杰希手握方向盘和换挡杆。
“路书计时ok,通讯清晰,互检完毕,准备发车。”喻文州语速稍快,已经进入状态。
“听我倒数,3、2、1——”
领航员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王杰希以超强的职业反应速度踩下油门,刚才还像在林间观光一样的赛车发出加速度拉满的轰鸣,在瞬间飞扬的尘土间冲了出去。

3.
拉力赛主打“一个敢开一个敢坐”,赛道中的凶险已不必提,赛道外更是不像场地有防护栏和缓冲带,车道之外可能是森林岩石,甚至万丈深渊。即使现代拉力赛的举办方已经在救援上竭尽所能,但参赛时选手重伤到落下终身残疾的事故仍然时有发生。
也因为如此,圈里人常说当赛车手和领航员坐上同一辆车,从此就要共同面对赛程中所有的无常——不论二人之前关系如何,油门踩下的瞬间就已经是生死之交。

“我们的参赛宗旨是‘在活着的前提下争取总冠军’。”叶修在车队第一次集合开会时发表重要讲话。
“有点追求。”王杰希直翻白眼。
“冠军还不够你追求啊。”叶修笑道,“那‘在省钱的前提下争取总冠军’是不是更有挑战性了?话说你们那辆的刹车片一个月坏了四个,能不能有一点节约意识?F1就教会了你猛踩刹车吗?”
王杰希闭上嘴狠瞪叶修,方程式赛车加减速远远比量产车更快,这使他下肢的踏力极强,即使再提醒自己,在毫秒级的反应速度要求里,身体一些本能的习惯还是很难超越。
那头喻文州和苏沐橙都笑出了声,旁边陈果和唐柔也都忍俊不禁。
“我的错,是我路书报晚,才让杰希总要极限发挥。”喻文州很快清了清嗓子挽尊道。
“呦,已经会给车手揽锅了,我看你们磨合得真不错。”叶修一副很欣慰的样子,就是语调有点恶心。

的确。
王杰希不得不承认和喻文州朝夕相处的这短短一个月,两个人就已经建立起了远超预期的默契,关系也亲密了很多,他们已经很是自然地互相叫对方省掉了姓的名字就是重要佐证。
而且他俩住同一间房。
这其实说不上是叶修抠门或恶趣味,王杰希最早的鄙夷也只是借机调侃。实际上除非性别不同,所有的拉力赛官方都会把比赛的领航员和赛车手安排在同一间房里,因为他们需要沟通的事太多也太琐碎,分开居住说不定会直接影响赛道成绩。
喻文州是个很好的领航,也是个很好的室友。
王杰希作为驾驶,毕竟只是换了车辆和比赛类别,本质上还是在开车,天赋和技术都仅需要进行适当的调整和转变。
但喻文州可不一样,领航员放开了方向盘,完全是另一条技术路径,可他无疑领悟力绝佳且进步神速。虽然最开始这人总是呵呵笑着说什么“我要努力让自己配得上杰希呀”,王杰希也经常提醒他可以把路书再报快些,或者使用更激进的指令。但很快王杰希就发现这人的指令已经常常快到压着自己的极限,甚至推着他往前了。

至于生活上,喻文州则更是个让人挑不出瑕疵的人。
王杰希赛季中对自己有多严格,休赛期就有多放肆。没人管他的话,经常睁眼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而他的那份午餐会规规矩矩分在几个打包盒里,安放在餐厅的微波炉边上,米饭盖上贴着便签条,他刚熟悉起来的手写字组成他的名字,生怕被别人拿走一般。
而且王杰希发现自己随口闲聊的偏好以及无意展现的生活习惯都会被喻文州记住,比如睡前要喝牛奶、喜欢可口可乐超过百事、贴身衣物要消毒烘干但是外套要晒太阳、甚至不爱吃生黄瓜和番茄炒蛋不能放糖。以及某日他们练完车遇到降温,王杰希没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当晚就有神秘板蓝根出现在了床头柜上。
兄弟,你只是来做领航不是来做保姆,王杰希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换洗的卡通睡裤都已经叠好的时候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领航员手册上写‘需要在比赛期间安排生活琐事’。”喻文州在收到王杰希的明示后只是哈哈笑道,“你觉得不舒服我就不做这些啦。”
“不……呃……只是觉得很麻烦你,会不好意思。”王杰希支吾了一番,心道现在车队后勤都是专人负责,就算在叶修这个草根班子里也有老板娘在操心,什么年代的手册上还有这么封建的内容。
“我在队里照顾大家习惯了,许多事只是我顺手一做,不会觉得麻烦。”喻文州笑着解释,“等真的进入赛程,我没有精力分心的时候,也不会刻意关注你的,放心。”
王杰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约有些怅然若失。
而喻文州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这人每隔一天都要给车队经理打一个工作电话,每三四天要联系自己的父母,不定时有朋友队友和他语音,礼节和人缘都好到无可挑剔。这些通话几乎都是粤语,王杰希一句都听不懂,可喻文州讲电话仍然一定会出门,为自己唯一的室友保留安静的空间,于是那些温和又轻快的语音要很仔细听才能落入耳中,莫名有种隔靴搔痒的韵味。

不会吧。
王杰希坐在自己的床上摸着下巴。
作为一个只需要车和手的车手,他一向母单得理直气壮,也从未思考过自己除了对强悍而精致的碳纤维制动系统有别样情感以外,是否还喜欢什么其他的碳基组合单元。
不过在同性搭档居多的拉力赛场上,思考自己是不是性少数人群似乎是车手们都要迈过的一道坎,尤其当默契度越来越高,那条他们常跑的训练赛道已经突破12分钟大关,进弯点平均后移十米的进步下,就算产生纯粹基于技术的喜爱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王杰希觉得自己完全没被这些影响,轻松越过了这一必经的自我怀疑,如果gay可以让车子跑得更快,他不介意更gay一些,以换得拉力赛之神的垂怜。
至于喻文州有没有这方面的倾向他则更不在意,毕竟还有五天他们的第一站就要开赛了,这种节骨眼上车手通常是连手都没兴趣的,他只关心车。

叶修在这段时间对他们要驾驶的那辆车又进行了三个轮次的改装,使车辆尽量贴合王杰希的驾驶习惯。王杰希原本都做好了中途会自掏腰包补几个配件的准备,玩赛车嘛,赔钱参赛也是不容错过的一环。结果他蛮意外陈大老板这个靠汽修厂供出来的小破车队,在配件上居然相当大方,核心件几乎都能保证顶配进口,偶有一些需求冲突,王杰希也表示优先给妹子们的主力车,毕竟那才是兴欣的未来,他没有异议。
他唯一有异议的是车辆的涂装,虽然对叶修这人的土鳖审美早有心理预期,但看到自己已经开了一个月的战友换了身拼接补丁一样的造型——大大小小的logo以原色涂满了整个车,在基底上呈现出一幅五彩斑斓的白,他还是忍不住升起退赛的念头。
“和你商量一下,我们那辆车的涂装,能不这么土吗?”王杰希在技术间拦住叶修,开口就问。
“挺好啊哪里土?”叶修叼着烟浑然不觉。
“有必要把游戏公司的logo也印在车门上吗?”王杰希问。
“每个赞助商都拥有一席之地,每一分钱都受到了足够的尊重。”叶修拍了拍王杰希的肩膀,苦口婆心,“大眼儿,时代在进步,不要看不起电子竞技啊。”
“……”
“你也可以加入我们的赞助队伍,还有富余面积的。”叶修手指夹着烟卷,“我和文州说好了,他说想把蓝雨的队标也印在上面,广告费50万。”
“微草的印大点,我出100。”王杰希立刻道,这不能输。

4.
五天之后,DRC第一站正式开幕。
DRC全称Dirt Rally Champion,是近年名头渐盛的rally2级别拉力赛。比赛共分三个站点,每站三个比赛日,站点总用时前八获得积分,最终总积分定排名。DRC因为讨巧避开了多项国际赛车场地赛的比赛季,赛事紧凑、赛道丰富,关注的爱好者人数相当多,也常有些职业赛车手参与。
这一届DRC最为引人注目的当然是从场地赛豪门俱乐部嘉世退役的叶修和他从修理厂拉出来的新队,美女新人唐柔的照片塞满了业内媒体,而且不知这小车队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还请来了分属方程式和耐力赛两大领域的王牌俱乐部队长级车手王杰希和喻文州助阵,于是自从参赛车手和领航员的名字被赛车媒体爆出来后,话题热度就一直居高不下。
王杰希不得不发微信朋友圈表示自己只是手痒观光,并无转会退役换赛道的打算,却还是引来各路调侃和围观。
喻文州那边反而非常平静,这人拍了自己的报名表发了社交媒体,大方且官方地发了一大段话,中心思想是个人行为与队伍无关以及保证活着回来。评论区在蓝雨官方的控制下一片“佩服”“祝好”,其乐融融。

正式比赛日程前,两辆卡车将参赛的赛车运到了目的地,车队选手、技术、后勤统一飞机前往位于H省中部的丘陵小城。
而后队伍入驻比赛酒店,签到体检,车辆检录,一系列流程后,喻文州提出想和王杰希一起再去看看车,后者自是欣然答应。
先前预想中的关注度一上来,无形的压力跟着就来了。虽然都说是娱乐观光局,但他们这样的组合开不出成绩甚至退赛收场,那面子上是很难过得去的。压力之下,赛前最后几天针对性的特训中,王杰希和喻文州各自犯了些不大不小的错误,但他们都是成熟选手,下车后对上彼此的双眼,也只能无奈摇摇头,各自调整心态。

此时属于他们的赛车已经停在规定的车位里,花花绿绿的样子与周围绝大多数装扮得分外拉风炫酷的赛车格格不入,简直惹人发笑。而喻文州盯着那个大了一圈的绿色logo摇头,说自己只是一时疏忽居然就被后来者居上。
王杰希将墨镜推到头顶,望着自己的领航员问:“紧张?”
“多少有点。”喻文州坦然,“即使是年年都跑的俱乐部比赛,作为车手上场前适当紧张也是正常的吧?”
“嗯。”王杰希点头,然后他就看到喻文州转到了后车窗边上两人的名字旁。
拉力赛车会在后车窗上贴比赛编号以及两位车手的姓名,并且极具特色地要将血型也标注在后,便于赛中急救,这一标之下很是为赛车增添了点血腥气和紧张感。
他们这辆车临到出发才贴名牌,喻文州那天又临时有事不在,此时应该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与血型被标注在车上。喻文州微微低着头凝望着那整齐的两行字和后面跟着的“O+”,嘟囔了句“原来我们血型一样啊,好巧”。
“这好事儿啊,万一开翻车了,现场从我胳膊里抽出来就能给你挂上。”王杰希没忍住贫了一下。
“还没开赛别说这么不吉利的事吧。”喻文州乐了,抬头道,“不过领航毕竟是坐副驾驶,真到千钧一发的时刻……”
“不论发生什么紧急事故……”王杰希立刻打断了他,伸手在“喻文州”三个字下划了划,非常大男子主义道,“……我都会尽力保护好你的,放心吧,领航员。”
“哈……好哦。”喻文州弯起了眼睛,似是没料到王杰希会说这样的话,他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朝王杰希道,“我相信你,只希望自己不要路书报错让我们一起飞出去才好。”

天有不测风云,让二位稍微紧张但更多是摩拳擦掌的职业车手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正式比赛还没开始,略显幽默的失误就先一步出现了。

赛道比赛前要先进行排位赛,所有参赛车在赛车手独自驾驶的情况下跑一圈短道,纯拼圈速来确定积分赛道的发车顺序。DRC的比赛采用传统的单车间隔发车模式,在这种模式下越早发车,赛道路况越接近堪路获得的初始状态,而越靠后出发的车子,则不得不面对更复杂的路况,甚至可能被产生事故的前车阻挡,严重影响竞技成绩。
原本排位赛纯拼圈速,所有人都对王杰希很是放心,而事实上他也拿出了顶级场地赛选手的顶级素质,轻松飙出了让全场绝大多数人看到都只能苦笑摇头的成绩。
只是他车刚一起步,兴欣这边帐篷里原本紧盯着比赛实况的诸位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叶修啧了声望着喻文州,后者也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跟着扇动本子笑个不停。
“那个……出发点的信号灯。”叶修转头向分组靠后还没去检录的唐柔叮嘱,“红灯全灭之后要等绿灯亮了再发车。”
“我知道。”唐柔点头表示这很基础,“沐沐早上也提醒了一遍了。”
叶修于是看向喻文州。
“我……我昨天在飞机上说了!”喻文州立刻辩解。
“这事真应该和大眼儿反复强调啊。”叶修感慨。
“说不定他也记得,只是红灯全灭就出发对他来说大概已经刻在DNA里了,一时大脑管不住猛踩油门的脚。”喻文州摊手,又转向叶修问,“会罚时多少?”
“要看组委会最终裁定,十秒到二十都有可能。”
“出师不利啊出师不利。”喻文州感叹着,但语气听上去倒是不太担心。
一圈下来回到发车点,王杰希从驾驶座下来时果然黑着张脸。
喻文州第一个迎上去拍着他的背。
“我抢跑了是吧?跑出去我就意识到了。”王杰希右手将刘海朝后捋了一把,无奈道,“其实我没忘记规则,只是动作快过了意识。”
“我猜也是。”喻文州说,“问题不大,只是排位。”
“要罚时多少?”王杰希问。
“还不能最终确定。”喻文州转述。
“原本想着怎么也能前几个顺位出发……”王杰希掐住眉心,“沙土为主的赛道,每过一辆车都会改变路况,排序靠后导致的不确定性会大大增加,不过事已至此,只能随机应变了。”
“嗯,加了罚时我们也会在中游,而且原本第一站的策略就是先跑熟保车,不会受到太多影响的。”喻文州宽慰。
“我知道。”王杰希吐了口气,转头看向领航员,“我只是恨自己的腿太不争气,关键时刻不听大脑指挥。”
喻文州原本就在笑,跟着他的话双眼一转,目光大大方方落在王杰希此刻被赛车服包裹而显得格外修长有力的双腿上。喻文州用记录路书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在王杰希腿侧拍了拍,全无顾虑地玩梗说:“好腿别听是恶评”。
“喂……”王杰希莫名其妙脸上发热,他连忙转移了话题,关心备战去了。
下午正式上赛道,要完成纯沙土路面的SS1到SS4,连续转弯超过200个,路又窄又滑,过往赛季在这几条道上因机械故障退赛的一抓一大把。
两位妹子的排位赛很顺利,排在第五发车,王杰希和喻文州的24号车组则因为罚时落到了中游,这个发车段已经有不少是赛车发烧友自组的车,王杰希上车关门前还引起了一阵围观求签名,弄得赛车手面上颇有点挂不住。
好在车门一关,王杰希就只能听到喻文州的声音了。
“沙土道前序车多,路上坑一定不少。我会尽量提示,你自己也要留心。”喻文州将最重要的路书在腿上放稳了,“车胎选择了软胎,上山动力给不上,前半程一定不能急,到了后两个赛段连续下坡急弯我们就有优势了。”
“我知道。”王杰希深呼吸,感觉到领航员的话外之音又偏头笑了笑,“不放心我?”
“哈哈,没有吧。”喻文州含糊,“……好吧,确实在担心你被排位的事影响到。”
“是有点尴尬,但不至于影响我开车。”王杰希依次检查了车辆的各项数据,让他们进入了等待发车的队伍里,“这次DCR的三站,最难啃的是最后一站,对我来说压力最小但你压力最大的是下一站,而今天是我们合作的第一场正赛,最后能保证积分就好,我不会冒进。”
“你这样说我就安心了。”喻文州说着,“一会儿发车你别看信号灯了,和训练一样听我倒数吧。”
“可以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王杰希嘟囔。
“哈哈哈哈——”

在谨慎的态度下,24号车组第一天的比赛平稳顺利,既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亮点,也没有任何明显失误。发车偏后让他们在路上处理了不少深车辙产生的车辆摇摆,沙土打滑也让过弯离心很难控制,跑到后半程他们还有惊无险地绕开了两块石头和切弯失误的前车掉下的后视镜,但喻文州的路书卡稳了节奏,王杰希则以自己极高的专业素养完成了对每一个指令的响应,最后开回营地进入维修区时,叶修溜达一圈表示车况几乎完美什么都不用换,而后对着王杰希说也不用这么省钱吧。
只是最终用时排在第八的位置,以他们这个组合应有的实力来看肯定是偏慢了。

晚上喻文州闷在房间,对着堪路的录像改第二天的路书,晚饭都是王杰希打回来给他吃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喻文州已经完全进入了领航员的角色,加上原本就一流的车手素质,他对赛道的记忆非常清晰牢固,而趴在书桌前研究路书时的专注度常常连王杰希都要自愧不如。
今天也是如此,王杰希冲完澡出来,就看到他进浴室前盯着领航员拿起来的碗早就被放下,里面满满的两荤一素显然只受了点皮外伤。
“吃饭。”王杰希走到书桌边,手扶上喻文州的笔记本屏幕,语气不容拒绝。
“我吃了。”喻文州头都没抬。
“前几天追着我念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的那个人呢?我还只是作息差了点吃饭晚了,你现在是准备辟谷吗?”王杰希不和他客气,电脑屏幕一合,就把筷子塞进人手里,作风非常霸道总裁。
喻文州只能屈服,埋头安静扒饭,扒到一半抬眼扫过王杰希,试图估计自己的进食量是否已经让对方满意。而王杰希正在看他写好的路书,眉头微皱着,神情万分严肃而专注。
“你真严肃起来的时候,还挺吓人的。”喻文州往椅背上一靠,又勉强往嘴里塞进两根青菜,“队里的小朋友不怕你吗?”
“什么?”王杰希看过来时已经恢复惯常无表情的系统脸,大小眼里微含困惑。
“哦……怕。赛车毕竟是危险运动,技术安全上想要引起后辈足够的重视,我只能让自己严厉一些。所以虽然大家表面上不说,但估计心里都觉得我不好亲近……”王杰希说,想到什么又愤懑道,“反而是方士谦那个一点就炸的汽油桶更受欢迎,世道不公啊!”
喻文州悠悠看着他,咽下最后两口干米饭,似乎下饭的另有其物。
“别找优越感……”王杰希跟着朝他露出不服气的笑容,“……知道你人缘好。”
“哈哈,定位不一样吧。在蓝雨,技术上的事都是少天挑头,不需要我操心。”喻文州嘴里有饭含糊说着。
他原本只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下,没想到王杰希把手里本子放下,认真道:“耐力是挑战车辆和团队极限的场地赛分支,策略的制定和执行非常重要。我看过你们在勒芒的比赛,那样的强度下车和人彼此配合支持,一起注意力高度集中运转24小时,工作量不可想象,真是很了不起的团队。”
“哦?”喻文州眉毛一挑,惊讶道,“……你还研究我啊?什么时候看的?”
“你在晨练而我在赖床的时候,喻队长。”王杰希毫不羞愧。
喻文州呵呵笑着,起身收拾了自己的饭盒重新倒了杯茶,就又坐回了电脑前。
“但你也没必要现在展示自己的耐久吧。”王杰希躺回了自己的那张床上,虽然自己也点开一个视频看着,但嘴上却对喻文州说,“拉力是不可能尽善尽美的,你早点睡觉养精蓄锐,说不定比抠那些细节对我们成绩影响大。”
5.
第一站第二个比赛日,赛道仍然是九曲十八弯的沙土地,王杰希他们按前一日完赛成绩第八个出发,在出发前,目前排位第一的车子已经跑完了首个ss赛道,成绩相当亮眼。
“不能和昨天一样保守了。我想追点速度。”王杰希在排队时和喻文州说,“你路书往前压压。”
“好。”喻文州没发表什么异议。
赛场上微调策略,原本是说不上正确或错误的。王杰希他们也跑得很强势,在前半程一度已经超过了当前排名第一的车子。可到了后程,王杰希明显觉得轮胎磨损超过预期,制动系统的温度也数次报警。好在两人配合无间,车子也给力,直到冲线也没出什么事,虽然不可避免降了速,却仍然稳稳追上三个位次,排到了第五。
不过特殊赛道完赛后,这日还有最后一程的行驶赛道。结果他们这辆编号24花花绿绿略显辣眼睛的荣耀R10,好像已经耗尽了这一日全部的力气,开到中途引擎一度过热熄火,两人只得在众多爱好者围观的路段停车,散热检修,最后还差点迟到。
领航员到了检录点不得不燃尽最后的体力下车一阵疯跑,才终于卡上TC。
“好久没这么手忙脚乱了。”喻文州回来后一边喘气一边坐回座位。
而王杰希看着他已经风中凌乱早没有平时从容的造型,忍不住扶着方向盘乐个不停。

可惜拉力赛场上,能笑得出来的时间总是很短暂。
夜间维修时段,王杰希他们这辆车终于大修,迎来了自己第n个崭新的刹车片,顺便刹车卡钳和油管也跟着换了。
王杰希和喻文州这才知道妹子们今日运气不佳,中途爆胎更换损失了不少时间,总成绩已经滑出前十。而DRC单站最终成绩超出前十就没有积分,王杰希转头看着站在另一个车位边上和叶修说话的美女新人,毫不意外那姑娘一脸的倔强和不甘心。
“坏消息。”
那边苏沐橙也加入话题聊了一阵又和唐柔一起离开后,叶修朝王杰希走了过来,开口就说:“天气组预测,明儿有雨,看云层厚度估计不小。”
“山地如果暴雨,肯定会停赛,这种情况倒是不用担心。”喻文州说,“小雨也不会对我和杰希有太大影响。”
“最怕就是刚好我们跑那阵下大了,我们后面的车开始停赛。”王杰希叼着可乐吸管说,然后就看见叶喻二人都表情怪异地盯着自己。
“乌鸦嘴。”叶修狠狠呼出嘴里的烟,像要把王杰希刚那句话的尾音都吹走。
“锦鲤保佑,锦鲤保佑。”喻文州也不知道对着什么神灵瞎拜了起来。
“其实这破赛站,每年都是第三天下雨,跟算好了一样。”叶修抖了抖烟灰,“说正经的。明天还是跑第一天的那几个赛道,不过经过这百来辆车的折腾再加上下雨,肯定和第一天两模两样了。尤其是几个飞跳点,落地处保准有水坑,我刚就是和沐橙她们商量,建议她们改变了几个原本要腾空飞跳的点位策略,尽量减速贴地开,求稳为上。”
“唐小姐能答应?”王杰希问,他对这个潜力大风格强悍的妹子可是很有印象。
“勉强答应了,技术还不够,该怂要怂,总不能真卯着翻车退赛的劲也要跳那两下。”叶修笑了笑说,“你们呢?”
“你这样问不是挑衅杰希吗?他能不跳吗?”喻文州扶额。
“我想跳。”果然王杰希说,他看向喻文州,“平开过水坑速度损失太多了,我们两个的话,能赌一把。”
“……”喻文州沉思不语。
“您二位自己商量吧,我不提出意见。但是‘先保人再保车,最后才保车速’,这原则别忘了。”叶修话是对着喻文州说的,“领航多考虑,别跟就会踩油门的一起头脑发热就好。”
“你才头脑发热。”王杰希立刻反驳,“我们先发车不抢速度逼这一把,那些厂商车队没有压力就都会跟着求稳,妹子们的积分可有难度了。能吓唬对手一下,真跟着我们跳估计怎么都要退赛一两个,这叫策略。”
喻文州嘴角一撇,望着叶修,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吧”。可叶修只是挥挥手,深藏功与名地离开了。

维修时间结束。王杰希和喻文州回到房间,仔细推演了雨后赛道的难点地形,并且在其中相对简单的几个点位的应对策略上达成了一致。
“主要是这两处。”王杰希的手指放在喻文州的笔记本上,“我回来的路上考虑过了,我还是想跳。”
他指出的这两个地方,第一个坡后接非常急的回头弯,而第二个坡则完全是盲跳,也就是汽车腾空的角度,赛车手是看不见落地处的道路的。
“我们前面还有四辆车,只要下雨,积水路面就会在过车后延长。”喻文州转着笔,“过不去啊。”
“延长的浅坑不影响驾驶,只要速度够,车子落地能超过现在车辙集中的大坑就好。你提前提醒我,哪怕前一个弯过慢点给足调整车身的距离,这里加点速飞过去就是了。”王杰希说。
“你这么能飞,怎么不去开飞机。”喻文州吐槽。
可他跟着在笔记上重重增添了两个醒目的标识,长呼了口气说:“我也觉得行,跳吧。”

赛车在雨幕中飞驰,快到如同划过翠色山林间的一道闪电。
“左2,80米,内线,左回头弯接右4。”
“40米右5渐急到2,狭窄道路。”
“左5渐急到3紧接右3,提前减速,右直角弯紧接左直角弯。”
“雨下大了,注意入弯点。左5,坏倾角,注意地面凹陷。”
王杰希操纵方向盘,车子提前切入内线,一个Z字抖动闪过了地上的水坑。
如期而至的风雨中,喻文州的语速和情绪都无比稳定,正一条一条将清晰的指令送进他的大脑。而他手眼脑完全合一,逐条将领航报出的赛道信息分拆为操作指令,再跟着精准执行。这辆载着两个人的四驱车在大雨山路上仍然保持着超过120km的时速,非常惊悚。
有人说过雨中拉力赛最为孤独而浪漫,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身边的人和前方的路。
但王杰希此刻完全没心思管这些,他只想穿越回前一天,掐住那个乌鸦嘴的自己。
标着24号的荣耀R10开上起点线时,早起就断断续续飘着的雨丝连成了极有实感的线,噼噼啪啪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坐在副驾的喻文州每隔一阵就脚踩雨刮器控制板,为两人保持着视野清晰。
直到那时,降雨强度还没有超过停赛的阈值。而即使不计算变大的雨对沙土地新增的蹂躏,已经浸润一晚上的路就已经糟糕到难以评判。王杰希操纵车子起步时就觉得轮胎像在空中乱滑,更不用提进入赛道后的每个急弯。
现在情况更糟糕了,车子已经进入最难的路段,而雨越下越大。
“还跳吗?”喻文州的问句在报路的间隙传来。
“跳。”王杰希咬牙道,握方向盘的手背都发白。
以此刻的路况和天气为前提,他们今日跑得已经非常好了,叶修通过无线通信报来的数据提示他们比第一天跑得还快。
但这不够。
王杰希非常冷静地判断着,他们前序的车只会有两辆明显受到大雨的影响,而后序的车很可能要停赛等雨小点再开。他们今天是真的成了万众瞩目的倒霉蛋,必须在目前的勾石天气下跑完全程。这意味着如果在几个难点地形上放弃抢速,完赛排名就不好说了。
“检查车况。”王杰希对着耳麦道。
“评估正常。”喻文州很快回他,“马上到A点了。”
他们前一晚针对最难的两个地形临时约定了名称。
“渐急30米到左4紧接右3,70米,右6渐急到5渐缓,左3渐急到2,50米,保持内线,小飞跳!”
王杰希的每个响应动作都只比领航的声音晚一瞬完成,节奏完全受控。
“落地减速,接左回头弯,50米右6带速。”
刹车踩到最底,腾空落地后的赛车几乎是横着刺进了弯道,急转甩回车头,又立刻加速。
“A点完成,干得漂亮。”喻文州插空称赞。
“雨更大了。”王杰希说,“雨刮还要快点。”
喻文州更加频繁地操纵着雨刮,同时扫过车辆的各项数据:“左后胎胎压稍低,过弯注意一下。”
“左3长接右发卡弯,双重警告。B点准备。”
“好。”
“保持居中,全速。”
“准备盲跳,落地五十米接左4。”
喻文州坚定的声音传来,甚至超前报路,好让驾驶能接上后面的操作。
荣耀R10四轮腾空,车身正朝前方,重心也相当稳定,循着完美曲线抛出,真如一架加速起飞的飞机一般。
不过几乎是下一秒,四轮车就已重新落地,砸在积水的浅坑里,前挡风玻璃上呼啦一下全是泥水。
“雨刮!”王杰希没管完全失去的视野,依然刹车换挡,拧正车头冲进下一个弯道。
喻文州不需要他提醒,已经早一步踏下了脚底的雨刮器。
视线骤然清晰。
但是。
“不能切!”喻文州眼见角度不对,紧急道。
“打滑了。”王杰希语气还算镇定,手上脚上操作也很是果断,方向盘反打到底,只顿了一下就立刻正打给油,车尾猛甩,车辆如同钟摆般荡过了这个弯道。
可他们车头终究是离弯心切得太近了,让人心惊的砰一声响后,车头在山体岩石上结结实实擦撞了过去。
“车况?”赛车手继续驾车,语气仿佛刚才的事故不曾出现一样。
“灯掉了,防撞可能歪了。”喻文州快速道,“不影响。”
拉力赛就是这样,不到车损之时,很难分辨一辆车上到底有几个疯子。
可王杰希敏锐察觉,他的领航员一向平稳的语气此刻却稍有些急躁,而马上他就听到耳机里传来坏消息:“我丢路书了,你当心。”
领航员丢路书是拉力赛场上最常见的失误,简单来说就是突然对不上手里的条目和眼前的路了。而导致路书丢失的原因一般就是堪路不准、记录缺失,或者像现在一样,因为突发事件导致了注意力的丢失,而只要坐过领航这个位置的人,都会对这一瞬间的心慌感非常熟悉。
丢路书这个失误可大可小,如果赛道边参照物明确,路书也做得扎实的话,很容易就能找回来,并不影响后续比赛。可如果一直找不回来,领航就只能暂时放弃报路,以免影响到赛车手对道路的判断,这时所有的行驶压力都只能由主驾一个人承担。当然还有更悲催的,领航员在错误的地方以为自己找回了路书,而即使只是一两个弯道的误报,都很可能让车直接上墙退赛甚至发生难以挽回的事故。那种什么失去领航靠车手背路还开出成绩的故事,都属于传说,只能存在于电影里。
喻文州暂时不能给出指示,王杰希不敢冒进,立刻稍微降速,靠自己目视道路情况。雨天丢路书非常凶险,原本路滑就已经导致刹车距离变长,加上雨幕对视线的遮挡,判断力也会下降。
好在喻文州对比赛准备详实,丘陵地区的参照物也较为明确,不到十秒的时间,领航员已经重新定位完毕。
王杰希听着耳机中陪伴自己一路玩命狂飙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觉方才数度腾空的人和车这才安安全全落了地,好像连车窗外的风雨都小了些。

赛车驶回收车点,王杰希立刻从通信中得知了他们之后的车子果然都暂时停赛,要等雨小了再继续。他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不至于影响心态,转头想跟领航调侃两句,才发现喻文州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和头盔,嘴唇发白满脸都是泥水。
“文州!”王杰希立刻慌了,连忙踩了刹车也去解自己的安全带,“你怎么了?”
“没事,车窗碎了一块。”喻文州语气平淡,还扬了扬手里看上去已经报废的本子,苦笑说,“还好我没省钱,记路书一直用的是防水笔。”
“这叫没事?”王杰希急道。那头喻文州已经准备开车门去完赛处打卡,王杰希一把拉住领航员的左手,把人按回了座位上。他这才注意到副驾驶的窗户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而裂纹中心漏出了个十公分左右的洞,周围的小块玻璃也摇摇欲坠。
王杰希只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应该是车在B点飞跳落地后的那次剐蹭导致的,山石或者车辆蹦飞的零件打到了玻璃上,而喻文州完全没有告知自己。
“受伤了吗?你怎么不说!”王杰希问,想都没想就按了车载紧急呼救的按钮,又一把扶住喻文州两侧的肩膀要那人转过另一边给他看。
“我没事!”喻文州急忙道,“没受伤,没有东西砸进来,玻璃一开始只是裂了,后面过弯才掉了中间的几块。”
王杰希双眼紧盯着他,手在那人靠窗侧的面颊上反复摸过,确实没有血迹或伤口,可被雨水反复浇湿的皮肤一片冰凉,寒意直往他心里钻。
“我……”王杰希本还要说什么,救援队已经来了人,几个穿红马甲的医务人员熟练地分别拉开了两侧车门,王杰希突然好像失去了力气,只用手势示意自己没事,让他们检查喻文州。
“我也没事……真没有……唉……唉!”喻文州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可是赛场医务见过的嘴强王者太多,他还是被不容拒绝地拖走检查去了。
喻文州离开后,很快车队的人也赶了过来,为车子取走计时卡去登记,而王杰希已无心驾车回检修处,他拿上了喻文州来不及带走的本子,又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另一边去检查了那个破损的车窗。
有零散的碎玻璃落在副驾的座位上,晶莹剔透的。王杰希手指夹起一块碎渣,特殊材质保证了它不锋利,但依然硌手。王杰希碾着玻璃,几乎立刻就想到喻文州那次丢路书并非因为没处理好飞跳后的紧急情况,他是在玻璃被击碎的时候吓到了。而这人在后半程应该是有刻意挡着那个逐渐变大的窟窿,为了……不让赛车手分心,不让自己分心。

他用什么挡的?他手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呢。
王杰希整个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喻文州再回来时,王杰希正坐在床上发呆,旁边放着敞开的箱子和收拾到一半的行李,三天赛程结束,他们要准备奔赴下一站的训练了。
“你怎么样?”王杰希听到开门的动静,赶忙抬头。
“……阿嚏——”喻文州张口正要回答,却先打了个喷嚏,跟着才揉了揉鼻子轻笑道,“……说了没事……你还硬要我去检查。人家把我里外翻了一遍,就手上找出条小口子,贴了两个创可贴,多小题大做啊我都不好意思了。这也就是第三天了,要是前两天真被查出什么问题,不让我出赛你可怎么办?”
“……如果你都到了不能出赛的地步,这比赛当然是不比了。”王杰希冷硬道,“今天是运气好,玻璃后面才掉而且没出别的意外,要是被石头树枝什么的砸进来,那种速度下受多重的伤都有可能,你还不告诉我,真想玩命吗?”
喻文州的表情原本是很平常的,轻松中还带着习惯的微笑,但在王杰希讲话的过程里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最后只剩一种冷冰冰的平静:“车虽然是你在开,可比赛不是你一个人的。领航员是你的合作者,又不是你队里需要吓唬一下的小朋友,我有能力判断自己能够承担多大的风险。还是你准备告诉我,这点车损在拉力赛场上是值得如此大惊小怪的?”
“这次是有惊无险,下次呢?下次如果变成你头破血流了,我……我……”王杰希“我”了两声后忽然卡住,他胸口闷得慌。
而喻文州见他打住了话头,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在勉强自己把更多带情绪的话咽了回去。
“你……”而王杰希望着自己依然像泥水里捞出的落汤鸡一样的领航员,刚才的一点怒气再也提不上来,“唉……先洗澡吧……别着凉了。”
喻文州一言不发进了卫生间,再出来时也已经冷静,王杰希给他冲了包板蓝根,热气在雨夜中升腾,权做和好的信号。
“谢谢。”喻文州端着杯子坐回书桌前,手拎起已经湿了又干完全卷成一卷草纸的笔记本,不由哑然失笑。
“不用谢,药是你买的,也是你带来的。”王杰希闷道,他转向那人,犹豫一瞬才说,“让我看看你的右手。”
“看呗,有什么可看的,创可贴我都扔了。”喻文州毫不在意,伸手就把手背放进王杰希的手心,他拇指下侧被玻璃剌出了条三厘米左右的口子,这会儿早就没再出血,只剩下破掉的皮被水泡成白色,“喏,严重吗?”
“不严重。”王杰希实话实说,“但我的重点不在于……你知道的,我们需要信任和沟通。”
“我没有不信任你,王大车手。”喻文州把手抽了回去,甩了甩插回兜里,又转头打了喷嚏才带着鼻音道,“如果我当时发出尖叫并告诉你车窗碎了,你会怎么做?停车和我一起站路边欣赏那些裂痕吗?你也只能问一句‘要紧吗’,然后我说‘不要紧’,那浪费这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换做是你,别说驾驶座侧窗破了,就算前挡整个碎了,只要方向盘还在,你还不是一样开。”
“……”王杰希百口莫辩。
“知道你们把方向盘的总是责任心重且自我意识过剩大男子主义上头。”喻文州笑着推了一把王杰希的肩膀,“但你别忘了我不光是你的人形导航,我也是赛车手。”

6.
DRC第一站落幕,王杰希和喻文州的车排位又上二位,到了第三,这并不是他们的雨中飞车有这么优秀,而是排位前面的一辆车中途事故,只能退赛。妹子们倒是展现了强大的韧劲,雨小后略微调整了几个策略,稳稳追回来将近五秒,坐稳第七拿到了积分。
下一站是西北地区一望无垠的大戈壁,高速高海拔,加上临近夏日的高温,组成了这一站的核心特征。整个车队早早全体打包到了比赛所在城市,虽然大家都决定遵守比赛规则不提前探路,但是在相似的赛道上提前练车也是必不可少的。
漫长的高速赛道是王杰希和喻文州这样有场地赛经验的职业赛车手必争的一站。赛段足够长,速度飚上去后,耗时也会拉开差距。
王杰希自己对跑好这一站信心十足,但他也很清楚越快的赛道对领航员来说压力越大,何况戈壁滩上的每段路每个弯看起来都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标记和分辨的难度太大,一旦丢路书就很难找得回来了。
喻文州在上一站最后的淋雨加上神经过于紧绷,还是没扛住狠狠感冒了好几天。王杰希跑前跑后照顾他,又坚决不让他上路训练,喻文州抗争数次,甚至软硬兼施到拉着车门“苦苦哀求”无果,只能硬耗到完全好了才又回到车上。

王杰希自己练了几天,大致熟悉了大西北的赛道风格,很快已经能在训练道上跑出90km/h的均速,就等领航上车冲击更高的速度。
可没想到的是,道路类型一换,原本已经磨合完毕联动运转顺滑的两个齿轮,又有了些新的问题。
“直线100米接左2,20米紧接右3,15米后小跳。”
“慢了,两个短程不要了。”王杰希在飞跳落地后的直线上说。
“好。”喻文州把两个短距离的标识划掉,“70米右锐角弯,后接左回头,40米右5。”
“不太行,锐角弯之后有多长直道?”
“不到30米。”
“这里加上提示,或者提醒我补一脚油。”
“好。”
几趟结束,王杰希停车休息,从补给卡车的车箱拎出冰水。喝了两口后直接将半瓶朝着自己脑袋浇了下去,然后发现领航员还没下车,又拎着水瓶跑回车上。
喻文州也全身是汗,头发都贴着面颊,这会儿停了车开着窗,还在改手上的路书。
“下来下来,凉快一会儿。”王杰希伸手就拉他,“再练要中暑了。”
专业拉力赛车是不配空调的,毕竟一套空调系统架上来怎么也要二十公斤,而对赛车来说重量就是生命,工程师都知道“轮上增十匹不如减重一公斤”,何况车跑起来每一分动能都弥足珍贵,有多余的散热也得分给引擎,绝不可能给人的。
但戈壁滩上,此时的地表温度已经超过50摄氏度,路面全是虚影。车辆跑动时的增温更是恐怖,王杰希觉得自己和喻文州就像两个在空气炸锅里互相依偎的包子,每待一分钟都是在挑战人类极限。
喻文州无声叹了口气,没有坚持,接过王杰希手里的瓶子靠在自己脑门上,跟着他爬上了补给卡车。
“节奏不好把握。”喻文州坐下就说。
“车速变化太快,每段驾驶对路书的需求都不同,不是你的问题。”王杰希道,“我也要调整。”
“我知道,但是……时间不等人啊。”喻文州空望着卡车厢顶,“这一站两天就要堪路三百公里,按我们现在的程度,路书很难完全细化下来……如果……”
喻文州没有讲完,但王杰希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刚才的一圈跑到中途,喻文州在和王杰希的一段实时路况沟通后丢了路书,但这段路他们已经跑了太多次,很快找了回来。王杰希立刻感觉到领航状态不好,干脆当做没发生这事,回到起点后就说休息一下。
“细化不到最理想的状态,就能做多少做多少吧。”王杰希说,“其他的我可以在路上调整。”
喻文州怪异看向他,挑了挑眉毛。
“我们。”王杰希连忙改口。
喻文州神情变得更加别有深意,他低头补充水分,没再讲话。

训练磕磕绊绊,甚至某天王杰希过弯切到路肩,整辆车斜着翻出了跑道,硬是滚了一圈半后才重新停下,四轮朝天。
车手和领航都及时采取了保护姿势,车队后勤跑来时,二人已经各自解开安全带爬出了车子。王杰希翻滚时膝盖在方向盘底座上猛撞了一下,几乎走不稳路,他扶着车底盘站着,本想向领航隐瞒,可喻文州接过后勤带来的冰袋就屈膝半跪为他敷上,也不知是怎么看出来的。
当晚在酒店里王杰希和喻文州互相给对方被安全带勒出的血痕上药,两个大男人光着青一道红一道的上半身对视,场面颇为搞笑,可惜没人笑得出来。

DRC两站时间间隔太近,想拿成绩对于新车手和新搭档来说确实不容易。王杰希原本是有些高手傲气在,觉得自己认真练练,加上一个靠谱的领航,拿个名次应该是手到擒来的。而跑到这第二站的大门前,他已经意识到了这种心态存在两个致命问题。首先,拉力赛有自己的专业队伍,虽然前几位的耗时都没有断崖优势,但那每个赛道的十几二十秒,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超过的。其次,作为职业赛车手,当他握着方向盘驶出出发点时,他就不可能把目标定在“拿个名次”这一模糊的概念上,他得承认自己想赢。
而戈壁站点领航压力尤其大,王杰希眼看着喻文州睡得一天比一天晚,却无法真心说出“放轻松就当旅游”这样的话。

一种莫名的心烦意乱盘旋在高温的赛道上,最终变成了两人搭档以来的第一次争吵——

第二站第一个比赛日完赛成绩很不理想。
王杰希感觉到喻文州在报路上的犹豫,而他自己则莫名焦躁激进,连着数个弯道都将入弯距离压到了风险线内,还在直线上选择性忽略了喻文州专门提示的个别颠簸,任由车子弹跳驶过,车身摇晃幅度一度非常危险,已经在翻车边缘。
这样的操作是否抢到时间先不论,最大的问题是打乱了领航的节奏。
喻文州只好一边追路书一边试图压住车手,而王杰希反应过来后也尽量让自己回归控制,但极限的竞速没这么多容错率,一辆车上两个人的拉锯与隔阂赤裸地体现在了完赛时间上——仅仅第一日,他们就落后了第一名将近三分钟的时间。

王杰希打完卡就没了人影,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属于24号车组两位车手的标准间内,喻文州在看当日的比赛录像。王杰希进门看到他在做的事,稍微平复的心又堵上了。他走到对方身边,就听那人头也不抬道:“你这里超速了,后面紧接是右3的短弯道,没必要给这一脚。”
“影响你后续的判断了吗?”王杰希反问。
“那倒不至于。”喻文州很有些尖锐道,“但车尾没摆过来,还好路肩低,要不然已经上墙了。”
“就是因为路肩低,我才这么转的。而且今天已经跑完了,再复盘也没意义,你又不是真的要转行。”王杰希说。
喻文州明显已经有点火气,他转过身,压着声音道:“我不转行不影响我想把眼前的事做好,我只是想搞明白你为什么不听路书。”
“我觉得你太保守了,那段加一档速度完全可以,只是影响之后的跳坡高度,我控制得住。”王杰希执拗道。
“我不仅要考虑你,还要考虑车子的损耗。”喻文州指出。
“这是拉力,今天全程完赛也就跑半个多小时,不是一个人要开四个小时的耐力赛,这点损耗忽略不计吧。”王杰希说。
“你这就胡搅蛮缠了。”喻文州道,“今天回到营地的时候引擎已经在冒烟。”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已经过去了。”王杰希说,“我们不需要争论谁对谁错。”
“如果这个状态继续,跑完这一站的成绩已经能让我们不用跑下一站了。”喻文州说。
“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玩一把的比赛,我又不是一定要拿冠军。”王杰希道,嘴已经快过脑子,“我们都胳膊腿齐全地回去就是了,别最后弄到俱乐部下赛季没了队长。”
喻文州啪一下合上了面前的记事本。
“讲这些就没意思了,王杰希……”喻文州声音发涩,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温和,“……我们第一次搭档比赛,你不能完全信任我也是正常的。”
“……我没有不信任你。”王杰希干巴巴说。
“那么你为什么一有问题,就想靠自己解决。我知道你们这种天才型的车手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可以解决一切,但是——”
“我没有不信任你,喻文州。”王杰希打断了他,大声重复。
“我并非要指责你,只是陈述事实。”喻文州冷道,“……而且我并非什么经验丰富的领航员,这也是事实。”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用说给我听。”王杰希立刻道,“我也是独立的赛车手,不是要听你调度的队伍,不需要你承担成绩不好的压力。只是一些执行问题而已,你控制欲也太强了吧?”
“我……”喻文州语塞。
“你为什么就不能直说你想要我和你的指令一模一样?甚至路有多滑,车怎么坏,天下不下雨,最好都被你计算在内。你坦荡点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我还高看你两眼。”王杰希继续说,好像这些话他憋了很久已经不吐不快,“可你只有一个人,光明天一天我们就要开一百公里的特殊赛段,路上会遇到的情况你就是今晚不睡觉也穷举不完。”
“我没有那样要求你。”喻文州忽而脱力,将手放在眼睛上,“我只想尽量……”
“那你这样自我苛责,只会让我认为你不觉得我能把车开好,非要你喂饭到嘴里才知道怎么嚼。”王杰希抬了抬下巴,“……还说我自以为是,你才是真的傲慢。”
“……”
“……”
喻文州几度张口,最后也无从辩解。
可王杰希没从这看似“胜利”的争吵中获得一丝的正面感情,喻文州蔫蔫地沉默着,王杰希注意到对方原本算得上白皙的面庞已经让最近一个多月的风吹日晒折腾得粗糙了很多,这让他居然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王杰希方才出去吹了一圈风,从头到尾反思了他和喻文州之间的合作,他们的问题都不是今天才产生的,只是之前要么矛盾没这么突出,要么有别的更突出的问题。可如果不解决,那这趟比赛真要观光了,于是王杰希决定和喻文州谈谈,甚至反复思考推敲了自己该说些什么。他现在倒豆子一样把话都讲完了,喻文州的反应却让他心里直打鼓,生怕话说太重真伤到对方了。
结果喻文州叹了声气,悠悠看他一眼,才开口慢道:“很少见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思路清晰伶牙俐齿的……你刚失踪的那阵,就是去计划和我吵架了吧。”
“我……都这会儿了你还想这些,真是一口亏都不能吃啊?”王杰希被揭穿,比起生气更多是争执后的无力感。
“……”喻文州无声笑笑,好像终于释然,然后他从边上推来一个纸袋,糯声说,“……给你留的外卖,吃了陪我一起看堪路录像吧。”
“我不。”王杰希拿走了纸袋,但拒绝了喻文州的邀请。
“我已经这么示弱了……你……”喻文州露出没招了的表情,“……不要蹬鼻子上脸啊!赛车手。”
“我刚也情绪化。”王杰希这人最受不了别人主动退让,立刻也对自己的态度表达了些许歉意,“今天的结果……我至少要负一多半的责任。”
“但是今晚我不想再反复看视频抠细节了。”王杰希坚决道,“明天……明天我们一起做到百分之七十,剩下百分之二十各自发挥,最后百分之十看老天爷,行吗?”
“……噗……”喻文州望着自己的赛车手,这才露出由衷的笑意,“就算听你的,那不还有百分之七十要努力的嘛?”
“百分之七十而已,有你坐在我的副驾驶坐上,这百分之七十就已经达标了。”王杰希认真道,“要相信自己啊,领航员。”

7.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又响,王杰希才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他甩了甩头,意识到平时都会立刻关了闹钟起床然后先用完卫生间再来叫自己的人破天荒地也在赖床。这让王杰希触电一样从被窝里蹦了起来。
“文州?文州?”他叫着那人的名字。
“啊……”喻文州睁开眼,而后缓慢而迟钝地坐了起来。
“不舒服吗?”王杰希到了床边摸他额头,紧张问。
“没没……”喻文州拨开他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失眠了。”
王杰希果然看到这人眼睛下面吊着两片淡青色。
“本来想让你早点睡,怎么反而失眠……?”王杰希关心。
“……被教育了,鄙人灵魂震动,醍醐灌顶,自我反思到了凌晨……”喻文州吟唱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别说胡话……”王杰希脸上一热。
“但细想之下,发现您字字珠玑中,有一句也是违心的。”喻文州打了个哈欠,这才像完全清醒了过来,示意王杰希应该提问。
王杰希简直了,心想圈里人不都说喻文州脾气好吗?他相处下来怎么一点没觉得。这人较上劲了根本是单双杠成的精,但他不想计较,一边套上赛车服一边随便问:“哪句?”
“你说‘你不是一定要拿冠军’。”
喻文州眯起眼睛,露出精明而坚决的目光:“你明明想赢得不得了,而我也一样。”
王杰希古怪地望向自己似乎神智失常的领航员,最后放声大笑了起来。

他们前一日成绩不好,前序又排了十几辆车。
唐柔早上出发前都在他们帐篷外探头探脑。这妹子最早自认开赛车颇为容易,被叶修带去微草那天王杰希还和她比了一场。他没因为对方是女生或新人就放水,虽然也称不上全力以赴,只是拿出了正常水平。最后他三圈下来超了人家一半的速度,搞得这位好胜心非常强的女选手好像在心里把他拖进了什么“一定要击败”的榜单。
虽然场地和越野拉力两回事,但唐柔和苏沐橙昨天的完赛成绩的确排在了他们前面,王杰希已经算是输过一次。
“……只是一天的赛程,说明不了什么。”唐柔最后对王杰希说,“今天加油。”
“好,你也是。”王杰希答道。
结果英姿飒爽的美女车手离开后,王杰希回头就看到喻文州正用探究的目光扫视他。
“干什么?”王杰希问。
“你平时就这么和女孩子说话吗?”喻文州也从叶修那里了解过一些前情提要,“难道不应该说‘慢了就是慢了,你昨天开得很好’之类的,鼓励一下?”
“规则上,三个比赛日结束,才算这一站的积分。”王杰希只是说。
“……没有人在和你说规则。”喻文州扶额。
“知道了,高情商人士,上车吧。”王杰希给他递头盔,“我们离第一可有三分钟的差距要追呢。”

“今天跑SS3到SS6,里程过百公里,去年第一名的总用时大概在1小时23分钟。”喻文州在系安全带时说。
“中间还得塞个行驶段,路长时间长,对我们和车都是不小的考验。”王杰希说,“不过总用时越长,追上差时的机会才越大……要格外留意动力系统和轮胎,过热的时候提醒我适当降速,掌握车辆节奏是你的专长,靠你了。”
“没问题。”喻文州干脆道。
“今天天气挺不错。”王杰希戴上了驾驶手套,将双手放在了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你认真的?”喻文州刚调整好遮挡紫外线的护目镜,“地面温度已经超过45了。”
王杰希没回答,戈壁滩上阳光强烈到晃眼,车里也还是热得人汗如雨下,但作为赛车手,王杰希早就能适应。而此刻比起这些不适,更鲜明的是他感到自己和喻文州都是放松的,先前一直拉扯在他们中间绷紧的弦似乎变成了另一种轻飘飘的丝线,两颗心在这样的连接中同频跳动,竟然给人一种很不唯物主义的错觉,仿佛天地之间他们已无所不能。

“水温油压正常,胎压正常,排气管正常。路书通讯就绪。”
“差速器3,偏时点火2,刹车前6后4,反馈正常。车辆就绪。”
“听我倒数,3,2,1——”

在赛车媒体上,这一站的景色从来都要被单独拿出来标榜一二。
广袤戈壁七彩丹霞,石柱林立的深邃峡谷,与极目尽处巍峨的雪山一起,组成能使人心胸豁然广博的风景。赛车道蜿蜒其中,也并非规整的工业化道路,只是一条最初由爱好者约定的路线,而后在多年间由一辆又一辆车、一位又一位车手循迹而过,靠轮辙划定了这道国际级的赛道。但粗糙、颠簸、原生态都依旧被小心保留在这条路上。
赛车在路上飞驰,滚滚沙尘俱在身后。
百余公里的赛道,一个半小时起步的总参赛时长,赛车手的视线里完全没有一点周围的景色,他们只看十米、二十米,只计较每一秒的操作及反应,精打细算刹车点和摩擦力的极限。
而超过这个距离的每一寸“远方”,都在领航员的心中。

“进峡谷了,小心地面碎石。”
喻文州的声音不如平时那么清澈,高温中持续不断的思考和讲话让他的脑子和喉咙都有些过载,嗓音也像磨进了细细的沙土。不过他今天状态相当不错,虽然睡眠不足造成了难以避免的头疼,可他的思维却像被这点不适强行降温,纵然车里车外都热到快把人蒸发了,他却依然能保持清醒,完全抗衡了发动机的转速。
他们刚已经一路超过了五六台车,这在间隔两分钟发车的拉力赛场上可不多见。
“有看到前车吗?”王杰希在风驰电掣的间隙问。
“杀疯了吗?”喻文州还有时间开个玩笑,“这段路太窄了,看到你也超不了。还会被压速。”
“是啊,所以我不太想现在看到。”王杰希一边把方向盘搓得像陀螺,一边说。
“盲右5,25米,路窄降档!紧接左2,右边碎石,当心。”
“等下……刚才那好像不是碎石。”喻文州警惕道,“前面有车撞了!注意掉落物。”
“明白。”王杰希道,“没看到黄旗?”
“没有,也没见救援。”喻文州立刻通过耳机与基地交流。
“16号车组刚刚停车。”叶修的声音响起,“在你们前方一分钟左右。不确定是否退赛。”
“挡路吗?”
“挪开了,但地面可能有障碍物。”
“了解。”喻文州应道。
这些对话车内共享,喻文州不用再复述给王杰希,但他还是又叮嘱了对方要小心。
果然又开了一段路后,他们看到前面车队的车子靠在路边,车前脸损毁挺重,两位车手打开了前盖,正在尽力补救。
“还能跑吗?”王杰希问。
“悬了。”喻文州说。
但他们也就只有讲这两句的时间,对方车子撞得不轻,大约三十米的弯上布满了碎物。
“内线障碍太多,走外线,降档。”喻文州很快给出判断。
“好,赌一把。”王杰希抿紧了嘴唇。
车辆按部就班飞驰过了弯。
可又开出去百米后。
“右前胎压报警,可能爆胎了。”喻文州急道,但他们现在位置极差,他立刻又将注意力放回路书,“保持内线,左3短接右发卡弯,路肩高,不能切。”
王杰希双手一紧,峡谷石林中的急弯对车身稳定要求极高,内侧轮胎失压严重影响了车辆重心,此时已经不是快不快的问题,他必须提前刹车降速才能安全通过。可刚过的左弯离这个急转的右弯太近了,刹车过猛很可能导致轮胎抱死直接滚出赛道,就和他们训练时的那次翻车一样。而此刻两侧都是石林,撞上去可不是平地滚两圈那么简单,刚那辆故障车就是警钟。
“手刹!”
王杰希在车辆侧滑着入弯的瞬间沉声道。
然后他脚底刹车踩到底,右手换挡,左手方向盘打死,车子在巨大嗡鸣声中刚一摆尾,他就知道领航员跟上了他。
喻文州几乎在他换挡的同时推拉手刹,精准补上了那一点调整重心的制动。他们这辆荣耀R10的右前轮擦着路肩切了出去,很快又被王杰希强行扳直了车头。
“呼……好险。”喻文州很是夸张地长出口气,语气还是轻松的,“还有半程,换胎。”
拉力赛的赛车除了进入规定维修点的窗口期外,所有半途出现的问题只能由车手和领航员自行解决。如果车辆故障无法排除,就只能在这个赛段退赛了。
“还好,只是爆胎。”
王杰希很快停车,下车迅速检查一圈,而喻文州留在座位上复检了车辆数据后也下了车,接话道,“液位也有点低了,我补一点?”
“好。”王杰希干脆道,“车况尚可,下个紧急维修点在——”
“三公里吧。”
“我们不进。”
“好。”
几句话间,两人已经配合默契顶起底盘,王杰希动手拆掉爆掉的前轮。喻文州从后排防滚架间抱下备胎。
“你行吗?小心手。”王杰希争分夺秒间还记得喻文州有伤。
“没事。”喻文州说。
王杰希立刻起身,从他手里接来轮胎,又按上对方要推走废胎的手:“我来,你回去。不差这几秒。”
“不至于。”喻文州笑说,“那我把轮子滚后边靠着,你扛。”
“行。”
王杰希换胎也称得上行云流水了,只是比起场地赛那些高科技加持的熟练团队就太不够看,他在放好轮胎关上箱盖时心里吐槽了一番此刻纯手工的操作模式,再拉开驾驶座车门时,喻文州已经再次定位好路书完成了车辆的打火。
“再次出发!200米道路变窄,全速进左6……”领航员的声音响起。

长河落日,残阳如血。
四驱赛车在最后两百米的沙尘包裹里,如子弹般冲过这日的终点线。王杰希如预期一样听到了车队那边的报时。
“1小时24分钟7.2秒,单日第二,如果不遇上换胎就破纪录了,相当可以。”叶修的声音传来。
“意外才是拉力赛的精髓。”喻文州靠在副驾驶座位上搭了句话,“没翻车就是胜利。”
“翻了也不要紧,只要最后是四轮着地,就说明运气在我们这里。”王杰希还接了句。
“你真是疯了。”喻文州笑。
“彼此彼此。”
高温完赛,两人都有种脱了四五斤水的无力感。但他们这日成绩亮眼,不少赛车媒体等在收车点对着本就有话题度的两个人一阵拍。
“最丑的样子都在他们的摄影机里了。”喻文州说,“你说他们给不给修图啊?”
“你勒芒完赛后那张照片修了吗?”王杰希问。
“修了,那时候肯定更丑。”喻文州笑。
“好像一般这种时候都该由领航员负责玩点花活,我之前看报道,一见媒体拍摄领航都举着本子抓紧表白自己对象。”王杰希说。
“这样吗?”喻文州笑着,在王杰希诧异的目光中也举起了自己手里的本子。
“你很熟练啊?”王杰希挑眉,“写的什么?”
“蓝雨是冠军。”
“能不能有点创意……”王杰希无奈。

第二站完赛,24号车组在赛程第三天延续了第二天的优异发挥,再次回到了单站第三的排位,两站积分总和更是到了第二的位次。
离开大本营的那天,王杰希坐在战队小巴车上刷着手机,阅读专业媒体的赛况报道,不意外地看到了对他和喻文州触底反弹惊艳表现的点评,而配图是形象全无疲惫不堪的领航员举起了自己手里的路书本——上面只画着大小不一的两个圈和中间一笔横杠。
王杰希盯着照片里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直到肩头一沉才回过神来,坐在他身边的人早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在车队后勤的负分高速路换道技术中,整个人靠在了他的身上。
而他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比驾驶赛车惊险刀片过弯时还要快。

8.
“积分在你们前面的,只剩大众厂队的主力车,他们第一站第一,上一站第四,你们最后一站拿第一就稳赢。他们拿第一,就没戏了。如果他们不是第一的情况下,你们拿了第二,总积分就还是第一。”会议室里,叶修拿着手里的记分牌,绕口令一样,“除此以外,后面还有两辆车有很强的竞争力,拿到一二名,就可能总分上超过你们。”
“车队分呢?”喻文州问。
“还是我们文州有团队意识啊,你看大眼儿都不吭声。”叶修道。
正在默默计算两辆车积分总和情况的王杰希瞪了过来。
“其实这次运气不错,五支厂商队里有两辆车出了问题,没拿到单站积分。只要你们和小唐沐橙她们跑出正常水平完赛,就能争冠。”
“这一站是高海拔山区,昼夜温差夸张,有专设的夜间赛段,都是山路没有公共照明,路上也说不定有暗冰。”喻文州看着资料,“真变态。”
“所以先把目标放在‘正常水平完赛’吧。”叶修说,“刚暴晒完又跟着受冻,车和人都要热胀冷缩了,魔鬼赛程啊。”
“别再生病就好。”王杰希说,目光却滑向喻文州那边。
“哎?看我干什么?我可是耐力车手,上刀山下火海哪个没见过,身体好得很。”喻文州提高了声音说,“上次感冒是意外!”
王杰希看他扑腾,不由自主微微弯起嘴角,但跟着就移开了视线。

他知道自己有些奇怪,而喻文州也不遑多让。
表面上看,他们仍然天天“出双入对”,讨论训练和车辆相关的事情时都很积极且全情投入,可回到房间里,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们却比之前安静了蛮多。王杰希原本就不是很外向的人,喻文州比他强点,不过之前训练后的夜晚他们很自然就会闲聊各种有的没的,从各自的车队比赛说到圈内趣事,再说到过去休赛期独自旅行时路过的小店。喻文州会从相册里翻出不少照片给王杰希看,都是他自己拍的,各种有趣的、独特的场景物件被擅长发现的眼睛注意到,随后被镜头记录,再饶有兴味地分享给非常合拍的另一人,乐此不疲地展现着对方视线之外的那些人生。
可他们现在话少了很多,王杰希从手机屏的上缘望向一声不吭又在研究去年同赛道比赛视频集锦的人。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二人之间产生了种莫可名状的尴尬,从……也许是从喻文州在机场停车场睁眼,然后发现整个人都挂在自己身上时开始吧。
差不多两个月过去,他们的关系无疑已经发展到了很亲密的地步。而且王杰希不是傻子,他清楚这份亲密不是他半个月后可以踹开微草的更衣室,向方士谦宣布他“最好的哥们儿”这一职位从此需要进行竞争上岗的那种亲密。毕竟要是方士谦趴在他身上随地大小睡,王杰希早就把人拨到另一边放任他脑袋和车窗自由对抗了。
这算是被拉力赛之神垂青还是诅咒了?王杰希的目光挪回了自己的手机屏幕,颇具黑色幽默地自嘲——天天和弯较劲,这下可好了。

DRC第三站的夜赛已是传统艺能,不过与前两站的常规赛道不同,这一站最魔鬼的夜间赛道早早向参赛车队开放了,在比赛日程中的正式堪路之前,车队还可以向赛事方申请,提前预约堪路。
当然,并不免费。
王杰希收到这个消息后就去找叶修,表达了无论如何这笔钱不能省的坚决态度。随着赛程推进,车辆改装上烧掉的钱越烧越多,叶修已日渐丧心病狂。刚到这一站开始训练时,王杰希曾和喻文州闲聊说他觉得赛车服太薄了顺便关照对方会不会冷,正好被路过的叶修听到,这人居然完全没主动关心这一车队供应问题,甚至建议他们自费购买秋裤穿在里面,已然是失了智。
好在在涉及成绩的事上,此人还没这么不靠谱,王杰希去问时就得知车队早早去组委会那边排上了号,约了两日后的凌晨档给王杰希他们初勘。

堪路凌晨两点开始,先要从他们训练的基地开去比赛大本营。山间没有路灯,倒是能看到城市中少见的漫天星斗。气温低到零下五度,王杰希一边打着哈欠呵出白气,一边嘴上怀念仅仅半周前三四十度的塞外狂沙。喻文州走在他身边打着手电筒照路,叶修在车库等他们,三人最后核对了一遍车辆照明和前挡的防眩目改装。
“注意安全。”叶修在二人关门前叮嘱。

王杰希和喻文州知道叶修并不多余关心这一下。
因为一小时后他们俩终于正式驶上赛道时,即使素质良好、适应力极佳、心理准备充分如王杰希,也忍不住要爆粗口。
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道,车灯亮起的一瞬,光线如照进深渊。虽然已近顶配的车灯理论上有三五百米的照射距离,但是在崎岖山路上,有效照明距离大大缩短。而对于赛车所需的路面精度来看,以王杰希的动态视力,确定自己能够完全掌握的距离也不超过五十米。
喻文州更是在一旁直皱眉。
“开前灯的话,车里太暗了,我没办法记录。”喻文州说,“但如果车里开灯,影响你注意仪表盘吧?”
“只是堪路不影响,但我还是需要完全模拟比赛视野。”王杰希说,正式比赛的时候赛车内是不会开灯的,他不用再明说。而领航会有一个非常专业的路书照灯夹在本子上,这会儿喻文州已经夹上了,王杰希探头去看,发现这光线阅读是够,书写记录有些难以支持。
“走一段停一段吧,慢慢来。”王杰希说,做出了决定。

“上一个是右3,山体侧有突出的岩石。”
车辆在赛道上缓慢地行进,每隔一段都会停下,好让领航员详细整理记录刚结束的一段路程。王杰希也会尽量记忆,并且和喻文州反复讨论必要的提示。
“这个弯不好过。”喻文州说,“绝对不能切弯,但外侧边上就是树,相当极限。前面距离调整你觉得够吗?需要减速吗?”
“够,但你要提醒我这里前后都不能压路肩。”
“好。我标注上。”
……
“刚那个地方你看得到左前方的小坡吗?”
“不行,没有视野。”王杰希回忆。
“全盲吗?”
“对。车灯还没转过去。”
“那我提前预警。”喻文州咬着笔,“这里不能跳,太危险了,降档贴地吧。”
“好。进弯前降3,出弯后提5。”
“我记下了。”
……
“地是湿的。”又开一段路,喻文州说,“是吗?不是我的错觉吧?”
“不是,轮胎滑了。应该只是水还不是冰。十点开赛,我们是第三组出发,就算有什么事耽搁也到不了现在这个时候,温度还没这么低,可能只有翻顶的时候会有一点冰路。”王杰希维持着缓行的车速,“但回去还是要和叶修说胎压再降一点。抓地力还是不够。”
“很少见你这么谨慎啊。”喻文州调侃。
“这路太难了,我估计后面业余的不少车子只能观光速度。”王杰希严肃道,“过往完赛率你是不是查了?”
“嗯,不到百分之五十。”喻文州说,“这还是对平均时速较高的车组做的统计。”
“我们先保证完成比赛,这样的路退赛的很多。丢的时间,在后面抢回来。”王杰希说。
“那天算积分的时候,我看你一直冷着脸。”喻文州笑道,“其实如果只是总积分第一,还是会有点遗憾吧?我以为这一站你怎么都要去争分站的第一的。”
“如果车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做风险更高的选择。”王杰希平静说。
喻文州转过头正望着他,王杰希能感觉到自己正被注视着。
“但我不能拿你冒险。”他还是讲完了自己的话。

车里一时无人再说话,只传来机械的运转声。
“这里树好密。”喻文州忽然开口,“感觉容易有雾。”
“现在也有些,我开雾灯了。视野好点了吗?”王杰希问。
“半斤八两。”喻文州无奈说,“快到山顶了吧,我看赛道介绍就这段最难走,旁边有好几处是无遮挡的悬崖。”
“嗯。”王杰希说,“我也注意到了。”
“你现在冷吗?”喻文州有些突兀地问。
“还好,但感觉有点缺氧啊。”王杰希说,“是夜晚的原因吗?”
“不是吧。”喻文州笑,“可能是湿度大就会觉得闷?你有高反的感觉吗?”
“这会儿没有。”王杰希说,他还开玩笑道,“但本来我是对自己很有信心的,真开上来还是有点怂了啊,毕竟作为开方程式的赛车手……你知道的,我的舒适区是离地表五厘米以内。”
喻文州很给面子地呵呵笑着,又记下几个地形标记后,让王杰希在一处树林边靠山体侧停了车。
“我下去看看这边路到悬崖还有多远。”他打开手电,推门下车。
王杰希没跟着下去,只是将车灯都打了开,又降下左手边的车窗。
喻文州绕过车头,在这片勉强驱散了黑暗的光亮中走向道路的最外侧。
“路肩在这里。”
喻文州在数米外站定,用手电晃了晃脚底。然后他又转过身,朝着更黑暗的地方走去,一步、两步,车的照明都在前后侧,喻文州往垂直方向走,只几步就只剩下一个被前方手电的光包裹起来的轮廓,王杰希有点不淡定了。
“你小心点儿!”他朝着喻文州的背影道。
“我到头了!这边真的是悬崖。”喻文州没回头,好像还弯腰朝山下照了照,那动作简直让王杰希很有些胆战心惊。
“有防护栏的。但只到我腰。”喻文州踢着脚边的防护栏,发出金属的声音。
“正式比赛的时候会加固和贴反光板的。”王杰希朝他说,“但真要严重失误,这样的挡板,是怎么都挡不住时速百公里的车的。”
“你会害怕吗?”喻文州转过了身,就靠在那路边朝王杰希道。
“方向盘和刹车都在我手里,我有什么可怕的。”王杰希笑着,还不忘回敬道,“你怕吗?”
“我怕呀。”喻文州朗声笑说,“方向盘和刹车都在你手里,这是逼我生死相许啊。”
王杰希很确定喻文州是故意这样说的,四下空旷无人,他熟悉的温润男声的尾音都好像在山谷间荡出了回声。而喻文州回到车里后,就弯着嘴角眼眉望着他,像在等待什么。
“我……”王杰希有些局促,他好像第一次觉得这辆车的前排空间这么小,喻文州在寒夜里稍稍呼出白气的唇齿离他这么近,只要转头就连呼吸都要交缠在一起。
“杰希,其实这两天我经常在想……”喻文州注意到他的紧张,了然笑笑,主动开口。
王杰希猛地抬眼看过来,心如擂鼓。
可下一秒——
“滴——”
一声尖锐的鸣笛声响起,吓得车里的两人都是一跳。
而后“轰”的发动机响,王杰希反应过来时他的脚已经踩下了踏板,五百匹的拉力赛车朝前一个猛冲,虽然他立刻去握方向盘,但这辆荣耀R10还是狠狠撞在了两米开外的一颗粗壮乔木上。
“@#%¥!”
喻文州爆粗,他被惯性带到整个人前扑,膝盖上的本子和笔掉了一地。
“靠!不是说这个时间段只有我们吗?”王杰希脸颊脖子直发烫,又惊又气,牙根都痒痒,拉起手刹猛踹了赛车两脚。
“狗B主办方!”喻文州骂道。
“缺钱的王八蛋!”王杰希补充。

9.
“嘶……看起来几乎是完全正面上了树啊?我真没想明白,您二位这一晚上是怎么开的车,能造成如此艺术的效果?”
车队临时的车库中,叶修转着手中的修理钳,露出虚心请教的表情。
“咳……嗯……”王杰希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我的错。”
结果下一瞬喻文州跟他齐声说。
王杰希诧异瞥向喻文州,后者神情三分悔恨六分歉疚还有一分真诚,演得惟妙惟肖。
“哎呦,真没眼看。”叶修嘲讽。

撞车后的第一时间,王杰希和喻文州紧急下车检查了车况。他们这辆战友的车身相当轻且灵巧,车架用的都是高配的铬钼合金钢,但这也扛不住如此近距离的对撞。两人打着手电看过去时,车辆前面的防撞梁都变了形,呈现出一个可怜巴巴的“凹”字型。
“……”
人很难在这种情况下保持严肃。
喻文州很快扶着那棵倒霉的树笑个不停,王杰希也一边笑到肩膀颤动一边打开前盖,嘴上指挥喻文州给他照明,好检查动力件有没有受损。
“变速箱有点移位了……引擎散热管也弯了……”王杰希把手伸到那些管子里摸了摸,“还好没破……核心管道应该没事。”
“纵梁都裂了……哈哈哈……好严重……比赛里都还没有过……”
“可以不要笑这么大声吗?”王杰希觉得自己耳朵尖都要在寒风里冒蒸汽了。
喻文州直到此刻还能有些幸灾乐祸,可很快刚才吓了他们一跳的那辆赛车路过这里,两位别队车手见他们停在路边修车,好心好意也停车过来询问情况并试图“帮忙”。
这下连喻文州都窘迫害臊了起来。
他们总不能说是被对方转盲弯时标准的鸣笛声吓到上树的吧!
最后二人只能含含糊糊应付了一番,将好奇的竞争对手打发走了。
再上车后王杰希倒车回到正路上,失去全部力气般都不敢看副驾驶的人,只能望着面前的夜路问:“怎么办?”
“……唉……还能开吗?”喻文州也捡回了自己的本子,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座位下面摸了出来。
“开是可以的……”王杰希说,“只是……希望别有什么暗伤一会儿停半路了。”
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自己和喻文州在半山腰给队里打电话呼叫救援还要和叶修解释出了什么事的情景,一时羞耻到想要原地退出赛车界。
“能开就继续干活吧……”那头喻文州认命般倒吸口气,“……给了钱的。”
于是他们又恢复了先前的工作状态,将就开着凹凹的变形赛车往前走走停停,而且因为这一插曲,两人“闲聊”的兴致也被撞散了,车里只剩下异常专业的干货对话,直到晨光熹微。

二人回到基地时夏季的天已发亮,而王杰希停车后才看到车子连车灯都歪了,刚为夜赛装上的昂贵HID氙气照灯的灯罩也碎了,威风凛凛的钢铁战友只剩下个嘴歪脸斜的滑稽模样。
他与喻文州对视一眼,后者表示不如偷偷停车装作无事发生,给刚睁眼的叶修一份惊喜。但王杰希作为事故直接责任人负罪感挥之不去,决定亲自去叫人起床并承认错误。
虽然完全没有承认错误的态度就是了。
“什么时候能修好?”王杰希挺了挺腰背,朝刚评估完成已经要开始修车的叶修问道。
“不慌,只是微瑕,你诚实招供是怎么撞的就半个小时恢复如初。”叶修笑道,“隐瞒罪行就等下午吧,小唐她们那辆还要升级一个配件,方案还没定呢。”
“选手通宵一个晚上,今天怎么也得下午再开始训练了,老板。”喻文州拉住王杰希的袖子就准备走人。
“回去补觉了。下午见。”王杰希从善如流。
“二位大神走好不送。”叶修在他们身后道,“我可提醒你们,队里只有最后一块进口成品合金板了。这下比赛要是再撞,只能换国产的了啊!”

不过转身而去的两个人溜得飞快,根本没人搭理这句话。
到底是通宵一晚上且高强度脑力输出,即使身体素质强于普通人,王杰希此刻也是又困又有些缺氧般的晕,走回房间的路上一直很安静。
他们现在是租在一个私人开的小度假营地,房间都是老式的门锁,王杰希在外套兜里掏出钥匙,开完锁正要去拧门把手,喻文州的手却轻轻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王杰希触了电一样,忽地清醒了。
“话说起来……凌晨的时候……”喻文州不紧不慢开口,“我其实想说……”
王杰希转头看他,比起不好意思或者心神荡漾更多的是莫名其妙,虽然当时在黑洞洞的车里那个氛围下,他几乎立刻明白喻文州会说什么,但这种内容是现在这个兵荒马乱的状态下可以续上的吗?
“你想什么呢啊……”喻文州却乐了,王杰希觉得他有种阴谋得逞的快意。
“我要和你讲正事呢。”喻文州用手肘撞了下他,“你不是问我害不害怕吗?那时候的回答是逗你的。”
“喂……”
“其实,可能因为开车的人是你吧。”喻文州转过脸来,“不论是之前下雨的时候,翻车的时候,撞到车眉的时候,我都没感觉到过‘害怕’。所以夜赛也好,有悬崖也罢,如果你想要更快一点、更激进一点,我是可以、也有能力陪你的。”
“……”
王杰希觉得自己一定脸红了,正事能这个语气讲吗!

 

DRC第三站第一个比赛日,所有车组都要迎来号称“车手噩梦”的高山夜间赛段。专业组和非专业组的完赛时间和完赛率通常会在这一赛段产生断层。专业技术团队保障的灯光穿透力、低温机械可靠性以及领航的精确度,是夜赛致胜的关键,三者缺一不可。
而对于赛车手来说,比起技术的角逐,在这样严苛的条件下掌控赛车,则更多的是勇气的较量。

王杰希他们排第三出发,很早就已经检录完毕。王杰希在戴上头盔前缓缓吐气,而后问仍在核对路书的领航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吉利啊?”喻文州低笑回他。
“我已经修改过用词了,我差点就要问‘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王杰希轻松笑道。
“哈哈……”喻文州扭了扭肩膀,也拿起了自己的头盔,“非要说的话……这是最后一个进口钢架了,我真不想用国产的。”

引擎轰鸣声划破山谷静夜,已经陷入沉睡的山雾松涛间,一点时有时无的光亮飞速移动着。
“实时海拔3840,快到悬崖区了。”
“湿度也上来了,有雾。”喻文州提示,“雾灯。”
王杰希在转动方向盘的同时开启了雾灯,这段赛道他比先前的每一段都更沉默,所有的注意力都全神贯注在暗夜里的赛道,将领航员密集的提示悉数转化为毫不拖泥带水的操作。
“15米坡度变陡,盲右4收油,再30米,左5后可加速,100米,进入连续弯区。”喻文州不断核对着手上的记录与眼前的路面,尽力辨认每个飞闪而过的参照物。
“准备辅助我。”王杰希简单道。
“明白。”喻文州应道。
前方是紧邻悬崖的发卡弯,反光贴在夜里拉出一道虚线,却是挑战极速的人无论如何不能逾越的生死线。
赛车手的双手已完全握回方向盘之上,而在他踩下刹车并打死方向的几乎同时,领航员推动换挡杆到了三挡,并在出弯加速时再次推回五挡,时机恰好到仿佛是同一个意念在操控一般。

大约五天前。
“大众厂队排我们前面那两个车手,在这条赛道上至少有过三次的比赛经验。完赛成绩比我们预估的最佳成绩都要快一分多钟,这还是在你我没有失误的乐观估计下。”喻文州嚼着G市人每顿必须有的绿叶菜,吃饭的时候也不放过讨论战术,“我刚终于托人找到了他们前年在这条路上的录像。”
“自愧不如了?”王杰希问。
“承认差距。”喻文州说,“人家老搭档了,越难的赛段越有优势。”
“视频一会儿给我也看看。”
“你可别看了自卑。”
“开玩笑,我会吗?”
“你不会,但光自信也没用啊赛车手,想想办法。”喻文州道,“我们可以慢,但后面两天赛程都不是长赛段,除非遇到对方有事故退赛,一天一分钟也是极限追赶时间了。”
“……山顶前最险要路段的连续转弯,如果个个都不放弃,操作上的容错率接近为零。”王杰希慢慢说,“我倒是有个想法……只是可能有点太天马行空了。”
“你想怎么做?”喻文州问。
“去年的WRC,雪铁龙的队伍跑到最后驾驶座的门关不上了,为了减少风阻,赛车手左手拉着门跑完的全程,方向盘只靠右手操作。”王杰希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人,喻文州已经挑起了眉头,他开始训练那阵也看了不少世界级的比赛录像,王杰希讲的这一经典场景他当然也知道。而此时对方提起,当然不是为了复盘拉力赛十大幽默场景,而是——
“就那一段,我们都把路背下来,然后我负责全力操控方向盘、刹车和油门,手刹和换挡都交给你。靠我们的配合,来争取容错空间。”

“80米上坡,5挡左5带速,小飞跳……120米盲2挡右3急弯,内侧有水,不能切。”
“海拔3967,快到顶了。”
“40米后2挡左发卡,外侧悬崖,降速,出弯4挡15米右6,准备加速。”
一句一句因路段复杂而更加密集的指示同时跳跃在两个人的脑海中。喻文州依然在对着耳麦报路,但他的目光已经完全没再下移,这段漆黑、曲折而危险的赛道,已经被拆分到最小的单元,在这几日的训练中被大脑和身体同步记忆。
眼前依然是仅仅能见几十米的山路,要普通人来看,地面与周遭的景物根本从未有过变化。可对于喻文州和王杰希来说,那些黑暗中的草木山石,即使只能露出轮廓,都已经足以让他们定位自己的位置。
赛车手咬死了所有能避免的减速,急与缓的交替间,已经逼近极限,而发动机的转速分配则全部交给了领航员,清晰的判断让车辆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加减速的动力匹配。
充满机械美学的改装赛车沿着演算过的最优路线分毫未差地起舞,直到海拔指示的数字跳到最高点。

 

“完美的发挥。”
终点线刹车,车辆狂飙中的所有噪音安静下来后,王杰希从蓝牙连接的通信耳机里听到喻文州的声音。
其实经过信号的重编,耳机里的声音难免会有些失真,不像这人平时讲话那么温润。但这声音很近,即使在引擎拉爆的轰鸣声中,也能清楚地听到每一个字。
王杰希已近乎竭尽所能,赛车原本就是超越极限的运动,虽然他早就熟悉这冲线后的筋疲力尽,但今天依然不一样。人类本能中对于高速的恐惧被黑暗放大,飞驰在山道上时,他鲜明地感受到自己并不是在和竞争对手对抗,而是以血肉之躯与自然对抗。
频繁踩踏刹车和油门的双腿双脚颤抖到停不下来,双手也已经脱力,连赛车手套都无法拽下,这让王杰希几乎无法想象仅仅半分钟前,他还在用这双手打死轮盘横向漂移。他心跳也格外快,一下一下压迫着胸膛,跟着方才还急速运转的思维也仿佛凝滞了。
领航员也在安静中呆坐了一两分钟,王杰希听到自己用还算正常的声音问对方还好吗,可回答他已经没能听清。
外界气温已接近0℃,而喻文州浑身是出了又干的汗水,过度紧绷的视觉神经好像都罢工了,他在黑暗里缓了好一阵,才又能看清眼前的一切。领航员在完赛后需要带着时间卡去签到,这是他的任务,他还是勉强自己解了安全带爬下了车。
可当他回来时,却发现王杰希趴在方向盘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

王杰希只觉得自己做了很短暂的一个梦,梦里他在赛车手最爱的长直线上飞驰,他开得越来越快,直到感觉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然后他开到了路尽头,尽头是一个高高的飞坡,喻文州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说:“飞吧。”

王杰希猛地睁开了眼。
喻文州真的在他面前,而且整张脸快贴到他脸上,这人紧紧皱着眉头,眼睛布满血丝,不停在叫他名字,从来胜券在握临危不乱的风度一点都没有了,慌乱到让他觉得陌生。
而喻文州身后围满了车队的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跪着往外翻什么东西绑在他胳膊上,还有人在拽着他面前的领航员要把人拖走。
王杰希阅片量贫乏的脑海里瞬间走马灯般闪过几个狗血剧片段,几乎已经看到自己抓着喻文州的手嘱咐“照顾好我们的车子”。
这想象太荒谬,荒谬到让他的头更疼了。
“我……我怎么了……”王杰希开口问,声音哑到吓了自己一跳。
“你晕过去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喻文州说,也许是看到自己已经醒了,这人方才流露的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心急又被克制地隐藏了起来。
“应该只是一过性的晕厥。”叶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赛场急救来了,请他们看看吧。”
“急救比你们来得还慢……真要有点事……我看我已经……”王杰希脑子搭不上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然后他就被两个陌生人架了起来,动作相当粗暴。
“贴脸开大,不愧是老王。”叶修还表扬他。
“这……还有力气吐槽……”喻文州虚弱的声音也在身后响起,带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看来是没事了。”

只是精神拉得过紧后瞬间放松,加上体力耗尽、高原低温缺氧,才让王杰希有了瞬间的意识空白,这在所有赛车场上都是常见反应,只需要躺一会儿补充葡萄糖,很快就恢复了。
王杰希他们车序靠前,赛事方的医疗营地里却还有一位撞伤了头的领航员在缠纱布。一过性的晕厥恢复得很快,因为夜赛预期的伤员很多,场地医护连行军床都没给王杰希分一个,只是让他坐下盖着保温毯喝热水,又缓了一会儿量了血压心率,就联系车队让来接人了。
要王杰希说,他虽然仍觉得头晕脱力,但自己走回车队帐篷问题也不大。
来接他的人甚至是喻文州,王杰希看到自己的领航员走进帐篷时,也没顾上担心对方的比赛消耗了,眩晕的脑子飘飘的,喝了热水的胸膛也暖融融的,整个人都不太受控。
可当他看见喻文州甚至推来了轮椅时,这种慰藉瞬间就消失了。
“我不坐!”王杰希立刻抗议,“这太夸张了!”
“你必须坐。”喻文州微笑看着他。
“你这是报复!”王杰希想这人怎么还惦记着他按紧急呼救那事,也太记仇了吧!

可这一日的比赛远比王杰希自以为的消耗大。
从赛场回到协议酒店后,他就开始低烧。兴欣队里也有随队的兼职医生,年轻的眼镜小哥来看了之后,判断他的低烧和眩晕是身体状态下滑后产生的高反症状,需要静养。
虽然“静养”这两个字在比赛日听起来就像个笑话,但不幸中的万幸,夜间赛段后的白天是没有赛程的,车手和车队有一整天的修整时间。
“我必须退烧。”王杰希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论赛车手还是领航员,赛前体温超过37.2℃,当日就要停赛,多0.1℃都不行。”
队医和队友都已经离开,他们的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和喻文州。那人在一边拆着冰贴的包装,听到这话回望过来,只是点了点头。
“退烧药先吃了。我把卫生间热风打开,你去冲个澡,然后多喝水。”喻文州说,“一会儿氧气也能送来……实在不行明天去医院挂点滴。”
王杰希有些愣住,虽然他也相信赛程到了今天,整个车队都不会有人虚情假意说什么“身体重要”,但是这针对他的一步一步处理流程从喻文州嘴里和报路书一样流畅说出……
“你……我……”王杰希只觉心灵受到了些许伤害。
“……这是什么表情?”喻文州看着他。
“你不是很懂人情世故吗?”王杰希指出,“居然都不关怀我一下。”
“原来你在想这个啊……”喻文州走到了他身边,整个人俯下身,直到额头碰上了王杰希的额头。
喻文州的皮肤是凉的,静静吐息之中,二人间本就匮乏的氧气量更加岌岌可危。
然后王杰希听到喻文州在叹气。
“其实……我最开始想尝试拉力赛,只是因为想看看自己在公认意外最多的赛场上能做到什么程度。然后我发现不受我主观控制的事果然太多了。视频越看越多、路书越写越长,上了路方向盘也没在我手里,可能所有的前期准备全是无用功。但是……和你一起开车太有趣了,能把我们两个的名字一起刻在冠军奖杯上也太吸引人了。”
喻文州轻声说着:
“王大赛车手,你当然必须退烧,三十个小时之后状态全满坐在我身边。今天我们离第一慢了1分17秒36,我们还有最后两个比赛日206.7公里的机会,一定要赢下来。”

10.
“最后一战了。”
王杰希将手盖在赛车的左后视镜上,对自己说。

赛程一个多月,加上准备时间总共近三个月的拉力赛即将迎来最后一个比赛日。赛事热度推向最高潮,蜂拥而至的媒体和赛车迷还有各个厂家、俱乐部,都挤在海拔三千多米的最终战营地周围。
王杰希这日起了个大早,喻文州闹钟响的时间点他已经到了同样蓄势待发的赛车边上。前一个比赛日他们的主要对手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失误,于是他和喻文州与对方的差距已经稳稳缩小到了40秒内。
王杰希在比赛后被媒体堵住,问他如何评价对方的失误。
他想了想后认真回复道:“我不会对此说‘可惜’或‘更想堂堂正正击败对手’之类的场面话。这就是拉力赛,永远伴随着风险和未知,会有人失误受伤、也会有优秀的车手中途就离开。我只能说两辆车都开得很好,但这次幸运之神站在了我和我的搭档身后。”

在微草的时候,王杰希就是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人,这次当然也一样。
夜赛那天王杰希一直烧到休息日的午后。喻文州一个人完成了最后两个比赛日共计六个SS赛段的堪路,回来时他已经退烧,正在努力干饭恢复流失的体力和精力。
“追38秒47,我们就是冠军。”
喻文州也比平时出现得早一些,利落的紧身赛车服修饰着他匀称的身形,领航员的笔记本夹在腋下,在王杰希面前站定后的第一句就讲目标。
“小意思。”王杰希看着他笑道,“今儿刹车拔了,谁松油门谁是孙子。”
“好,你只管开,其他全部交给我。”喻文州也乐道,“就算你准备起飞,我也会对你说‘cleared for takeoff’。”

他们今日的确即将飞翔。
DRC最后一个SS赛段,赛段起点拥有国内最高的飞坡,广受拉力赛选手和爱好者们津津乐道。参赛车辆将在200米的直线加速后从高台上飞跃而出,落地的距离与腾空高度都会成为赛场集锦的重要组成部分,经常比总用时还要引人关注。
“200米,居中全力加速,准备高落差飞坡。”喻文州念到这一行路书,还不忘轻松补充,“悠着点赛车手,别把车跳坏了,后面还跑呢。”
“放心吧,专业的。”王杰希握稳了方向盘,双眼紧盯着道路高点。
赛车腾空而起。
赛道边密密麻麻的观众齐齐发出惊呼,长枪短炮的快门声音此起彼伏,伴随标记着24号牌的赛车飞跳而出、平稳滞空、干脆落地,教科书级别的贴地抛物线和落地角度,使得“一套悬挂一套房”的减震支持系统都没太有机会展露风头,赛车就已经再次消失,只留下缓慢落地的尘土。

“路段报时。”
“7分27秒31,比对手快3秒22。”车队立刻报出,“好开端。”
“……曲直60米,120米左3接右4,道路变窄,注意村道入口。”
“颠簸预警!50米右6,外侧碎石,可以切。”
车辆冲出树林,转入因拉力赛而热闹的小山村。这里的村民已经习惯一年几度的比赛,各自在自家平房楼顶上找好了观赏点,兴趣盎然。
“40米左2急弯后15米过桥,降档,民房盲区,当心。”可山村道路最不受领航待见,路窄障碍多,到处都是视野盲区。甚至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冲出猪牛羊之类的牲畜,非常麻烦。
“砂石段50米,右4,紧接左2,80米,缓弯不减速。”
好在他们今日很是顺利。
“小心墙角,20米有坑,走内线,30米后右5。”
“就快出村了。水泥山路准备。”
……
“路段报时。”
“5分38秒27,总和快10秒45了。村道开这么好,是不是天天在老家违章飙车啊?”
“谢邀,祖上三代都是B市人。”王杰希手感极佳,还能分神贫嘴。
“对手怎么没遇到拦路大鹅,可惜。”喻文州也有精力调侃。
“可惜。”王杰希还附和。
“右4水泥衔接,不能切,出弯加速,100米后小飞跳。”
“落地左3,准备连续坡弯,注意控速。”
喻文州的状态也非常好,虽然他们前一晚对过了路书,可王杰希好几次在高度集中的注意力间闪回意识到,方才那段已经进行了临场的微调——领航员正在和他一起,为每一个0.1秒努力。
……
“报时。”
“8分47秒52,快23秒26了。赛程过半。”
“再追一下。小地形激进一点。”
王杰希在刚完成一个质量极高的循迹刹车后说道,“压缩行车距离。”
“好。”喻文州回应着他。
“短距密匝S弯下坡准备!”
拼了。王杰希咬紧了牙关。
“30米左4紧接右4再接左4,切。”
车轮摩擦声中,王杰希猛然反向转舵,车身骤然侧滑,而赛车手以毫秒级的频率修正着前轮的转向,整辆车遵循诡异的轨迹正反摆荡漂移,潇洒飘逸,接连不断的转弯几乎没有损失速度。
“胎压正常,胎温过预警,刹车正常。”领航员在反复变向的离心力中保持着稳定,及时报出了此刻最重要的监测情况,“不能飘了。进入安全值我报。”
“收到。”
“135米,左3接右锐角弯,路肩高,控速。”
“出弯加速90米,左3接右3接左2。”
“胎温降了,看你的了。”
S弯连续漂移是拉力赛车界最被神化的叙事,可顶级的赛车手都不会热衷于展现这项极限操控技术。因为即使是顶尖的拉力赛场上,也没有人能保证车手、轮胎、方向和刹车能同时尽在掌握。
落后于人,只能兵行险着。
……
“盘山陡坡段结束。”喻文州路书再翻一页。
“报时。”王杰希立刻道。
“只差2秒了。”叶修的声音响起,已不用再说其他。
“最后5公里。”喻文州平静道,“不能大意。”
而王杰希不需要喻文州提醒。
对于他来说,不论是最后五公里,还是最后五米,只要赛车还没停下来,他就会全力以赴。
……
“最后一公里。”
喻文州声音传来。
他们已经领先了,可王杰希也已经忘记了领先的报时是什么时候传达的。他依然在和车辆的极限、赛道的极限、自己的极限竞速。
“60米长左4,80米,右4,路面不平。”
“……最后400米。”
“40米接左3,这是最后一个弯了。”
喻文州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他放下了手里的本子,转头深深注视着依然全神贯注的赛车手。
“最后200米,全速直线。”
喻文州报完了手中厚厚路书的最后一条。
“可以想庆祝方式了,冠军赛车手。”他笑着说。
“好。”
而已经几分钟只开车没吭声的赛车手忽然说话了。
“我要把你压在引擎盖上亲。”王杰希说。
“什么?”喻文州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说!我要把你压在引擎盖上揍一顿!”王杰希一字一字说着。
“哈哈哈哈!”

冲线的时候王杰希体感自己肾上腺素已经爆表,但他拉稳方向盘继续狂飙,直到飞上最终亮相的收车台才猛踩刹车。
喻文州就在他身边发出快被安全带勒成六瓣的哀嚎和笑声。
陪伴他们整个赛程的赛车在这最后的刹车中似乎有什么零件报废了,发出不祥的机械尖鸣。
但王杰希管不了这些,他甩开车门跑了下去,终点观众的欢呼和赛事方动次打次的庆祝乐都和他的世界隔了层厚厚的毛玻璃。喻文州也从另一边下了车,在副驾驶的正前方拦住了他,他们手忙脚乱地笑着为对方卸下头盔,而后王杰希一把把他的领航员抱进了怀中。

赛车手夺冠亲吻领航员不算出柜,王杰希在心里想着。
可下一秒,他因频繁踩踏油门和刹车已经在发抖的腿弯被人狠撞,原本在他怀中的男人露出非常招牌的微笑,一个翻身干脆利落地把他按在了引擎盖上——
“喻——唔——”
王杰希唇上一软,大脑瞬间空白。
“领航员夺冠亲吻自己的赛车手不算出柜。”喻文州嘴唇稍抬,说完这句就又深深吻了下去。一双深黑的眼睛里满溢着再无遮拦的情绪。
浅吻也许不算,舌吻肯定要算!
王杰希很想争辩,但他的舌头已经缠住了对方的,在同样温暖却陌生的口腔中热烈地纠缠,完全没有再被用于说话的意思。
直到——
“唔……唔——”
王杰希剧烈挣扎了起来——
恐怖的热量从紧贴他的引擎盖上传来。他们共同驾驶的这辆赛车,经历了百公里赛道、无数个转弯、许多次惊险极限的漂移,整套冷凝系统已经在报废的边缘,内部温度怕不是快逼近燃点。

王杰希猛地推开喻文州跳起,字面意义上的红温了——
“……烫!烫!——我的屁股!靠!”

 

尾声

铺天盖地的双人照片塞满社交媒体和朋友圈时,王杰希已经和喻文州分开了。他们共同获得的荣誉已经和那些高山低谷一起,被留在了闪光的“过去”里。
新赛季在即,二人马不停蹄各自归队,准备即将到来的比赛。

“没想到这些媒体……还挺良心的。”
王杰希后知后觉小心翼翼,翻着手机上不断推送的新闻消息:“没真把我俩……的照片放上去就行。”
“现在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喻文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公放在绿色的宿舍中,“被拍屁股有好一点吗?”
“喻文州,我就是太相信你了!”王杰希咬牙。
“提前暴露战术意图是大忌啊,各种方面的。”那边人听上去心情可太好了。
王杰希决定大人有大量,不再和他计较,转而说:“以后休赛期再一起开车吗?我一直想去北极圈试试。”
“8000万。”喻文州报了个数。
“这是什么?”王杰希问。
“我的身价。”喻文州轻快道,“拉力赛这么危险,你要是哪天把我摔废了,记得掏钱赔偿蓝雨。”
“就这点追求?我还没说自己值多少钱呢!”王杰希惊,“小心卖了整个蓝雨你都赔不起。”
“你出事了和我也没关系啊!”已经暂时下岗的领航员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笑个不停——
“车又不是我开的!”

 

-fin-